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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勿忧
　　作者：念六
　　简介：
　　傅锦玉出身名门世家，注定只能嫁给皇族。她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看的一个。
　　一开始，六殿下是拒绝的。
　　“傅小姐，请你自重。”
　　后来，六殿下后悔了。
　　“阿锦，我错了。”
　　┄┄
　　立意：永远保持赤子之心


第1章 楔子
　　傅锦玉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不久前，十三岁的傅锦玉瞒着她的侍女，偷偷从长明观跑进了树林子里，不为别的，就为了一睹那长明山奇物——桃萤。
　　长明山桃花四月才开，这桃萤与它一并出现，花谢则消失不见。传闻桃萤比流萤小些，也能发光，但比流萤要好看得多，而且据说看了桃萤的人，那一年会有好运。
　　傅锦玉想看看它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她身为傅家嫡女，平日里被傅明旭看得紧，尤其是每年到长明观祈福的时候，几乎是让下人寸步不离的看着，除了为逝去的生母供灯的日子，她几乎都在客房里待着。
　　好不容易等到今年傅明旭有事来不了，本以为能梦想成真，却不料傅锦玉一时激动，失足跌进了深坑里。
　　但傅锦玉并不慌张，因为她知道一旦侍女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派人来寻她的，她只是有点愁——今年大抵是看不了桃萤了。
　　长明山林子虽多，但猛兽之类的却没有，所以傅锦玉并不害怕，若当真要怕些东西，那只要不遇见蛇就……
　　傅锦玉的目光突然一顿。
　　并不光滑泥壁上攀着一条花花绿绿的东西，月色下，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傅锦玉，半支着身子，“咝咝”地吐着信子。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玩意该是一条毒蛇。
　　傅锦玉的后背直冒冷汗，她拼命克制着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动，心里不断地祈祷。
　　蛇奶奶，蛇爷爷，您行行好，快离开吧，我这身无二两肉的，尽是骨头，吃了会塞牙的……
　　毒蛇瞧了她好一会儿，大概是不饿，于是悠悠地扭着身子离开了。
　　傅锦玉呼出一口气，抹了把汗。
　　她四下瞧瞧，捡起一块小石子捏在手心，寻思着如果再来个什么蛇的话，就弄死它。
　　月亮爬到洞口的一边了，傅锦玉不禁打了个哈欠，她动了动腿，有些酸了，于是思酌着要不要坐坐。
　　可这坑委实是太脏了，她有些接受不了。
　　“姑娘，没事吧？”
　　轻柔而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山间溪水轻轻流过碎石。
　　傅锦玉抬头看去，却见一位十四左右的道童站在上边，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着一袭灰白道袍，白净而秀气，一双眸子乌黑明亮，如星河璀璨。
　　好生漂亮的小道童。
　　她眨了下眼，道：“有事，我想出去。”
　　道童没说什么，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骨节分明，白嫩如豆腐，手腕极为纤细，似乎稍稍用力，便会折断。
　　“我拉你上来吧。”道童如是道。
　　傅锦玉扫了一眼道童清瘦单薄的身子，迟疑道：“你行吗？”
　　道童道：“试试吧。”
　　傅锦玉：“……”
　　但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傅锦玉只好伸手搭上去。
　　道童的手很冰凉，似乎是被冷风吹久了，不如傅锦玉那么柔软，只是给人一种很孱弱的感觉，惹得傅锦玉压根不敢用力握紧。
　　难以想象，这四月中旬的夜晚，一个少年的手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抓紧我。”
　　道童抓紧傅锦玉，那手虽然瘦弱，却挺有力的，似是练过武，竟将傅锦玉给拉离了地面。
　　就在傅锦玉另一只手快要摸到坑口时，道童突然膝盖一弯，似乎被什么打痛了，身子摇晃一下，一个没稳住，两人一齐跌进坑中。
　　傅锦玉闷哼一声。
　　道童似乎不喜欢与人接触，连忙从她身上离开，声音竟有几分慌乱。
　　“姑，姑娘，你，你没事吧？”
　　灯笼已经熄了，但借着月光，道童还是看清了少女忍痛的样子。
　　“抱，抱歉……”
　　道童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见她用手捂着脚踝，似乎是扭到了，便伸手要去看看，然而碰到那柔软的布料后，又骤然收回手。
　　“你什么意思？”
　　嫌弃她？
　　傅锦玉生气了。
　　“不，不是……”道童不敢看她，半晌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瞧着道童清秀的侧脸，傅锦玉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她低低的笑了两声：“想不到你个小道士还挺正人君子的。”
　　道童耳朵一红，却没说什么，只是隔着衣料扶住她的手腕，轻轻道：“我扶你起来。”
　　傅锦玉却似乎是痛的厉害，另一只手一下抓住道童的手腕，整个人几乎都要压过去，才勉勉强强站起来。
　　道童也不说什么，默默由着她欺负。
　　傅锦玉盯着道童，眸色微微一变：“你有法子出去吗？”
　　道童看了看坑口，又看了看傅锦玉，似乎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道：“我抱你上去，可以吗？”
　　这是，会轻功？
　　傅锦玉不动声色挑了下眉，道：“有劳了。”
　　“得罪了。”
　　道童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抱起，纵身一跃，踩过泥壁，跃到外面。
　　轻功竟是这般好！
　　傅锦玉有些意外，随即赞道：“厉害！”
　　道童将她放下，抿了抿唇，似乎不想多说，转身又跳进坑里，将那灭了的灯笼捡上来。
　　傅锦玉弯着眉道：“我脚扭了，能送我回去吗？”
　　道童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不太愿意，然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
　　道童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随后弯下腰，示意她上来。
　　傅锦玉提着灯笼，趴到道童背上。
　　道童很瘦，傅锦玉一开始有种会把人压坏的感觉，然而少年人却走得很稳，速度还很快，好似两脚生风，也许是用了轻功。
　　傅锦玉趴在道童背上，双手不自觉环住道童的脖子，鼻尖有了一抹淡淡的花香，似乎是君子兰。
　　“我姓傅，名锦玉，你叫什么？”
　　道童不语，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名讳。
　　傅锦玉低笑：“我只是想知道你叫什么，日后好报答，不做什么的。”
　　道童沉默了一下，道：“无需报答。”
　　既是如此，傅锦玉也不强求，转而问起了别的：“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会在深山中？”
　　“你不也在。”道童如此答，但嗓音淡淡的，不像生气，但也绝不是开心。
　　“我来看桃萤的，但没想到桃萤没看成，反掉掉坑里了。”傅锦玉语气低落，“错过了这一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机会去看桃萤。”
　　道童迟疑道：”我来抓桃萤的。”
　　道童停了下来，空出一只手，在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递过去：“姑娘若想看，便打开看看吧。”
　　傅锦玉有些欣喜：“可以么？”
　　道童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赶路，道：“我可以明日再去抓。”
　　“多谢！”
　　傅锦玉打开竹筒，下一刻，一团月白色的光缓缓飘出来，白云似的轻柔，被微风吹着，缓缓散开，似撒在人间的星子。
　　空气中似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
　　直到夜风吹散空气中的香味，傅锦玉才回过神，弯着眉笑起来，把头枕在道童肩上，轻声道：“谢谢。”
　　许是这嗓音太柔了，风过竹稍似的，道童忍不住笑了一下，侧脸如玉似的明润。
　　傅锦玉忍不住感叹一句：”道童生的和女儿家一样漂亮。”
　　道童动作一顿，随后又如无其事继续走，淡道：“自小没怎么晒过太阳，所以白了些。”
　　傅锦玉不知怎么的，闻言笑出了声。
　　走到长明观不远处，便见一片晃动的火把，隐约伴随着急促的喊声。
　　“傅小姐，傅小姐……”
　　不用多说，这定是在寻背上这人。
　　道童停下来，将少女放在一棵大树下，拿起灯笼，道：“姑娘就在此处等着吧，你家人很快就会找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锦玉瞪眼看着道童，有些生气。
　　道童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身份尊贵，若是被人看见和一个山野小道在一起，难免有损清誉，还是就此别过吧。”
　　“哎，”傅锦玉拉住道童，从脖子上取一个玉观音塞递过去，“我身上没带钱，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就当做报答了。”
　　道童不肯要：“一件小事而已，不足……”
　　“好啦，”傅锦玉打断道童，忽而扯下道童腰上别着的短笛，“这样总行了吧？”
　　“你……”
　　道童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蛮横，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那呼喊的声音近了。
　　“小姐！小姐……”
　　道童皱了下眉头，还是冷着脸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间。
　　傅锦玉倚着大树，指尖轻轻擦过玉笛，忽而一顿，借着月色，她看清了那上头刻着的一个字。
　　“奕？六殿下……”


第2章 柳色青青
　　“小姐，道观里不适合玩弹弓，若是教老爷知道了，定会生气的。”小丫头如此劝道。
　　她叫年冬，自幼便跟在傅锦玉身边了，比不得傅锦玉生母留下来的年秋和老太爷傅枫给的年春年夏，她胆子小，瞧着傅锦玉这般动作，脸都吓白了。
　　“怕什么！”傅锦玉面不改色的，“他眼下不在长明观。”
　　傅锦玉今年十九了，除去十三岁那年在长明观自在些，便也就眼下能得片刻自由，她自然不会听劝，怎么乐意怎么来。
　　年冬怯怯地劝：“可听说太子殿下他们也会来道观中，您……”
　　“你就放心吧，我都打听好了，他们明日才到，我爹随他们一起来，到时候我会收敛的。”
　　傅锦玉是一天前到的，本来傅枫应该和她一起来的，毕竟昨日是她生母祁敏的祭日，按照规矩，理该来长明观供上一盏灯。可临到出发时，傅明旭被一道圣旨传入了宫中，似乎是事情有些棘手，反正到最后说是要留几天，和太子他们一起来。
　　傅锦玉听见这消息差点没笑出声来。
　　“好啦，你不用担心，我技术很好的，不会伤到人的。”
　　傅锦玉拉起弹弓，对准柳树上的一只肥肥的小白鸟，片刻后松开手指，石子如箭，“嗖”地一下便射出去，只听见一声惨叫，那小白鸟便栽了下来。
　　傅锦玉得意冲年冬笑笑，没管小丫头吓白的脸，兀自过桥去捡“战利品”。
　　这长明山有条河，长明观修建时引了条支流穿过东侧，说是什么“活水养气聚灵”，又在上头建了好几座红木桥。这是其中一个，周遭栽了不少柳树，又因一句“河畔青芜堤上柳”，得了个“青芜桥”的名字。
　　那小白鸟落在桥边不远处的柳树下，傅锦玉三步并作两步，弯下腰刚捡起来，却听见一声轻灵如风拂杨柳的声音。
　　“姑娘，这是在下的鸟。”
　　傅锦玉转身看去，却是一位年轻的的公子，才及弱冠的样子，着一袭淡青锦袍，身姿纤细单薄，肤白若雪，玉骨清隽，衬着青青柳色，宛如谪仙。
　　眸色璀璨而澄澈，好似从星河中流出的星子，清越夺目。
　　傅锦玉失神了一下，似记起了什么，忽而笑了笑：“这小白鸟是公子的么？”
　　公子颔首，目光落在小白鸟身上的血迹，抿了下唇，似有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公子有何证据？”
　　公子轻启唇瓣，声音轻柔：“小九。”
　　小白鸟先前闭着眼睛，傅锦玉以为它晕过了，然而听见熟悉的声音，它便睁开了眼，吱吱喳喳地叫着，扑闪着翅膀，挣扎起来。
　　傅锦玉手一松，它便跌跌撞撞地飞向公子。
　　公子接住它，乌黑明亮的眸子看向傅锦玉，似乎在说“如此可信了”？
　　傅锦玉弯眉一笑：“万分抱歉，误伤了公子的爱鸟。”
　　公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无事。”
　　随后，公子转身离开，似乎不想与她多说——摆明了是看着她烦。
　　傅锦玉也不恼，依旧弯着眉笑，桃花眼微微荡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小姐，”年冬站在她边上，一直没敢吭声，如今才怯怯地开口，“您打伤了那位公子的爱鸟，不会出事吧？”
　　“能有什么事？”傅锦玉看她一眼，面不改色的，只是眼中划过一丝嫌弃，大概是觉得她太笨了。
　　可傅锦玉转念一想，自个儿当初把她留在身边，不就是喜欢她的“笨”吗？
　　自个儿选的人，自个儿受着。
　　她无奈地叹口气：“你晓得那人是谁么？”
　　年冬摇摇头。
　　傅锦玉觉得她这样子莫名乖巧，于是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每年四月我们家和皇家都会来人祭拜，长明观此时不会接外客，而那人穿着虽素净，可料子极好，想来绝不是下人，如此，便唯有——”
　　“六殿下。”
　　这六殿下祁君奕不同别的皇子，虽说生母楚岚夕是贵妃，但极为不受宠。
　　十多年前楚家本为皇城世家之首，可楚老将军战死沙场后被告通敌，证据确凿，陛下一怒之下抄了楚家。
　　楚岚夕当时有孕在身，在长明观休养，消息传来，直接吓得早产了。念在她是不知情的，陛下没杀她，但是却将她和六皇子软禁在了长明观。
　　这一软禁便是十多年，直到六殿下十四岁，北狄突然入侵，老国师夜观天象，说是将皇子常年放在外头会引起祸端。陛下素来敬重老国师，于是便下旨让楚岚夕和六殿下回宫了。
　　但总而言之，这六殿下的身份尴尴尬尬的。
　　可即便如此，小丫头也还是满脸惶恐：“那您打伤六殿下的鸟……”
　　“六殿下如果要追究，刚刚就该发火了，可见这事已经翻过去了。”她顿了一下，又严肃了声音，“先前之事，不许告诉旁人，尤其是我爹。”
　　“是。”
　　傅锦玉看着来人离去的方向，柳枝随风而扬，那风好似也染上了淡淡的青色。
　　她忽而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六殿下倒是生得俊美，比女儿家还要漂亮。”
　　年冬听见自家小姐的话，险些吓得晕倒。
　　那啥，小姐，妄议皇族是重罪。
　　——
　　其实傅锦玉说对了，祁君奕确实是个女子。
　　当年情况危急，楚岚夕为了自保不得不谎称她是男孩，左右陛下不会特意派人来查看。本来想着在长明观安生住上一辈子就算了，没成想半路杀出了个老国师，又将她母女拉进了宫。
　　“六殿下。”
　　祁君奕对着侍女时风点了下头，指了指手中的小白鸟，轻声道：“小九受伤了，帮忙拿点药过来。”
　　时风看了眼小白鸟，一面去柜子里拿药，一面问：“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
　　祁君奕接过药，小心翼翼为小九擦拭伤口处的血迹，而后撒上药粉，仔细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抬头，略带不悦道：“被一个红衣女子拿弹弓打伤的。”
　　红衣女子？
　　“相貌如何？”
　　祁君奕想了想，道：“似乎挺好看的。”
　　她没仔细看，那时就一个念头：这女子真讨厌！
　　时风了解自家殿下的性子，无奈地笑了笑，沉吟道：“如今来到长明观中的唯有傅家大小姐傅锦玉，那红衣女子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傅锦玉可是皇城有名的贵女，来自皇城三大世家之一的傅家，祖父是太师，教授过先帝，父亲是丞相，陛下眼前的红人，而生母则是当今陛下的义妹，顺安长公主。
　　顺安长公主祁敏原本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民间女子，她的姐姐是陛下生母身边的侍女，为其挡毒酒而死。死后，陛下生母感念她的恩情，便偷偷养着祁敏。
　　后来陛下登上帝位，按照母亲的意思，将其接到了皇宫，收为义妹，封号“顺安”，意为“长顺永安”。
　　本来这祁敏是赐婚给了傅枫的次子傅和旭的，但奈何其外出巡视，坐船时碰上雷雨天气，淹死了。
　　正好不久傅明旭的发妻方氏病故，他名下只有一个嫡子和一个庶子，且才华横溢，相貌堂堂，陛下于是就将祁敏嫁给了他。
　　一年后，祁敏怀孕，生下了傅锦玉。
　　其实一开始，她是按照傅家的规矩，叫“傅锦”的，但祁敏将她抱入宫后，太后见这奶娃子生得白净可爱，玉似的，于是又给赐了个“玉”字。
　　陛下见母亲欢喜，于是当即拟旨，赐封傅锦玉为“明琦郡主”。可封号刚下没多久，小娃子便生了病，日夜哭闹不休，长明观的观主说是因为“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取消封号就没事了。
　　于是无奈之下，陛下只好取消了封号。
　　因此一事，太后对傅锦玉有些愧疚，在世时极为宠爱她，听说那时要是三四天看不见傅锦玉，便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祁敏为此还带着傅锦玉在宫里住了不少日子，后来还是陛下念着小丫头看不见父亲会难过，这才劝太后放她们离开。不过即便如此，祁敏也还是带着小丫头三天两头进宫看望太后。
　　太后对于傅锦玉的喜欢也影响了陛下，说不定跟宫里的公主比起来，这位傅家小姐更让陛下在意。
　　时风和自家殿下讲了这些，可祁君奕兴致缺缺，末了不过一个字——哦。
　　时风：“……”
　　她叹口气，见祁君奕实在不感兴趣，也就不多说了，只是伸出手，道：“我带小九去窝里休息吧。”
　　祁君奕点点头，小心翼翼将手中捧着的小白鸟交给她。
　　许是抹了药，伤口不疼了，小白鸟已经睡着了，换了个人捧着也没醒。
　　祁君奕见它睡得香，不由弯了弯唇角，嘱咐一句：“小心些，别吵醒它。”
　　“是。”
　　时风离开了。
　　祁君奕洗了手，随手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看起来。
　　跟傅锦玉她们住客房不同，祁君奕自小长在长明观，有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书房里的书也都是自己喜欢的。
　　可她喜欢的不是什么讲道义政法的正经书，而是些妖魔鬼怪、山野杂谈之类的“闲书”。
　　若说几个皇子中祁朔最不喜欢谁，那自然是这位六殿下，愚笨也就算了，偏偏还爱看些闲书，没有半点儿上进心，可谓是够气人的。


第3章 桃花灼灼
　　可他不喜关自己什么事？
　　六殿下丝毫不在意。
　　她翻过一页书，刚看清两个字，一道黑影便飘了来，不偏不倚落在书页上，盖住白泽的图画。
　　祁君奕定睛一看，是一朵桃花。
　　她顺着桃花飘来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一袭红衣的人正倚着窗台冲自己笑，肌肤雪白，面容清妩，细长的眉眼轻轻上挑，似院中开得灼灼的桃花。
　　“六殿下。”女子含笑道，声音如黄鹂般清脆。
　　祁君奕愣了一下，而后缓缓道：“傅小姐。”
　　傅锦玉眉眼弯弯：“殿下终于认出我了？”
　　祁君奕想说是别人告诉她的，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和一个不熟的人多说，于是就沉默了。
　　傅锦玉站直身子，绕到门口走进来，微微一礼：“先前有眼无珠，不小心伤到了六殿下的爱鸟，望殿下莫要生气。”
　　若是寻常人，可能要考虑一下她在不足一个时辰前来拜访，说是道歉，却又不见得好真诚，可能有别的用意。
　　可祁君奕没有，她只是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这人讨厌而已。
　　傅锦玉轻笑一声：“殿下当真宽宏大量。”
　　这话该是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可她说得很真挚，似乎真的只是在夸奖。
　　祁君奕不想同她多说，只是淡声道：“缪赞了。”
　　她想赶这位傅小姐走了，可又觉得对一个姑娘下逐客令不太好，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
　　偏生傅锦玉似没半点察觉，上前一步，笑着问：“殿下看的什么书？”
　　不待祁君奕开口，她便低头瞥了一眼，似有几分欣喜：“殿下也喜欢看《鬼神录》吗？”
　　《鬼神录》，顾名思义，讲那些神兽妖鬼的，算得上是一本长辈眼中最无用的书之一。
　　祁君奕有些意外：“傅小姐也喜欢？”
　　傅锦玉莞尔一笑：“那是自然，我自小便爱看这些。”
　　顿了一下，她又语气低落道：“可我爹不喜欢我看这些，不久前当着我的面把《鬼神录》撕掉了。”
　　如此说来，祁朔倒也算是好的了，至少他在不喜欢祁君奕看闲书，也最多不过冷着脸训斥几句，还不至于动手撕书。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要顾着帝王颜面。
　　“节哀。”
　　傅锦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殿下当真有趣。”
　　祁君奕看着她，不知该怎么接话。
　　幸而这时候时风来了，她见了傅锦玉，恭敬行礼，眸色闪过一丝惊讶：“奴婢见过傅小姐。”
　　傅锦玉点点头，见她要去倒茶，忙道：“不必了，我这便离开。”
　　她冲祁君奕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目送她离开后，时风看向祁君奕：“殿下认识傅小姐？”
　　祁君奕摇摇头：“只有过一面之缘。”
　　时风皱眉：“那好端端的，她怎么会过来？”
　　“不知道，”顿了一下，祁君奕猜测，“许是刚好路过？”
　　时风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息一声，自家殿下哪里都好，就是这脑子太迟钝了，对这些事一点不上心，也不怕那傅锦玉害她。
　　时风道：“明日傅丞相会来，您可千万别在那时候和傅小姐来往，他为人古板，最见不得女儿和男子有交集。”
　　祁君奕纳闷：好端端的，能和她有什么来往？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时风又道：“明日太子和三殿下会来长明观祈福，您记得和他们一起，便是装装样子都成。”
　　每年四月皇家会来长明观祈福，往年这时候已经完成离开了，可今年太子和三皇子被留下商量事情，以至于和祁君奕撞上了。
　　往年祁君奕都是在他们离开后才来的，毕竟她不是来为国家祈福的，而是为大哥祁君夜供灯的。
　　祁君夜是祁朔的长子，也是楚岚夕的儿子，听闻他过目不忘、聪慧非凡，可惜天妒英才，七岁那年死了。
　　听说是被淑妃害死的，那时候祁朔宠爱楚岚夕，更是对这个聪慧的儿子极为喜爱，一气之下将淑妃赐死了，连其生的四公主也在及笄之后送去了北狄和亲。
　　祁君夜死后，楚岚夕悲痛万分，若非那时候怀着祁君奕，她估摸着都要绝食了，但即便没有如此，她也请愿去长明观为祁君夜供灯。
　　但谁知一去就呆了十四年。
　　楚岚夕入皇宫后不方便出来，这供灯的任务便落到了祁君奕身上。
　　一想到今年要和太子他们一起祈福，祁君奕就觉得不大开心，不过转念一想，太子他们最多留一天一夜，毕竟不是所有皇子都像她那么闲的。
　　忍忍就过去了。
　　祁君奕应了声，表示自己会去的。
　　——
　　是夜，祁君奕提着灯笼，悄无声息来到了长明观的后门，手刚放在门扉上，便听见一道含笑的女声。
　　“六殿下。”
　　祁君奕偏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大树下倚着一个红衣女子，身姿窈窕，手中拿着一朵桃花，玉葱似的指尖轻捻着花瓣。
　　月光皎洁，她眉眼弯弯，似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这么晚了，殿下不睡觉，要去哪儿呢？”
　　祁君奕淡道：“傅小姐不也没睡。”
　　言下之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傅锦玉手一翻，那朵桃花慢悠悠飘落，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白。
　　她缓步走过来，边走边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祁君奕道：“我也睡不着，出来走走。”
　　傅锦玉笑了：“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妨一起走走？”
　　祁君奕不动声色皱了下眉头，往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不要了。”
　　“只是走走而已，又不是手拉手，怕什么？还是说——”她眨了眨眼，桃花眼微微一挑，“殿下想和我牵着手一起走？”
　　祁君奕：“……”
　　她又退一步：“傅小姐多虑了。”
　　傅锦玉道：“既然不牵手，一起走走怎么了？我大旬国的民风何时这般小家子气了，连男女一起走走都要指指点点？”
　　祁君奕被她说得一噎，半晌才道：“可眼下是晚上……”
　　“晚上怎么了？晚上不是更好吗？四周都没有人，我们俩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见，更不会有人指指点点的。”
　　祁君奕：“……”
　　被傅锦玉这么一说，她俩好像还真有什么似的。
　　祁君奕无奈之下只好坦白：“我不是在长明观中逛，而是去长明山的树林子里抓桃萤，这月黑风高的，傅小姐一个女儿家，难免会害怕。”
　　“瞧不起谁呢？我又不怕黑。”
　　“我不是这个意思，桃萤在后山的野茶林里，眼下天黑路远的，要到那儿极为辛苦的。”
　　傅锦玉油盐不进，只一个字：“哦。”
　　祁君奕淡淡道：“还有毒蛇蜘蛛之类的。”
　　傅锦玉笑了笑：“我不害怕那些的，就算真遇上毒蛇了，你怎么知道它先咬的就是我呢？没准那毒蛇见殿下你细皮嫩肉的，先咬你呢？”
　　祁君奕：“……”
　　这人心态可真好。
　　既然她执意要去，祁君奕也就不劝了。反正到时候这位大小姐被吓哭了也是她自己的事，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祁君奕拉开门扉，提着灯笼走出去。
　　傅锦玉亦步亦趋地跟上。
　　长明山上多松树，一眼看去是一团墨绿色，脚下是一条石板路，风吹过来，是淡淡的冷松香。
　　走了一阵，祁君奕领着傅锦玉转入了一条小路。
　　渐渐的，脚下的小路越发荒凉，甚至都不能称为路了，杂草到小腿那么高，密密麻麻一片。头上的松树茂密，将月光遮得所剩无几，风吹过，是无数晃动的黑影。
　　“六、六殿下。”傅锦玉忍不住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怎么了？”祁君奕没回头，只是稍稍慢了一点。
　　傅锦玉忍不住往她那儿靠了靠，轻声道：“我能拉住你的袖子吗？”
　　不等祁君奕回答，她又道：“你放心，我就只拉袖子，不干别的。”
　　祁君奕停下来，转过身，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傅小姐，请你自重。”
　　“你！”傅锦玉瞪她一眼，“拉个袖子而已，哪里就不自重了？要真论起来，我是女子，你是……男子，要说轻薄，也是我吃亏，你怕什么？”
　　祁君奕也晓得自己的话说重了，毕竟明面上，确实是傅锦玉吃亏。
　　可……本质上都是女儿家，她能亏到哪儿去呢？
　　不过祁君奕也不好再继续谈这个，便是换了个话题：“傅小姐想拉我的袖子，是害怕了吗？”
　　“胡说！”傅锦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当即反驳道，“我才不害怕呢！不过是怕走丢而已。”
　　“是——么？祁君奕拉长了声音，眸子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你……”
　　一道黑影突然怪叫着从两人中间穿过。
　　傅锦玉面色一变。
　　“啊！”
　　她大叫一声，下意识扑到祁君奕怀里，身子微微发抖，似乎是被吓坏了。
　　祁君奕不害怕，但却因为她的“投怀送抱”僵了身子，耳尖在夜色中染上一抹红，但同时又怕她发现自己的女儿身加速了心跳。
　　鼻尖是一抹淡淡的女儿香。
　　祁君奕动了动唇，好半晌才挤出声音：“不、不要怕。”
　　可那害怕的人却在她怀里弯了弯嘴角，不过抬头却是面色苍白，桃花眼中泛着浅浅的水雾，似是雨洗过的桃花，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殿下……我怕。”
　　这声音，软而柔。
　　如同话本子里妖精的絮絮低语。
　　勾人魂魄。


第4章 桃萤点点
　　祁君奕一下愣在原地。
　　“殿下——”傅锦玉凑到她面前，呵气如兰。
　　祁君奕一下惊醒，下意识推了她一把。
　　“殿下！”傅锦玉踉跄一下，瞪眼看着她。
　　“对、对不起。”祁君奕嘴唇翕动，移开眼，不敢看她，只是抬了抬右手，干巴巴地道，“傅小姐要牵袖子，就，就牵吧。”
　　都这样了，牵一下袖子就能把这事儿翻过去？
　　休想！
　　傅锦玉瞪她一眼，怒气腾腾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五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可却冰凉凉的，像是清晨带了露珠的绿叶。
　　傅锦玉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祁君奕战栗了一下，要抽回手，却被女子握得更紧，她又不敢用内力，只能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嗫嚅道：“傅小姐，自，自重。”
　　傅锦玉本想说“深山老林没人会看见”，可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晶莹而澄澈，还有几分惊慌，像极了她兄长傅钧以前抓到的一只小鹿。
　　那时她心一软，求着傅钧将它放了。
　　眼下，傅锦玉还是心软了，她松开手，捏住一角衣袖，眉眼弯弯：“殿下，现在可以了吗？”
　　为免再出什么幺蛾子，祁君奕忙不迭道：“可以了。”
　　也不等傅锦玉说话，她又继续往前走起来，只是这次顾忌着扯着她袖子的人，速度没有先前那么快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祁君奕突然停下来，傅锦玉正要询问，却突然被她捂住嘴，扯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后背抵在树上，傅锦玉眨眨眼，垂眸看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微微一挑眉，似在问“殿下这是干什么”？
　　祁君奕感受着掌心温热的呼吸，也觉得不妥，连忙把手挪开了，压着声音解释道：“桃萤胆小，傅小姐小声些，莫要吓到它们。”
　　她指向前方。
　　傅锦玉此刻也没有逗她的心思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去。
　　只见墨绿色的一片野茶林中，素白的小虫子煽动着近似透明的翅膀，微风吹过，月白的光缓缓飘动，不时擦过茶叶，似星子划过。
　　星星点点，流光飞舞。
　　傅锦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时竟忘了言语。
　　祁君奕早已看过不知多少次了，所以对眼前的景象并不太在意，她只是侧目看着失神的人，眸子中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这位傅大小姐安静下来还是……挺可爱的。
　　过了许久，傅锦玉终于回过神了，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抓？”
　　她眸色明亮，琉璃似的，仿佛恨不得把所有桃萤都抓走。
　　祁君奕：“……”
　　这样的人，可爱……才怪啊！
　　祁君奕看了眼飞动的桃萤，把灯笼递给傅锦玉，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个布包，打开布包，里头是两个竹筒。
　　祁君奕解释道：“桃萤喜欢野茶花的气味，这两个竹筒被野茶花的汁水浸泡过，只要放在野茶林里，自然会有桃萤钻进去。”
　　说罢，她小心翼翼挪过去，但即便走路无声，还是惊起了几团月白色的光，素白的小虫子笨拙地在茶地穿行，虽说会撞到茶叶，但速度很快。
　　祁君奕并不意外，她只是把两个竹筒放在茶枝上，也不说离开，而是蹲在那里，放缓了呼吸。
　　桃萤们见那人没有危险，于是又慢腾腾地飞回来，一些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往竹筒里头飞了。
　　月白的光绕在祁君奕周围，映得她侧脸清雅。
　　傅锦玉看着桃萤的目光渐渐落在她身上。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蹲着的人突然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个竹筒盖上，惊飞桃萤一片。
　　瞧着小虫子们慌不择路地撞在一起，傅锦玉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桃萤傻乎乎的。”她如是道。
　　祁君奕走过来，听见她的话，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傅锦玉一愣，随即伸手点在祁君奕唇角，笑得眉眼弯弯：“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日后要多笑笑。”
　　唇角的触感让祁君奕一惊，她下意识退一步，随后似羞似恼道：“傅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
　　“我要自重。”傅锦玉从善如流地接过话，眼角微微一挑，似有桃花开在眼中，明媚清妩。
　　祁君奕一噎，随后冷了脸，兀自收起竹筒离开，似乎不想在和她多说一句话。
　　傅锦玉眼尖，瞧见了月色下她耳尖的绯色，笑出了声，追上去，柔声道：“殿下等等我，灯笼在我手里，你要是把我抛下了，怎么能看清路呢？仔细摔倒。”
　　她说的十分有理，祁君奕于是停下了，定定地看着她，眸子如星，倒映出了傅锦玉的脸。
　　傅锦玉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却见那人突然凑过来，伸出玉白的手。月色下，那只手宛如白瓷，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碎了。
　　然后，那只手……夺过了灯笼。
　　……夺过了灯笼……
　　傅锦玉：“……”
　　她满脸惊讶地看着祁君奕。
　　可祁君奕面不改色的，眉眼清清冷冷，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祁君奕抚了下衣袖，略微掀掀眼皮，淡道：“傅小姐，走吧。”
　　傅锦玉依旧沉浸在她抢了灯笼的事情里，难以回神。
　　不，不是吧？这人长得这般斯文，天仙似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偏生还一脸清冷，就跟什么都没做一样。
　　真是败类！
　　傅锦玉在心里唾弃她，然而眼下灯笼在祁君奕手里，且她又不认识路，于是她只好咽下这口恶气，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扯住了祁君奕的袖子。
　　祁君奕淡淡地乜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傅锦玉在心中暗骂了她一炷香时间，而后想起了什么，露出一副笑颜：“殿下，你能给我一个竹筒吗？”
　　“不能。”祁君奕拒绝的很干脆。
　　“为什么，你不都是看过了吗？”
　　“你不也看过了？”祁君奕顿了顿，又缓缓开口，“我要送人的。”
　　“贵妃娘娘？”
　　毕竟据傅锦玉所知，祁君奕是个冷性子，不爱外出，和她交好的人寥寥无几。
　　祁君奕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是送母亲的，傅锦玉也就不好开口了，但随即，她又觉得不对劲：“可你有两个竹筒。”
　　祁君奕淡声道：“另一个，也是送人的。”
　　“送谁？殿下的青梅？”傅锦玉随口道。
　　祁君奕没有立即回答，片刻之后，夜风传来了一道轻轻的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温柔极了。
　　“嗯。”
　　傅锦玉：“！！！”
　　真有青梅？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孟大人的独女孟容轻，其生母周氏和楚岚夕是手帕交，听闻在楚岚夕被软禁长明观时，她还时常带着孟容轻去看望楚岚夕。
　　所以，孟容轻还真是祁君奕的青梅。
　　傅锦玉想到这一点，突然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虽不至于喘不上气，却也很不舒坦。
　　青梅啊……
　　这自是比不上的。
　　“殿下和孟姑娘关系可真好。”这话，听来竟有几分阴阳怪气。
　　祁君奕看她一眼，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但也懒得问，不咸不淡地道：“容轻是我挚友。”
　　哦，挚友。
　　谁晓得这个挚友会不会再进一步啊？
　　傅锦玉闷闷不乐的，回去的路上竟一声不吭。
　　祁君奕不明白她的心思，只当她是走累了，毕竟这位是千金大小姐，肯定没吃过苦，突然走这么久的山路，指定累坏了。
　　所以回到长明观后，祁君奕道：“傅小姐如果脚酸的话，待会儿回去用热水泡泡会好些。”
　　傅锦玉看着那面色平淡的人，扯了下嘴角：“多谢殿下。”
　　“傅小姐客气了。”
　　祁君奕不是话多的人，说完这一句后，就离开了。
　　傅锦玉看着她的背影，心烦得很，但又不好追上去，暗暗嘀咕几句后，就往厢房走去。
　　刚推门进去，年冬就一脸着急地迎上来，屋里没点灯，她这一举动可把傅锦玉吓了一跳。
　　“你吓我一跳！”傅锦玉埋怨一句。
　　年冬道了个歉，而后忙问：“小姐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傅锦玉知道这丫头胆子小，但话却多，所以并不准备告诉她之前的事，只是随口道：“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年冬当即道：“这太危险了，小姐，晚上长明山都是些毒蛇蜈蚣的，您一个姑娘家……”
　　“好了，”傅锦玉打断她，转身合上门，“我吩咐你的事，有结果了么？”
　　年冬点点头：“小姐料事如神，的确有个小道在大殿上搞鬼，他鬼鬼祟祟地换掉了些大殿上的线香。”
　　“香？大殿上的香都是用来明天祈福的，早就备好了，大晚上的换什么？”傅锦玉看向年冬，“你去偷偷拿一根来。”
　　“小姐放心，我早已经拿了一根。”她小心翼翼将一根红色的线香递过去。
　　傅锦玉拿出火折子，吹燃，就着火光仔细看起来，这香外表和祈福的香一模一样，没什么问题。
　　她又拿到鼻子下闻了闻，随后一挑眉，笑道：“这香被油泡过。”
　　“啊？”年冬先是一脸惊讶，随后又有些不安，“这……这是做什么？”
　　傅锦玉盖上火折子，屋内又陷入一片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是苍白的颜色。
　　傅锦玉淡笑的声音响起。
　　“做什么？坑人呗。”


第5章 再三叮嘱
　　因为傅明旭和太子等人一起来的，所以长明观的大殿里，傅锦玉遇见了祁君奕。
　　但祁君奕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挪开了目光，就跟不认识一样。
　　傅锦玉觉得她这样子蛮好玩的，本来该是去逗逗的，可想到了什么，还是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晌午时分，太子等人到了。
　　“二哥，三哥。”祁君奕淡淡的嗓音响起，很不热忱的样子。
　　“见过太子殿下，三殿下。”傅锦玉行礼。
　　走在一行人中间的是太子祁闵正，面如冠玉，冷峻似寒松，眉宇间不怒自威，着一袭玄衣，袖角压着金丝，腰佩紫龙玉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祁闵正今年二十七岁，是皇后徐梦娴所出，外祖家是三大世家之一的徐家，祖父为翰林院长，舅舅是户部尚书。
　　祁闵正二十二岁时娶了正妻韩氏，一个四品闲职的官员的嫡女，听闻是因其才貌双全才被祁朔赐婚给祁闵正的。不过韩氏福薄，三年后便病逝了，如今太子无正妻，亦无子嗣，唯有一个小妾。
　　稍稍落后一点的是三皇子祁闵昭，着绛紫锦袍，摇着折扇，玉面书生似的，端是玉树临风。
　　祁闵昭的生母良妃已经病逝了，不过他的外祖家是三大世家之一的卫家，掌握着不少兵权，他虽年幼丧母，但日子但还算好过。
　　他生得风流倜傥，为人也风流，虽无正妻，可小妾却是好几房，没名没分的红颜更是不知有多少。
　　祁闵正为人寡言少语，瞧了眼祁君奕，没什么反应，而后看向傅锦玉，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也不说什么，就跟着小道去厢房歇息了。
　　倒是祁闵昭乐呵呵地道：“六弟终于身体好转，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提前回去呢。”
　　每年祈福，祁闵昭他们都会象征性通知一下祁君奕，但祁君奕每次都以生病为借口推迟出行，等他们祈福回来之后再出发。
　　是的，她一直用生病为借口，可谓是很敷衍的。
　　被祁闵昭打趣，祁君奕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道：“托三哥的福，君奕这次没生病。”
　　要不是你们两个推迟出发的话，她还是应该“得病”的。
　　祁君奕实在不想和他多说了，来大殿接风，都是时风唠叨了许久，她才同意地，所以她又道：“君奕身子忽而有些不适，先下去歇息了。”
　　祁闵昭：“……”
　　你才说你没生病，转头就身子不好了？这找借口也得像样一点儿吧！真拿他当傻子了么？！
　　但即便如此，祁闵昭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祁闵昭折扇一摇，看向傅锦玉，笑容温和：“三妹妹在长明观住的怎么样，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傅锦玉幼时几乎是在皇宫长大的，不仅吃穿用度和皇子公主一个样，就连念书习字都是在一起的，故而和那几个皇子公主的关系还算不错。
　　她在家排行老三，祁闵昭幼时就一直叫她“三妹妹”，后来大了晓得要避嫌，只在私底下这么喊。
　　可这也不算私底下啊。
　　傅锦玉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傅明旭，果真不出所料，他面无表情的，只是目光在看过来时，流露出几分不悦。
　　大概是意思是“傅锦玉，你给我等着”！
　　众所周知，傅明旭是个很古板迂腐的人，最讨厌女儿和别的男子有什么交集了。
　　傅锦玉觉得很冤，这明明是祁闵昭自己嘴痒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笑脸人还是皇子，傅锦玉也只很笑了笑，道：“我在长明观住的很舒服，多谢三殿下关心。”
　　祁闵昭笑道：“三妹妹住的惯便好，我听闻这长明山有片竹林，风景秀丽，你可愿赏脸陪我去看看？”
　　一直沉默的傅明旭突然上前一步：“三殿下，小女性子急躁顽劣，怕是难免冲撞殿下，殿下还是寻他人作陪吧。”
　　祁闵昭也不强求，又客套几句便走了。
　　直到他离开，傅明旭的脸色才阴沉下来，他看向傅锦玉，冷冷地道：“跟我回桃花菀。”
　　长明观的客房分为东、西两边，东边种着桂树，叫“桂花菀”，西边种了桃花，叫“桃花菀”。
　　不管是夫妻还是什么，到了长明观，男女就必须分开睡，一般而言，桂花菀住男客，桃花菀住女客，如今傅明旭要傅锦玉回桃花菀，想来是要避开太子他们进行说教了 。
　　傅锦玉想想都觉得可怕。
　　刚进桃花菀，傅明旭就吩咐年冬关上桃花菀的大门。
　　如今桃花菀中只有傅锦玉一行人，故而傅明旭也就没进屋了，只是往院子上的石凳一坐，便抬眸看向傅锦玉，眸色冰冷。
　　“听闻你打伤了六殿下的爱鸟？”
　　傅锦玉：“！！！”
　　他怎么知道？
　　傅锦玉不动声色瞥了年冬一眼，随后又低垂着眉眼，乖顺道：“误伤而已，我在吃桃花糕，那鸟飞过来抢，我没留神拍了它一下。我事先并不知那是六殿下的爱鸟，否则我绝对不会动手的。”
　　傅明旭端着下人倒的茶，呷一口，也不知信没信，面色依旧阴沉，转而说起了别的：“听闻你昨夜晚归？”
　　傅锦玉心中一紧，可面上却是很自然，轻描淡写道：“睡不着，到长明山里走了走。爹放心，我只在周围转了转，没有到树林子里。”
　　“可有人说，看见你和六殿下一起归来。”
　　傅锦玉拢在袖子里的手曲了曲，神色不变道：“在外头遇上的，我忘带灯笼了，让六殿下照了照路。”
　　傅明旭看着她，久久不语。
　　许久后，他“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搁下，吓得傅锦玉一激灵。
　　“……爹？”
　　傅锦玉怯怯地抬头看着他，眼里似有水雾，藏着几分茫然和无措，不谙世事，乖巧天真。
　　傅明旭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看见了祁敏，可……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神色，冷声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夜里不要外出，就算一定要出去，也必须带上丫鬟和家丁。”
　　“是。”
　　傅明旭抬头，目光忽而变得严厉：“尤其是不要和男子来往！”
　　“是。”
　　哪怕傅锦玉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傅明旭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站起身来，叮嘱道：“今夜皇子祈福，你不许去凑热闹。”
　　皇子祈福，傅明旭是不用去的，傅锦玉更不用，但他清楚女儿是个不安生的性子，怕她乱来，又忍不住补充道：“我明日为你娘供灯，后天我们便回去，在此期间，你只许待在桃花菀，不许踏出一步。”
　　这是……禁足？
　　傅锦玉皱了下眉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满，然而抬头却是可怜兮兮的样子：“为什么？爹，女儿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许女儿出去？”
　　但傅明旭是一位“严父”，才不管女儿怎样，只是转头吩咐下人看好小姐，随后转身离开，背影十分决绝。
　　傅锦玉立马变了脸，虽然眼角依旧有些泛红，可神色却是冰凉的，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后，便看了年冬一眼，随后往屋里走去。
　　年冬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
　　刚一关门，年冬便跪了下来，身子微微发抖，含着哭腔道：“小姐，不是我，我没有告诉老爷，我没有……”
　　傅锦玉看着小丫头泪流满面的样子，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我有说是你吗？怕什么？”
　　“小姐，我……”
　　“好了，起来吧，你是我选的丫鬟，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
　　在这一点上，傅锦玉绝对自信，对自己看人的自信。
　　她坐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桌子，嘴角含笑，可笑不及眼底：“你昨夜回去睡时，可有遇见什么人？”
　　年冬打了个哭嗝，仔细想了想，道：“我遇见年春了，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她去小解。”
　　“她问了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年冬摇摇头：“她没问。”
　　为什么不问呢？
　　怕是知道啊。
　　傅锦玉这次来长明观本来只说带年冬一个贴身丫鬟的，毕竟粗活有其他人做，只需干些端茶递水的活的话，一个人足矣。
　　而且最重要的是，年冬管不住她。
　　可傅枫却担心年冬年纪小，性子又怯懦，不会照顾人，怕傅锦玉遇到什么事，没人能帮衬，让她把年春也带上了。
　　年春虽说年长，做事稳重，但比起年秋还是比较好拿捏的，所以傅锦玉也就带上了。
　　不过一到长明观，傅锦玉就不让她跟在身边了，将她留在了桃花菀里。
　　不成想，还是没防住。
　　年春年夏是几年前傅枫给她的，那时年秋手受伤了，年冬又还是个孩子，他怕傅锦玉被伺候得不好，硬塞来的，傅锦玉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接了。
　　傅锦玉本以为是傅枫塞来监视自己的，可几年过去了，那两个人一直老实本分的，没有透露过半点她做的“混账事”给傅枫，傅锦玉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但现在看看，莫非她是按捺不住了？
　　但傅锦玉又觉得奇怪，就算如此，她也是该通知傅枫啊，以傅枫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告诉傅明旭的，为什么傅明旭会知道？
　　难不成，她不是傅枫的人，是傅明旭的？
　　傅锦玉面色凝重，沉吟片刻，道：“爹该不会背着我勾搭上了我的丫鬟吧？”


第6章 烧香祈福
　　年冬：“……不，不会吧？”
　　虽说傅明旭算得上是位正人君子，但傅锦玉依旧不怎么放心，毕竟傅明旭目前就一位姨娘李氏，这……难免会腻，想尝尝别的也不是不可能。
　　傅锦玉摸摸下巴，本来只是随口玩笑的话，如今这么一细想，竟也觉得很有道理，她于是道：“把年春叫来。”
　　年冬应了声“是”，很快就把年春叫来了。
　　傅锦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虽然说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可也勉强是个小家碧玉，她爹看上也是情理之中的。
　　年春低垂着头，面上有了些冷汗。
　　小姐突然叫她来，也不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她，可谓是够瘆人的，而且最可怕的是，她总觉得自家小姐这个眼神很像……像青楼里的鸨娘。
　　傅锦玉清了清嗓子：“年春啊，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吧，可有什么心仪之人？”
　　年春：“？？？”
　　她茫然地抬头看去，如实道：“回禀小姐，并没有。”
　　顿了顿，她又道：“年春只愿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
　　傅锦玉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只道：“我今夜要出去一趟，去看各诸位殿下祈福，你守在院子里，如果爹来了就说我睡了，拦着他，然后差人给我报信。”
　　“小、小姐，”年春微微瞪大了眼，显然是没料到她胆子那么大，“这，年春不敢拦老爷。”
　　傅锦玉道：“不是叫你真挡在他面前，只需要拖延时间就行了。”
　　年春不敢违背傅锦玉的意思，勉强应下了：“……是。”
　　“你先去休息一下，今夜可能要守很晚。”
　　直到年春离开，年冬才忍不住发问：“小姐这是做什么？”
　　“想看看今夜我爹是来桃花菀找我，还是直接去大殿逮我。”
　　“什么？”年冬不明白。
　　傅锦玉只是笑笑，也不多解释。
　　如果年春不是傅明旭的人，那么今夜他就会先来桃花菀看看她是否安生待着。可如果年春是傅明旭的人的话，那么年春必定会把她要去大殿的消息告诉傅明旭，那样傅明旭就不会来桃花菀，而是直接去大殿逮她。
　　是夜，大殿中灯火通明。
　　大殿上方供着三清道祖像，皆是慈眉善目的。两侧站着面色严肃的小道，他们身后的架子上点着蜡烛，微风吹来，烛火摇曳。
　　祁君奕这回躲不掉了，站在祁闵正身后，看着他冲观主微微颔首，声音冷漠：“开始吧。”
　　观主一甩拂尘，缓步走到中央，声音缥缈，念诵着祭词。
　　完后，一旁的小道递来三根香，观主执香三拜：“请三清祖师护佑大旬。”
　　语毕，他恭敬地将香插在香炉中。
　　而后，他退到边上，祁闵正上前一步，念诵祭天词，祁闵昭和祁君奕垂手站在他后面，神色肃穆，一动不动的。
　　也许祁闵昭是虔诚的，但祁君奕不是，虽说面上虔诚，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犯困了。
　　这祈福也真是的，安排在晚上不说，这祭天词还如此无趣，再加上祁闵正念得平缓，简直让人睁不开眼。
　　不过好在，祁闵正很快念完了。
　　小道分别为三人递上香，周遭的小道们面朝三清道祖跪下。
　　观主道：“一拜，敬天神。”
　　三人执香一拜。
　　两侧的小道行跪拜礼。
　　“二拜，敬厚土。”
　　三人又拜。
　　“三拜，敬天下苍生。”
　　三人再拜，然后跪下，齐声道：“请三清道祖赐福大旬。”
　　语毕，三人起身，依着长幼顺序，将香依次插在香炉之中。
　　而后，祁闵正坐在中间的蒲团上，祁闵昭和祁君奕坐在他两侧，他们皆闭着眼，神色虔诚。
　　小道们起身，低着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念起经文。
　　祁君奕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真是太让人犯困了。
　　大约过了半柱香，经文落下最后一个字，太子三人睁开眼，但是按照规矩，香炉里的香未燃尽之前，他们是不能起身的，所以三人朝着前方看去，随后，同时一愣。
　　观主的香插在最前面，而后是三人的香，祁闵正在中间，祁闵昭在左边，祁君奕在右边。
　　香么，自然是三根为一组的，眼下，右边的那三根香左右两根和其他人的差不多，唯独中间那根快燃尽了，像个“凹”字一样摆在那儿。
　　烧香最忌讳两短一长的香了，尤其是祈福之时。
　　祁闵昭偏头看了过去，祁闵正也冷着脸看着她，小道们碍于身份，虽不敢抬头，但眼神却是忍不住飘向祁君奕。
　　这位六殿下还真是……不吉利。
　　祁君奕面不改色的，仿佛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确实跟她没关系。
　　好端端的，谁知道这中间那根香会燃得那么快？
　　祁闵正虽不爱开口，但眼下也不得不开口了。
　　“六弟……”
　　“太子殿下！”
　　突兀的女声响起，众人偏头看去，却是傅锦玉，她缓步走来，踩着一地烛光，面上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红裙微微晃动，如盛开的红莲。
　　祁闵正虽然刚刚冷着脸，但面对她时，还是温和了脸色：“傅小姐有事么？”
　　“太子殿下，昨夜我睡不着，在长明观四处闲逛，路过大殿时，曾看见一个蒙面的小道鬼鬼祟祟地摆弄祈福用的香。但当时我并未多想，眼下见六殿下的香长短不一，许是那道士做了手脚。”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这祈福也就没必要继续了，祁闵正起身，吩咐道：“把祈福用的香全拿过来。”
　　一旁的小道正要动手，一书生打扮的俊秀男子却走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放香的地方，将香全部拿起来，递给祁闵正。
　　傅锦玉认得那人，是皇后兄长的养子，名徐子墨，曾是祁闵正的伴读，一直跟在他身边。
　　祁闵正将香仔细看了看，而后又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也许是因为时间久了，味道有些淡了，许久后，他才道：“有些香，被香油浸泡过。”
　　语毕，他黑曜石般的眸子看向那个分香的小道。
　　香是他分的，别人都没有拿到浸泡过香油的香，偏偏祁君奕拿到了，怎么会那么巧？
　　小道面色煞白，当即便跪下来：“不，不关我的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殿下明察，我……”
　　“子墨。”祁闵正看了一眼徐子墨。
　　徐子墨了然，快步上前将那小道抓住。
　　观主行拱手礼：“太子殿下，很抱歉，改日贫道办个祭天道场，为大旬祈福。”
　　不管是不是那小道的错，在长明观出了这样的事，观主都逃不了干系。这祭天道场耗时耗力，哪怕祁朔下旨，观主都不一定会办，如今主动提出来，想来是心生愧疚。
　　祁闵正道：“如此，便多谢长游道长了。”
　　“殿下客气了。”
　　祁闵正看向傅锦玉：“多谢傅小姐告知真相，夜深了，傅小姐去歇息吧。”
　　傅锦玉点点头，临走时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祁君奕，见那木头面无表情的，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时之间，傅锦玉既无奈又好笑。
　　祈福便到此为止了，祁闵正冷着脸离开了，徐子墨抓着小道跟了上去，余下的小道开始收拾残局。
　　祁闵昭搂着祁君奕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往外走，边走边道：“今夜的事，六弟莫要放在心上，二哥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给你个公道的。”
　　祁君奕觉得自己肩上的手就跟个猪蹄似的，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淡淡回复道：“三哥放心，君奕并未放在心上。”
　　“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去睡吧。”祁闵昭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夜色浓重，所以他没看见祁君奕微变的脸色。
　　祁君奕有自个儿的院子，不住在桂花菀，所以两人很快就分开了。
　　祁君奕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不禁怀疑那家伙是不是猪变的，怎么手那么重。
　　祁君奕刚进院子，时风便迎了上来。
　　“殿下没事吧？”
　　祁君奕摇摇头，她能有什么事？就算没有傅锦玉那一出，祁闵正他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顶多就是嫌弃她不吉利而已。
　　就算是祁朔知道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本就不待见自己，最多就是不想见到她而已——禁足什么的，她早就尝过滋味了，不怕的。
　　时风大概是猜出了她所想，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起了别的：“殿下和傅小姐关系很好么？”
　　在那样的场合，敢直接走出来帮祁君奕脱险，就算傅锦玉身份高不在乎，没有什么深厚的情意在，她也不可能站出来的。
　　祁君奕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关系好也不算，毕竟两人才认识两天，初见还是那样的……不美好。但要说不熟也不算，毕竟两人都一起在夜里钻树林子了，真不熟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迟疑了片刻，她模棱两可道：“……还行吧。”
　　时风：“……”
　　指望自家殿下分清这些，她真是傻了。
　　时风道：“不管怎样，总归是我们欠了傅小姐一个人情，须得还给她。”
　　祁君奕点点头，表示赞同：“还什么好？”
　　时风想了下：“金银珠宝之类的，她一定是不缺的，日后再说吧。如果殿下再与她见面，莫要冷着脸，态度好些。”
　　祁君奕觉得冷着脸不是自己的错，而是那个人逼得，可她不能告诉时风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子调戏了，更何况眼下那人还帮了自己。
　　她只能点头答应。


第7章 没病装病
　　傅锦玉走到半道上，年冬便小跑着来了，小脸白白的：“小姐，老爷先去桃花菀找你，发现没人后要去大殿，但刚走出院门就听见你帮六殿下说话的事，他大发雷霆，如今在桃花菀里等你，你……你要不要先躲躲？”
　　傅锦玉倒是面不改色的，竟还有心思嘀咕别的：“这么说，年春没问题？那就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看见我晚归了。”
　　“小姐，”见傅锦玉不上心，年冬比她还着急，“您先去躲躲吧，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您要是现在去了，指定会被罚的。”
　　傅锦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晚些去，就不受罚了么？躲得初一，我也躲不过十五啊，还不如趁着太子殿下他们都在长明观，爹有所顾忌，不敢重罚呢。”
　　说罢，她坦然地朝桃花菀走去。
　　年冬虽然无奈，但也只好跟上去。
　　甫一进桃花菀，便见傅明旭冷着脸站在院子中，脸色阴沉地吩咐道：“年冬，去关院门。”
　　年冬看了看傅锦玉，见自家小姐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咬咬牙，还是去关了门。
　　傅明旭瞪了傅锦玉一眼，转身道：“你随我回屋。”
　　哦，这大概是要罚跪。
　　傅锦玉心中有了猜测，故而也不怕，给了年冬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跟了上去。
　　“跪下！”
　　果不其然，傅锦玉刚进去关上门，傅明旭冷冷的声音就响起了。
　　傅锦玉面不改色地跪了下来。
　　“你可知错？”
　　傅锦玉乖巧地点头：“知错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她这副乖巧的样子让傅明旭心中一梗，原先要说的话也噎在了喉中，顿了一会儿，他怒声责问：“既然知道错了，你为什么还要去犯？！”
　　“就是犯了才知道错了啊。”
　　傅明旭如鲠在喉。
　　“你……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和皇子们有牵连，可你是怎么做的？你不仅跑去大殿看祈福，你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帮六皇子说话！”
　　果然，傅明旭并不在乎她乱跑，只是在意她和皇子们有交集。
　　傅锦玉垂首，一副认错的样子，眸子却闪过微光：“爹，可是六殿下帮过我，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陷害。”
　　傅明旭叹了口气，压下内心的怒火，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她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子，这件事对她而言影响不大，反倒是对你……你可猜到这是谁做的？”
　　傅锦玉没吭声，伸出三根手指。
　　傅明旭冷哼：“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帮六殿下出头？你可知道，你帮了六殿下，却也得罪了他。”
　　为了帮一个不受宠的，去得罪一个虽不算太受宠，但地位高的，这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傅锦玉低声道：“当时没想到。”
　　傅明旭可不信她的鬼话，他知道自家女儿有多聪明：“锦玉，你毕竟是个女儿家，有些事情，不该轮到你来做的，你……你莫要强行掺和进来。”
　　“爹教训的是。”傅锦玉乖顺地应着。
　　傅明旭乜她一眼，他可不认为女儿听进去多少了，只能一叹，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跪一个时辰。”
　　“啊？”
　　“小惩大诫。”
　　这哪儿算小惩了？
　　傅锦玉不服气，但是傅明旭根本不管，兀自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年冬就进来了，瞧见她跪在地上，当即眼泪汪汪的：“小姐，你没事吧？”
　　傅锦玉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能有什么事？我都这么大了，他总不可能打我吧。”
　　傅明旭虽说为人严厉，可从小到大倒真没打过傅锦玉，倒不是心疼舍不得，而是有人护着她。
　　小时候是她母亲祁敏，傅明旭对这位长公主倒不一定爱，但敬是一定的，只要祁敏挡在前面，他扬起的鞭子就不敢落下来。
　　祁敏死后就是傅枫护着她，许是先前有祁敏在，所以傅锦玉对祖父的疼爱没什么感觉，祁敏死后，她才意识到祖父对自己到底有多疼爱。
　　傅明旭挺怕傅枫的，哪怕每次傅明旭气得要动手，但只要傅枫呵斥几句，他就不敢了。
　　后来傅锦玉大了，傅明旭顾及她的脸面，也就不动手了——但罚肯定是少不了的。
　　傅锦玉看了一眼小丫头，无奈道：“我这跪着的都没哭，你哭什么？把眼泪擦擦，免的不知情的看见了，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年冬胡乱擦擦眼泪：“小姐不许乱讲，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也是，”傅锦玉挑挑眉，“祸害遗千年嘛。”
　　年冬：“……”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又觉得不妥，连忙捂住了嘴。
　　傅锦玉并未生气，她本来就是逗这小丫头开心的。
　　年冬朝门外看了看，而后关上门，小声道：“小姐，老爷眼下不在了，你要不要歇歇？放心，我给你守着门，老爷来了我马上通知你。”
　　傅锦玉闻言立马起身。
　　“你可看仔细了。”
　　年冬点点头，把门虚开一条缝，瞬也不瞬地盯着外头。
　　傅锦玉拿出藏好的吃食，往椅子上一坐，大快朵颐起来。
　　为了去帮六殿下，她还没吃饭呢。
　　傅锦玉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扬，低低地自语道：“六殿下，欠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情，你该怎么还呢？……”
　　——
　　年冬拉开纱帐，仔细挂在两侧，而后恭敬地汇报：“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不久前来看望您，但都被老爷挡了回去。”
　　傅锦玉可是跪了一个时辰的人，好吧，虽然特别水，但样子要装够，所以今天她理该走不动道。
　　傅明旭也懒得管她是不是真走不动，只是对外称她生病了，需要在房里休养，不宜外出。
　　倒也是遂了他的心愿，将傅锦玉变相的禁足了。
　　傅锦玉坐起身来，神情慵懒：“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什么人来过没有？”
　　“别的什么人？”年冬不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愣愣地摇头，“没有别人了，只有太子殿下和三殿下。”
　　瞧见傅锦玉霎时冷下来的脸，她又斟酌着补充：“许是，许是被老爷拦下了，我，我没注意到。”
　　傅锦玉冷笑：“拦下？来都未来，谈何拦下！”
　　她眼下心情糟透了，被禁足也就罢了，偏偏她昨夜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为她脱险，那人却半点表示都没有，就算这病是假的，可那人的态度也实在是让人心寒。
　　“白眼狼！”傅锦玉暗暗地骂一句。
　　年冬这下明白自家小姐说的是谁了，她想了想，宽慰道：“许是六殿下不知道。”
　　这倒不是为祁君奕说好话，而是年冬不希望自家小姐冷着个脸。
　　不过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傅锦玉了，那人也许是真不知道的。她这病是假的，傅明旭自然不会大张旗鼓的宣扬，但为了让她和太子他们保持距离，他定会透露给太子他们，免得他们来打扰傅锦玉“养病”。
　　但傅明旭未必会透露给祁君奕，毕竟在他眼里，她和祁君奕不熟，而且祁君奕是个安分性子，不会主动来招惹她的。
　　想到这一点后，傅锦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她道：“你找个机会，把我病了的消息透露给六殿下身边的人。”
　　“她的侍女么？”
　　傅锦玉想了一下，摇头：“别告诉她的侍女，她虽然是个笨的，但她身边的侍女却似乎挺机灵的，难免会起疑心。”
　　年冬茫然了：“那我告诉谁？”
　　傅锦玉沉吟道：“她那院子里总该有些小道去打扫吧，毕竟她只带了一个侍女来，难免人手不够。你想法子透露给打扫她院子的小道们，他们总会传到她耳朵里去的。”
　　“是。”
　　——
　　祁君奕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她得了本蛮有意思的闲书，是讲白泽的，看得入迷了，连午饭都是在书房吃的。
　　她抬头望了眼天边的夕阳，不禁有些诧异，自己竟然看了一天。
　　不过眼下不是在宫中，倒没人说她。
　　祁君奕正准备去吃晚饭，走到庭院时，却听见那两个打扫庭院的小道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也没管，正要离开，却听得一句“傅小姐病了”。
　　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发问：“谁病了？”
　　一个小道开口：“暂住在桃花菀的傅小姐病了，听说是昨夜看祈福吹了风，得了风寒。”
　　小道们已经扫完了，见祁君奕没什么问的后，就行了拱手礼，拿着扫帚离开了。
　　祁君奕站在原地，看着院中粉白的桃花，被夕阳染出一抹赤红，风一吹来，便洒落几瓣，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格外显眼。
　　“殿下站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去吃饭？”时风走过来，瞧着祁君奕出神的样子，有些疑惑。
　　“殿下在想什么？”
　　祁君奕动了动唇：“我听说，傅小姐病了。”
　　时风并不惊讶，似乎早已经知晓了：“听说了，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时风一板一眼道：“殿下看书看的入迷，奴婢不敢打扰。”
　　祁君奕确实有这个习惯，看书时最忌别人打扰，就连楚岚夕打扰，她都会皱眉，更何况时风呢。
　　祁君奕没言语了。
　　时风定定地瞧着她，半晌问：“殿下是想去看望她？”
　　祁君奕颔首，低声道：“她帮了我，我想去看看。”
　　时风道：“听闻傅丞相不许傅小姐见客，太子殿下和三殿下都被他挡了回去，殿下去看望大约见不到人的。”
　　“去看看再说吧。”
　　反正她去了，能不能看见就不是她的事了。


第8章 山楂开胃
　　虽然祁君奕是那么想的，可她却没有立马去，而是等天黑之后才去的，因为她并不是走得大门，而是翻墙进去的。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傅锦玉一个东西。
　　祁君奕想到该给她什么了，她不是还有两筒桃萤么，傅锦玉先前心心念念的，眼下她决定给她了。
　　给她两筒。
　　是的，两筒一起。
　　毕竟只留一筒回去的话，她母妃和孟容轻不好分。
　　闹出“一筒杀二士”怎么办？
　　桃花菀的院子里很安静，祁君奕蹲在墙上，没有立马下去。她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傅锦玉身边的小丫鬟，才轻轻地落下来，身影掩在桃树后，不近不远地跟着年冬。
　　年冬端着吃食，停在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小姐。”
　　祁君奕听见了她的话，松了口气，心说：还好没白跟。
　　门内似乎传来了一声应答，祁君奕没听清，她只看见小丫鬟推开门走了进去，随后又小心翼翼关上门。
　　不能受风吗？
　　这的确像是染了风寒的。
　　是的，祁君奕有些怀疑傅锦玉的病，毕竟那么“生龙活虎”的女子，怎么会因为吹了吹不算冷的夜风就病了呢？
　　不过眼下看看，这似乎是真的。
　　年冬并不知自己被跟踪了，她只是将吃食放在桌上，轻声劝道：“小姐，你再吃一点吧。”
　　床上的人无精打采的，虽然拿了本书在看，可神情并不专注，分明就是想着别的事情。
　　“她还没来么？”傅锦玉抬头问。
　　年冬点点头，下一刻，她就瞧见自家小姐磨了磨牙，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小姐息怒，六殿下许是，许是有事耽搁了。”
　　傅锦玉冷笑：“有事耽搁？呵。”
　　不管祁君奕忙不忙，总之她就是没来看望自己呗。
　　年冬害怕自家小姐那副表情，感觉就跟要吃小孩似的。
　　“小，小姐，”她磕磕巴巴地开口，“您，您再吃点东西吧。”
　　傅锦玉倒是没绝食，但或许是因为祁君奕没来，她心情不好，所以晚上只吃了一点。
　　年冬又补充道：“这是老爷吩咐的。”
　　“我爹？”傅锦玉看向那些吃食，难以置信，“他不会下毒了吧？”
　　年冬：“……”
　　“好了好了，你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就吃。”傅锦玉慢悠悠地躺下，眼睛盯着月白布账，没什么花纹，就只用白线勾勒了一点花边。
　　“小姐……”
　　“我眼下不饿，怎么吃得下？”
　　“是。”
　　年冬静悄悄地离开了。
　　傅锦玉一动不动的，渐渐合了眼，就快要睡着时，门却被轻轻敲响了，这声音很轻，压根不像是她身边的丫鬟。
　　“谁？”傅锦玉坐起来，盯着门口。
　　“祁君奕。”屋外的人一板一眼地答着，嗓音淡淡的。
　　傅锦玉眸色一亮，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然而走到门口时，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太轻浮了——搞得像是自己很想见到她一样。
　　于是她故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拉开门。
　　屋外的人一袭青袍，淡青色的发带被风吹着落到肩上，屋外明月高照，她整个人都好似浸在月色里，清辉素雅。
　　傅锦玉愣住了。
　　“傅小姐？”祁君奕不解地望着她。
　　傅锦玉回过神，冷冷淡淡地道：“进来吧。”
　　祁君奕迟疑了，她没想进去，她只是想把桃萤给她，再感谢一下她昨夜的帮助就行了。
　　傅锦玉脸色冷了下来：“怎么，你想站在门口教下人看见告给我爹？”
　　“不，不是，我……”
　　傅锦玉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扯了进来，随后立马关上门。
　　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并不算明亮，黑黝黝的影子落了一地，风吹进来，蜡烛忽明忽暗。
　　像极书上那些妖精的老巢。
　　傅锦玉又点了一根蜡烛，屋内这才明亮些许，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明亮的眸子似乎藏着些郁闷。
　　“殿下有事吗？”
　　她的语气不算好，甚至……有些怨怼。
　　祁君奕不知自己是不是惹到她了，不过也许是因为她生病了心情不好，总之祁君奕没和她计较，只是把两个竹筒放在桌上，神色认真道：“多谢傅小姐昨夜帮忙。”
　　傅锦玉微微一挑眉：“所以六殿下天黑之后才来表示感谢？”
　　祁君奕动了动唇：“抱歉。”
　　她想解释一下，可转念一想，自己的确是天黑之后才来的，怎么解释都逃不开这个事实，索性就沉默了。
　　傅锦玉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祁君奕，又看向竹筒，心中猜测：莫非她是为了给我桃萤才这么迟来的？毕竟白日里来一定会被爹拦住的。
　　这么一想，傅锦玉脸色缓和了些，她笑了笑：“有劳殿下费心。”
　　祁君奕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就笑了，但又不好问，只能顺着道：“不，不用谢。”
　　顿了顿，她又问：“傅小姐的病好些了么？”
　　她这么一说，傅锦玉才想起来自己还“病着”，于是咳了几声，虚弱地扶着桌子坐下。
　　“多谢殿下关系，已经好多了，只不过是没什么胃口而已。”
　　祁君奕看向桌子上的粥和菜，眼下这个点，按理应该是吃过晚饭了的，可她的丫鬟却端了吃食来，想必是因为她还没吃饭。
　　“傅小姐可以吃点山楂，山楂开胃。”
　　傅锦玉没胃口是被祁君奕没来看望自己气的，如今她来了，自然就胃口大开了，只是碍于她在眼前不好动筷而已。
　　“多谢殿下提醒，明日下山，我会差年冬去买的。”
　　祁君奕看望的目的达到了，就想离开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影响不好，于是她道：“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傅小姐休息了。”
　　傅锦玉眼下饿得慌，巴不得她快点走，于是顺势道：“殿下注意安全。”
　　待祁君奕一走，傅锦玉就立马拿起筷子吃饭了。
　　饿死她了！
　　这粥应该是年冬熬的，毕竟放了很多糖，而长明观的粥一般是不放糖的，这让喜好甜食的傅锦玉很苦恼。
　　傅锦玉正吃得欢呢，突然听到大门“吱呀”一声响，随即是一道诧异的声音。
　　“傅小姐？”
　　吧嗒，傅锦玉手中的勺子落进碗里。
　　她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只见祁君奕站在门口，透过半掩着的门，她看见了她脸上的惊讶。
　　傅锦玉勉强挤出一个笑，指指碗，又指了指自己，嗫嚅道：“我，我那个……它闻着……我……”
　　她稳住心神，脱口而出：“我见了殿下心里高兴，故而就想吃东西了。”
　　祁君奕：“……”
　　她没理会傅锦玉的胡言乱语，只是解释自己来的原因：“我给傅小姐送了点山楂。”
　　祁君奕在回去的路上遇上时风，她端着两碗晒干的山楂片，说是楚归舟送来的。
　　楚归舟原是楚将军一位同姓兄弟的独子，那兄弟为救楚将军而死，楚将军就将他接到身边，收为了义子。
　　他小楚岚夕一岁，人虽然生得斯文秀气，但却是跟着楚将军上过战场的。他足智多谋，充当军师角色，曾指挥军队打赢了不少仗。
　　后来楚将军战死，他也在那场战争中受了伤，成了瘸子。楚将军被告谋反，陛下念在他不知情，又身受重伤，于是只是革去了他的官职。
　　楚归舟伤好后就做了道士，道号“闲远”，因为同长明观的观主交好，所以他就住在长明山的后山。闲时养养花草，无聊了就四处云游。
　　这山楂是楚归舟自己种的，去年采收的时候给楚岚夕送了不少，楚岚夕回信说好吃，于是他又取了不少切成片晒干，说是给楚岚夕当零嘴吃。
　　想起傅锦玉食欲不振，祁君奕就拿了一碗送过来，只是没想到一来就看见傅锦玉……胃口大开。
　　祁君奕看着桌上快要空掉的碗，迟疑着开口：“这山楂……傅小姐还要么？”
　　傅锦玉觉得脸热，她是万万没想到祁君奕会去而复返啊，要是早知道，她一定……把门锁死。
　　不吃饭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饿得慌。
　　傅锦玉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字：“要。”
　　毕竟祁君奕都送来了，她不要的话，不是让人家白走一趟么，万一她生气了，以后不再给她送东西怎么办？
　　祁君奕走进去，将碗放到桌上。
　　原本想嘱咐她多吃山楂的话也咽了回去，毕竟傅锦玉目前这个状况根本就不需要开胃，她胃口好得很，吃多了，怕是还会腹泻。
　　“殿下，这个怎么吃啊？”她不开口，但傅锦玉缓过尴尬后开了口。
　　祁君奕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有些不满，但还是耐心道：“可以泡水喝，也可以直接嚼，当零嘴吃，还可以掺在粥里……开胃。”
　　说最后两个字时，她顿了顿，看了傅锦玉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傅锦玉：“……”
　　天地良心，你没来之前，她的确是食欲不振的。
　　“不过傅小姐眼下不需要开胃吧。”祁君奕大概是真觉得心里不舒坦，于是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
　　傅锦玉：“……”
　　要不要这么小心眼啊？
　　祁君奕不想和她多说了，于是淡声道：“夜深了，傅小姐早些休息吧。”
　　语毕，她转身离开，走进月色里。
　　傅锦玉叹口气，也不想继续吃粥了——只剩下两三口了，吃不吃都一样。
　　她看了看祁君奕送来的山楂片，拿起一片丢在嘴里，没有想象中的酸涩，是甜的！
　　傅锦玉弯了弯眉眼。


第9章 收个通房
　　第二日，太子和傅明旭他们要回去了，祁君奕原本是不想和他们同路的，但是时风说这样太刻意了，影响不好。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祁君奕说动了。
　　祁闵正依旧面无表情的，见了祁君奕，不过一句：“那分香的小道死了。”
　　言下之意，那件事就算了。
　　祁君奕明白他的意思，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并不生气，只是淡淡道：“无碍，许是那小道疯了，多谢二哥费心。”
　　祁闵正颔首，翻身上马。
　　祁闵昭牵着马匹过来，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笑道：“六弟，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我听闻长明山脚下有个镇子卖的酒很好喝，要不要一起去喝点？”
　　“多谢三哥好意，只是君奕不喜饮酒。”祁君奕婉言谢绝了，毕竟她是真的不好酒，而且酒量极差。
　　“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六弟不好酒，”祁闵昭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似乎有些懊恼，“那到了皇城，三哥请你去问仙楼听曲。”
　　“改日吧，君奕要回皇宫。”
　　祁君奕刚满弱冠不久，还未在皇宫外建宅，是以还和母妃楚岚夕住在幽兰宫。
　　“好，那我们改日再约！”祁闵昭爽快地应了。
　　终于送走这个“烦人精”了，祁君奕顿觉心里一阵轻松，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是的，并非是骑马。
　　祁君奕身体不好，对外又称武艺不精，骑个马摇摇晃晃的，所以她外出一般是走的马车——这也是祁朔讨厌她的一点之一，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和个女儿家一样，丢不丢人啊！
　　时风随她一起坐上马车。
　　刚放下车帘，祁君奕就问：“刚刚三哥说得问仙楼是什么地方？可以听曲，是乐阁吗？”
　　时风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看了祁君奕一眼，想到自家殿下鲜少外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于是她道：“是青楼，皇城最大的青楼。”
　　祁君奕愕然。
　　祁闵昭疯了么？怎么请她去那种地方？
　　时风咳一声，道：“殿下，你已经弱冠了。”
　　对哦，已经弱冠的男子去逛逛青楼这是很合理的。
　　可祁君奕她不是男子啊。
　　“我不想去。”
　　时风很理解她，于是道：“殿下不想去就不去，您就以‘娘娘不允许’为借口，回拒三殿下就行了。”
　　虽说把母妃扯出来做挡箭牌不好，可这也是最快最省事的法子，祁君奕点头表示可以。
　　时风撩开帘子，瞧了瞧外头的松树，而后又放下，迟疑了许久，方才开口：“殿下已经弱冠了。”
　　祁君奕看向她：“有事直言。”
　　时风面无表情道：“该娶妻了。”
　　祁君奕：“！！！”
　　“娶，娶什么？”
　　时风对于祁君奕的反应并不意外，来之前她听见楚岚夕的话，也和她一样惊讶，不过想到娘娘交代的事，她又继续道：“娶妻。”
　　祁君奕一脸惊讶：“可可可可我……”
　　“娘娘知道，您不用操心，她自有安排。”时风一板一眼道。
　　祁君奕皱眉：“太早了吧？”
　　时风颔首：“是太早了，所以娘娘希望您先收了小雨，做个通房。”
　　时雨身份卑微，哪怕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她也不能立马做妾。
　　祁君奕：“！！！”
　　“通、通房？”
　　时风颔首：“您放心，过些日子，会让她转为妾的。”
　　其实这才是楚岚夕真正的意思，不过为了便于祁君奕接受，所以先来了娶妻那么一段。
　　楚岚夕和时风说这些时，时风很疑惑：“娘娘为何不亲自和殿下说？”
　　优雅清丽的美人莞尔一笑：“我怕弈儿生气。”
　　时风：“……”
　　她难道就不怕了？
　　楚岚夕还解释道：“她就算生气，回到皇宫时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届时我再和她说，就好多了。”
　　时风：“……”
　　所以，她就是个“唱黑脸”的呗。
　　时风观察了下祁君奕的脸色，嗯，应该是生气了，不过祁君奕生气从不会大吵大闹的，她只会冷着脸，一个人生闷气。
　　为免自家殿下气出个好歹，时风劝道：“殿下，娘娘这也是为了您好，毕竟您生得秀气，又一直不近女色，之前还好说，如今已经弱冠了……难免让人起疑心。”
　　祁君奕冷着脸没说话。
　　时雨是楚岚夕被软禁在长明观时，收养的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小祁君奕三岁，性格软弱，祁君奕一直拿她当妹妹看。
　　她怎么能收妹妹做通房？
　　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收，那也得她是个男子的情况下啊，她一个女儿身，收别个做通房，这不是耽误人家嘛。
　　“我不会同意的。”祁君奕冷着脸道。
　　时风觉得不能只自己一个人扛，于是道：“您和娘娘去商量吧。”
　　祁君奕也不想为难她，于是不再说话了。
　　——
　　祁闵昭把马交给下人，走进府中。
　　“殿下，”一个下人快步走过来，“严公公在书房等您。”
　　祁闵昭面无表情的，颔了颔首，转而朝书房走去。
　　一推开门，着蓝布衣的男子便朝他行礼：“见过殿下。”
　　男子高高瘦瘦的，五官很俊朗，只是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可抬起头来，瞧见额头上的疤痕时，又没有丝毫秀气，一双眸子深邃冷漠，看得人直犯怵。
　　祁闵昭没看他，兀自走到书案后坐下，严尽递上一杯茶，他接过，呷了一口，而后掀掀眼皮，看过去，很不耐烦地开口：“找我有什么事？”
　　严尽淡声道：“殿下太胡闹了。”
　　祁闵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嗤笑一声：“哪里胡闹了？我都安排好了的。”
　　严尽道：“太子殿下、六殿下和傅家，他们必定猜到是您。”
　　“猜到又如何？没有证据的事，掀不起多大风浪的，而且——”他顿了一下，面露讥笑，“祁君奕那个笨蛋猜不到的。”
　　“她是猜不到，那她身边的人呢？”
　　想起祁君奕身边那几个邪乎的丫鬟以及那位芙蓉花似的贵妃，祁闵昭皱了下眉，但依旧没有多在意：“我有分寸，无需你管。”
　　严尽不语，但明显是不相信他有分寸。
　　有分寸的人，怎么会这般草率的打草惊蛇？
　　祁闵昭不想和他多说了，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宫里吧，我舟车劳顿，不想再谈这些。”
　　严尽提醒道：“今夜宫宴。”
　　“我知道。”祁闵昭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严尽也不多说了，转身离开，一拉开书房的门，两个容颜妩媚的女子便走了进来。
　　偷听的？
　　当然不可能。
　　那两个女子绕开严尽，朝着祁闵昭大步走去，花枝招展的。
　　“见过殿下。”她们笑意吟吟地行礼。
　　祁闵昭露出笑意，连忙叫她们起身，而后一左一右地搂在怀里，手不规矩的动作着，惹得二人娇嗔出声。
　　严尽回头望着，目光平静。
　　“殿下，”他忽而出声，“您还尚未娶妻。”
　　妾和没名分的女子再多又如何，只要没娶妻，那他就还算是皇城无数女子想嫁的人。
　　但祁闵昭想娶的那位可是名门贵女之首，如果不节制一点，把名声搞臭了，以傅家对于独女的宠爱程度，怕是不会同意，所以严尽不得不出声提点。
　　祁闵昭冷下脸，而后又想到什么，轻嗤一声：“你觉得那位是意属我，还是意属那个蠢货？”
　　严尽淡漠道：“她的意见，可不能左右整个家族。”
　　话虽如此，可祁闵昭心里头仍旧不舒服，所以才有了长明观祈福那一出，但没想到，那位竟如此不爱惜羽毛，当众偏向那个蠢货。
　　祁闵昭皱了眉。
　　“殿下，不要皱眉嘛，让奴家瞧了好生心疼。”绿裙女子靠在他怀里，娇声道，并伸出柔夷轻抚他的眉头。
　　祁闵昭亲了她一口，这才缓和了脸色：“还是绿儿听话。”
　　“殿下！”严尽稍稍提高了音量。
　　“知道了，”祁闵昭很不耐烦地摆手，“我明日就提着礼物去上门拜访，行了吧？”
　　严尽看着快把两个女子脱光了的殿下，皱了眉头，却也不再说什么，走出门后，却听见其中一个女子柔声发问。
　　“殿下，我和那位小姐，谁更好啊？”
　　严尽觉得有些好笑，胭脂俗粉竟然妄想和名门贵女相比，真是不自量力，他也懒得听那位殿下回答，快步往前走了。
　　书房内，祁闵昭把头挨在女子肩上，轻嗅一下，嬉笑着答：“自然是青儿更好啊。”
　　可他眼中却流露出一分讥笑。
　　显然，谁更好他是知道的。
　　不过，哄骗女人的话么，他信手拈来。
　　“对了，”祁闵昭突然想到了什么，按住绿儿解他系带的手，“那小丫头怎么样了？”
　　祁闵昭有个庶出的女儿，今年三岁半，是个小妾生的，那小妾自然是不在了的，庶出又不可能有封号，所以平日里养在后院，嫌少被人记起。
　　“小姐乖得很，眼下估计已经用过午饭，在午休呢。”青儿笑着答。
　　祁闵昭“嗯”了一声，不太在意的样子。
　　对于这个不该来的女儿，他是不欢喜的，要知道祁闵正虽然有过正妻，但妻子早就死了，名下无儿无女的，与之相比，他这有女儿的倒不算好了。
　　也好在是个女儿。
　　要是个庶长子的话，那才麻烦。
　　不过话说回来，知道傅锦玉偏向祁君奕后，二哥估计比他还慌吧？毕竟他可是为了她，专门腾空了太子妃的位置啊。


第10章 与母争论
　　祁闵正这边没有祁闵昭想象中的慌张，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向徐子墨，问：“子墨，你认为三弟此举意欲何为？”
　　徐子墨淡淡一笑，手中折扇摇了摇，道：“许是……瞧六殿下不顺眼。”
　　这本该是玩笑之语，可说出来却万分有道理，那位看着儒雅风流，性子却很偏激，一旦心里不舒坦了，就会胡乱行事。
　　可他为何心里不舒坦呢？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那位小姐。
　　徐子墨迟疑道：“那位，好似意属六殿下。”
　　祁闵正面上没什么变化，淡淡问一句：“你觉得为何？”
　　论才华和地位，祁君奕远不如他和三弟的，论交情呢，祁君奕十四岁才入宫，又鲜少外出，跟青梅竹马的他们也完全不能比。
　　徐子墨也不太明白，想了想，随口玩笑一句：“总不可能是因为相貌吧。”
　　语毕，两人都是一愣，怔怔地看着对方。
　　说不定，还真是因为这个。
　　祁闵正生得俊朗，祁闵昭生得儒雅，两人皆是美男子，可同那位比起来，却仍是稍稍逊色了一点。那位也不知怎么长得，一个男子，却秀美跟个姑娘似的。
　　如果那位是女儿身的话，怕是求亲的人已经踏破了皇宫的门槛。
　　甚至那位十六岁那年，因为长得太好看了，被皇后怀疑是女子，还派心腹太医在她生病时去把脉。当然，得出的结果是虽然脉象略微紊乱，但的确是男子。
　　傅家那位小姐大概是看那位皇子长得好看吧。
　　徐子墨轻咳一声，宽慰道：“殿下不必忧虑，傅家不会因为外貌就扶持一个人的。傅小姐虽然受宠，但还不能替整个家族做决定。”
　　祁闵正还是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因为这个忧心。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随即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殿下，我能进来吗？”
　　祁闵正素来冷漠的脸上多了一抹笑意。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白裙女子走了进来，她生得白净漂亮，眸子干净明亮，眉宇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像是开在水中不染纤尘的莲花。
　　“殿下，你尝尝这个桃花糕味道如何。”
　　她把一碟糕点放在书案上，随后用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祁闵正。
　　碟子里的糕点有五个，方方正正的，样子勉强和厨娘做的相似，虽然颜色红中带点黑，但最可怕的是竟然有股焦味。
　　徐子墨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殿下，不怕死地起哄道：“殿下，快尝尝吧，这可是阮姑娘亲手做的呢。”
　　可不是亲手做的么——府里的厨子要是这个水平，早就被赶出去了。
　　祁闵正不动声色乜了他一眼，而后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虽然依旧面不改色的，可徐子墨清楚地看见自家殿下瞳孔一震。
　　“殿下，味道如何啊？”这话是徐子墨问得，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祁闵正唇角微微抽动，道：“味道清甜，唇齿留香，很好吃。”
　　徐子墨嘴角一抽。
　　殿下，你是失去味觉了吗？
　　可阮芙信了，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徐子墨添油加醋道：“既然好吃，那殿下就多吃点吧，别辜负了阮姑娘的一番心意。”
　　祁闵正面无表情地瞪他一眼。
　　阮芙没注意到祁闵正的小动作，她只是转过头来看着徐子墨，笑道：“子墨，你要不要也尝尝？”
　　徐子墨没想到自己还能“引火烧身”，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最近胃不好，大夫说不能吃甜的。”
　　“我没放多少糖……”
　　“那也不用，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下回吧，多谢阮姑娘好意。”
　　他连忙朝外走去，到门口时，还是不忘回头提醒一句：“殿下，今夜有宫宴，你身为太子要早一点到。”
　　也不等祁闵正回答，他一溜烟离开了。
　　阮芙不解：“子墨他……”
　　“先前骑马跑快了，不小心摔了下来，许是把脑子摔坏了。”祁闵正面不改色道。
　　——
　　阳光明媚，幽兰宫中的君子兰随风而曳。
　　芙蓉花似的美人站在兰花中，修长白皙的手拿起木瓢，舀了瓢水淋在兰花上，清澈的水珠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
　　美人嘴角噙着一抹笑，神情慵懒。
　　“娘娘，殿下回来了。”白白净净的小丫头突然开口。
　　楚岚夕回身，只见那清隽如兰的公子站在石子路上，两侧是洁白无瑕的君子兰，风吹来，她的发带与君子兰一起向后翩舞。
　　一切都很美好，除了她冷着一张脸以外。
　　“奕儿回来了，饿了吗？”楚岚夕一边问着，一边将木瓢递给时雨，缓步走过去。
　　“怎么了，不开心吗？”楚岚夕伸手去碰祁君奕的脸，被她偏头避开了。
　　“您心里清楚。”她闷闷地道，而后越过楚岚夕，朝寝殿走去。
　　楚岚夕看了一眼时风，后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她不禁失笑，无奈地跟了上去。
　　祁君奕回了房，依旧是冷着脸的，往鼓凳上一坐，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跟过来的楚岚夕。
　　“奕儿生气了？”楚岚夕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
　　祁君奕抿抿唇：“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岚夕笑道：“哪儿有男子不近女色的？”
　　所以，这只是借时雨给她掩饰身份而已。
　　可祁君奕不想这样：“这对时雨不公平。”
　　“嫁个皇子，哪里不好了？再者说，若她日后有心仪的男子了，你再给她封休书不就行了？有我们在背后为她撑腰，她日后的婆家不敢欺负她。”
　　祁君奕依旧没吭声，半晌之后，她道：“要不干脆对外称我不举吧？”
　　这样她既不用娶妻，也不用纳妾，连不近女色，没有子嗣都有理由了。
　　楚岚夕：“……”
　　她看着祁君奕，好一阵无语。
　　“你……你可真是……聪明啊。”
　　“过奖。”祁君奕淡声道。
　　“胡闹！”楚岚夕呵斥道，“你知道身为皇子传出这样的名声有多不好吗？且莫说百姓的流言蜚语，就连你父皇……怕也不容忍你，你是想一天让太医来几次，给你把脉熬药吗？”
　　祁君奕抿抿唇，没说话。
　　她十六岁那年因为长相秀气被皇后她们试探，为了以绝后患，她服了聂以水的‘寒脉丹’，虽然造出了男子的脉象的假象，但也因此大病一场。
　　眼下若是闹出“不举”，怕是会让皇后她们再次起疑心。
　　楚岚夕轻轻一声叹息，伸手摸了下祁君奕的头：“你再想想吧，我不逼你了。今夜有宫宴，陛下昨日便派人来说了，我称病不去，但你推辞不了，好好歇歇，今夜去明华殿赴宴。”
　　“是。”祁君奕闷闷地应了。
　　楚岚夕起身，正要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一句：“桃萤呢？怎么没看见你的竹筒？”
　　祁君奕缓缓道：“送人了。”
　　“谁？”
　　祁君奕迟疑着，久久不语，就在楚岚夕想说“算了”时，她道：“傅家小姐。”
　　“那容轻的呢？”
　　祁君奕嗫嚅道：“……一起给了。”
　　楚岚夕：“……”
　　楚岚夕调侃一句：“你待她倒真好。”
　　祁君奕如实道：“她帮过我。”
　　楚岚夕莞尔一笑：“那她待你倒真得好。”
　　祁君奕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她，楚岚夕也不解释，往门口走去，并顺手合了门。
　　时风在外面不远不近地候着，见到她来，沉默地跟着她去了寝殿。
　　时风关上寝殿的门，随后才把在长明观发生的一切仔细讲了，虽说不算大事，但也都是些有波折的事，可她讲得一板一眼，像极了小孩子生硬的念白。
　　听完，楚岚夕摇了下头，笑着道：“时风，好在你不是个说书的，否则要把自己饿死。”
　　时风面无表情的，不见笑意，但也不见恼意。
　　楚岚夕又笑着问：“你觉得祈福的香是谁安排的？”
　　时风淡淡道：“三。”
　　楚岚夕眯了眯眼，依旧是笑吟吟的样子：“太子为人正直，不屑干这些，他身后的人虽说狡诈，但也不至于干这讨不着好的恶心事，也就那个沉不住气的三殿下了。”
　　沉不住气？
　　可不是，不过是傅家那位偏了偏，他便忍不住了。
　　啧，小孩子气性。
　　“那傅家小姐……”时风提了一句。
　　楚岚夕轻描淡写道：“是敌是友，还得再看看。不过，傅家这是要开始站位了？”
　　她顿了一下，又问：“归舟有说什么没有？”
　　“旱灾。”
　　楚岚夕抬头看过去，时风缓缓道：“公子说，太子和三殿下以及傅丞相先前耽搁下来，是为处理霖州旱灾的问题。”
　　楚岚夕沉吟片刻，道：“霖州历年都有旱灾，往年也不见皇帝和太子、三殿下二人商量过，怎么今年……”
　　她骤然抬头，眼里闪过时风看不懂的情绪。
　　“皇帝……不行了啊……”
　　时风瞳孔一震，但也没说什么，沉默地听着。
　　但那个话题却戛然而止，楚岚夕问起了别的：“今夜宫宴，三殿下有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时风道：“公子说，昨日他派人送了七公主一幅画。”
　　楚岚夕眼皮一跳。
　　该死，这是又要坑她家奕儿？


第11章 宫宴问画
　　说是宫宴，其实就是个家宴，邀请的只有皇子公主以及一些受宠的妃子，当然，傅锦玉也在其中。
　　祁朔的皇位是杀出来的，登基后又陆续杀光了有威胁的亲王以及他们的后代，这导致皇族旁支几乎没有，每次家宴时，想到往事都有些尴尬。
　　当然，尴尬的不是祁朔，而是知情人。
　　祁君奕到明华殿时，太子和三殿下他们已经坐好了，她假装没看见祁闵昭对她扬起的笑容，挑了个靠近大门的角落坐着。
　　说来也是奇怪，她和那些个兄弟姐妹关系很一般，一般到压根记不得他们的生辰，每次都是时风提醒她的。但是最近不知怎么的，这祁闵昭好似对她格外热忱，仿佛她俩关系很好一样。
　　好什么呀！
　　她看见他就烦。
　　好在祁闵昭是个识趣儿的，见祁君奕不来，也就收回目光了，但祁君奕没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意。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祁君奕一直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压根不关心来的人是谁。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六殿下。”
　　这声音太熟悉了，祁君奕抬头看去，果真是傅锦玉。
　　她穿着绯红长裙，螓首蛾眉，红唇雪肤，素白如玉的手端了杯茶，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微微侧目看来，不似先前那般清妩，而是端重清贵的。
　　她身后点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的长裙上，袖间锈着的那朵桃花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似要绽开一般。
　　祁君奕一时没适应她这样子，愣了一下，而后在她戏谑的眼神中微微一颔首：“傅小姐。”
　　傅锦玉盈盈一笑，没说什么了，轻抿了口茶。
　　祁君奕身边坐着这位大小姐，顿时在座不少人的目光都飘了过来，这让祁君奕觉得很不舒服。
　　看来，这个角落还是不够角落啊，要不然，这位主怎么会过来呢？
　　祁君奕端起茶喝了一口，刚放下，就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傅姐姐。”
　　祁君奕看过去，只见一个着粉白小裙的女童跑了过来，白白净净、粉雕玉琢，像个小仙子一样。
　　她扑到傅锦玉怀里，仰头看去，又喊道：“傅姐姐，我好想你。”
　　傅锦玉捏了捏小丫头的脸，笑着道：“我也想你，你弟弟呢？”
　　她看了看大殿，并没有德妃娘娘和八皇子的身影。
　　“弟弟生病了，母妃在宫里照顾他，让我一个人来了，”她眸子亮晶晶的，有些小得意的样子，“母妃说我长大了，可以一个人来赴宴。”
　　傅锦玉瞟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掌事姑姑和大宫女，笑笑不语。
　　七公主祁素音和八皇子祁闵乐是龙凤胎，生母只是宫里的一个小宫女，七年前陛下醉酒才有的他们。那宫女命不好，生下他们不到一个月就去了，而他们则被交由名下无子的德妃抚养。
　　德妃待他们挺好的，再加上知情的宫人被敲打过了，不敢乱嚼舌根，所以哪怕两个人已经六岁了，但还是一直以为德妃就是生母。
　　祁君奕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了，但没过多久，衣袖却被扯了扯，她顺着衣袖上的小手看过去，是一张笑容灿烂的小脸。
　　“六哥哥，你好漂亮。”祁素音说完这句话后，就把头埋在傅锦玉怀中，小脸红扑扑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没多久，她又睁着大眼睛偷偷看过去。
　　祁君奕：“……”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小丫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丫头之前是看过她的，每次见都会夸她好看，每次祁君奕都觉得很无奈。
　　眼下也不例外。
　　祁君奕沉默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开口：“你也好看。”
　　傅锦玉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素音的脸越发红了，她坐在傅锦玉腿上，小手揪着袖口，扭扭捏捏道：“那，那我以后能和六哥哥一样漂亮吗？”
　　一个女孩儿说日后希望和一个男子一样漂亮，这大概是不妥的，可祁素音年纪小，祁君奕也就不在乎了，只是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傅锦玉倒是认认真真看了看两个人，惊奇的发现两个人的眉眼很相似，说祁素音是祁君奕小时候都行。
　　虽说都是同一个爹，长得相似很正常，可这两人跟祁朔并不像，那只能是母亲相似……
　　她垂下眼眸，笑着哄道：“你以后会比六殿下好看的。”
　　祁素音闻言眸子更亮了，又脆生生地问：“那我能比傅姐姐好看吗？”
　　傅锦玉：“……”
　　这下换成祁君奕忍俊不禁。
　　傅锦玉无奈道：“会的。”
　　她摸了摸小丫头的头，柔声道：“乖，快去坐好吧，宴会快开始了。”
　　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坐到了傅锦玉另一侧，跟着她来的姑姑和宫女也垂首站在她后面。
　　过了一会儿，陛下还没有来，不过太子传达他的旨意，说是可以先开始宴会。
　　丝竹之声于是响起，着粉红纱衣的女子们缓步舞起来，踩着乐声，长长的衣袖在殿中飞舞，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
　　祁君奕兴致缺缺。
　　还不如回去看书呢，她如此想着。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拿着一幅画过来，恭敬地问：“六殿下，七公主想问问您这画上画的是什么？”
　　祁君奕偏头看去，小丫头已经离开座位了，正依偎在傅锦玉身边，红着脸，似乎因为自己这个冒昧的问题而害羞。
　　祁君奕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那宫女于是将画展开。
　　画上是一个类似马的东西，可身上却长着老虎似的花纹，身后则长着一条赤红的尾巴。
　　祁君奕瞧了一眼，当即道：“鹿蜀。”
　　这儿的动静不小，不少人的眼神都飘了过来，就连丝竹之声都轻了不少。
　　祁素音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
　　祁君奕耐心解释道：“传闻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名曰鹿蜀，是上古神兽之一……”
　　“陛下到！”太监尖锐的声音打断了祁君奕的话，同时乐声也戛然而止。
　　在座的人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父皇！”
　　祁朔缓步走进来，面如冠玉，眉宇如星，不怒自威，他停在祁君奕面前，厉声道：“正经的东西你学不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你倒是精通。”
　　四周很静，祁君奕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样的情况出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祁君奕十八岁后，楚岚夕就严禁她在外头谈论“闲书”了，如此，她被祁朔骂的次数才少了不少。
　　祁朔明显是生气了的，眉头微微皱着，看着祁君奕，继续责骂。
　　“那么大个人了，不知道上进，整日学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现在……”
　　”父皇。”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小丫头缓缓走过去抱住他，仰头看着祁朔，眼泪汪汪的，“父皇，你不要骂六哥哥，是我要问她的。”
　　祁朔低头看着小丫头，面色缓和了些：“你不要学她，看那些没用的东西，明白了吗？”
　　祁素音点点头：“父皇，你不要生六哥哥的气。”
　　祁朔睨了一眼祁君奕，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小丫头的头，而后牵起小丫头的手，缓缓朝上座走去。
　　众所周知，对于幼女，祁朔极为宠爱。
　　祁朔抱着小丫头一起坐下，而后道：“平身吧。”
　　“多谢陛下/父皇。”
　　祁君奕坐下后，低声道：“多谢。”
　　纵然祁朔宠爱祁素音，但小丫头估计也是怕他的，刚刚气氛那么紧张，如果不是傅锦玉怂恿的话，小丫头估计是不敢去找祁朔的。
　　傅锦玉轻轻一笑，低声道：“就只是口头上的表示吗？我帮了殿下这么大一个忙，殿下要如何谢我呢？”
　　祁君奕对于她的“蹬鼻子上脸”有些无奈，其实她帮不帮都无所谓，毕竟祁朔骂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祁君奕早就习惯了。
　　不过祁君奕还是问：“傅小姐想要什么？”
　　“你——”
　　“啊？”祁君奕不解。
　　傅锦玉慢悠悠地补充道：“你自己想，哪有上赶着问女子想要什么的？殿下就不能自己揣测吗？”
　　祁君奕心说：真麻烦，有什么好揣测的，你直说不行吗？
　　但她只是沉默，半晌问：“衣服首饰？”
　　“俗！”
　　“那你要什么？”
　　祁君奕虽然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女子，可时风老气横秋的，压根没什么喜好，时雨又乖乖巧巧的，从不说要什么，有个聂先生吧，还是一门心思扑在药上……
　　她哪知道女子应该喜欢什么？
　　祁君奕又沉默了许久：“那《鬼神录》？”
　　她记得傅锦玉说过喜欢的这个，但是被傅明旭给撕了。
　　傅锦玉眉眼一弯：“殿下还真是无趣。”
　　言下之意，这个不行。
　　祁君奕觉得烦了。
　　傅锦玉又低声道：“殿下如果实在想不出，可以去问问别人。”
　　祁君奕淡声道：“我问过你，可你不说。”
　　傅锦玉：“……”
　　这什么人啊？
　　她嗔了祁君奕一眼：“殿下，你就不能用心一点么？”
　　祁君奕差点脱口而出“你值得我用心吗”，但是想到这人毕竟帮了自己，于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于是那场宫宴，祁君奕没干别的，就光想到底送什么给傅锦玉合适了。


第12章 白鹤卧雪
　　月至中天，宴会才结束，祁君奕谁也不理，沉默地往幽兰宫走去。
　　时风正在大殿里等着她，见她一脸沉思的样子，于是问：“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祁君奕看她一眼，问：“时风，如果一个女子帮了你，你觉得应该送什么作为谢礼比较好？”
　　时风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个：“那女子平白无故的，为何帮你？”
　　祁君奕：“……”
　　她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回复道：“许是……吃饱了撑的？”
　　时风：“……”
　　祁君奕不想说这个了，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你觉得送什么好？”
　　时风随口道：“衣服首饰？”
　　祁君奕面无表情的：“……俗。”
　　时风：“……”
　　她想了想，一板一眼道：“那花吧，常言道，鲜花配美人。”
　　祁君奕颔首，觉得这个靠谱：“送什么花呢？”
　　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院子里的君子兰，此刻天上明月皎皎，水似的月光撒满了整个院子，君子兰的花瓣上宛如罩了一层薄薄的银白纱衣。
　　年秋认真道：“殿下如果动了院子里的君子兰的话，估计会被娘娘打断腿。”
　　祁君奕：“……”
　　这倒是真话，楚岚夕不似楚归舟那么喜欢花草，她只喜欢君子兰这一种，听闻她未出嫁之前，在将军府里种满了君子兰。
　　祁君奕只能歇了这份心思。
　　时风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孟小姐明日会来。”
　　祁君奕没放在心上：“来看望母妃？”
　　时风摇摇头，提醒道：“桃萤。”
　　祁君奕面色微变，求助似的看向时风。
　　她把桃萤给了傅锦玉这件事，事先并未告诉孟容轻，明日她来，祁君奕还真没想好怎么说。
　　时风缓声道：“您实话实说即可，孟小姐为人温柔大方，不会和您计较的。”
　　祁君奕并不这么认为。
　　时风又道：“夜深了，殿下快去睡吧。”
　　祁君奕心中长叹一声，往寝殿走去。
　　翌日一早，时雨便来敲门了。
　　“殿下，孟小姐来了。”
　　祁君奕疲惫地睁开眼，眨了一下，又翻过身睡去了。
　　她昨夜本就回来的迟，再加上又有烦心事，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眼下，她只想再睡个回笼觉。
　　但时雨没给她这个机会，嘴里道一句“得罪了”，随后推开门，瞧见背对着自己还在睡的殿下，面上很是着急。
　　“殿下怎么还睡呢？孟小姐来看望您，眼下正在大殿等着，娘娘要您赶紧过去。”
　　她放下手里的铜盆，一边说着，一边把祁君奕扶起来，扯下木架上的衣服，飞快地帮祁君奕穿上。
　　“殿下，醒醒！”
　　冰凉的帕子一下贴在祁君奕脸上，她冷的一激灵，不满地睁开眼，盯着时雨。
　　小丫头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但由于深知祁君奕的脾气，晓得她不会骂人，所以她又大着胆子道：“殿下，孟姑娘和娘娘正在大殿等您。”
　　祁君奕认命地叹口气：“我很快就去。”
　　没多时，祁君奕便收拾好了，刚踏进大殿，便被楚岚夕和孟容轻盯着了。
　　她动了动唇：“母妃，容轻。”
　　楚岚夕笑了笑：“奕儿还没吃饭吧，先凑合吃点点心，待会儿和容轻一起吃午饭。”
　　楚岚夕身旁坐着位着蓝衫白纱的女子，明眸皓齿，秀雅清丽，闻言冲祁君奕眨了下右眼，略带些俏皮地道：“委屈殿下了。”
　　祁君奕并不在乎这些，走到楚岚夕另一侧坐下：“无碍。”
　　她刚坐下，时风便端了些小点心摆在她身侧的小桌上，并倒上了一杯茶。
　　祁君奕拿了块桃花糕吃起来。
　　孟容轻同楚岚夕聊了几句，逗得楚岚夕笑出了声，她忽而话题一转，看向祁君奕，柔声问：“殿下，您为容轻抓桃萤了吗？”
　　桃花糕一时哽在喉中，祁君奕咳了几声，忙不迭抓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半晌才恢复过来，她嗫嚅道：“……抓了。”
　　“那……”
　　“给别人了。”
　　孟容轻：“……”
　　她眸子中并不见恼意，只是面上的笑容收了：“殿下为何要私自将容轻的桃萤给旁人？您给谁了？”
　　祁君奕先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傅小姐。”
　　孟容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啊，傅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自然是我等俗人比不上的。”
　　“不，不是的。”祁君奕连忙否认，并且将傅锦玉帮她的事说了，而后道，“我已经重新做了竹筒，拿野茶花的汁水泡着了，待过几日，再重新给你抓。”
　　竹筒需要泡上整整五日，才能吸引桃萤。
　　瞧着祁君奕认真解释的样子，楚岚夕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君奕不解地看过去。
　　孟容轻眉眼弯弯，柔声道：“你不在的时候，娘娘已经和我解释过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那你刚刚？”
　　“逗你的啊。”孟容轻说得坦然。
　　祁君奕：“……”
　　她就知道，这家伙恶劣极了。
　　不过话说回来，母妃明明解释过了，却不告诉她，任由孟容轻骗她，也是坏的很。
　　大概是猜出了祁君奕心中所想，楚岚夕清了清嗓子，道：“我想提醒你的，但还没来得及。”
　　祁君奕面无表情的。
　　她才不信母妃的话。
　　楚岚夕又道：“总之桃萤这件事，是你的不是，虽然容轻没有放在心上，但我觉得你应该给些补偿。”
　　祁君奕心说：不都要给她重新抓了么？
　　孟容轻摇了摇头，温和一笑：“不必了，殿下又不是有意的，她能重新给我抓桃萤就已经够了。”
　　楚岚夕却不这么认为：“容轻，别给她说好话，她……”
　　“母妃说的是，”祁君奕突然打断楚岚夕的话，“我应该给你补偿的，你想要什么？”
　　别以为六殿下是被楚岚夕说愧疚了，她只是突然想到孟容轻是女子，且是个看着很正常的女子，那么她想要的东西应该和傅锦玉差不多。
　　孟容轻有点疑惑祁君奕今天的转变，她看了看祁君奕眼角的乌黑，迟疑着开口：“殿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脑子坏了？
　　祁君奕面无表情道：“我好的很。”
　　她只是有点困而已。
　　楚岚夕笑道：“别和奕儿客气，你想要什么？”
　　孟容轻还是觉得奇怪，试探性地开口：“衣服首饰？”
　　祁君奕脸色微微一变，仿佛在说“你怎么那么俗啊”。
　　孟容轻读懂了她的意思，笑容一僵：“那殿下觉得送什么好？”
　　祁君奕想了一下：“花怎么样？你喜欢什么花？”
　　孟容轻了解祁君奕，清楚她不是喜欢种花花草草的人，于是笑了笑，反问一句：“殿下有什么花呢？”
　　祁君奕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中的君子兰。
　　楚岚夕淡淡道：“你给我动一下试试。”
　　祁君奕立马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思索她师父楚归舟种了什么花。
　　楚岚夕看向孟容轻，莞尔道：“容轻别和她客气，但说无妨。”
　　孟容轻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淡笑道：“那就‘白鹤卧雪’吧。”
　　托楚归舟喜欢花草的福，祁君奕跟在他身边了解了不少，所以她知道白鹤卧雪是白牡丹的一种。
　　皇城的牡丹花不多，红牡丹都不常见，更何况是白牡丹呢？而且还是白牡丹中的“娇气花”白鹤卧雪。
　　孟容轻倒真是一点儿不客气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楚归舟虽然喜欢花草，也对牡丹花了解，但他只种红牡丹，祁君奕从没见过他种白牡丹。
　　听时风说，这是因为楚家院子里以前除了君子兰，还种着一种名为“景玉”的白牡丹，因为楚岚夕生母很喜欢，而那些牡丹花一直由楚归舟照看。
　　后来楚家被抄，院中的花草都被官兵踩踏死了。
　　自此，楚归舟再不种白牡丹。
　　这可苦了祁君奕。
　　她上哪儿去找白鹤卧雪啊？
　　等等，皇后徐梦娴的院子里似乎种着白牡丹。
　　但……无论是不是白鹤卧雪，祁君奕都不敢去摘啊，以徐梦娴对她的厌恶程度，怕不是只会叫她滚。
　　当然，以徐梦娴的教养，应该不会那么粗鲁。
　　她会委婉的拒绝，然后让她离开。
　　似乎是察觉到了祁君奕的幽怨，孟容轻微微挪了下目光，但嘴里却丝毫不轻饶：“殿下不必着急，在给我桃萤的那天将白鹤卧雪一起给我就行。”
　　祁君奕：“……”
　　这下好像更着急了。
　　祁君奕嘴唇微微翕动，她很想问问孟容轻，她愿意明年再拿到桃萤吗？
　　但她还是没说。
　　毕竟，她不能保证明年就找到白鹤卧雪。
　　楚岚夕忽而道：“你去长明观的时候，顺道找归舟再要些山楂片。”
　　祁君奕不明白：“您不是有一碗吗？”
　　楚岚夕道：“容轻先前尝了尝，觉得很好吃，我就把那碗全部给她了。”
　　她顿了一下，又冷冷一笑：“我原本该有两碗的。”
　　这是在指责祁君奕自作聪明，将那碗山楂片给了傅锦玉。
　　祁君奕有点心虚。
　　先前楚岚夕没说什么，她还以为她不在乎，却原来，是没找到好的时机说出口啊。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祁君奕想起了傅锦玉骗她食欲不振的事，顿时觉得微愠，那人那般恶劣，亏她还费劲脑汁地想送她什么——没送她根狗尾巴草就不错了！


第13章 有些失礼
　　因为考虑到祁君奕没吃早饭，所以幽兰宫午饭的时间提前了，毕竟幽兰宫有小厨房，时风时雨的手艺也不错。
　　孟容轻吃过午饭后就离开了。
　　祁君奕陪着楚岚夕在院子里对弈，在过了大约一炷香，祁君奕落下一枚白子后，楚岚夕摆了摆手：“罢了，奕儿你还是去睡个午觉吧，你瞧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祁君奕低头看了眼棋局，腹诽道：不是因为你快输了吗？
　　但她的确是有些困，所以也没拒绝，颔了下首，起身走向寝殿。
　　输和赢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六殿下从不在乎那些。
　　祁君奕走后，楚岚夕就唤来时风，让她陪着她对弈。
　　时风面无表情地应了，坐在她对面。
　　两人共同将棋盘上的棋子捡回棋篓。
　　楚岚夕笑意盈盈：“时风可要手下留情啊。”
　　时风点了下头。
　　并非是她不谦逊，而是眼前这位娘娘的棋艺真不怎么样。
　　当年在清风书院里，她作为楚岚夕的伴读都将棋学的七七八八了，可偏生这位却一窍不通，后来为了应付考核，她还在私底下教过她。
　　但楚岚夕也只是学了个皮毛罢了。
　　不过楚岚夕倒是赢过棋的。
　　在将军府时，楚归舟明明棋艺精湛，却还是心甘情愿让着自家阿姐，有时分明只差几步就可以赢了，可他仍是会认输，只为了哄她高兴。
　　倒也从未被楚岚夕察觉，毕竟她学艺不精，看不出来楚归舟在让她。
　　除了楚归舟，那位也会让她，可……
　　时风收回思绪，捻起一枚白子落下。
　　过了两炷香时间，虽然时风处处放水，但楚岚夕还是输了。
　　她叹口气，似乎有些郁闷：“我果然不适合下棋啊。”
　　的确很不适合。
　　但时风并不会附和，她只是一板一眼地收着棋盘上的棋子，而后淡声问：“娘娘，还要下吗？”
　　楚岚夕眉梢一挑，毫不犹豫道：“当然。”
　　虽然常常输掉，但楚岚夕从不放弃。
　　不过，棋还是没有下成，皇后派了小太监来邀请她去鸾凤宫，说是赏花——鸾凤宫的牡丹花开了。
　　倒也不是只邀请了她一个，凡是后宫重要或者受宠的妃子她都邀请了。
　　楚岚夕虽然既不重要又不受宠的，可她毕竟还顶着贵妃的头衔，哪怕已经跟入冷宫差不多了，但徐梦娴还是卖了她几分面子。
　　楚岚夕琢磨着不能太伤徐梦娴的面子，毕竟她已经在去年就拒绝过了，于是只好答应下来，领着时风跟着小太监去了。
　　——
　　傅锦玉来幽兰宫时，正值没人的时候。别问为什么那么巧，她专门找在幽兰宫干粗话的小太监打听过。别问为什么那小太监要说，她银子多的是。
　　甫一入宫门，便见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两侧种满了洁白无瑕的君子兰，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傅锦玉看着大片的君子兰，突然想到一件事。
　　按照皇室的规矩，太子他们是“闵”字辈，但生下长子祁君夜的时候，祁朔因为楚岚夕喜好君子兰，就将儿子的字辈换成了“君”。
　　听闻那时，那位冷面的君王笑容温柔，说了一句让大臣们直皱眉头，心里暗骂“昏君”的话。
　　“朕情愿与你是一对凡间夫妻，与皇家豪不沾边。”
　　傅锦玉垂下眸子，走过碎石子路，朝着小太监提供的方向走去。
　　祁君奕睡得正香，突然听见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她本不想理会的，可门外之人并没有放弃的意思，就那么不急不缓地敲着门。
　　祁君奕以为是楚岚夕，毕竟时风她们不会这么烦人，一般见到她不开门，若不是要紧事的话，都会主动离开的。
　　她睁开眼，微微叹口气，不情不愿地去开了门。
　　“母……”
　　门外之人映入眼帘，一袭红衣，眉眼弯弯。
　　祁君奕的话一下卡住。
　　傅锦玉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门里的人显然是才起来的，清冷的眉眼带着几分懒散，墨玉似的眸子有些不耐烦，长发披散在脑后，零星的几根贴在雪白的额角，单薄的身上穿着素白的寝衣，有些松松垮垮的，露出精致的锁骨。
　　桃花眼微微上挑，傅锦玉笑了：“殿下倒是……不拘小节。”
　　祁君奕反应过来了，慌忙关了门，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抱歉，我不知道是傅小姐，我以为是母妃……失礼了。”
　　门外的傅锦玉猜到祁君奕有多慌张，笑了起来，甚至调侃道：“殿下可以慢慢换衣服，不必着急的，万一匆忙之下又失礼了怎么办？”
　　“失礼”二字她咬了重音。
　　门内的祁君奕红了耳尖，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系上了衣带。
　　虽然傅锦玉说可以慢慢来，但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了，这次看见的是一位衣衫整洁的翩翩“公子”，一如往日的清冷如谪仙。
　　“傅小姐前来所为何事？”淡淡的嗓音，丝毫不见先前的慌张。
　　傅锦玉点了下头，却是打趣道：“嗯，殿下眼下不失礼了。”
　　祁君奕面无表情的，只是搭在门上的指尖微微一动：“先前……抱歉了。”
　　明明是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傅锦玉却偏偏听出了几分无措，她唇角一扬，笑道：“不先请我坐坐，却反而开口就是问来意，殿下，这好似也有些失礼吧？”
　　“抱歉。”
　　祁君奕侧开身子，将傅锦玉让进来。
　　可当看到傅锦玉坐下，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时，她又突然觉得极为不妥，她毕竟对外是个男子啊，让一个女子堂而皇之地进门，是不是太惹人浮想联翩了？
　　可人都已经坐下来了，祁君奕也拿她没办法，总不能去赶她吧。
　　罢了，快点说完让她走吧。
　　祁君奕打定主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待那人喝了一口茶后，便立马道：“傅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傅锦玉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轻哼一声：“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殿下了？”
　　没事你来看什么？
　　祁君奕险些脱口而出，好在最后被理智拦下了，毕竟她还欠着她一个人情，嘴唇翕动，她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半晌之后，轻轻问一句：“傅小姐有什么喜欢的花吗？”
　　早些把人情还了，早些摆脱她。
　　这是祁君奕此刻的想法。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但也不说什么，只是将眸光落到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上，笑容璀璨。
　　“我么，没什么喜好，只喜欢……君子兰。”
　　祁君奕在听见最后三个字时，面色一变，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还不如喜欢白鹤卧雪呢。”
　　谁知傅锦玉眨巴一下眼，竟道：“白鹤卧雪？我家已经有了。”
　　祁君奕面上闪过一丝震惊：“你家有？！”
　　傅锦玉点点头，而后看向祁君奕，有些诧异地道：“殿下难道不知吗？皇城几大世家都各自种着白牡丹花，卫家有银月牡丹，徐家有飞雪迎夏，而我家有白鹤卧雪。”
　　祁君奕眸色一亮。
　　傅锦玉看懂了她的意思，明媚一笑：“殿下想要白鹤卧雪？”
　　祁君奕点点头：“我会给钱的。”
　　“我傅家又不差钱。”傅锦玉撇撇嘴。
　　“那，那傅小姐想要什么？”
　　傅锦玉并未立即回答，只是看着祁君奕这略微急切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一句：“殿下这么着急，是要送给哪家小姐么？”
　　祁君奕点了下头。
　　傅锦玉：“！！！”
　　真是送人的？
　　也是，祁君奕这木头似的性子，哪里像是会因为喜欢一朵花就急切成这样子呢？
　　傅锦玉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地问：“孟家小姐？”
　　祁君奕点头。
　　傅锦玉冷冷一笑。
　　她就说嘛，一般女子哪里会让六殿下在意，果然，唯有那位小青梅在她心里才有分量。
　　傅锦玉再次把目光移到君子兰上，淡淡的吐字：“也不要什么贵重东西，殿下送我一盆君子兰就好了。”
　　……什么叫君子兰就好了。
　　祁君奕宁愿她说要天上的明月。
　　兰花不少见，但君子兰在皇城除了楚岚夕有，也没谁会种了，毕竟皇城的人似乎不怎么喜欢君子兰。
　　反正不管怎么说，祁君奕在皇城除了幽兰宫，没见过其他地方有君子兰。
　　长明观倒也有君子兰，但很不幸的是，那也是楚岚夕种的，虽然很多时候那些花都是楚归舟在照顾，但祁君奕很清楚，楚归舟是绝对不会同意给她一株的。
　　傅锦玉看见祁君奕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舒服多了，故意道：“怎么了？殿下不愿意么？”
　　祁君奕是很愿意的。
　　但她母妃肯定是不愿意的。
　　沉默了半晌，祁君奕终于开口了：“一定要君子兰么？”
　　其实也不一定，但傅锦玉眼下心里头不舒坦，所以就想故意为难她，于是重重的点头：“一定要君子兰。”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君子兰洁白无瑕，香气清雅，宛如君子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乃是花中上品。”
　　不知道为什么，祁君奕总觉得她说的是莲花。


第14章 予卿兰花
　　祁君奕犹豫着。
　　傅锦玉撇了下嘴：“殿下真小气。”
　　祁君奕解释道：“我母妃极为喜爱君子兰，要是被她知道我挖了送人，怕是要大发雷霆。”
　　“娘娘知道有多少株君子兰么？”
　　祁君奕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愣，迟疑道：“应当……不知道。”
　　毕竟她母妃虽然闲，但还不至于闲到去数院中的君子兰有多少株。
　　傅锦玉当即道：“那就好办了，你悄悄挖一株君子兰送人，只要选的地方不起眼，娘娘就不会发现的。”
　　这……很难说没有道理。
　　祁君奕虽然没动，但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傅锦玉又继续“添油加醋”：殿下可要快些做决定，不然待会儿娘娘她们回来了，你就不好下手了。”
　　祁君奕沉默了一下，最终被说动了，轻轻点了下头。
　　窗台上那株虽然种在花盆里，是现成的，但动了它准保今晚就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去现挖。
　　而且祁君奕只能自己动手，毕竟傅锦玉瞧着就不像是个心细的，万一不小心踩到君子兰，那就完了。
　　祁君奕拿着花锄，小心翼翼走进花丛中，经过一番仔细挑选，她决定挖靠近院墙的那株，一来那里比较隐蔽，一眼望去并不引人注意，二来那处生得密，少一株也不会被发现。
　　傅锦玉坐在大殿门口的石凳上，抬眸看着院子里的人，身姿纤细，显得衣袍空荡荡的，平添几分清逸潇洒，袖口挽着，露出一节皓腕，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宛如无暇的暖玉。
　　这六皇子若是穿上女装，就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啊。
　　傅锦玉心中不禁感叹道。
　　祁君奕将君子兰移到了一个木做的小花盆里，端着走向傅锦玉，逆着光，宛如谪仙。
　　她在傅锦玉面前站定，随后将君子兰递过去，轻轻启唇：“傅小姐。”
　　“多谢。”傅锦玉轻轻一笑，接过花盆，目光一瞥，却见祁君奕白皙的指尖上沾染着些许泥土，像是素白的画卷染了一滴墨水，教人不禁心生怜惜。
　　祁君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没甚表情，似是不以为意：“见笑了，我去去便来。”
　　祁君奕转身离开，估计是去洗手了。
　　傅锦玉将目光落在那株君子兰上，雪白的花，碧绿的叶，简简单单的两种颜色，却有种干净纯粹的美。
　　似那人一般。
　　傅锦玉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花瓣。
　　祁君奕很快就回来了，指尖上还沾着水珠，估计是怕傅锦玉等的不耐烦，所以连手都来不及擦。
　　傅锦玉瞧见了，就随手从怀中拿出手绢递过去：“殿下擦擦手吧。”
　　祁君奕拒绝了：“多谢傅小姐好意，在下有手绢。”
　　她把手往怀中一探……摸了个空。
　　先前祁君奕着急穿衣，把手绢忘在寝殿了。
　　此刻，气氛尴尬了。
　　傅锦玉瞧着她手上空空如也，于是眉梢一挑，调侃道：“殿下的手绢呢？还是说，殿下的手绢与常人不同，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见？”
　　不等祁君奕说话，她又叹息道：“可惜我天生愚笨，不能瞧见。”
　　祁君奕：“……”
　　她慢慢把手放下去，面不改色地坐在傅锦玉对面，淡声道：“此时天气热，便是不用手绢，也已经干了。”
　　傅锦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清脆，宛如玉珠落盘，但听在祁君奕耳朵里，却让她红了耳朵。
　　祁君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目光飘忽，片刻后挪到那盆君子兰上，磕磕巴巴道：“傅，傅小姐，这盆君子兰就，就交给你了，你，你要照顾好它。”
　　傅锦玉收了笑，正色道：“你放心，我一定待它好。”
　　这话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但总算是把刚刚那茬儿翻过去了，祁君奕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傅锦玉又嬉笑着道：“殿下先给了我君子兰，就不怕我耍赖，不给你白鹤卧雪吗？”
　　祁君奕没想过这个，愣了一下，反问一句：“傅小姐会是这样的人吗？”
　　顿了一下，她又淡声道：“若傅小姐是这样的人，那就先将君子兰放在我这儿吧，待你拿了白鹤卧雪来，我们再行交换。”
　　语毕，她伸出纤细的手，五指轻扣住花盆，往自己这儿挪了挪。
　　傅锦玉：“……”
　　她紧盯着眼前之人，发现对方眸色澄澈，丝毫不见玩笑之意。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觉得自己是不守信用的人。
　　傅锦玉顿时觉得心中像是窝了团火，灼烧着她脑海中的理智，不断叫嚣着，要她抢过石桌上的那盆君子兰——摔到祁君奕脸上。
　　什么人啊！
　　“留就留吧！”傅锦玉咬牙道。
　　袖子中的手指捏着白色的手绢，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显出了淡淡的白。
　　眼前之人却是淡淡的弯了下唇角。
　　如冰莲初绽。
　　她缓缓道：“我看玩笑的，傅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莫要放在心上？
　　傅锦玉心里的那团火像是涌上了喉咙，不上不下的，就那么卡着，哽的她说不出一句话。
　　不应该啊。
　　这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怎么会如此轻飘飘的说出逗人的话呢？
　　真是世风日下。
　　祁君奕又轻启唇瓣，声音如清风拂柳：“我相信傅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傅锦玉心想：也许先前不是，但就冲你逗我这一点，现在也是了。
　　祁君奕将花盆又挪到了傅锦玉面前，唇角的笑意依旧挂着，瞧的人不由眉眼一舒。
　　傅锦玉捏着手绢的手指霎时便卸去了力道，她望着那人清隽的眉眼，心中暗暗叹口气。
　　罢了。
　　“殿下放心，我定会尽快将白鹤卧雪给殿下送来。”
　　“多谢傅小姐。”祁君奕由衷感谢。
　　“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傅锦玉抱起木盆，刚站起来，又忽而想到了一件事，便又坐下来，眸中带了狡黠的笑意：“殿下，这盆君子兰是同我换白鹤卧雪的，那我的人情呢？殿下准备用什么还？”
　　祁君奕怔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点。
　　沉默片刻过后，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君子兰。
　　做坏事么，一旦有了第一次，那么就会有第二次。例如现在，祁君奕对于偷挖君子兰这件事已经不排斥了，她甚至觉得就算一口气偷挖个十株八株的，母妃估计也发现不了。
　　傅锦玉顺着祁君奕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勾了唇角。
　　殿下变坏了啊。
　　被她带坏的。
　　傅锦玉恶劣的想：要是贵妃娘娘知道了今天的事，是会更生我的气，还是更生殿下的气呢？
　　不过，傅锦玉可没那么好打发：“我可不要君子兰了，常言道，物以稀为贵，要是殿下再送，那可就不值钱了。我堂堂傅家小姐，难道会要不值钱的东西吗？”
　　祁君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傅小姐想要什么？”
　　傅锦玉见这人隐约有要恼的倾向了，大抵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逗弄之心，为免真给人惹毛了，她温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长明观后山有片竹林风景秀丽，想让殿下陪我去看看。”
　　她稍稍一顿，又补充道：“殿下大概也听说了，我爹对我管得严，虽然年年都去长明观，但我对长明山十分不熟。殿下毕竟是从小长在长明观的人，想来是很清楚的吧。”
　　最后一句话，但凡换成太子或者是三殿下，都会觉得很屈辱，但祁君奕没有，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傅锦玉，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她问：“傅小姐何日有空？”
　　这就是同意了。
　　傅锦玉眉眼一弯：“多谢殿下，我都有空，你来定时间吧。”
　　身为傅家嫡女，她不需要像兄长他们那样忙于朝政，虽然清风书院会有课业，但她毕竟大了，那些课业也不如儿时那般繁多，再加上课业多是女红之类的，她完全可以让丫鬟代劳。
　　所以她清闲得很。
　　祁君奕反正都要去长明山重新抓桃萤的，带上个傅锦玉也没什么，所以她道：“那就五日之后吧。”
　　“五日之后？”傅锦玉喃喃地重复，忽而抬眸一笑，“为何非要是五日之后呢？殿下可是要去抓桃萤？”
　　“你怎么知道？”祁君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傅锦玉一哂：“我回来后专门打听过了，说是抓桃萤的竹筒必须至少要浸泡五日才可以。”
　　她笑意吟吟地看着祁君奕：“殿下这是为谁抓桃萤啊？你的那位挚友孟姑娘吗？”
　　祁君奕也不想隐瞒，于是点了点头。
　　傅锦玉面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她忽而想起祁君奕送来桃萤，一打开竹筒，那些白白的小虫子便飞了出来，在屋子里着急的乱窜，月白色的光洒满了整间屋子。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鼓凳上，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月白色的光团。
　　大概是觉得没有危险了，那些小家伙们渐渐缓了速度，慢悠悠地在她周围转圈，甚至一只胆大的停下了她的手背。
　　冰凉的感觉。
　　如下雨天不小心溅在手背的雨滴。
　　后来，她打开窗户，将所有桃萤都放了出去……
　　傅锦玉垂下眼帘：“殿下的确该重新为孟小姐抓桃萤。”
　　其实不必五日之后的，虽然桃萤放走了，可那两个竹筒还在傅锦玉手里——可她自私的不想拿出来。
　　“那就五日之后长明观见吧，届时我把白鹤卧雪给殿下带来，”傅锦玉起身，“不早了，我就先回家了。”
　　祁君奕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抿了下唇。
　　错觉吗？
　　她好似……不太开心。


第15章 聊傅小姐
　　五日后的清晨，祁君奕同楚岚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这次和她一起去的是……时雨。
　　当时看见这个小丫头上马车时，祁君奕还惊了一下。
　　时雨软声解释道：“风姐姐身子有些不适，娘娘让我来照顾殿下。”
　　祁君奕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察觉到这是故意让时雨和她单独相处，对于收时雨做通房这件事，楚岚夕并未死心。
　　可祁君奕素来不爱想这些，所以她只是点了下头，不再多说，只道：“出发吧。”
　　揣着楚岚夕给的令牌，马车畅通无阻地驶离皇宫。
　　祁君奕是皇子，还是已经弱冠的皇子，但是由于之前在清风书院里糟糕的表现，让祁朔很生气，于是下旨，如果她没有令牌，就不能出宫——也算是变相软禁。
　　不过好在，身为贵妃的楚岚夕是有出宫令牌的。
　　大旬民风开放，皇帝的后宫也比较宽松，对于比较受宠的妃子，祁朔是会赐给她们出宫令牌的，一是方便她们省亲，二是方便她们采买一些宫外之物。
　　哪怕是不受宠的妃子，遇到特殊情况，只要向陛下说明情况，也能被允许出宫。
　　虽然因此跑了一个美人。
　　那美人祁朔连面都没见过，只是由太监呈来了她写着出宫理由的宣纸，理由也很敷衍，只说是思家了。
　　那美人才入宫不到一个月，怎么会思家呢？但祁朔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想出宫玩玩，因为不少后宫的人都借着这个理由出去玩过，所以他大手一挥，允了。
　　结果那美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虽然那美人的家人害怕被责罚，说女儿是落水身亡，可在并不湍急的河流中捞了半天也不见尸体，很明显是在说谎。
　　但祁朔并不恼，不仅没责罚美人的家人，甚至也不因此限制后宫的人出去。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后宫的女子。
　　祁朔虽说因为是逼宫上位，朝中一开始有大臣对他不瞒，但他知人善用，既不好奢华，也不重美色，让那些大臣直呼“明君”。
　　马车走在城中时，祁君奕撩了撩车帘，目光随意一瞥，正好对上茶楼上的祁闵昭，她指尖一顿，连忙放下车帘。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因为看着那人，霎时烦闷了起来。
　　听闻祁闵昭这几天几乎天天去拜访傅锦玉，虽然吃了不少闭门羹，但却不见恼意。而且吃完闭门羹，他又会来拜访祁君奕，一副“好兄长”的样子，让祁君奕十分厌恶。
　　茶楼上的祁闵昭自然也是注意到了祁君奕，更是没错过对方躲闪的目光，他不禁冷冷一嗤：“你觉得这六弟是去哪儿？”
　　严尽坐在他对面，眸色深邃，似一汪死水，闻言不起半点波澜：“殿下应该猜到了。”
　　祁闵昭搭在桌上的手指轻点，似笑非笑地道：“傅家小姐说是病了，闭门不出，可傅钒打探过了，她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他没再说了，可两人心知肚明。
　　傅锦玉去长明观了。
　　他这位好六弟估计也是如此。
　　祁闵昭看着那辆马车低调地消失在视野，手中的折扇摇了摇，低声自语：“父皇经历过皇子夺魁，所以在我等弱冠后都不会封王分地，只是安排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可……”
　　他皱了下眉。
　　可这祁君奕却邪乎得很，明明一个月前就已经弱冠了，但父皇既没有给她赐府邸，也没有给她赐官职，就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样。
　　他当真有那般厌恶祁君奕吗？
　　严尽依旧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只是淡声道：“殿下稍安勿躁。”
　　似乎又想起了宫宴上的画，他不禁又多说了一句：“殿下应该多沉住气些……莫惹陛下怀疑。”
　　祁闵昭太了解自家那位父皇了。
　　怀疑？
　　呵，他一直都在怀疑他们几个，只是太过心狠和自大，所以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想要一个最厉害的那个登上皇位。
　　祁闵昭盯着太监那张白净得有些女气的面容，冷笑：“我倒是可以沉住气，但希望公公能稍稍上心些。”
　　这是在质疑严尽的忠心了。
　　可严尽依旧没什么反应，波澜不惊道：“殿下放心。”
　　——
　　鸾凤宫内，锈着的金凤戏蝶的屏风后端坐着两个人，边上的紫金香炉熏着淡淡的檀木香。
　　屋内很静，只有细微的落子声。
　　“刚刚有个小太监来报，六殿下出宫了。”
　　修长如玉葱的两指捻着一枚黑子落下，暗红金边的袖角扫过棋盘的一角，动作很轻，嗓音也是极淡的。
　　俊朗的男子很冷漠，只是盯着棋盘，须臾便落下一子，语气很不以为意：“六弟常年待在宫里，许是觉得闷了。”
　　徐梦娴摩挲了一下掌心的棋子：“弱冠之前，她可是不爱外出的，宫里一些新人，甚至都不知她长什么样。”
　　祁闵正没说话，凝视着棋盘，似乎是在想她的话，也似乎只是单纯的在思索棋局。
　　唇角微微一提，徐梦娴似乎笑了，意味深长地道一句：“傅家小姐似乎病了。”
　　不等祁闵正说话，她又继续开口：“你外祖家的飞雪迎夏开了，你下午带上几株，去傅家看望一下。”
　　三大世家之首的傅家并不缺钱财，与其送金银珠宝，倒不如送些傅家没有的牡丹花。
　　鸾凤宫的花园里虽然有，但毕竟是皇宫里的东西，且这花是她的，若送给傅家，傅明旭他们必定会因为不想和皇后扯上关系而婉拒。
　　但从徐家出就不一样了，徐家与傅家关系不错，祁闵正从徐家拿花去送，一来沾了徐家边，傅家不好婉拒，二来也可以淡化一下祁闵正皇家的身份，让人觉得只是因为幼时的情分。
　　祁闵正动了动唇，面无表情道：“傅小姐既然病了，我便是去也见不到人的。”
　　徐梦娴不紧不慢地提点：“你是去拜访傅家。”
　　三大世家中，徐家支持祁闵正，卫家支持祁闵昭，傅家中立，似乎是不想趟这趟浑水，一直没有任何表态。
　　虽然傅家有两位男丁，但嫡子傅钧自愿去了边关，即便有人问起婚事，也被傅明旭以“小儿远在边关”挡了回去。次子傅钒为庶出，傅家约摸是不在意的，只是与一个商户之女定了亲。
　　所以，唯一的突破点便只有傅锦玉了。
　　傅锦玉身份尊贵，傅家绝对不可能像次子傅钒那样敷衍，可门第高的官员要么和徐、卫两家有关系，要么就是不愿得罪两家，离傅家小姐远远的。
　　如此，便唯有皇家了。
　　而且祁朔受故去的太后影响，对傅锦玉万分宠爱，自然是乐意她嫁入皇家。不过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过傅锦玉的婚事，仿佛是默许几个儿子去争。
　　不过也或许是因为太过宠爱傅锦玉，不愿意强迫她，希望她能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徐梦娴漫不经心地又提了一句：“那位傅小姐，最近似乎和六殿下走得有些近。”
　　祁闵昭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眸看去，却见自家母后面含笑意，似乎是温柔的样子，可眸子却如浓墨一般，瞧着自己的目光……似有寒意。
　　他不由开了口：“母后的意思是？”
　　徐梦娴垂下眼帘：“傅家如果能一直中立也可以。”
　　但就怕，傅家偏了。
　　还是偏向了那位似乎毫不起眼的六殿下。
　　祁闵正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不以为然道：“傅家不可能会如此儿戏，傅小姐虽然受宠，但不可能左右整个傅家。”
　　徐梦娴看向面无表情的儿子，眼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正儿，傅家也许不会，可……你父皇会。”
　　祁闵正下意识用力握拳，手中的棋子便硌着掌心，冰凉中带着一丝疼痛，但他并未松手，只是低下了头。
　　他嘴唇翕动，似乎要争辩：“父皇……”
　　“他会的。”那位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十分笃定。
　　祁闵正松了手，手中染着体温的棋子落下，清脆的落子声响起，像是夏夜的雨，一闪而过。
　　但他并没有把棋子收回。
　　因为落子无悔。
　　他面上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沉默地收回手，重新拿了一枚白子，就那么虚虚地捻在两指间。
　　“母后，该你了。”他低声道。
　　徐梦娴也不在继续刚刚那个话题，随手落下一子，而后用调侃的语气道：“也不知傅小姐看上了六殿下什么，莫不成，她是像五公主那样好颜。”
　　五公主祁素晩的确好颜，她宫中的宫女太监无一不是好看的，传闻还在外头养了无数面首。
　　不过她生母是贤妃，老实本分，祁朔还蛮喜欢的，对于这个心直口快、性子豪爽的女儿也颇为宠爱，于是便由着她的性子，并未给她安排婚事。
　　傅锦玉跟祁素晩关系不错，被染上她的喜好也极有可能。
　　祁闵正虽然好看，但跟那仙人似的祁君奕还是差了一点，若非派心腹太医查过了，她都怀疑那人是女儿身了。
　　“母后说笑了。”
　　徐梦娴自然是说笑的，她可不认为傅锦玉会因为这一点就选一个废物皇子。
　　难不成，是她儿时待在太后身边知道了什么？
　　但徐梦娴并未说这些，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正儿，你要记得，你是太子。”
　　祁闵正垂眸。
　　“正儿知道。”


第16章 路遇大雨
　　祁君奕运气不好，快到长明观时，遇上了大雨。
　　祁君奕这次来只带了时雨，所以赶车的也是时雨，大雨突降，惹得小丫头惊呼一声。
　　祁君奕连忙掀开车帘，道：“先别赶车了，进来躲躲雨吧。”
　　时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拿下挂在车上的斗笠，扣在头上，手仍然攥着缰绳，固执道：“殿下，这雨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左右离长明观也没多远了。”
　　祁君奕瞧着小丫头浑身湿透的可怜样子，眉头微微一皱，伸手便要去夺缰绳：“那我来驾车，你去车里坐着避雨。”
　　“殿下！”时雨惊了一下，抓着缰绳不肯放，“殿下这是做什么？这么大的雨，您应该去避雨，驾车是奴婢该做的事……”
　　“你比我小！”祁君奕打断她，固执地去扯缰绳，“小雨，去避雨。”
　　祁君奕语气并不温柔，甚至很执拗。
　　天空划过一道惊雷，时雨吓得缩了缩肩膀，手上的力度一松。
　　祁君奕一时没防备，手拉着缰绳偏了方向，马车咕噜噜地滚向另一个方向，“哐当”，车身一颠。
　　湿漉漉的马儿嘶嚎一声，惊慌地挪着步，车身晃荡颠簸，却并未挪动半步。
　　祁君奕擦了擦脸，把害怕的脸色发白的时雨推进车厢里，然后拿起一把油纸伞：“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殿下！”时雨颤着手去拉她，却只擦过了她的衣角。
　　祁君奕撑开伞，跳下了马车。
　　她先是摸了摸受惊的马儿，待马儿平静下来后，才绕到马车后面去查看。
　　马车的轮子陷在一个很深的泥坑里了。
　　祁君奕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用力推了推，马车纹丝不动，只有泥坑中的水晃动着。
　　她虽然练过武，但为了藏拙，主要是练习轻功和箭术，内力并不深厚，要在大雨天推动一辆深陷泥坑的马车，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祁君奕很快就放弃了。
　　她打着伞重新回到马车上。
　　刚进车内，天空便响起一道惊雷，时雨吓得缩了缩脖子，眼里泪蒙蒙的，像只走丢了的小猫。
　　“殿、殿下……”小姑娘的声音里含了哭腔。
　　祁君奕生硬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不要怕。”
　　祁君奕收回手，看眼外头的大雨，沉吟道：“这雨一时半会估计停不了，此处离长明观并不远，要不我们冒雨走过去吧？”
　　时雨脸色苍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听殿下的。”
　　“不要怕，有我在。”祁君奕又安抚了一句，虽然是淡淡的语气。
　　没办法，六殿下压根不会安慰人。
　　祁君奕把伞递给时雨，随后摘下她头上的斗笠戴到自己头上，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很明显，显然是要把唯一的一把伞让给时雨。
　　时雨摇摇头：“殿下，还是您打伞吧，我戴斗笠就行了。”
　　祁君奕不语，径直出了车厢，跳下马车。
　　时雨慌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眼前已经没人了。
　　她匆忙拿起伞，追了出去，想也没想就学着殿下的样子跳下去，然而雨天路滑，她一个没站稳，扭了脚。
　　祁君奕正准备给她拿脚凳的手顿了顿，随后走过去，扶住她：“没事吧？”
　　让时雨靠在自己身上站稳后，祁君奕又撑开伞，一手扶她，一手撑伞为她遮雨：“你没事吧？还能走吗？”
　　时雨咬咬牙：“我能！殿下不必担心。”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她抽出被祁君奕扶着胳膊，压下疼痛，迈了一步。
　　轰隆隆——
　　“啊！”
　　时雨一惊，脚又因为疼痛站不稳，整个人不禁向后仰去。
　　祁君奕连忙把人扶稳，墨玉般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无奈：“小雨，不要逞强。”
　　时雨红了脸，但依旧逞强道：“我、我没事。”
　　祁君奕失笑，把伞塞到小姑娘手里，随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我背你吧。”
　　“啊？这怎么可以！”时雨想也没有想就拒绝，“奴婢怎么能让殿下背我呢？这是不合规矩的……”
　　“你多说一句，我就要多淋一会儿雨。”
　　时雨咬咬唇，有些动摇。
　　“我背你，你为我打伞。”
　　时雨无奈，只好趴在她背上，但还是很克制，不敢有过多的触碰，只是把伞尽量往祁君奕那方偏去。
　　“殿下，冒犯了。”
　　祁君奕没说话，脚下一点，直接用轻功往长明观赶去。
　　眼下，她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的雨，谁还在山里乱逛啊——得病成什么样，才会这么干。
　　祁君奕背着时雨，很快就到了长明观。
　　甫一到“问风居”的檐下，时雨便让祁君奕把自己放下了。
　　“多谢殿下。”
　　她看了看祁君奕，随后道：“殿下都湿透了，我给殿下烧些热水洗澡吧。”
　　她说完，便要单脚跳着离开。
　　祁君奕连忙扶住她：“不必，我自个儿去就行了，你还是回房歇息吧，我记得书房里有聂先生留下的跌打膏药，我待会儿给你送来。”
　　想着时雨不方便走路，她索性把人打横抱起，吓得小丫头惊呼一声，连忙搂住她的脖子。
　　“殿下……”
　　“安静。”祁君奕面无表情的，这模样瞧着倒有几分严肃，时雨咬咬唇，不敢吭声了。
　　祁君奕把小丫头抱回房里，随后又马不停蹄去拿了药膏，要亲自给时雨上药。
　　时雨吓得脚一缩：“殿下，奴婢还是自己来吧，您、您如今淋湿了，还是赶快去换身衣服。”
　　祁君奕见时雨害怕，也就不坚持了，把药放在她边上，嘱咐道：“你脚扭伤了，换身衣服就行了，不必着急沐浴，今日就待在房里养伤，我会吩咐小道给你送饭菜的。”
　　“多谢殿下。”
　　祁君奕颔了颔首，转身出去。
　　本来她是想自己去烧点热水的，可刚离开时雨房间没多久，就看见几个小道打着伞，提着热水来了。
　　祁君奕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
　　一个小道解释道：“您回来时教观主看见了，他吩咐我们给您送些热水来。”
　　祁君奕心中一热，不由轻轻一笑：“多谢。”
　　小道们瞧着她的笑容，不由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全都不好意思地低头下头，闷声将木桶提到祁君奕房中。
　　“殿、殿下，若无别的事，我们、我们就先走了。”最前面的小道磕磕巴巴地讲。
　　“你们走吧，有劳了。”
　　祁君奕将几个木桶中的水倒进浴桶中，热气熏上来，她不禁打了个喷嚏。先前倒不觉得，如今感受到热气，祁君奕才觉得有些冷。
　　为免染上风寒，祁君奕三下五除二脱了湿衣服跨进浴桶中。
　　热水浸泡着冰凉的肌肤，祁君奕这才觉得舒服了些，随手扯过一旁的帕子擦起了头发。
　　本来她想到是今夜就去抓桃萤，明日上午陪傅锦玉赏竹，下午就回去，但眼下这么大的雨，估计得推迟回宫了。
　　祁君奕泡了会儿，热气熏得她眼皮直打架，她摸了摸头发，觉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随便穿了件寝衣就往床上一躺。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觉得很累，很想睡一觉。
　　——
　　傅锦玉出发的比祁君奕晚，走到半道上也遇上了大雨，但她运气好，正好路过一座茶楼，索性就进茶楼里避雨了。
　　她坐在窗口边，端着一杯热茶，瞧着滂沱的大雨，不由想那位殿下有没有找到地方避雨。
　　她知道祁君奕比她走得早，算算时辰，也许祁君奕已经到了长明观也说不定。
　　她想得入了神，直到丫鬟年冬轻唤她，她才回了神。
　　“怎么了？”
　　年冬将一碗姜汤放在她面前：“小姐，喝碗姜汤去寒吧。”
　　傅锦玉低头看去，瓷白的碗里盛着淡黄色的汤，上面还漂浮着几片薄薄的姜，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渐渐弥漫在鼻尖。
　　她皱了眉，将碗推了推：“不必，我身体好，一般不会染风寒的，这碗姜汤你留着自己喝吧。”
　　年冬平时怕她，但在事关傅锦玉身体上，她却固执地不肯退让：“小姐，你就喝吧。”
　　“不喝！”傅锦玉也不肯妥协。
　　小丫头眼中泛起泪花：“小姐，你就喝吧，你要是病了，回家后老太爷会打死我的。”
　　其实傅枫没那么可怕，但只要牵扯到傅锦玉，他就一改常态，变得严厉凶狠。
　　打死倒没有真打死过，但打个半死是绝对的。
　　还记得傅锦玉儿时趁傅明旭不在家，偷跑出去玩，翻墙回来时撞上了一个家丁。那家丁下意识喊了一句，吓得傅锦玉失足掉了下来，虽然只是擦破了点皮，但那家丁却被傅枫命人打了个半死。
　　后来还是傅锦玉求情，傅枫这才让人给那家丁请大夫，命虽保住了，但瘸了条腿，如今在傅家当个花匠。
　　年冬都说到这份上了，傅锦玉也只能无奈地端起来一饮而尽，辛辣苦涩的味道霎时便萦绕在嘴里，呛得她都快哭了。
　　年冬连忙拿出几片山楂递给她。
　　傅锦玉一把抓过，丢进嘴里，这才感觉好些了，目光瞥见年冬收碗，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先前那话，是年秋教你的？”
　　年冬讪讪地笑着。
　　果然如此，她就说嘛，年冬这个笨蛋怎么会想到那些，只有年秋这老狐狸才会。
　　傅锦玉从小就不爱喝药，祁敏死后，哄她喝药的任务就落到年秋身上，那家伙狡猾极了，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法子逼她喝药。
　　“小姐对不起。”年冬耷拉下脑袋，真挚地道歉。
　　傅锦玉不是喜欢迁怒的人，更何况还是自己身边的丫鬟，她摆摆手，让年冬下去了。
　　大雨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外的芭蕉，傅锦玉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
　　虽然吃过山楂片了，但嘴里依旧有股苦味，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所以此刻，傅小姐想的是：怎么让六殿下也尝尝姜汤呢？
　　毕竟，有难同当嘛。


第17章 喝碗姜汤
　　傅锦玉是在雨停之后才出发的，抵达长明观时，天已经黑了。
　　这时候，长明观的厨房已经没饭了，傅锦玉于是吩咐年冬去做了两碗粥和一碗姜汤。
　　年冬看着自家小姐把粥和汤放进食盒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傅锦玉察觉到年冬的目光，抬眸看去。
　　“小姐，你……你是去看六殿下吗？”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小丫鬟，半晌，桃花眼微微一挑，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嘴角：“是。”
　　年冬咬咬唇，想劝又不敢劝，很苦恼地拧着衣袖。
　　傅锦玉轻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放心，我有分寸。”
　　她乜了年冬一眼，伸手将年冬拧着的衣袖解救出来，缓缓抚平皱褶。
　　她靠在她耳边，低低地笑着：“你跟着年秋那么久了，还没学会什么时候该沉默么？……就比如现在。”
　　热气呼到年冬耳朵上，她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小、小姐，我、我错了……”
　　“乖。”傅锦玉赞赏地笑了一下，随后伸手，将她脸上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是喜欢年冬的“傻”，但她不想小丫头变得“蠢”。
　　蠢，是会死人的。
　　年冬规规矩矩行了礼：“夜深了，小姐早些歇息吧，年冬先告退了，若是小姐想要沐浴，唤我即可。”
　　“记得吃饭。”傅锦玉嘱咐一句，随后目送小丫头离开。
　　傅锦玉拿起食盒，走出房门。
　　祁君奕住在问风居，离桃花菀并不远，傅锦玉以前偷偷去看过——因为她老爹说不能靠近问风居，所以天生反骨的她去了。
　　问风居有些偏僻，匾额旁挂着两个六角灯笼，许是因为不久前下过雨，眼下灯火很暗，照得匾额上的三个字半明半暗。
　　傅锦玉抬头看了眼，随后直接推开院门走进去。
　　这院子和幽兰宫的差不多，两侧是雪白的君子兰，中间一条小径，只不过这中间的小径不是碎石子，而是灰白石砖铺成的。
　　傅锦玉找得到问风居，但却不知道祁君奕具体住在哪儿间屋子，所以她只能一间一间地找。
　　不过傅锦玉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祁君奕只带了一个丫鬟来，问风居好歹之前是住过贵妃娘娘的，观主不敢安排小道住在里面，所以这问风居目前就祁君奕和她的丫鬟两个人。
　　而且她还听管厨房的那个小道说，祁君奕身边的小丫鬟似乎扭伤了脚，连晚饭都是在屋里吃的。
　　如此一来，傅锦玉进问风居就如入无人之境。
　　傅锦玉运气不错，在找了三四间后就找到了。
　　别问为什么屋里黑漆漆的，她能确定是祁君奕的屋子，因为外头挂了个写着“六殿下”的木牌。
　　长明观算的上是隶属皇家的道观，每年皇族和达官贵族都会来上香。这人的身份越尊贵，就难免越矫情，不喜欢睡别人睡过的屋子，所以长明观会专门收拾些屋子留给那些大人物。
　　平日里，那些屋子关着，为免香客走错屋子或者小道们打扫时冒犯，会专门在屋子外挂一个木牌。
　　傅锦玉自己的屋子外头也有。
　　“殿下。”傅锦玉敲了敲门。
　　然而屋内依旧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回应。
　　傅锦玉皱眉，用力敲了敲。
　　“殿下！”她提高了音量。
　　片刻后，屋内传来“嘭”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傅锦玉眉头一皱，直接踹开了门——好在她习过武。
　　借着外头惨白的月光，傅锦玉看见了那倒在地上的人，脚边还咕噜噜地滚着一个鼓凳，估计是那人走路时没看清路，被凳子绊倒了。
　　傅锦玉看着祁君奕趴在地上，用力撑起手臂，想要站起来，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气，总之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殿下真是睡迷糊了。”傅锦玉打趣一句，放下食盒去扶她，然而手刚一碰到她的手臂，就感觉到指腹下的热意。
　　明明是隔着一层寝衣的。
　　傅锦玉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她发烧了！
　　傅锦玉脸上笑意顿时消失不见，她连忙把人打横抱起，明明比自己高，可抱在怀里却轻飘飘的，仿佛风都能吹跑的样子。
　　傅锦玉把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子为她盖好，摸了摸她发烫的脸，柔声道：“殿下等我，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长明观的大夫就是观主，他不仅钻研道家文化，还精通医术，平日里那些小道生病，都是找的他，甚至一些穷苦病人，看不起大夫，也会来找他，毕竟他看病不收钱。
　　床上的人病得迷迷糊糊的，但却在听见“大夫”二字后，下意识伸出手抓住她。
　　“不……不要……不要请大夫……”
　　她喃喃着，因为生病嗓子沙哑，显得无力而又可怜。
　　傅锦玉看着她。
　　床上之人墨发稍稍有些凌乱，有几根调皮地贴在了她泛着红晕的脸上，月色如水，落进她明亮的眼中，眼角微微泛红，似蒙着一层水雾，月光在她湿润的睫毛上跳跃。
　　“……求你……不要……”
　　她沙哑的嗓音近乎低泣。
　　目光微微下移，傅锦玉瞥见她略微凌乱的寝衣，半敞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往下，是素白而柔软的一抹弧度，藏在寝衣里，隐隐约约的……
　　傅锦玉似乎明白了什么，勾了勾唇角，轻轻拍了拍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柔声哄道：“好，我不请大夫。”
　　她一连说了好几声，祁君奕才松手，手臂直直垂下，吓得傅锦玉连忙接住。
　　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撞在床沿上。
　　傅锦玉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为她整理好衣领，随后惩罚似的捏了捏她的脸：“你啊，真不让人省心。”
　　祁君奕没什么反应，只是闭上了眼，似乎是累极了。
　　傅锦玉伸手为她把了把脉，她也会医术，但是个半吊子，平日里鲜少给人看病，不过眼下那家伙既然不想去看大夫，那么她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把完脉，傅锦玉就皱了眉头。
　　这人也不知吃了什么，脉象乱的一塌糊涂，傅锦玉学艺不精，把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明明以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但祁君奕既然不想去看大夫，傅锦玉也不好违背她的意愿，只能叹口气，喃喃道：“如果明天早上你依旧发着烧的话，那就必须去看大夫了。”
　　虽然看大夫可能会暴露她的身份，可一直发烧的话，是会出人命的。
　　祁君奕一动不动的，似乎是睡熟了。
　　“殿下别睡啊，”傅锦玉怕把人给睡傻了，怕了拍她的脸，“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你怎么能睡觉呢？”
　　似乎是感觉到了疼痛，祁君奕缓缓睁开了眼，但目光涣散，看上去傻乎乎的。
　　把脉看不出什么名堂，傅锦玉只能胡乱猜测了，估计是来得路上遇上大雨，祁君奕受了寒气才生病的。
　　于是她道：“我给你带了碗姜汤，你喝了再睡，好不好？”
　　祁君奕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傅锦玉只当她默认了，拿出食盒里的姜汤，放在了床边的小柜上，随后去扶她起来，可祁君奕病得厉害，刚坐起来，又要往一边倒去。
　　傅锦玉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最后只能把人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她端起姜汤，放到嘴边吹了吹，随后递过去：“殿下，喝汤了。”
　　祁君奕动了动手指，却没有抬起来，似乎没有半点力气。
　　傅锦玉叹口气，把碗递到她嘴边：“那我给你端着，喝吧。”
　　祁君奕张开唇，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秀气的眉头便皱在了一起，把头偏向了一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拒绝之意很明显。
　　哟，这还嫌弃上了？
　　傅锦玉忍不住笑了笑，却没放过她，而是继续把碗递过去：“姜汤去寒，殿下喝了病就好了。”
　　祁君奕把头埋在她怀里，闻言一动不动的。
　　她病得厉害，估计是劝不动的。
　　傅锦玉想了想，故意吓唬她道：“殿下如果不喝姜汤的话，那我就只有去找大夫给你开药了。”
　　祁君奕对于“大夫”大概是真的很抵触，闻言动了动，迟疑了许久，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傅锦玉赶紧把碗递过去。
　　祁君奕板着一张脸，还是乖乖的把姜汤喝完了。
　　傅锦玉把空碗放下，低头就看见怀里的人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乌黑的眸子里带着水光，亮晶晶的，委屈而又可怜，似乎是被欺负惨了。
　　傅锦玉弯了弯眉，捏了捏她白嫩的脸：“我可没欺负你，我这是为你好。”
　　祁君奕脑子晕乎乎的，也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只是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了。
　　本来傅锦玉还想让她再喝碗粥的，可看着她困倦的样子又不忍心，于是只好把她放回了被窝里，仔细掖好被子。
　　她摸了摸祁君奕的额头，依旧烫的很。
　　想了想，傅锦玉出去端了一盆冷水进来，扯过帕子丢在里面浸湿，随后捞起来，拧到半干，贴在了祁君奕额头上。
　　祁君奕大概是觉得舒服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不由自主勾了勾。
　　傅锦玉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傅锦玉的手因为泡过冷水，所以是冰冷的，祁君奕大概是觉得舒服，于是下意识用脸蹭了蹭。
　　指腹上是柔软的触感，如一块嫩豆腐，傅锦玉忍不住弯了唇角，心软的一塌糊涂。
　　“殿下，你怎么那么乖啊。”


第18章 谢卿照顾
　　祁君奕动动指尖，睁眼便是淡白色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忍不住伸手挡了挡，等适应的差不多了，才彻底睁开眼。
　　指尖一动，触到一个贴在额头上的东西。
　　祁君奕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帕子，已经干了，但摸着依旧冰凉凉的。
　　脑子浑浑噩噩的，祁君奕眨了眨眼，盯着月白床幔上绣着的君子兰，昨夜的记忆在刺痛感中渐渐回笼。
　　她隐约记得昨夜自己好像生病了，似乎有个女子一直照顾着自己，时不时更换她额头上捂热的帕子，见自己睡得不安稳，还低低地哼着曲子哄她入睡……
　　那女子……
　　祁君奕偏头，就看见一个红裙女子伏在床沿上睡着，双臂枕在头下，素来红艳的唇色淡了，眼底有一圈青色，好看的眉头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祁君奕动了动唇，想喊她，可又怕吵醒她，立马闭上了嘴。
　　怎么会是……她呢？
　　祁君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诧异、愕然，以及，一点奇奇怪怪的酸涩和感动。
　　她静静地看着女子的睡颜，阳光在她鸦羽似的睫毛上跳跃，在她白皙如雪的脸上流转。
　　谁能想到，那般明艳的女子睡着后竟是如此乖巧的模样，像是一只收敛了爪子的猫儿。
　　神使鬼差的，祁君奕伸出了手，想去抚平蹙着的眉。
　　纤细的指尖落在女子蹙着的眉间，指尖并不冰凉，毕竟在被子里捂着，可女子却动了动枕在头下的手。
　　祁君奕垂眸，正对上一双困倦的眼。
　　她的手还停在女子眉间。
　　沉默三息，祁君奕缓缓收回手：“抱歉。”
　　许是因为才醒，她的嗓音十分沙哑。
　　傅锦玉没心思管她那些小动作，只是抬起头，动了动酸麻的手臂，随后无必自然的将手背贴在了祁君奕额头上。
　　感受着手背下正常的体温，傅锦玉莞尔一笑：“恭喜殿下，你已经退烧了，不必去看大夫了。”
　　祁君奕对于昨夜的记忆并不完整，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和大夫有什么关系——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想去看大夫？
　　傅锦玉可不知道祁君奕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她只是站起来，往桌上走去，大概是因为脚麻了，她走的很慢。
　　傅锦玉倒了杯水，又缓缓走回来，将水递给祁君奕：“殿下喝口水吧。”
　　“多、多谢。”
　　祁君奕有些诧异她对自己的好，呆愣了片刻才坐起身来去接，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但退烧后基本的一些动作是没问题了的。
　　水是凉的，入了喉，带来一阵清凉，灼痛的嗓子顿时便舒服了。
　　拿着空杯子，祁君奕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由衷道：“多谢傅小姐昨夜的照顾，我……”
　　“你无以为报，”傅锦玉自然而然地打断她，接过话，“只能以身相许。”
　　祁君奕：“？？？”
　　祁君奕：“！！！”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后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傅锦玉，眼里隐隐有些……害怕。
　　傅锦玉笑出了声，如昨夜那般捏了捏她的脸。
　　祁君奕很清瘦，脸上压根没什么肉，比不得年冬那丫头软乎乎的，但皮肤很细腻光滑，像是上等的丝绸，触感极好。
　　傅锦玉轻笑道：“殿下真有趣，我开玩笑的，你若是真想报答我，就对我态度好些，不许总冷着一张脸。”
　　“下回见了我，你得笑。”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这算什么要求。
　　傅锦玉瞧着她懵懂的样子，又是一笑：“好了，不逗你了。眼下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房休息了，你一个人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祁君奕点点头。
　　傅锦玉忍不住想到她昨夜的样子，嘴里没把住门，脱口而出：“好乖。”
　　祁君奕茫然：“……乖？”
　　这个“乖”，是在说她吗？
　　傅锦玉垂眸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下午单独陪我去逛竹林，好吗？”
　　祁君奕点点头：“好。”
　　她瞧见女子眼底的一圈青色，不禁心中有了些愧疚，也有些难以察觉的心疼：“傅小姐还是快去休息吧。”
　　“好。”傅锦玉顺手又捏了捏她的脸，然后才出门。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她离去，摸了摸她捏过的地方。
　　错觉吗？
　　怎么感觉昨夜也总有人捏自己的脸呢？
　　——
　　祁君奕因为早产身体不好，又因为吃了寒脉丹脉象紊乱，所以很容易生病，不过聂先生一直在制药给她调养，所以一般她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话。
　　所以下午的时候，祁君奕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以外，基本看不出是昨夜发过烧的人。
　　但时雨依旧有些担心：“殿下一定要去吗？就不能明日再去？大不了我们推迟几天回去。”
　　她们倒是可以推迟回去，可傅锦玉呢？
　　傅锦玉毕竟是一个名门贵女，还是未出阁的那种，总待在道观里，难免会惹人说闲话，怕是傅家的长辈也不会同意的。
　　当然，迄今为止，六殿下并不知道某位小姐是仗着父亲去霖州了，偷溜出门的。
　　祁君奕摇头：“我已无大碍。”
　　“那让奴婢跟着您。”时雨依旧不放心。
　　时雨的腿虽然昨日扭伤了，但聂先生的药膏效果好，今日她已经基本可以走动了，但是走久了估计应该还是会疼。
　　而且傅锦玉明确说过，她只想和祁君奕单独去赏竹。
　　如果是之前，祁君奕肯定不会那么干脆的同意，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地，怎么想都不合适。
　　但昨夜傅小姐毕竟照顾了自己一夜，祁君奕对她心生感激，说不出拒绝的话，所以只能同意了。
　　“不必，你好生歇着。”
　　“可是……”
　　“殿下。”
　　清脆的嗓音传来，主仆二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位明媚的女子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红裙灼灼似屋外桃花。
　　长明观多桃树，哪怕是喜欢君子兰的楚岚夕，当初也入乡随俗在问风居种了几棵——院子里两株，祁君门外两株。
　　眼下，长明观的桃花已经开始凋谢了，风卷着花瓣，在半空纷纷扬扬，一朵不偏不倚地落在女子别着玉簪的墨发上。
　　她笑得明媚而张扬，琥珀色的眸子似盛满了阳光。
　　“殿下，你收拾好了吗？”
　　祁君奕点点头，随后看向时雨，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我去去便回，你就在长明观好好养伤。”
　　说完，她拿起时雨手中准备好的包袱背上，大步走向傅锦玉。
　　“殿下……”
　　时雨还要说什么，被一个白净可爱的小丫头挡住了，正是傅锦玉身边的年冬，她乖乖巧巧地道：“没事的，我家小姐会照顾好殿下的。”
　　时雨看着傅锦玉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样子，正欲反驳“你家小姐哪儿会照顾人”，可又忽然想到昨夜便是傅锦玉照顾的殿下，那话顿时又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说起昨夜那件事，时雨可谓是愧疚的很，自家殿下都发烧了，可自己却一无所知，就连今早的早饭都是祁君奕端到自己屋里的。
　　她这侍女当的太不称职了。
　　等时雨愧疚完，再抬头看去时，眼前已经没有殿下和傅锦玉的人了，只有那小丫头张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你家小姐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时雨因为对方拦自己的行为，很是不满，语气也冷冰冰的。
　　年冬丝毫不在乎，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缓缓道：“我家小姐心地善良，知道你脚伤了，怕殿下走后你不方便，让我来照顾你。”
　　时雨气鼓鼓地瞪着她：“我不需要，如果不是你家小姐，我家殿下是不会离开的。”
　　年冬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就算你家殿下不离开，难道你身为侍女，还要主子伺候吗？”
　　虽然自家殿下的确在照顾自己，可时雨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免得自家殿下被人轻视，于是她道：“尊卑有别，殿下不会伺候奴婢的。”
　　谁知那小丫头听了感叹一声，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你也太惨了吧，脚都扭伤了，你家殿下还不体谅你，”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又有些小得意的样子，“我家小姐就不一样了，我们要是生病或者受伤了，她不仅不让我们伺候，还会喂我们喝药。”
　　时雨：“……”
　　年冬又下结论：“你家殿下太坏了。”
　　时雨怒了：“你家小姐才坏！我家殿下善良得很！”
　　“你这人，被戳中了真相还要生气，真是没教养！你家殿下也是这样的吧？”
　　“你胡说！”
　　这边，两个小丫头就“谁家主子好”这个问题，吵了起来。
　　而那边，祁君奕也知道了傅锦玉偷溜出来的事，因为傅小姐在看见几个小道后连忙拉着她躲了起来。
　　对上祁君奕疑惑的目光，她讪讪地笑着：“我、我也不算偷跑出来的，我祖父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傅明旭不知道而已。
　　而且，傅枫还主动帮她打掩护，甚至还提前送信给了观主，告知这件事，让他帮忙照看傅锦玉一二。
　　而傅锦玉躲那些小道，不过是因为怕知道的人多了，传到傅明旭耳朵里。


第19章 竹林有名
　　祁君奕没管这位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偷跑出来的，她只是有些担心：“白日里，去竹林的那条石子路上会有很多小道静坐，你……”
　　傅锦玉没料到会这样，愣了愣，问：“就只有那一条路？没有其他的路？远一点也是可以的。”
　　祁君奕想了一下，迟疑道：“倒是有别的，可那条路很远，而且地上长满了荒草，还有毒蛇虫蚁。”
　　祁君奕还想说“你个大小姐娇气，走不了的”，但这么说肯定会把她惹生气，所以她没说，只是委婉地道：“我们不能走那里。”
　　谁知傅锦玉面色不变，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不是会轻功吗？你背我过那条道呗。”
　　祁君奕神色微变，惊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傅锦玉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可已经迟了，一个小道朝她们躲着的大水缸走来。
　　“你做什么？”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传来，是观主。
　　那小道立马停住脚步，恭敬道：“我好像听见水缸后有人。”
　　观主道：“水缸后怎么会有人？那里脏得很，谁会去？你今日的经书背了吗？”
　　那小道支支吾吾道：“还、还未。”
　　观主眉头一皱：“那你还愣着作甚？今夜我考察课业，你若是过不了，就得在墙角站两个时辰。”
　　“弟子知错了，弟子马上就去背书。”那小道一溜烟地跑了。
　　观主轻甩拂尘，路过水缸时，咳嗽了一声，随后走了。
　　傅锦玉的手还捂在祁君奕嘴上，桃红色的衣角滑落，露出一节纤细的皓腕，祁君奕闻到了她手上淡淡的桃花香。
　　耳尖不知怎的，红了起来。
　　傅锦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了看，见四周没人后才收回手，不禁嗔怪祁君奕一句：“殿下，你差点就害死我了。”
　　“抱歉。”祁君奕由衷道。
　　鼻尖的女儿香已经远去了，可祁君奕的耳朵依旧是红的，她偏了偏头，不想让傅锦玉发现。
　　经过刚刚那件事，她心里的震惊和质疑都消散了许多，只余下一些疑惑：“傅小姐怎么知道我会轻功的？”
　　祁君奕的轻功是楚归舟教的，自从十四岁回皇宫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
　　在外人眼里，她是一个废物皇子，娇气到连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动。跟着清风书院的夫子学了几年，也就学了个花架子，在比试的时候，半柱香不到就被大臣的公子踹下了擂台。
　　最好笑的还是比赛射箭，她好不容易拉动了弓，准头却很差，险些射中了教她的那位夫子。
　　当时祁朔也在场，气的他直接甩袖离去。
　　所以目前为止，别说轻功了，就连基本的三脚猫功夫，都没什么人觉得她能学会。
　　傅锦玉是怎么知道她会轻功的？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她，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失落和不满，她小声嘀咕一句：“你果然忘了。”
　　“什么？”祁君奕没听清楚。
　　傅锦玉抿抿唇，却不打算重复，而是冲她眨了眨眼，俏皮道：“我不告诉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用轻功背我去竹林。”
　　祁君奕犹豫了一下，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她都知道了，我用轻功也没什么。
　　于是她点头：“好。”
　　两人“鬼鬼祟祟”地从长明观后门出来，走到一个没人的分叉口后，祁君奕把背上的包袱递给她，随后半蹲下来，淡声道：“傅小姐上来吧。”
　　傅锦玉接过包袱背上，本想直接上去，却忽而想到几日前的场景，于是忍不住想逗她，便故意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矜持道：“啊？这、这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若是殿下背我被别人看见了，有损殿下清誉啊。”
　　祁君奕扭头看过去，随后又马上移开眼，似乎是不忍直视，沉默了一下才问：“傅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言下之意，有病？
　　傅锦玉自然是听出来了，颇为不满地轻哼一声：“这不是殿下一贯的说辞吗？怎么，如今换我就说不得了？”
　　祁君奕淡道：“傅小姐去不去？”
　　她作势要站直身体。
　　“去！”傅锦玉吓得连忙跳上她的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脖子，“殿下休想跑，我认定你了。”
　　这话该是有深意的，可祁君奕没听出来，她只是搂住傅锦玉，足下一点，跃上树枝，进了那条比较荒芜的小道。
　　祁君奕轻功极好，虽然速度快，但傅锦玉在她背上并不觉得颠簸，她甚至还有闲心去逗祁君奕。
　　“殿下，我重不重？”
　　祁君奕如实道：“不重。”
　　的确，傅锦玉虽然高挑，但并不算重，祁君奕背着并不算很吃力。
　　傅锦玉笑了，似有几分羞意：“真的吗？殿下可不要骗我啊，你放心，你就算说实话我也不会生气的。”
　　祁君奕觉得她有些啰嗦。
　　她说这么多，是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吗？
　　祁君奕于是改口：“重。”
　　“殿下！”傅锦玉生气了，“你怎么能当着一个女子的面说她重呢？”
　　祁君奕心说：说不重，你不满意，说重，你也不满意，那你要干什么？
　　她于是没吭声了。
　　傅锦玉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殿下真笨。”
　　温热的呼吸落在祁君奕耳朵上，如同羽毛轻轻划过，带着一丝痒意，让她不由僵了一下。
　　脚下一顿，祁君奕踩空了。
　　“啊！”傅锦玉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祁君奕连忙稳住身形，重新跳上了另一棵树。
　　傅锦玉吓得死死搂住她的脖子。
　　“殿下，你小心一些。”
　　温软紧紧贴在祁君奕背后，鼻尖是一抹挥之不散的桃花香，祁君奕藏在墨发里的耳尖渐渐变红。
　　“你、你松点，别、别搂我那么紧。”
　　傅锦玉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勒着殿下了吗？抱歉。”
　　其实并不是勒着了，而是……
　　祁君奕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在傅锦玉紧紧贴着她的那一刻，觉得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背上也不由自主热了起来，就像盖了一层毯子一样。
　　傅锦玉顾忌自己在她背上，怕把她逗狠了站不稳，连累自己也摔下去，于是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了。
　　傅锦玉因为昨夜没休息好，上午又没睡够，所以渐渐在祁君奕的背上睡着了。
　　祁君奕到竹林便停下了，扭头就看见某位大小姐把脑袋放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呼出的热气有一下没一下落在她颈脖处。
　　该不该庆幸她没流口水？
　　祁君奕突然想到这点，唇角无意识扬了起来。
　　祁君奕本来是不忍心叫醒她的，但傅锦玉自己醒来了，睁眼就看见那素来无甚表情的六殿下弯着唇角，笑意吟吟。
　　她还有些迷糊，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声音微微沙哑：“殿下，你病了吗？”
　　祁君奕：“……”
　　她抿了下唇，冷漠道：“既然傅小姐醒了，那就下来吧。”
　　傅锦玉直到踩在地上才反应过来，眉眼一弯，欣喜道：“殿下刚刚……是笑了吗？”
　　祁君奕面无表情地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她笑得开怀，“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祁君奕扭过头去，淡声道：“竹林到了。”
　　傅锦玉眼尖，看见了她耳朵上泛起的绯色。
　　傅锦玉无声地笑了笑，却也不点破，而是把背上的包袱还给她，随后打量起这片竹林。
　　这是一片楠竹林，淡青色的竹子挺拔笔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竹叶香，风吹过，翠竹轻晃，沙沙作响。
　　祁闵昭没骗她，的确是好看。
　　“这片竹林有名字吗？”
　　傅锦玉摸了摸身旁的竹子，指尖沾染上了灰白色的粉末，她也不在乎，玩心大起的用食指涂抹着竹子上的白灰。
　　祁君奕沉吟片刻，道：“烟竹林。”
　　傅锦玉随口道：“取自‘桤林碍日呤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吗？”
　　祁君奕摇头，如实道：“我现编的。”
　　傅锦玉：“……”
　　傅锦玉诧异地看着祁君奕，实在没想到这位冷面“公子”会这般言语，可她面不改色的，仿佛只是倚窗念诗般淡然——真是够恶劣的。
　　傅锦玉愤然地在竹子上画了几笔，随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踩过满地干枯的竹叶，朝竹林深处走去。
　　祁君奕跟在她后面，路过她涂抹过的竹子时，瞟了一眼，随后便哑言失笑。
　　傅锦玉最开始是画了祁君奕的图像，她该是极擅长丹青的，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祁君奕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随后她得知自己被骗了，觉得生气，于是又在祁君奕头上画了两个猪耳朵，下面还配了四个字——衣冠禽兽。
　　傅锦玉见祁君奕没跟上，于是停下回头看去，见她盯着自己的画作看，不仅不心虚，反而得意洋洋地挑了眉：“殿下觉得怎么样？我画的传神吗？”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这是气急败坏了，要动手？
　　傅锦玉知道祁君奕不是那种人，于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又重复一遍：“殿下觉得怎么样？”
　　祁君奕站在她面前，抬起了手。
　　傅锦玉虽然知道她不会动手，但还是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不敢和她对视。
　　“殿下，你要……”
　　手朝着她的头落下……拾起她头上的那片桃花。
　　祁君奕松开手，桃花慢悠悠地飘落。
　　她无声地扬了唇角，似有些无奈。
　　“傅小姐画技精湛，着实令人佩服。”


第20章 蘑菇有毒
　　傅锦玉被她脸上淡淡的笑容晃了神，愣了一下后才毫不客气地道：“殿下眼光真好。”
　　这不是拐着弯地夸自己嘛。
　　这位大小姐的脸皮倒也真是够厚的。
　　祁君奕看她一眼，没说话。
　　傅锦玉见好就收，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道：“我曾听家里的厨娘说雨后的竹林里会有蘑菇，昨日下了雨，这林子里的蘑菇长起来了吗？”
　　“长起来了的。”
　　楚归舟就住在这片竹林的另一边，祁君奕跟着他习武时，他时不时便会领着祁君奕在林子里采蘑菇或者打野味，故而祁君奕对这些很熟悉。
　　她正欲补充些什么，就看见那位红裙姑娘一脸欣喜地跑到一根竹子旁，弯腰采了一朵蘑菇。她转过身来，拿着蘑菇冲祁君奕晃了晃，眉眼皆是笑意。
　　“殿下，这朵蘑菇好好看！”
　　祁君奕瞧了一眼，沉默了。
　　这朵蘑菇的确好看，白色的杆，红色的伞帽，上面还点缀着一些乳白色的点。
　　可……这玩意有毒啊。
　　祁君奕看着笑得孩子气的傅锦玉，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想打击她，把原本直白的话咽了回去。
　　她委婉道：“好看的蘑菇只能用来欣赏。”
　　言下之意，吃不得啊。
　　傅锦玉多聪明的人啊，当即便明白了，对于那木头似的人说话委婉有些诧异，但她也顺势下了台：“殿下说的极是，这是我用来欣赏的。”
　　说是欣赏，可傅锦玉往前走时，还是毫不留情地将那朵蘑菇扔了。
　　可怜的蘑菇在干枯的竹叶上滚了几圈，最后撞在一根竹子上，红色的伞帽裂了一条痕。
　　傅小姐一边走一边采蘑菇，但她是真的厉害，一路走来，全是有毒的，甚至一朵比一朵毒。
　　尤其是眼下她手中这朵深蓝色的伞帽上带着白点的，它……它明显有毒啊。
　　它都已经尽力长得那么不像食物了，为什么傅小姐还是不肯放过它？
　　六殿下很不理解。
　　“有毒。”
　　她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了当地指出。
　　“哦。”傅锦玉点了下头，随手丢了出去，然后继续搜索。
　　突然，她目光一顿，指向一处：“那儿有个亭子。”
　　祁君奕是知道那个亭子的，所以并不惊讶，点了下头，道：“你若是感兴趣，可以进去坐坐。”
　　话音刚落，那位大小姐便冲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
　　皇城中的人都说傅家小姐天姿国色，行为端方，一举一动优雅而贵气。
　　可眼下……
　　六殿下看着傅小姐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那是座六角亭，乌黑瓦片，红木柱子，顶尖一颗圆形的木珠，檐下的牌匾上刻着三个漆黑的大字——等雨亭。
　　“等雨亭，”傅锦玉缓缓念着，嘴角噙了一抹笑，“倒是个有趣的名字，也不知哪个妙人取的。”
　　祁君奕走过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她看向傅锦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如实道：“闲远道长取的。”
　　楚归舟住在长明观后山一事，知道的人不少，只是他喜好云游，前来拜访的人总是遇不上。
　　当然，楚归舟也是有意在躲着那些人的。
　　祁君奕猜想傅锦玉应该知道这个，所以说了实话。
　　傅锦玉的确清楚，莞尔道：“没想到闲远道长还有这般趣味。”
　　楚归舟的确有这些闲情。
　　彼时，他和祁君奕在林子里打野味碰上了大雨，此地离他的住所甚远，于是两人只好躲在了这个亭子里。
　　当时的亭子是破破烂烂的，有一处还在漏雨，不过两人都不嫌弃，楚归舟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坐在亭子里赏雨——虽然被雨水淋了脸。
　　祁君奕那时还小，看着瓢泼大雨觉得烦闷，又念及观中今日时风做的桃花糕，忍不住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楚归舟笑容温和：“等雨停。”
　　祁君奕皱着眉，嘟囔着：“等雨停，等雨停……它何时才停？”
　　不久之后，楚归舟就亲自修葺了这座亭子，并且还亲手做了牌匾挂上去，上书三个大字——等雨亭。
　　不过这些祁君奕并没讲，她只是跟着傅锦玉一起进了亭子。
　　傅锦玉坐下，双臂张开，搭在美人靠上，冲祁君奕笑得痞气：“小公子，要不要来本小姐这儿坐坐啊？”
　　祁君奕：“……”
　　她默然不语，坐在了另一边。
　　傅锦玉也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在祁君奕皱了眉时，可怜兮兮道：“殿下，我饿了。”
　　祁君奕心中的厌烦消散了，她看了傅锦玉一眼，终是无奈地叹口气，打开背上的包袱。
　　时雨准备的充分，不仅有水和干粮，还有火折子、小刀，甚至连盐都有——毕竟殿下以前在林子里烤过鱼之类的野味。
　　因为考虑到祁君奕是和傅锦玉一起的，所以水和干粮都是双份的。
　　祁君奕递了一张饼和一竹筒水给她。
　　傅锦玉先打开竹筒喝了口水，随后啃了口冷硬的饼，这该是长明观的厨房做的，硬就算了，偏生还只有淡淡的咸味。
　　祁君奕也吃起来，吃了几口后发现傅锦玉停下来，她忍不住也停下来，问：“怎么了，味道淡了吗？我这儿有盐。”
　　傅锦玉瘪瘪嘴：“不好吃。”
　　祁君奕不重口舌之欲，往日都不在乎这些，今日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愣了一下，随后耐着性子问：“那傅小姐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这个硬硬的饼子都行。”
　　祁君奕想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道：“从这儿走一会儿，有条小河，里面有些小鱼，傅小姐若是不嫌麻烦，我可以陪你去抓些来烤。”
　　“那就走吧，”傅锦玉把手里的饼子塞给她，站起来往那儿走去，嘴里还埋怨一句，”殿下怎么不早说？”
　　害得她嘴里如今都是那饼子的怪味。
　　祁君奕淡道：“你也没问。”
　　她只说了这一句，随后将饼子和竹筒收好，背上包袱跟了上去。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傅锦玉因为运气不好，捡了一路蘑菇全是有毒的，再加上眼下念着河里的鱼，所以已经把蘑菇什么的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可刚走没几步，祁君奕便停下了，她指着几朵黑不溜秋的蘑菇，道：“这个可以吃。”
　　傅锦玉看过去，不禁面露嫌弃：“好丑。”
　　祁君奕先前从未有这般想法，经她这么一说，这才意识到，这几朵蘑菇的确其貌不扬。
　　但祁君奕还是道：“味道不错。”
　　傅锦玉虽然依旧有些嫌弃，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勉为其难地弯下腰采了下来，不过或许是因为真的不喜欢，所以她全部交给了祁君奕。
　　祁君奕心中叹口气，不想和这个大小姐计较，任劳任怨地接过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祁君奕说的小河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河并不宽，河水也不深，丝带一般地横穿了竹林，蜿蜒着伸向山下。河水澄澈，水面上时不时有竹叶打着旋飘过。此刻已近黄昏，赤红的光洒满了河水，水面上泛着淡淡的波光。
　　傅锦玉笑了出来，不由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指尖搅了搅河水，冰凉凉的，如同夏夜的清风。
　　“殿下，这河水好清澈啊。”她看着清澈见底的河水，感叹一句。
　　祁君奕还未说什么，就见那位大小姐突然惊呼一声，随后把鞋袜一脱，挽起裙摆，径直冲进了河里，双手伸进河里扑腾。
　　“殿下，有鱼！”
　　她兴奋地喊着，素白的小脸在夕阳下显出淡淡的绯色。
　　当然，她很快就失望了，可怜兮兮道：“殿下，我没有抓到，那条小鱼跑了。”
　　她站在河水中，因为挽着裙摆，所以露出两条修长雪白的大腿，上边沾着的水珠在夕阳中染上了赤红。望过来的眼睛明亮而璀璨，可含着的神色却像极了祁君奕养的那只白鸟，委屈而无辜。
　　祁君奕站在岸边看着，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无事，再抓便是。”
　　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这话的声音有多温柔。
　　傅锦玉眨了眨眼，笑得明媚，俏皮地道：“那麻烦殿下去找些柴火，我们待会吃烤鱼，你放心，我一定会抓到鱼的。”
　　许是她笑得有些勾人，望着那双眼睛，祁君奕下意识点了点头，本来打算自己来抓鱼的想法也放弃了。
　　她把包袱和蘑菇都放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嘱咐道：“傅小姐要小心些，河底的石头光滑，仔细莫摔了。”
　　这话若换成傅明旭，傅锦玉一定觉得烦，可从祁君奕嘴里说出来后，她就欣然接受了：“殿下放下，我不会摔的。”
　　祁君奕虽然对她不放心，但还是去竹林里找柴火了。
　　竹林里虽然没有树，但有干枯的竹子，那些也是可以用来生火的，且效果比木柴好多了。
　　傅锦玉目送祁君奕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里，随后看向石头上的包袱，缓缓走过去，拿出里面的小刀。
　　河水缓缓流淌着，波光粼粼。
　　傅锦玉站在河岸边，看向水里的一条小黑鱼，手中的小刀轻轻一转，她掷了出去。
　　小刀破开水面，不偏不倚插中了小鱼的身体。
　　傅锦玉哼着小曲，不急不缓地走入水里，拦住要被冲走的小鱼。她拔出小刀，看着被小鱼的血染红的掌心，唇角微勾。
　　抓鱼么，这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第21章 河边烤鱼
　　祁君奕早就已经做好了傅锦玉一条鱼都没抓到，最后要自己亲自去的心里准备。
　　然而当她抱着干竹子回来时，看见的却是某位大小姐悠闲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双腿伸进河水里慢慢晃荡着，荡起阵阵涟漪。
　　她手边的石头上，赫然摆着六条四寸长的小鱼，一动不动的，腹部的伤口泛着淡红色，但没有血，估计是被傅锦玉洗干净了。
　　察觉到祁君奕惊讶的目光，红裙女子眉梢一扬，得意道：“怎么样啊？殿下，这些够吗？”
　　她二人都是女子，吃得自然不多，这些当然是够的。
　　“够、够了，”祁君奕动了动唇，还是问出了口，“但不知傅小姐是如何抓到的？”
　　她记得很清楚，明明那位大小姐抓鱼的样子慌乱而又生疏，怎么能在短短的一小会儿就抓了六条鱼呢？
　　女子看过来，细长的眉眼微微一弯，撑在石头上的右手拿起来，纤细白嫩的两根手指虚虚握住一把小刀，手腕微微下垂，像是没有什么力气一样。
　　然而下一刻，那把小刀在她手中转了一圈，随即手腕用力，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祁君奕。
　　祁君奕看着飞来的刀身，在夕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然而她不避不躲，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是认定她不会伤害自己。
　　果然，那把小刀飞过来，擦过了她的侧脸，没削断她一根头发，就那么径直插进了她身后的那根青竹。
　　祁君奕回头看了一眼插得稳稳当当的小刀，又转头看向那笑意盈盈的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然，女子眉开眼笑道：“小女子不才，学过几天暗器，让殿下见笑了。”
　　祁君奕没笑，只是很认真地道：“傅小姐学的很好。”
　　傅锦玉闻言，笑意更深。
　　祁君奕走过去把手中的竹子放下，随后又走回来，握住刀柄，用力抽了出来。
　　她看着那条穿竹的裂纹，不禁再次被傅锦玉的功夫惊叹了。
　　但她并没有功夫多想，因为那位大小姐已经开始催促了：“殿下，你快点烤鱼，我饿了！”
　　祁君奕无奈地弯了唇角，用手中的小刀砍倒了那根被穿透的竹子，翠竹倒地，惊飞一群麻雀。
　　祁君奕又将倒地的竹子切成几段，迅速地削出了烤鱼和蘑菇所需要的竹签。
　　虽然这小刀不大，换成旁人会很吃力，但祁君奕毕竟是有内力在身的，再加上以前做过很多次，所以很快就做好了。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吗？”女子用明亮的桃花眼看着自己，嫣然一笑。
　　祁君奕想了一下，反问一句：“傅小姐会做什么？”
　　“额……”
　　傅锦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但她还是厚着脸皮的道：“我会吃。”
　　祁君奕：“……”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一叹，把手中洗干净的竹签交给傅锦玉，嘱咐道：“那傅小姐帮忙拿着竹签吧，仔细莫要弄脏了。”
　　傅锦玉欣喜地接过，郑重道：“殿下放心，我在，竹签就是干净的，我不在了，竹签也依旧干净的。”
　　祁君奕闻言沉默了，许久之后，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那傅小姐有什么作用？”
　　如果无论她在不在竹签都是干净的话，那要她何用呢？
　　傅锦玉：“……”
　　她瞪她一眼，嗔道：“殿下！”
　　祁君奕墨玉般的眸子中似有笑意闪过。
　　但她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弯腰捡起石头上的小鱼，蹲在河边用小刀开膛刮鳞，最后慢慢地清洗干净。
　　傅锦玉很有眼力见的递上一根竹签，祁君奕接过，熟练地穿过鱼身，抹上盐，然后又递给的傅锦玉。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处理完了六条小鱼。
　　“殿下，还有四根竹签。”
　　“烤蘑菇用的。”祁君奕耐心地解释道。
　　她这么一说，傅锦玉才想起来，地上还有四朵黑不溜秋的蘑菇。
　　祁君奕拿起蘑菇洗干净，又用小刀切成好几块，然后慢慢穿在剩余的竹签上，均匀地涂抹上盐。
　　“殿下怎么全让我拿？”傅锦玉看着祁君奕把穿好的蘑菇递过来，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祁君奕淡淡道：“我要生火。”
　　傅锦玉连忙接过了竹签，带着讨好意味地笑起来：“殿下慢慢来，别着急。”
　　祁君奕早已看清了某位大小姐的本性，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生火了。
　　因为昨日的大雨，竹子有些潮湿，不怎么好点燃，祁君奕废了好大劲才将火生起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一大半了，赤红的一角在远处的山头上挂着，似要将那山都给点燃。
　　祁君奕又用剩下的竹子做了个支架，将傅锦玉手中的竹签接过去，固定在支架上。
　　祁君奕守在火堆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那一角太阳，又看着还把双脚泡在水里的傅锦玉，道：“傅小姐别泡了，太阳快落山了，等会儿溪水会凉上许多，仔细着凉。”
　　“殿下这是在关心我吗？”傅锦玉歪着头，冲她笑着。
　　祁君奕没说什么，只是翻动一下支架上的竹签。
　　许是晚霞的光太浓郁，竟在她耳尖染出一抹绯色。
　　傅锦玉瞧着那抹绯色，目光温柔，但知道她脸皮薄，于是不再逗她了，把脚抬出水面，等清风吹干后穿上了鞋袜。
　　她走到祁君奕身边坐下，手肘支在腿上，手背撑着下巴，眨也不眨地看着祁君奕。
　　“殿下，”她忽而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殿下，你好漂亮啊，告诉你个秘密，我——”
　　“心悦你。”
　　祁君奕惊得险些将手中的竹签扔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正色道：“傅小姐，你是个女儿家，莫要开这些玩笑。”
　　傅锦玉只是笑。
　　笑得眉眼弯弯。
　　笑得六殿下耳朵发烫，手发抖。
　　她给蘑菇翻了个面，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那位小姐素来无良，总是喜欢逗自己，莫要放在心上。
　　莫要……放在心上。
　　好在傅锦玉终于恢复了正常，看向支架上的吃食，问：“殿下，还有多久才好？”
　　祁君奕翻动着竹签，头也不抬地道：“快了！”
　　然而可能是祁君奕理解的“快了”和傅锦玉理解的不太一样。当太阳彻底落下，月亮露出一角时，那些东西才熟。
　　傅锦玉摸了摸饿扁的肚子，愤然道：“殿下过分了！”
　　祁君奕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她只是慢悠悠地解释道：“我让你先吃点饼垫着，是你自己不干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条烤好的小鱼递了过去。
　　傅锦玉接过鱼，恨不得将它当做某个“衣冠禽兽”，狠狠地咬上一大口，然而当舌头碰到鱼后，她被烫的几乎要落泪。
　　“好烫！”她吐着舌头，可怜兮兮的。
　　借着火光，祁君奕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花，终究是心软了，从包袱里拿出竹筒，打开盖子递了过去，温声道：“喝口凉水冰冰吧。”
　　傅锦玉忙不迭接过含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包裹住被烫伤的舌头，缓解了不少疼痛。
　　许久之后，傅锦玉终于觉得自己好多了，她把竹筒还回去，感叹一句：“真是不容易。”
　　火光混着月光，落在祁君奕微微弯着的唇角。
　　傅锦玉发现了，又羞又恼道：“殿下，不许笑！”
　　“我没笑。”
　　傅锦玉看着她眼底明晃晃的笑意，冷哼一声，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和她吵——她饿了，想吃鱼。
　　傅锦玉这次学聪明了，鼓起嘴吹了许久，直到确定它不烫了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下嘴咬了一口。
　　照理来说，这鱼只是单纯的抹了盐，哪怕祁君奕手艺再好，也算不上什么绝顶佳肴。
　　可是眼下，也许是因为饿疯了，总之傅锦玉觉得这鱼好吃到了极点，比六月的林钟节上那些御厨烤得野味还要好吃。
　　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放心，但祁君奕怕傅锦玉口味独特，还是问了一句：“味道怎么样？”
　　傅锦玉头也不抬地道：“好吃！”
　　祁君奕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俊不禁，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傅小姐慢些，仔细被鱼刺卡到。”
　　她话音刚落，那位大小姐突然面色一变，咳嗽起来。
　　“卡……卡住了……”
　　祁君奕：“……”
　　她无奈地叹口气，将自己手上吹凉了的蘑菇递给她：“大口咽块蘑菇，别嚼。”
　　傅锦玉照做，总算是把那根鱼刺咽下去了。
　　她心有余悸道：“这鱼的刺也太厉害了。”
　　祁君奕淡笑道：“谁叫傅小姐吃得那般快。”
　　傅锦玉轻哼道：“吃得快，那是对你手艺的认可，殿下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祁君奕淡道：“我很高兴。”
　　傅锦玉撇了下嘴，没说什么，但吃鱼的速度慢了下来，细致地挑着那些细小的鱼刺。
　　祁君奕并不怎么饿，吃得比她慢多了，见她一连吃了两条鱼后，递上了蘑菇，道：“吃些蘑菇解腻。”
　　傅锦玉欣然接受。
　　鱼和蘑菇大半进了傅锦玉的肚子，她呼出一口气，望着天边的半弦月，感叹道：“今日真是玩得痛快啊！”
　　“是吃的痛快吧。”祁君奕正低头用竹子做着火把，闻言说了一句，能明显听出她语气中的笑意。


第22章 再见短笛
　　傅锦玉闻言也不恼，笑眯眯地道：“我那是对殿下手艺的肯定。”
　　祁君奕将最后一道工序做完，然后抬头道：“多谢傅小姐的肯定。”
　　“不客气。”傅锦玉从善如流道。
　　祁君奕无奈地摇了下头，正要说什么，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手背上。她抬头看去，随即面色微变：“不好，要下雨了。”
　　“啊？”傅锦玉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后便感觉到雨滴落在脸上，连忙道，“我们快去亭子里避雨。”
　　此地离长明观远得很，但离亭子不远，天黑路滑的，冒雨赶路很危险，所以祁君奕并不反对傅锦玉的提议，背上包袱，拿起做好的两个火把便起身带路。
　　祁君奕虽然会轻功，但竹林里的竹子生得密，她只能在竹稍跳动，而此时天色很黑，又在下雨，难保不会迷路或者摔倒。
　　傅锦玉显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所以也没建议用轻功，只是拉住了祁君奕的手，道：“天黑路滑，我怕摔了。”
　　祁君奕闻言并未挣扎，反而反握住了她的手，稍稍加快了速度。
　　在雨彻底落下的前一刻，两人顺利进入了等雨亭。
　　今夜的雨虽然不如昨日那么大，但也并不适合赶路，所以两人做好了等雨停后再回去的打算。
　　祁君奕放下包袱，拿出火折子，将一个火把插在美人靠的缝隙里，用火折子点燃。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傅锦玉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她欣赏着那位殿下的侧颜，在火光的映衬下，似乎淡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变得温润多了。
　　她弯了下眉眼，轻快道：“殿下，你真好看。”
　　祁君奕头一次遇见这么轻浮的女子，动了动唇，好半晌才回复道：“不及傅小姐。”
　　傅锦玉莞尔：“殿下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祁君奕：“……”
　　她沉默了。
　　她再次被某位大小姐的厚颜无耻吓到了。
　　吓到了六殿下的大小姐倒是心情很好，翘起腿，靠在美人靠上，指尖轻点横栏，嘴里哼起了小曲儿。
　　这曲子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含糊不清，但调子却极为耳熟，祁君奕沉思了片刻，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她发烧那晚，傅锦玉哄自己睡觉时哼的曲子吗？
　　她不禁心软了几分，清冷的嗓音也柔了起来。
　　“傅小姐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吗？”
　　傅锦玉也不吝啬，大方道：“是张文成的《游仙窟》。”
　　祁君奕的明眸中露出几分茫然。
　　“殿下不知道吗？那我把词念给殿下听听，”傅锦玉眉梢一挑，念出第一句，“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
　　祁君奕并非是真的是清风书院那群夫子口中的庸才，她其实文采极好，听到傅锦玉的话后，不禁皱了眉头。
　　是……是她多想了吗？
　　这词……这词好似不太对劲。
　　可傅锦玉的神情极为正经，仿佛念得是古代大家的著作。
　　祁君奕按捺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听下去。
　　“……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折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鼻里痠痜，心中结缭……”
　　傅锦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冰凉的手捂在了她嘴上。
　　那手的主人面红耳赤，似羞似恼地道：“傅小姐，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怎的听、听这种……”
　　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淫词”二字。
　　可偏偏那位小姐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反而眉梢轻抬，冲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落在掌心，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痒意。
　　祁君奕吓得马上缩回了手。
　　雨水拍打着竹叶，淅淅沥沥，风吹着火把的火光晃动了一下，落在祁君奕的眼中，是小鹿般的澄澈可怜。
　　傅锦玉心软得一塌糊涂，不再逗她了，坐直身子，问：“殿下不是喜欢看闲书吗？先前难道没见过这种？”
　　祁君奕的确没有见过，于是实诚地点了下头，只是耳尖依旧红得厉害，甚至都不敢和傅锦玉对视。
　　“我亦爱看闲书，刚刚那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但那时不知何意，只是因为觉得好玩便记下了，但并未同人说过。后来晓得了意思，便更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她稍稍一顿，桃花眼一横，看向祁君奕，似有笑意，“殿下是第一个。”
　　其实傅锦玉这话经不起推敲的，但祁君奕不愿意在那种东西上多想，于是信了，嗫嚅道：“那、那种东西，傅、傅小姐往、往后莫、莫要再提。”
　　傅锦玉一只胳膊搭在美人靠上，微微歪头，眨了下左眼，俏皮道：“殿下放心，我保证不会再提。”
　　这事也就翻过去了。
　　傅锦玉把头枕在手臂上，晃晃头，似小儿学语般道：“等雨亭中等雨停，何时雨才停？”
　　这该是烦闷之时的牢骚语，可她念出来却极有趣味，如念诗一般。
　　祁君奕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傅锦玉突然抬头，正好对上祁君奕来不及躲闪的目光，她眉眼一弯，狐狸似的狡黠：“殿下刚刚是在偷看我吗？”
　　祁君奕不语，但白皙的脸上却如抹了胭脂一般绯红。
　　傅锦玉挺直腰板，看着祁君奕，含着笑意，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告知殿下，你无论何时都可以看我，我绝不生气。”
　　她眨了下眼，又补充一句：“所以，你用不着偷看。”
　　祁君奕脸上的“胭脂”更厚了。
　　偏生那位大小姐毫不在意，反而凑了过来，伸出白嫩的指尖在祁君奕脸上一抹。
　　祁君奕只感觉到一点凉意一闪而过，随后就见那位大小姐嘴角带笑，意味深长道：“殿下是病了么？怎么吹着冷风，脸还那么烫呢？”
　　祁君奕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傅锦玉终于良心发现了，不再逗她了，往后仰了一些，正色问：“还记得我答应过殿下的事吗？你背我来竹林，我就告诉你为何我知道你会轻功，眼下，殿下想知道答案吗？”
　　老实说，祁君奕已经忘了这件事，不过经她这么一说，祁君奕便点了下头：“还请傅小姐告知。”
　　傅锦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支短笛，在手中转了几圈，随后丢给祁君奕，嬉笑道：“那就请殿下先吹奏一曲再说。”
　　祁君奕接住短笛，借着火光，她看清了短笛的样子。
　　玉做的，通体为淡青色，末梢系着一条带有白玉珠的翠色流苏，此刻正有风吹过，那条流苏晃动着，白玉珠泛着淡淡的光芒。
　　祁君奕握着短笛的手微微一颤，缓缓将笛身翻转，指尖擦过尾部的那一个字，瞳孔一震。
　　“殿下，想起来了吗？”傅锦玉轻声问。
　　祁君奕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她，藏在角落里的记忆终于被翻了出来，眼前清妩的女子渐渐与记忆中的灵动少女重合。
　　她嘴唇翕动，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是你……”
　　“当然是我，”傅锦玉认得干脆，随后又眉头一皱，不满道，“哼，殿下果然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把傅锦玉忘得干干净净这件事也不能全怪祁君奕，毕竟那段记忆对于她而言算是很不好的记忆，当然得忘干净，免得堆心里烦闷。
　　这短笛是祁君夜送给祁君奕的，准确的说，是他准备送给祁君奕的，只是还没送出时，他便死了。
　　听楚岚夕说，他大哥那时得知母妃怀孕，万分高兴，第二日便开始准备送给她的见面礼。
　　正好那时父王赏了祁君夜一块上等的玉，本来是准备给他做个玉佩的，但祁君夜却拿来做成的短笛。
　　他还是亲手做的。
　　那时祁君夜不过七岁多一点，压根不会雕刻，可他聪慧，跟着宫里的匠人学了半月便会了。
　　听母妃说，那时大哥一放课就回书房刻玉笛。
　　祁君奕这个名字，都是他大哥取的呢。
　　他那时耗费了两个多月，总算是完工了，然后拿到楚岚夕面前给她看，随后当着她的面，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奕”字。
　　他道：“‘奕’，美丽的意思，妹妹日后一定会特别好看，一定会是仙人之资。”
　　后来，祁君奕在长明观出生，祁朔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取名便只能由楚岚夕来，她想到逝世的儿子，便按着他的意思给祁君奕取了这个名字。
　　而那短笛，也被当做她的生辰礼，在她三岁时给了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玉笛其实算的上是祁君夜的遗物，楚岚夕给她时，曾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要把这短笛收好，切勿弄丢。
　　祁君奕安稳地拿了十四年，直到遇见傅锦玉。
　　彼时，她尚不清楚短笛的来历，被傅锦玉强行换走了，也只觉得烦闷，并不见得多难过，直到楚岚夕发现这件事，冷着脸，沉默了三天。
　　不久后，她把短笛的来历告诉了祁君奕，祁君奕追悔莫及，并向楚岚夕道歉请罚。
　　可楚岚夕既不骂她，也不罚她，只是长长一叹，摸了下她的头，淡淡一句：“罢了。”
　　后来，她就不再提这件事。
　　时间久了，祁君奕也就忘了这件事，包括换走玉笛的人的长相，只是记得自己弄丢了她大哥赠予她的礼物。
　　所以每年供灯时，她都会跪在他的牌位前忏悔。


第23章 再吹短笛
　　不过，即便是如此，祁君奕其实心里并不恨傅锦玉，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所以此刻，她只是看了傅锦玉一眼，平静道：“是忘了。”
　　“你！”傅锦玉气愤地瞪她一眼，“我日夜都记着你，在宫里的宴会上，但凡你出席，我都会偷偷看你，可你……殿下太过分了！”
　　明明强行换走短笛的是她，害祁君奕内疚多年的也是她，可眼下她这么一说，祁君奕竟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她。
　　于是，她一时哑言了。
　　傅锦玉又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我那时给你的玉观音，你肯定也忘了对不对？”
　　祁君奕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傅锦玉瞪着她，质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把它丢了？”
　　“没、没有，”祁君奕终于出声了，“我……我没有丢。”
　　她的确没有丢。
　　她只是不知道放在问风居的哪个角落里了，眼下找不到而已。
　　祁君奕自欺欺人地想，这算不上丢。
　　傅锦玉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过了会儿，她低声解释起玉观音的来历。
　　“那是娘留给我的，你应该听说过，我刚出生没多久就生过重病，后来在宫里也睡得不安生，夜里总做噩梦，娘便给了我这个玉观音，说是能安神。戴上它之后，我的确睡得安稳了许多。”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在娘去世之后，我才知道这个玉观音是我娘亲手刻的，穿绳的小孔处有个很小很小的洞，里头塞着些能安神助眠的草药粉。殿下如果没有弄丢的话，那应该能闻到玉观音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味。”
　　祁君奕看着那明媚的女子露出了惆怅的神色，心里突然一揪，忍不住说起了谎：“嗯，我闻见了，的确很好闻。”
　　谁知听了这话，傅锦玉却脸色一变。
　　她一把揪住祁君奕的领口，怒道：“你还说你没弄丢，那枚玉观音根本就不是我娘给我的那枚，那是我照着那枚玉观音的样子亲手刻的，我试了好多次都塞不进去草药粉，所以那枚玉观音根本就没有香味！”
　　“祁君奕，”她咬牙切齿，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你骗我，你果然弄丢了我的玉观音！”
　　她虽然揪着她的衣领，但并没有用多大的劲，所以祁君奕并不觉得窒息，她只是觉得无措和内疚。
　　“抱……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见不得你难过。
　　可这句话，六殿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她，墨玉般的眸子似泛着淡淡的水光，无措得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你这么难过算什么啊？”傅锦玉到底是心软了，松开了她的衣领，向后一靠，“该难过的不应该是我吗？你这快哭了的样子是干什么？”
　　她低低的笑了一声，提起唇角，故作轻松道：“我十岁那年，不小心摔碎了娘留给我的玉观音，那时太后尚在，我不敢告诉爹，便只能找她想办法。我想自己从新刻一个一模一样的，让她帮我找了一块相同的玉。我跟着工匠学了好久，才刻出了那枚七成相似的玉观音。”
　　“但刻好的玉观音没有那股香味，我以为是玉的问题，可太后告诉我，玉是一样的玉，只是我娘给我的玉观音里面塞了草药粉。”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枚玉观音是我娘亲手刻的，里面的草药粉也是她亲手塞进去的。”
　　“我试过了，可无论如何我都塞不进去草药粉……好不容易塞进去了，但那个洞却大的很，跟娘做的一点也不像……我便只好从新做了一个。”
　　她眉眼一弯，轻轻一笑：“可能娘做的就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一模一样的。”
　　祁君奕沉默着，半晌后，她道：“那枚玉观音没有丢，我会找到的。”
　　她稍稍一顿，语气坚定地重复：“我会找到的。”
　　“哦？真的吗？”傅锦玉怀疑道，“你该不会是想重新刻一个吧？我告诉你，我雕工不好，那枚玉观音上除了那个小洞以外，还有一处小小的瑕疵，你可不要妄想糊弄我，我认得出来的。”
　　祁君奕嘴角轻扬：“傅小姐放心，一定会是原来那个，我绝对不糊弄你。”
　　傅锦玉冷笑一声：“你刚刚就在糊弄我！要不是我聪明，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祁君奕：“……”
　　六殿下此刻有些尴尬，但还是认真道：“这次绝对不骗你，哪怕是找不到了，我也会如实告诉你的。”
　　傅锦玉嘴角一勾：“那我，拭目以待。”
　　傅锦玉眸光一瞥，看见她手中的短笛，清了清嗓子，道：“总之殿下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那作为补偿，你现在就给我吹一曲吧。”
　　吹什么曲子？
　　祁君奕马上想到先前她说的那个，神色微变，连忙道：“我不会。”
　　傅锦玉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怪异，愣了一下，随后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明白了，不由失笑：“我没想听你吹那个，你会什么就吹什么。”
　　“还是说——”她故作停顿，很不正经地冲祁君奕笑着，“殿下不会那个，但是很像想学？”
　　“你胡说！”祁君奕当即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都大了起来，“我才不想听那个！”
　　看着面红耳赤的六殿下，傅小姐哈哈大笑，好半晌才恢复正常：“殿下，你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就行了，你喜欢吹什么，就吹什么。”
　　她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桃花眼中似盛开着火灼灼的桃花，妩媚勾人：“无论殿下吹什么，我都觉得好听。”
　　祁君奕没吭声，半晌之后，她闷闷地道：“我是真的不会吹。”
　　“不可能吧？”傅锦玉眉头微蹙，“你既然有短笛，且还带在身上，就不可能没学过啊？”
　　傅锦玉怀疑眼前这个黑心的家伙在骗自己——为了报复自己逗她。
　　“学……自然是学过的，”祁君奕声音有些低哑，似乎不太想提，但还是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轻描淡写道，“很多年没有吹，我已经忘了。”
　　楚岚夕把短笛交给祁君奕的时候，就开始教她吹曲了。
　　毕竟楚岚夕也是清风书院里数一数二的才女，除了棋艺不精以外，别的方面她都算是极好的，吹个笛子而已，简直小菜一碟。
　　祁君奕其实对于短笛谈不上厌恶，但要说多喜欢，那也不见得，只是楚岚夕教得认真，她也不愿意让她失望，所以学得很好。
　　只是后来短笛被傅锦玉强行换走了，楚岚夕也就不再教她了，而她也怕吹短笛会惹楚岚夕伤心，所以就再也没有吹过。
　　如今已经时隔六年，她当初学得几乎快忘光了，如今只是拿着短笛，都觉得万分生疏。
　　“那殿下就随便吹吹吧，”傅锦玉在这方面一点也不挑，“实在不行，你就吹个响声就成了，不一定非得是曲子。”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反正我也听不懂。”
　　这话自然是假的。
　　要知道，傅锦玉虽然在祁君奕面前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她却是皇城第一世家的嫡女，是清风书院里鼎鼎有名的才女，怎么可能连笛子都听不懂呢？
　　她只是怕六殿下有压力，骗她的罢了。
　　事实上，祁君奕这个素来“愚笨”的相信了，她缓缓转了一圈手中的笛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那我开始了。”
　　短笛末梢系着的流苏微微晃动着，似乎是因为拿笛子的人心中忐忑不安。
　　“还望傅小姐……莫要嫌弃。”
　　傅锦玉莞尔一笑：“我说过，无论殿下吹什么，我都觉得好听。”
　　虽然这只是客套话，可祁君奕却莫名觉得冷静多了，她抿了抿唇，把短笛挪到唇边。
　　祁君奕没有骗傅锦玉，她的确是许久没吹，生疏了。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连不成曲，甚至比清风书院那些个几岁的小童吹出来的还难听。
　　傅小姐一语成谶。
　　果然是只能听个响声。
　　但她也不觉得好笑，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祁君奕看。
　　火光在风里跳动着，祁君奕神情专注，眼里似藏了一条星河，映入眼帘的火光像极了细碎的星子。
　　傅锦玉想，原来难听的笛声也可以如此吸引人。
　　可真正吸引人的……好似只有那一位眉眼清冷的吹笛人。
　　风吹来了雨腥味，夹杂着竹叶的清香，像是极好的美酒，不必亲口品尝，只需要闻上一闻就醉了。
　　傅锦玉觉得自个儿或许是真的醉了，她竟然觉得耳边的笛声似乎变得好听了，像是夏夜里的蝉鸣，清脆而绵长。
　　不，是真的变好听了。
　　儿时刻苦练习的曲子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只是被六年的光阴撒上了尘灰，可当风吹去了尘灰，那些熟悉的曲调便不自觉从唇边的短笛中溢出来。
　　这是一首久别重逢的曲子。
　　祁君奕突然间想起来，她其实是……喜欢吹笛子的。
　　在儿时那些日以继夜的吹奏中，她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吹笛子，可还没有等彻底明白，她就不再摸笛子了。
　　那时，她自欺欺人地想：反正我也不喜欢吹笛子，不吹就不吹呗。


第24章 听曲入眠
　　可眼下想起来，祁君奕竟觉得有些悲凉。
　　笛声渐渐舒缓了下来，像是微风拂过秋日的银杏叶，带着一丝温柔的哀伤，将金黄的叶子撒了一地。
　　雨声似在那一刻也变得缠绵，轻柔地划过竹叶，“滴答”一声落下。亭子乌黑的瓦楞上划过无数道水痕，顺着瓦片，连织成银白色的细线，在地上的泥坑中泛起阵阵涟漪。
　　突然，祁君奕觉得腿上一沉。
　　她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不觉间，傅锦玉已经躺下来了，正把头枕在祁君奕腿上，对上祁君奕茫然的目光，她唇角一勾，眉眼弯如天边月牙。
　　笛声戛然而止。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发现傅锦玉眼中的戏谑后，才慌乱地移开眼。
　　“傅、傅小姐这是作甚？男女授受不亲，你、你这般做，是、是不对的，若是教、教旁人看见了，多……”
　　“谁会看见啊？”傅锦玉打断她，撇了撇嘴，很不满地道，“天这么黑，又下着雨，谁没事会往竹林里钻啊？殿下真小气，连腿都不让我枕！”
　　“不、不是的……”
　　祁君奕动了动唇，却不知该怎么说，分明傅锦玉不重，压得她的大腿也不痛，可祁君奕还是感觉那处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热，也似乎是痒，总之让她局促不安。
　　好像这双腿不再属于自己了。
　　“既然殿下不是小气的人，那么说——”傅锦玉眯了眯眼，“殿下是在嫌弃我喽？”
　　“不是！”祁君奕连忙否认，又觉得这样没有说服力，连忙补充道，“我从未嫌弃过傅小姐。”
　　傅锦玉轻哼一声：“那你借我枕枕又怎么了？”
　　“我……”祁君奕答不上来，好半晌才挤出一个蹩脚的理由，“我怕你这样枕着，不舒服。”
　　傅锦玉对于她的说法很是赞同：“殿下说的对，的确不怎么舒服。”
　　“殿下太瘦了，腿上没有一点肉，尽是骨头，硌得我头疼。”她如此感叹道。
　　祁君奕正要说“既然不舒服，那就请傅小姐离开吧”，然而话还没说出口，那位大小姐就嫣然一笑。
　　“但我想枕在殿下腿上。”
　　她故意放轻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妖精半夜的低语，有几分勾人，也有几分魅惑。
　　祁君奕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她抬起眼眸，似是默认一般，把目光挪到了亭子外的一根翠竹上。
　　傅锦玉道：“殿下，继续吹笛子啊，我还没听够呢，你不要停。”
　　她笑意吟吟：“殿下刚刚吹得真好听。”
　　“缪赞了。”祁君奕抿了下唇，继续吹起来。
　　笛声在寂静的夜里伴着雨声飘扬，悠长而轻灵，如山间溪水潺潺，似风过竹叶簌簌。
　　傅锦玉看着那人尖锐的下巴，往上，是被短笛挡了大半的唇，没有什么颜色，粉白得如雨后的桃花，不带一点浓郁的色彩。
　　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是因为从小长在道观里，所以染上了道家平和宁静的气息，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吗？
　　傅锦玉喜欢她这点，却也不喜欢她这一点。
　　笛声轻缓舒扬，如母亲夜里在孩子耳边轻哼的歌谣。
　　傅锦玉渐渐有了困意。
　　祁君奕再次低下头时，看见的就是傅家小姐乖巧的睡颜，素来艳丽的五官好似也变得柔和了，唇边还无意识抿出了一抹弧度。
　　祁君奕心想，她该是做了好梦吧？
　　火光跳动了一下，熄灭了——那支火把燃尽了。
　　周围一片漆黑，风撩起祁君奕的几缕墨发擦过脸颊，有些微微的痒意。
　　祁君奕别好发丝，想去点燃另一支火把，却又怕吵醒睡得香甜的人，不禁有些为难。
　　雨已经停了，一抹弯月从漆黑的夜幕中钻出来，把并不算明亮的光洒满了整片竹林。
　　借着月色，祁君奕看清了风吹来时，傅锦玉无意识皱起的眉头，白皙的小脸下意识蹭了蹭她身上青色的袍子。
　　这是，冷了吗？
　　祁君奕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傅锦玉的脸，果然是冰冷的。
　　再这样下去，怕是会着凉吧？
　　祁君奕抿了下唇，内心纠结，但终究还是微微启唇，低声道：“傅小姐，醒醒，夜里凉，仔细染了风寒。”
　　她大约是不忍心吵醒她，声音出奇得轻，可傅锦玉还是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祁君奕，喃喃道：“天亮了吗？”
　　祁君奕失笑：“不是天亮了，是雨停了，傅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困……”傅锦玉软糯糯地嘟囔着，孩子气般地皱着眉头。
　　祁君奕好脾气地道：“总不能在亭子里过夜吧？”
　　傅锦玉幽怨地盯着她。
　　“不要闹了。”祁君奕软下声音。
　　不知为何，对着这样的傅锦玉，祁君奕再也做不出如往日那般的冷面冷言。
　　“好吧。”傅锦玉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祁君奕动了下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腿已经被某位大小姐给压麻了，只是看着傅锦玉的样子，她又说不出埋怨的话，只能自己揉了揉。
　　傅锦玉注意到她的动作，后知后觉道：“我是不是把殿下的腿压麻了？”
　　祁君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缓缓揉着。
　　傅锦玉虽然没有半分愧疚的样子，但还是蛮有责任心地道：“那我帮殿下揉揉吧，我学过一段时间的医，应该比你揉的好。”
　　祁君奕动作一顿，拒绝道：“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教旁人看见不好。”
　　“男女授受不亲，教旁人看见了不好。”
　　傅锦玉与她异口同声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随后，傅锦玉笑出了声，凑过去，轻轻弹了一下祁君奕的额头，嬉笑道：“殿下真迂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清风书院的那些老家伙还要迂腐。”
　　祁君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傅锦玉也不等她同意了，直接把祁君奕放在大腿上的手挪开，然后换成自己的手开始揉。
　　事实上，傅锦玉还是高估自己了。
　　祁君奕并没觉得她比自己揉的好，而且或许因为不是自己的手，她竟觉得痒痒的，被傅锦玉揉过的地方甚至还有些发热。
　　心里渐渐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祁君奕及时止损，连忙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多谢傅小姐，我眼下觉得好多了，不必再揉了。”
　　傅锦玉沾沾自喜道：“怎么样，我就说我技术好吧？”
　　祁君奕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拆穿她，违心道：“傅小姐果然厉害。”
　　祁君奕动了下大腿，依旧是酸酸麻麻的，但她不想让傅锦玉继续揉了，便是面无表情地强行站了起来。甚至为了转移话题，她还把手里的短笛递过去，道：“多谢傅小姐。”
　　傅锦玉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我以为殿下不会给我了。”
　　祁君奕当然不是那种人，她正色道：“既然已经和傅小姐交换了，我自然不会再反悔。”
　　哪怕当初是傅锦玉强行交换的。
　　傅锦玉伸手去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拿起短笛离开时，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了祁君奕冰凉的掌心，惹得六殿下面色一变，连忙缩回了手。
　　偏偏她还明知故问：“殿下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吗？”
　　祁君奕看她一眼，抿抿唇，淡声道：“无事。”
　　傅锦玉强忍着笑意道：“既然无事，那我们就回长明观吧。”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随后拿出火折子，点燃另一支火把。
　　她道：“我们要走快些，不然这支火把不足以支撑我们走到长明观。”
　　刚刚下过雨，林子里都是湿漉漉的，她也不可能再做几支火把。
　　“好，殿下放心，我走的可快了。”
　　祁君奕是不信的，但没说什么，率先走出亭子。
　　傅锦玉紧随其后，然而走了没几步，她又加快速度与祁君奕并肩而行，并且还伸手握住了祁君奕的手。
　　对上祁君奕看过来的目光，她理直气壮道：“我害怕，牵牵殿下的手不行吗？”
　　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与柔软，祁君奕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沉默了一下，最后妥协道：“有人来时，要放手。”
　　傅锦玉眉眼弯弯：“殿下放心，小女子绝不污您清誉！”
　　祁君奕：“……”
　　她这分明是为了她的清誉着想好不好！
　　但祁君奕也懒得和她争辩了，沉默不语地走着。
　　可傅锦玉是个停不住嘴的人，她笑嘻嘻地道：“殿下先前说自己吹得不好，分明就是谦虚了，你吹得明明极好，听的我都想落泪了。”
　　祁君奕淡淡道：“你睡着了。”
　　傅锦玉：“……”
　　祁君奕又慢悠悠地道：“而且，你说你是听不懂的。”
　　傅锦玉：“……”
　　她有些恼怒地哼了一声：“你不也骗我了吗？我们扯平了。”
　　祁君奕淡道：“两次。”
　　言下之意，她骗了她两次，可祁君奕只骗了一次。而且，那也不算骗，她一开始的确吹的不好。但总而言之，就是不公平。
　　傅锦玉厚着脸皮胡扯：“我的确是想流泪的，我梦里哭的可惨了，就差把自己哭醒了。”
　　祁君奕脱口而出：“你分明是笑着的。”
　　“你怎知道？”傅锦玉反将一军。


第25章 回长明观
　　“我……”祁君奕说不出话来，藏在夜色里的耳尖泛起绯色。
　　“殿下，你该不会是一直看着我吧？”
　　傅锦玉放轻了声音，凑到祁君奕耳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朵上，那抹绯色霎时扩散到了脸上。
　　傅锦玉低低地笑起来，伸手将祁君奕鬓角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离开时，指腹轻轻地擦过那发烫的耳垂。
　　“你该不会是——”傅锦玉动了动唇，声音轻柔，桃花眼中似有水光潋滟，“心悦我吧？”
　　后面几个字，她说的是真的很轻，可因为挨得近，祁君奕还是听清了，她惊得后退一步，手一松，火把落在湿漉漉的地上熄灭了。
　　周围一下便暗了，唯有那昏黄的月光在两人周围流转，风吹着满地的竹影晃动。
　　“傅小姐，请自重！”
　　祁君奕淡淡的嗓音响起，似乎对于她的胡乱猜测有些不满，甚至还又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然而只有祁君奕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出了汗。
　　奇怪，今夜不热啊，她怎么会出汗呢？
　　傅锦玉看着她，琉璃似的眸子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嘟囔道：“我就开个玩笑嘛，殿下，你的反应要不要那么大啊！我有那么差劲吗？”
　　她冷哼道：“你知道吗？皇城里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了！”
　　只有你这个傻子一直不开窍！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火把，因为沾了点水，所以再次点燃时有些费劲。
　　但祁君奕还是成功了。
　　当火光再次亮起的那一刻，祁君奕看清了傅锦玉眼底的不满和委屈。
　　也是啊，她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一直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祁君奕虽然不大爱出门，可也知道无论是凭家世，还是凭相貌，这位大小姐都是皇城众多男子的梦中情人。
　　突然间被祁君奕“嫌弃”了，她该是……很不开心的。
　　祁君奕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心疼。
　　“不是的，”她哑声道，“傅小姐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所以，你果然是心悦我吗？”那位大小姐眉梢一抬，笑意盈盈。
　　祁君奕：“……”
　　突然就不心疼了。
　　她面无表情地道：“傅小姐想多了。”
　　可傅锦玉压根不听她的话，只是轻哼道：“啧，口是心非的殿下。”
　　祁君奕懒得和她争辩，迈开腿，朝前走去：“傅小姐还是快走吧，免得待会火把燃尽了，你怕黑哭起来。”
　　“我才不怕黑呢，”傅锦玉愤然追上去，“是你自己害怕吧。”
　　祁君奕没说话，想到之前抓桃萤的那个晚上，某位大小姐快要被吓哭的样子，不由唇角一压。
　　傅锦玉看见了祁君奕嘴角的笑意，顿时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恼怒道：“我不害怕，先前是逗你玩的。”
　　“哦。”
　　傅锦玉：“……”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然而走了没几步，那位大小姐又伸手握住了祁君奕的手。
　　祁君奕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忍俊不禁道：“不是说不怕黑吗？”
　　“的确不怕黑啊，”傅锦玉面色坦荡，没有半分羞涩，“我只是怕鬼而已，这竹林里阴森森的，指不定有多少鬼呢。”
　　祁君奕哑言片刻，随后提醒道：“这是长明山。”
　　山上可是有座道观的，傅小姐这般说话，怕不是在砸观主的场子？
　　傅锦玉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尴尬，但是面上不显分毫，反而是厚着脸皮道：“万一就是长明观养的呢？”
　　得，这下好了，长明观还成□□了。
　　祁君奕对于傅锦玉的强词夺理很无奈，也懒得和她争辩了，破罐子破摔道：“那傅小姐可要跟紧我。”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仔细被鬼吃了。”
　　傅锦玉闻言，唇角一勾，凑过去，呵气如兰：“我觉得，鬼更喜欢吃殿下这种细皮嫩肉的。”
　　祁君奕身子一僵。
　　傅锦玉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
　　“别说鬼喜欢，我也喜欢。”
　　祁君奕无言以对，毕竟，她总不能说“多谢傅小姐的喜欢”吧？
　　沉默了片刻后，她闷声道：“我以为，傅小姐是清雅如莲的大家闺秀。”
　　言下之意，她既不清雅如莲，也不像大家闺秀。
　　傅锦玉十分干脆地点了下头，笑嘻嘻地道：“那些不过是我装出来，骗骗外人的罢了。”
　　她眨了下眼睛：“殿下开不开心？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实面目哦。”
　　其实……是有些开心的。
　　可祁君奕并不表现出来，而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淡声道：“开心的是傅小姐吧？”
　　傅锦玉哈哈大笑：“殿下说对了，我的确开心。”
　　祁君奕看着她“嚣张”的样子，唇角微勾，却又立马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正要说什么，就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女声。
　　“殿下！”
　　两人看过去，却见两点豆大的灯火在远处晃荡着，隔着郁郁葱葱的的翠竹，隐约能看见两个跑动的少女。
　　正是时雨和年冬。
　　祁君奕下意识松开了傅锦玉的手，甚至还往边上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傅锦玉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但什么也没说。
　　时雨二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中纸糊的灯笼晃晃悠悠，里头的蜡烛似乎都快被晃灭了。
　　“你们这么慌张作甚？”傅锦玉率先开口，一副平平淡淡的语调，可年冬却觉得自家小姐有些不悦了。
　　年冬正要回话，时雨抢先了，却不是对傅锦玉说的，而是一脸担忧地看着祁君奕：“殿下无事吧？先时下了场雨，您可被淋了吗？这么晚了，您觉得饿……”
　　“好了，时雨，”祁君奕打断她，“下雨时我在亭子里避雨，没有被淋到，也抓过鱼来烤着吃了，并不觉得饿。倒是你，腿才刚好一点，刚刚怎么还跑那么快呢！”
　　另一边，年冬也在询问自家小姐有没有事。
　　傅锦玉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就算有出事，不也还有殿下在嘛。”
　　她突然看过来，祁君奕不经意间便撞进了她的目光中，里面略带笑意，通透如琉璃，像是含着最真挚的信任。
　　祁君奕失了下神。
　　傅锦玉眉眼弯弯，又道：“殿下，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祁君奕没回答，只是挪开了目光，似乎有些慌乱。
　　时雨看了看面含笑意的傅锦玉，总觉得这女子像是不怀好意，简直就跟话本子上的那些狐狸精一模一样。
　　她不禁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随后道：“殿下，我们快回长明观吧。”
　　祁君奕点了点头。
　　走了一会儿，傅锦玉看向年冬，好奇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年冬一板一眼道：“时雨带我来的。”
　　时雨接过话：“殿下既然说要带傅小姐去竹林，我便猜测您会带她去竹林里的等雨亭，于是雨一停，我们便找了过来。”
　　顿了顿，她撇了下嘴，又道：“其实我早就想来接殿下了，是年冬这个小丫头非要拦着我。”
　　年冬突然被点名，怔了怔，随后瞟了傅锦玉一眼，讷讷道：“当时下雨了，我觉得我们冒雨入山很危险，要是出事了，还得要小姐她们找我们。”
　　“年冬说的对，”祁君奕开口了，“下回你可不许这样莽撞了。”
　　既然自家殿下都开口了，时雨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是”。然而下一刻，她又觉得不对劲，“下回”？什么“下回”？殿下还要和那个狐狸精来吗？
　　顿时，时雨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话规劝一下，可看着祁君奕望着傅锦玉的温柔眼神，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殿下这样子，八成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了。
　　时雨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时雨撒谎道：“有点累。”
　　祁君奕想也没想就道：“那我背你？”
　　时雨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还是可以走的。”
　　傅锦玉一直注意着她俩，听到这个，便插了一嘴：“那让年冬扶着时雨吧。”
　　年冬愣了一下。
　　也不给这俩小丫头反应的时间，傅锦玉直接夺过了年冬手里的灯笼，并顺手将她推向了时雨：“扶着时雨一下，要小心些。”
　　年冬后知后觉地扶着时雨的手臂，嘱咐道：“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
　　时雨：“……”
　　偏偏祁君奕这缺心眼还心生感激，道：“那就劳烦年冬了。”
　　傅锦玉不满地道：“是我让她扶的，殿下怎么不感谢感谢我？”
　　祁君奕从善如流地道：“也多谢傅小姐。”
　　傅锦玉轻哼一声：“没有诚意。”
　　时雨眉头一皱，有些不满她对自家殿下的态度，正要说什么，身旁的年冬脚下突然一滑，连带着她也踉跄了一下。
　　傅锦玉轻轻责备道：“年冬，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让你扶着时雨，结果你差点连带着她一起摔了。”
　　“抱歉，”年冬诚恳道，“时雨，抱歉。”
　　时雨看着她这可怜的样子，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只能咬牙咽下了这口气，挤出两个字：“无碍。”
　　也许是因为刚下过雨，路太滑了，总之年冬时不时便要脚滑一下，到最后竟成了时雨扶着年冬。
　　但时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乎年冬每次脚滑，都是在傅锦玉“欺负”自家殿下，她忍不住要开口为殿下“讨回公道”的时候。可年冬每次都是神色真挚的道歉，也不太像是在骗人。
　　总之，这一切就是很奇怪。
　　但总算是到长明观了，时雨松了口气，连忙放开年冬，站到了祁君奕身后，道：“殿下，我们快回去歇息吧。”
　　祁君奕颔首，刚转身，就被叫住了。
　　“殿下！”
　　祁君奕回头，却见傅锦玉眉眼一弯，一片桃花瓣被风吹着擦过她的鼻尖，似雨珠轻点湖面，她轻启朱唇，声音轻柔。
　　“殿下，好梦。”
　　时雨转头便看见素来面无表情的殿下唇角轻提，眸中似有笑意。
　　“好梦。”


第26章 寻玉观音
　　然而说是“好梦”，可祁君奕回房后却并没有睡觉，反而是点着灯，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错，她正是要找那枚玉观音。
　　祁君奕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没有丢掉，只是在回来后随手放在了一个地方，可具体在哪儿，她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然而祁君奕翻遍了整个屋子，却依旧一无所获。
　　她站在屋子，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时风她们打扫屋子时，给丢了吧？
　　祁君奕顿时手脚冰凉。
　　但她转念一想，觉得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毕竟那玉观音看着就价值不菲，时风她们若是要丢，也肯定会和自己说一声的。
　　虽然这样想，祁君奕心安了些，但在没找到玉观音之前，她依旧是忐忑不安的。
　　主要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时风她们直接问的母妃呢？母妃那般在乎大哥，肯定是极为厌恶换掉短笛的玉观音的，若是看见了，一定会丢掉的。
　　祁君奕站在屋子里，头一回如此心慌，她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想看看有没有遗漏哪里。
　　突然，她的目光被桌上一本摊开的书吸引了。
　　对啊，谁说玉观音一定只能被她放在屋子里啊，没准在隔壁的书房里呢。
　　而且祁君奕突然想起来，自己儿时有个在夜里看书的习惯，只是进皇宫后，为了营造“不学无术”的假象，把这个习惯强行改掉了。
　　也许那天夜里回去后，她下意识去了书房看书，并且将枚玉观音放在了书房里。
　　祁君奕这般想着，连忙拿起灯，去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书，唯有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方书案。祁君奕走过去，把灯笼放在书案上，然后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她隐约记起，似乎是将玉观音随手放在了书架上。
　　祁君奕在群书中翻找着，手心渐渐出了薄汗，随着希望一次次的落空，她觉得一颗心都跳的麻木了。
　　她甚至觉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红裙女子惆怅的样子，那时她眼里淡淡的水光，似乎在此刻成了波涛汹涌的海浪，一股脑冲进祁君奕心里，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君奕深吸一口气，拨开右侧书架上的最后一本书。昏黄的灯火下，那枚玉观音静静地躺着。
　　祁君奕轻轻地笑了起来。
　　好在，祁君奕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书，所以书房一般是她亲自打扫。哪怕后来入宫了，没有空，前来打扫的小道也被嘱咐要很小心，尽量不要碰到书架上的书。
　　托她这个毛病的福，所以这枚玉观音六年了，还依旧完好无损地待在书架上。
　　那枚玉观音已经落灰了，原本素白的颜色也变得黯淡无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它的确是差点被祁君奕遗弃了。
　　素来爱干净的祁君奕直接拿起了玉观音，并且从外头打了些水来，就着灯火用手绢小心翼翼地擦试着。
　　玉观音再次露出雪白的光泽，只是穿孔的那根红绳已经褪色了，无论怎么洗，都是灰扑扑的样子。
　　祁君奕寻思要不要换一根，但她又怕傅锦玉知道了生气，最终还是决定要问问那位大小姐后，再做打算。
　　祁君奕用软布小心翼翼将玉观音擦干，然后在烛火旁仔细打量。
　　这枚玉观音雕刻得的确很粗糙，观音的眉眼并不算清楚，乍一看，似乎皱成了一团。
　　傅锦玉说她刻的玉观音只有一处瑕疵，可这也不止一处啊……所谓雕刻得和母亲做的有七八成相似，只是那位大小姐随口乱说的吧？
　　不过也许祁敏就没做好也说不定。
　　玉观音的小孔处的确有个很小很小的洞，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压根注意不到。
　　祁君奕突然很好奇，这么小的一个洞，那位长公主是如何把草药粉塞进去的呢？
　　虽然祁敏死了，但祁君奕觉得可以去问问楚归舟，毕竟她师父素来聪慧，也许知道也说不定。
　　祁君奕打算明天就去问问，毕竟去迟了，楚归舟很有可能就去云游了。
　　祁君奕打定主意，便准备把玉观音往怀里一揣，然而她转念一想，万一掉了怎么办？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把玉观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又塞进了衣服里。
　　这样一来，祁君奕觉得安心多了。
　　祁君奕俯身拿起灯笼，准备离开，然而一阵风吹来，书案上那本书便被风吹着不断翻页。
　　祁君奕于是放下灯，随手关了窗，然后低头瞥了一眼书案上的书，是那本《鬼神录》，摊开的页面里夹着一朵干枯的花。
　　似乎是，桃花？
　　祁君奕忽然想起几日前，那位明媚的红衣女子倚窗浅笑，手中掷出的桃花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她道：“六殿下。”
　　声音慵懒，似晒太阳的狸奴。
　　祁君奕想到往事，不由眉眼一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干枯的桃花，想拿起来仔细看看，但又怕弄坏了，最终还是歇了这心思。
　　她把书合上，将那片桃花夹在书页里，然后拿起来，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这本书带回皇宫——放在长明观里，她不放心。
　　——
　　因为念着要把玉观音给傅锦玉看看，所以祁君奕第二日醒的很早，也不吃饭了，径直去了桃花菀。
　　然而站在院门外，她突然愣住了，这么早，也许傅小姐根本就没有起来，毕竟时雨都还没醒呢。
　　她踌躇了，不知该不该敲门。
　　但下一刻，朱红的院门被拉开了，年冬抱着一盆花，探出头来，见到祁君奕，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行礼：“见过六殿下。”
　　“不必如此客气。”祁君奕淡淡地说完这一句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年冬这小丫头反应过来了，侧开身子让路，道：“殿下是来找小姐的吗？小姐已经起了，正在用饭。”
　　祁君奕有些意外，那位大小姐竟然起这么早吗？
　　不过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声道：“多谢。”
　　虽然皇家已经祈福完了，长明观允许其他香客入观，但眼下长明观中却没什么香客，桃花菀中只有傅锦玉一行人。
　　傅锦玉正坐在桌子前喝粥，没什么精神，似乎是没睡好，看见祁君奕来，也提不起劲，甚至还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殿下起真早啊。”她懒懒地道。
　　祁君奕坐在她对面，不知该说什么，迟疑了一下，道：“傅小姐也起得很早。”
　　傅锦玉嘟囔一句：“你以为我愿意啊。”
　　“什么？”祁君奕没听清。
　　“没什么，”傅锦玉清了清嗓子，勉强打起精神，“殿下吃了吗？没吃的话，就将就一起吃点。”
　　祁君奕正要撒谎说吃了，肚子却不听使唤地叫了一声，虽然声音不算大，但坐在对面的傅锦玉还是听见了。
　　祁君奕顿时觉得尴尬无比，耳朵都红了。
　　傅锦玉忍俊不禁，转头吩咐道：“年夏，去给殿下盛碗粥。”
　　那清秀的丫鬟应了声，不多时便盛了碗粥来，放在祁君奕面前，恭敬道：“六殿下请慢用。”
　　说完，她又站到了旁边，一动不动的，跟个木头人似的。
　　“多谢。”事已至此，祁君奕也不好推脱了，只能红着耳朵吃起来。
　　两人吃完后，年夏便很有眼力见的开始收拾碗筷。
　　吃过早饭后，傅锦玉精神了不少，只是眼角依旧有些乌青，她看向祁君奕，问：“殿下大清早的过来，所为何事啊？”
　　祁君奕没想太多，下意识把脖子上的玉观音拿下来，语气轻快道：“傅小姐给我的玉观音，我找到了。”
　　傅锦玉接过玉观音，仔细打量起来，片刻后，她点头道：“的确是我给殿下的玉观音。“
　　她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着玉观音上淡淡的温度，嘴角不由露出笑容，意味深长道：“殿下保存的挺好嘛。”
　　祁君奕想到玉观音被自己放在书架上生灰的事，不禁有些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祁君奕才开口：“傅小姐，这玉观音上的红绳已经褪色了，你介意我重新换一根吗？”
　　“当然不介意，”傅锦玉笑得意味深长，“我既然给了殿下，那自然任由殿下处置，你就是抱着它睡，我也不介意。”
　　祁君奕把这玉观音戴着脖子上，昨夜睡觉时也没有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的确是抱着它睡觉。
　　昨夜倒不觉得有什么，眼下被傅锦玉提起，祁君奕顿时红了耳尖。
　　傅锦玉突然倾身了过去，亲自把玉观音为祁君奕戴上，随后凑到她耳边，低低地道：“我倒是……有几分羡慕这枚玉观音。”
　　羡慕什么？
　　羡慕祁君奕抱着它睡觉？
　　祁君奕面红耳赤。
　　“傅、傅小姐，你、你、你莫要乱讲。”
　　傅锦玉笑出了声。
　　过了片刻，傅锦玉终于停下了，她正色道：“今天下午我爹要回家，我得在他回来之前回府，所以不能陪你了。”
　　祁君奕忽略掉心中的不舍，淡道：“那祝傅小姐一路平安。”
　　傅锦玉不满地抱怨：“殿下真无情。”
　　祁君奕不知该说什么。
　　傅锦玉又道：“好了，殿下要的那盆白鹤卧雪，我已经让年冬给你送到问风居了……”
　　“小姐，收拾好了。”年夏抱着一个包袱走过来，恭敬道。
　　傅锦玉站起来，冲祁君奕一笑：“殿下，再见！”
　　祁君奕看着女子明媚如阳的笑脸，动了动唇：“再见。”


第27章 问玉观音
　　祁君奕回到问风居时，时雨已经起了，有些着急地迎了过来：“殿下一大早去哪儿了？”
　　很明显，小丫头是起来后见屋子里没有祁君奕的人，被吓到了。
　　祁君奕本来想实话实说的，但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去外面随便逛了逛。”
　　时雨见自家殿下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指着院中石桌上的一盆白牡丹，问：“那是殿下的花吗？”
　　素白的牡丹花在木头做的花盆里开得正艳，微风吹过，它点了点头，似乎是在代替祁君奕回答。
　　“是我的。”祁君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大概是年冬不久前才浇过水，所以摸上去是湿漉漉的。
　　不知怎的，祁君奕突然有些舍不得把这盆白鹤卧雪送给孟容轻了。
　　时雨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君奕的表情，突然发现她似乎有些不悦，不解地问：“殿下不喜欢这盆牡丹花吗？”
　　“不是，”祁君奕抿了下唇，“我很喜欢它。”
　　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不开心。
　　但祁君奕才不会这么说，她只是移开眼，吩咐道：“把这盆白鹤卧雪收起来，明日我们回宫时，记得带上。”
　　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所以祁君奕当即便往外头走去。
　　“殿下你去哪儿？”
　　祁君奕淡道：“去找我师父。”
　　“可早饭……”
　　“我已经吃过了。”
　　时雨放心了，但随即，她又茫然了，这么早，长明观的厨房也没开始做饭啊，殿下去哪儿吃的？
　　微微低头，时雨的目光落到那盆白鹤卧雪上，她隐约记得风姐姐说过，只有傅家有白鹤卧雪。
　　所以……殿下是去狐狸精那儿吃的？
　　顿时，时雨刚放心的心又提起来了。怎么办？殿下那般单纯，若是被狐狸精骗了该如何是好？
　　祁君奕可不知道自家丫鬟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出了长明观，随后运起轻功朝楚归舟那儿赶去。
　　楚归舟住在竹林尽头，也就是松树林的边上，祁君奕走到竹林中那条河的边上，顺着河岸一直走，拐了好几个弯，总算是看见了松树的影子。
　　那条河在此处隔开来竹林和松林，中间横着一座木桥，离水面很低，不时便有几点水花溅上木桥。
　　楚归舟的木屋就建在河对岸，屋前屋后都种满了花草，几只蝴蝶闻着香味在花丛中飞舞，依稀能听见悦耳的铃声，那是挂在屋檐下的一排风铃。
　　祁君奕瞧了一眼被水浸湿的桥面，足尖一点，直接运起轻功飞了过去，期间不过只轻踏了桥面一下。
　　刚落地走两步，一只雪白的小肥啾就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
　　祁君奕赶忙接住它，小白鸟停在她摊开的掌心，叽叽喳喳地吵着，似乎是在和她打招呼。
　　祁君奕唇角一弯，伸出指尖轻轻揉了揉小白鸟的头，柔声道：“小九，好久不见。”
　　小九被傅锦玉打伤了翅膀，虽然抹了上好的药，但依旧不能飞得太高，平日里它早已飞到了祁君奕的肩膀上，但眼下，它只能在祁君奕掌心踱步。
　　若是几日前，祁君奕必定会极为讨厌打伤小九的人，然而此刻，想到那位红衣女子，她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怒意。
　　祁君奕只能在心中对小九说了一句抱歉，随后捧着小白鸟朝木屋走去，停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师父。”
　　门内没有半点声音。
　　又去云游了吗？
　　祁君奕轻轻叹口气，心里有些失落，然而转过身，却看见一位抱着君子兰的男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男子生得秀气而斯文，皮肤白净，一双眸子宁静若清泉，身上穿着的祥云白袍有些宽大，衬得他多了几分孤傲。
　　小九在她手心里叫了声。
　　“师父。”祁君奕恭恭敬敬地道。
　　楚归舟微微颔首，将那盆君子兰放在屋前的花架上，随后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
　　“奕儿，大清早来寻我，有事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示意祁君奕跟着进去。
　　屋内陈设虽然简单，但却干净素雅，正对着木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古琴，往下则是一个没挨墙的木桌。
　　楚归舟坐下，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祁君奕。
　　“多谢师父。”祁君奕轻轻地开口，坐在他对面。
　　小九扑闪了下翅膀，落到桌子上，睁着黑黝黝的圆眼睛，打量着盛着茶水的碎青茶壶。
　　祁君奕抿了口茶，随后便开门见山道：“师父，我有一枚玉观音，想塞些草药粉进去，可开的洞太小了，无论如何都不成功。”
　　她摘下脖子上的玉观音，放到桌子上。
　　楚归舟扫了一眼，直言不讳道：“好丑。”
　　祁君奕哑言。
　　楚归舟伸出纤细修长却带有薄茧的手，拿起那枚玉观音，仔细翻看起来：“这玉价值不菲，该是皇宫里的，可这手艺……似乎不是宫里的工匠啊。”
　　祁君奕没想到他师父会猜到这么多，愣了一下，但还是道：“一个……朋友赠我的。”
　　“傅小姐吧？”楚归舟直言道。
　　祁君奕端着茶盏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有些局促：“是。”
　　楚归舟温和地笑了笑：“我听阿姐说过，夜儿留给你的笛子被一位富家小姐用玉观音换走了，该不会就是这枚玉观音吧？”
　　祁君奕没吭声，默认了。
　　也许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了，楚归舟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难怪被那位小姐欺负。”
　　祁君奕抬头看过去，眨了下眼，有些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但楚归舟并不做解释，只是将玉观音放回桌上，慢条斯理地道：“这玉观音上的洞太小了，定是塞不进去草药粉的。”
　　师父也不知道吗？
　　祁君奕有些失望。
　　指尖轻叩桌面，楚归舟笑得斯文：“先别失望嘛，虽然塞不进去，但我有个法子能让这枚玉观音染上草药香。”
　　“什么法子？”
　　楚归舟但笑不语，伸手拈起木盘里的一片山楂丢入茶杯中，暗红色的山楂在茶水中起伏，泛起涟漪阵阵。
　　祁君奕先是微蹙眉头，随后恍然大悟。
　　——
　　傅锦玉一路上坐着马车飞驰，总算是赶在傅明旭回府前到家了，她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尽量避开府里的下人——对外，她还在房里卧床养病。
　　傅锦玉刚踏进闺房，年秋匆匆赶来，道：“小姐，二公子来了。”
　　傅锦玉眉头微蹙，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他因何而来，一边往床上走去，无比自然地躺下装病。
　　年秋熟稔地放下绯色纱幔。
　　刚做完这一切不久，二公子傅钒就走进来了。
　　大旬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算严重，傅钒又是傅锦玉的兄长，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没有丝毫避讳。
　　“小妹可好些了？”那玉面书生般的人开了口，手中拿着把折扇，但也算得上是个谦谦公子。
　　年秋掀开一侧纱幔，小心翼翼地扶着傅锦玉起身，仿佛是在碰一个易碎的白瓷。
　　傅锦玉轻咳一声，轻声道：“多谢二哥关心，小妹已经好多了，只是身子依旧有些不适，见不得风罢了。”
　　傅钒看着傅锦玉红润的面色，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他道：“可要请御医来瞧瞧？”
　　“不必了，”傅锦玉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没什么力气一样，“只是一些小毛病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
　　傅钒显然是不想和傅锦玉多说了，便是直接道：“那二哥就先走了，不打扰小妹休息了。”
　　“二哥慢走。”傅锦玉虚情假意道。
　　估摸着傅钒走远了，傅锦玉便直起身子，没有半点刚才的虚弱之感，她冷笑道：“这二哥倒是消息灵通，我前脚刚回来，后脚他就来了。”
　　年秋是祁敏留下的人，素来稳重，此刻听着傅锦玉这怀疑出了奸细的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板一眼道：“我会注意的。”
　　傅锦玉看她一眼，随后往后一靠，懒懒散散道：“你觉得二哥这是为谁打探消息呢？”
　　年秋比划了个三。
　　傅锦玉挑眉反问：“怎么不怀疑另一个？”
　　年秋不语，一副“小姐心里清楚”的样子。
　　傅锦玉失笑，年秋这态度倒让她不好打趣。
　　不过话说回来，的确不可能是祁闵正，毕竟那位太子对和傅家交好这事并不热忱，更何况傅钒的性子他也不喜。
　　傅锦玉忽而想到了什么，自语道：“你说我故意这么做，会不会给那位带来危险啊？毕竟这位可是狗急跳墙的性子。”
　　年秋一板一眼道：“小姐自有定夺。”
　　傅锦玉笑意深深。
　　另一边，傅钒一回院子便神色阴沉。
　　“怎么样？”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迎了上去。
　　“姨娘不必担心，钒儿心里有数。”他扶着妇人坐下，脸上带了些笑容，只是笑不及眼底。
　　李氏没什么主见，听见儿子这么说，也就稍稍放宽了点心，但还是催促道：“你也和三殿下提一提，让他快想法子改变老爷的主意，你总不能真娶一个商户之女为妻啊。”
　　傅明旭改变主意有什么用？这婚约是傅枫定下的。
　　可这些是不能和李氏讲的。
　　所以傅钒嘴上道：“是，钒儿记下了。”
　　他微微低首，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般隔日更，但是因为更新时间阴间，所以一般凌晨才能看到。


第28章 问草药粉
　　祁君奕当晚便去捉了桃萤，翌日一早就坐着马车回宫了。
　　到幽兰宫时，正好碰见孟容轻和楚岚夕二人在闲聊，见了她，楚岚夕揶揄道：“奕儿可算回来了，倒教人好等。”
　　祁君奕看她一眼，没言语，只是把手中的竹筒递给孟容轻，她身后的年冬也识趣地把白鹤卧雪放在孟容轻面前。
　　孟容轻有些意外：“殿下这么快就寻到白鹤卧雪了？”
　　祁君奕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楚岚夕好奇地问：“听闻整个皇城，唯有傅家有白鹤卧雪，奕儿，你是怎么说服傅家的？”
　　拿你的君子兰换得呗。
　　但祁君奕可不敢这么说，她只是不动声色垂下眼帘，淡声道：“傅小姐与我有几分交情。”
　　这话倒是真的。
　　仔细想想，缘分倒也是奇怪，明明不久前，她和傅小姐还是两个完全不熟的陌路人，这不过几日，便已经有了交情，且这交情……
　　祁君奕夸大地想：这交情或许还挺深。
　　楚岚夕虽然有点不着调，但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知道以祁君奕的性子，是不会再多说了的，所以只能转移了话题。
　　孟容轻不时应和几句，气氛倒也算是融洽，只是她的目光偶尔划过面前的白鹤卧雪时，会多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
　　楚岚夕突然看向祁君奕，指着她腿上放的一个小木盒，问：“奕儿，你这是带了什么宝贝回来？”
　　祁君奕搭在木盒上的指尖一僵，随后面不改色地打开木盒，故作坦荡道：“一本闲书罢了。”
　　祁君奕爱书如命，尤其是对感兴趣的书，简直宝贝得不行，拿个盒子装起来，也实属正常。
　　楚岚夕没有多想，只是嘱咐一句：“你毕竟已经弱冠了，看闲书这事，莫在外人面前提起。”
　　想来，楚岚夕是因为宫宴上那副画的事不放心，所以借此又提醒了一句。
　　祁君奕颔首，合上盖子：“奕儿明白。”
　　楚岚夕一脸的不相信。
　　孟容轻宽慰道：“殿下那么大个人了，心里有分寸的，娘娘要放宽心，相信殿下。”
　　楚岚夕幽幽道：“这话你信吗？”
　　孟容轻一噎。
　　说实在话吧，她是不信的。
　　祁君奕：“……”
　　真待不下去了。
　　她抱着盒子站起来，道：“你们聊，我去把书放起来。”
　　楚岚夕不耐烦地摆手：“去吧去吧。”
　　孟容轻笑了一下，温温柔柔的。
　　祁君奕抱着盒子去了书房，将里面的《鬼神录》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整个过程，就跟做贼似的。
　　她随手把盒子放在书案上，然后悄悄去了聂先生的住所。
　　聂先生名“以水”，是聂神医的独女。
　　十几年前，一直嫉妒聂神医的师弟阮齐趁他不备，给他下毒，他带着女儿拼死逃出，行至长明山时毒发晕倒。楚岚夕被聂先生的哭声吸引，将父女二人救到了长明观中。
　　她请观主帮忙，勉强压制了聂神医身上的毒性。
　　聂神医虽然在第三天后醒了过来，但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双腿也不能动弹，路都走不了。
　　聂神医自知命不久矣，日以继夜地写下了无数的医方和草药图交给女儿，并且由于感念观主的相助，也允许他看。
　　一个月后，聂神医毒发身亡了，死前要求女儿留在楚岚夕身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其实他也有小心思，楚岚夕再不济也是个贵妃，身边还有观主和楚归舟等人护着，聂先生待在她身边，阮齐投鼠忌器，不敢对她下手的。
　　楚岚夕自然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但看在聂先生那时年幼的份上，也没和他计较，毕竟无论有没有这一出，她都不忍心让一个年幼的女孩四处漂泊。
　　聂先生最开始被唤做“阿水”，她十六岁那年，提出要去四处游历，提升医术，楚岚夕虽舍不得，但还是为她收拾好盘缠，送她离开。
　　聂先生医术高超，救助了不少人，一开始被尊为“神医”，但她觉得那是父亲的称号，所以死活不认。聂先生一直蒙着面，百姓只知她姓“聂”，便退而求其次地称呼她为“聂先生”。
　　祁君奕十四岁要入宫前夕，聂以水赶回来了，她觉得宫里危险，怕楚岚夕等人被人下毒，所以特意回来，与她们一起入宫，保护她们。
　　楚岚夕等人自然是听说了聂以水被称为“聂先生”的事，素来不怎么“正经”的楚岚夕便笑着这么喊，时风时雨也随她这么喊，久而久之，连祁君奕也被影响了。
　　不过对外，聂以水只是个略通医术的小侍女，名“时水”。
　　祁君奕一踏进药房，便看见那位眉清目秀、纤细文弱的聂先生。她穿着素白长衫，外罩着淡青纱衣，墨发随随便便用木簪别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块晒干的草药仔细打量，面前摆着一张裁得方正的油纸，上面已经放了几味药。
　　祁君奕不忍心出声打扰她，便只是沉默地站在了一旁。
　　过了片刻，聂以水大概是想明白了，紧皱的眉头一松，脸上隐约有了笑意，她把手里的药材一放，终于发现了站在一旁的人。
　　“殿下可是站了很久？既然来了，为何不叫我？”聂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请祁君奕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
　　祁君奕轻摇了下头：“我才来不久，怕打扰到聂先生，所以没叫你。”
　　聂以水在她对面坐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你是知道我的，一旦琢磨起医道方面的事，我就不管不管的，你不必迁就我。这回倒还好，你一回一定记得喊我，否则殿下怕是要站上许久。”
　　她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哪怕是入了宫，私底下相处时，也没那么多规矩。
　　祁君奕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聂以水了解祁君奕的性子，知道她只是在敷衍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祁君奕也不跟她客气，直接道：“能够安神助眠的草药有哪些？”
　　“殿下是睡不着吗？”聂以水挽了挽袖子，作势要给她把脉。
　　祁君奕把手一缩，摇摇头：“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她、她有些睡不着。”
　　聂以水沉吟道：“这就要看是什么引起的失眠了，如果心火亢盛、痰火扰心、痰迷清窍所致的心悸失眠，就需要朱砂、紫石英、蛇含石、云母等药。但如果是心血不足、思虑过度、劳伤心脾、情志不遂等所致的失眠，就需要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等药，殿下问的是哪种？”
　　祁君奕在医道方面毫无经验，眼下听得云里雾里的，愣愣地看着她：“我、我不知道。”
　　聂以水问道：“那殿下方便带我去给她把把脉吗？”
　　祁君奕直接拒绝：“不方便。”
　　聂以水无奈道：“那她的失眠表现为什么症状？”
　　其实祁君奕也不会清楚，毕竟傅锦玉当时说得很轻描淡写，她只能猜测道：“额，做噩梦。”
　　聂以水追问道：“然后呢？食欲如何？面色如何？可有哪里的不适？是否易怒？”
　　祁君奕讷讷道：“我不知道。”
　　聂以水蹙眉：“……殿下跟那位朋友，关系挺不错啊。”
　　祁君奕自然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但这毕竟是自己理亏，所以她也没狡辩，半晌之后才道：“是个小孩，六七岁左右。”
　　傅锦玉八岁丧母，那玉观音应该是她八岁前得到的……至于是不是六七岁，祁君奕就不知道了，她只是胡乱猜测了一番。
　　聂以水面色复杂：“殿下当真是……交友广泛啊。”
　　六七岁的都不放过。
　　祁君奕：“……”
　　不过打趣归打趣，聂以水在医道方面的确很厉害，她沉思了片刻便道：“六七岁的小孩应该不会心火亢盛、痰火扰心、痰迷清窍，更不可能思虑过度、情志不遂，也许只是心血不足。黄连、朱砂、生地、当归、甘草做成安神丸就成了。”
　　“那、那如果是做成草药粉，戴在身上闻闻呢？”
　　“这……”聂以水先是不解，随后恍然大悟，“也是，一个孩子，大概是不愿意吃药的，殿下想的真周到。”
　　祁君奕嗫嚅道：“是……”
　　聂以水弯眉一笑：“把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夜交藤、茯神磨成粉，装入囊袋中，夜里置于枕边，就能安神助眠。”
　　“多谢。”祁君奕起身要走，然而刚到门口，她又转过身，问道：“聂先生，你这药房里可有这几味药？”
　　“当然！”聂以水哪儿能不明白祁君奕的意思，当即便道，“我给殿下装一些，你好直接带给那位朋友。”
　　最后两个字，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惹得祁君奕耳尖一红。
　　聂以水轻轻一笑，手脚麻利地给祁君奕装了不少，并且还贴心地将那些东西研磨成了粉。
　　“多谢聂先生。”
　　“殿下客气了。”
　　祁君奕告别聂以水，当即回了屋，刚把药放下，房门便被敲响了。
　　“怎么了？”祁君奕起身开门。
　　时风道：“殿下，五公主请您去公主府赏花。”
　　祁君奕没什么反应，刚想拒绝，可时风又道：“五公主已经派小太监在幽兰宫外，抬着步辇等着您了。”
　　祁君奕推辞不得，只好去了。
　　另一边，孟容轻已经告辞了，楚岚夕听到这消息后，眉头微蹙，似乎很苦恼。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鸿门宴啊？


第29章 公主设宴
　　其实五公主祁素晩和祁君奕关系并不算好，大多是在宴会上见面的，偶尔私底下遇见，也不过只是淡淡的说几句客套话。
　　而且因为祁素晩对外的名声，祁君奕对于她的印象是不大好的，此番赴宴，心里除了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出了宫，祁君奕便换乘了祁素晩特意派来的轿子，不多时便到了公主府。
　　轿子停在公主府门口，祁君奕缓缓下了轿子，刚踏进府门，便见一鹅黄长裙的女子迎了上来。
　　女子生得唇红齿白，但却不似寻常女儿家的那般秀雅，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走动时，步子迈的干净又利落。
　　“六弟，你可算来了！”
　　祁君奕看着热情的五姐，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规规矩矩道：“五姐。”
　　祁素晩不在乎祁君奕的态度，停在她面前，挤眉弄眼道：“今日宴会上大多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哦。”
　　祁君奕没明白她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她，道：“那、那我一个男子去，怕是不适合。”
　　“你怎么那么笨啊！”祁素晩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肩膀，“你说你都弱冠了，是不是该考虑娶妻了？”
　　祁君奕：“！！！”
　　“不、不、不用了，”祁君奕吓得又退了一步，“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谁知祁素晩并不意外，反而赞同道：“的确，娶妻不能儿戏。”
　　祁君奕以为她放过自己了，松了口气，谁料祁素晩下一刻却道：“那就先纳个妾吧。”
　　“什、什么？！”
　　祁素晩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道：“宴会上坐在后面的那几个女子，家世不高，也并非嫡女，但才华相貌皆是很不错，纳为妾最合适不过了。”
　　她一副煞费苦心的样子：“我可是专门为你选的，你若是有看上眼的，只管告诉五姐，五姐替你去告诉贵妃娘娘。”
　　她忽而用轻浮的语气道：“就是全看上，也不是不行。”
　　“五姐，我……”
　　祁素晩拉住她的手，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就径直往前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六弟，你可不要辜负了五姐我的一片苦心啊。”
　　祁君奕哑口无言。
　　宴会已经开始了，两人赶到时，正有一位相貌清丽的女子要抚琴。
　　祁素晩作为主家，又是公主，直接就把祁君奕安排在了自己身旁的案几处，但即便是如此，在座的人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只是看向祁君奕的目光，有些晦涩。
　　祁君奕倒是满不在乎的，只是看向对面空着的案几，有些不解。
　　五公主的宴会，都有人敢姗姗来迟吗？
　　那正要抚琴的女子冲祁素晩点了点头，随后指尖轻勾琴弦，清脆悦耳的琴声便响起来，一会如飞沙走石般激昂，一会如风吹云动般舒缓。
　　一曲终，在场之人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让诸位见笑了。”那女子谦虚地道，起身坐回原位。
　　公主府的丫鬟很有眼力见地收了琴。
　　“江小姐谦虚了，您的琴技简直是出神入化，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这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在场的人当即便恭维起来。
　　江小姐应付着他们的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祁君奕。
　　然而祁君奕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兀自品着一杯清茶，不时看看周围的花草，淡然的似寒山隐士。
　　她不是听不懂，只是一来对琴并不怎么感兴趣，二来她不喜欢宴会上的热闹。真要论起来，她更喜欢独自一人在竹林里闲坐。
　　江小姐的目光并不算隐晦，所以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女子们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略微惊讶。
　　男子们可就不干了，谁不知道这六皇子就是一个不受宠的草包，不过就是生得皮囊好一些罢了，他们也不差啊。
　　当即便有个公子道：“素来听闻六殿下才学过人，在下斗胆请教，殿下觉得江小姐刚刚弹得那首曲子如何呢？”
　　祁君奕没想到会突然提到自己，毕竟她只是当一个没人搭理的“小可怜”。
　　但事已至此，祁君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看了一眼江小姐，淡淡道：“很好。”
　　那公子不依不饶道：“哪里好？”
　　祁君奕动了下唇：“好听。”
　　在座的人：“……”
　　除了个别性子沉静的，在座的大多都笑了起来。
　　祁素晩笑了一下之后，赶紧补救：“六弟当真是坦率啊。”
　　她看向江小姐，发现那位江小姐也笑了，但却并不是那种嘲笑，反而是觉得很有趣的那种会心一笑。
　　是了，她怎么忘了呢？她这位好友和她一样都是好颜的人啊，六弟生得好看，她怎么会生气呢？
　　祁素晩悄悄看了一眼俊雅如兰的六殿下，心里暗暗叹口气，只觉得很可惜。
　　她那么好看，怎么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呢？
　　祁君奕注意到了江小姐的目光，忍不住低下头，心里觉得很奇怪：这位大小姐作甚那般看着自己？
　　虽然祁君奕的回答很好笑，但祁素晩维护她的态度，让众人不敢再找她的麻烦了，毕竟哪怕祁君奕不受宠，可祁素晩很受宠啊。
　　但大多心里却很看不起祁君奕。
　　先前他们只知道祁君奕是个草包，但因为祁君奕进清风书院晚，又因为愚笨一直待在松院，没怎么接触过，所以一直不知道到底草包成什么样子，如今一见，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甚至祁君奕十八岁那年，因为写了一篇文章，被夫子们大呼：“殿下去矣，殿下去矣！”
　　于是当天，那群老学究就向祁朔进言，说是才疏学浅，教不了。祁朔气极，将祁君奕召回了宫，不许她再去清风书院。
　　面对众人时不时嘲笑的目光，祁君奕面色平静而淡然，依旧端着那杯茶继续喝。
　　“六弟，有空多学点正经文章。”祁素晩压低嗓音劝一句。
　　祁君奕没吭声，但很明显是拒绝的。
　　忽而有个丫鬟跑过来，在祁素晩身边道：“公主，傅小姐来了。”
　　“快请进来！”
　　祁素晩站起身，正要要去迎，下一刻却听见一声轻笑：“诸位抱歉，我来迟了。”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却见那一袭红衣的女子从牡丹花丛中的碎石子路走过来，眉眼似朱砂勾勒，冷艳而清贵，一举一动间，又不失大家闺秀该有的优雅。
　　祁素晩笑道：“锦玉你来了就行了，早晚不重要的。听闻你先前身子有些不适，眼下可好些了？”
　　傅锦玉微微颔首：“好多了，多谢公主挂念。”
　　“太客气了，快请坐。”
　　傅锦玉身份尊贵，自然是该坐在祁素晩边上，于是……祁君奕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略微失神。
　　“六殿下。”傅锦玉轻声招呼，一副不熟的样子，仿佛只是单纯的客套一句。
　　可祁君奕看见了她不经意间微勾的唇。
　　心里似吹过了一阵微风，有点怪怪的，祁君奕没多想，也假装不认识，淡道：“傅小姐。”
　　在场的男子见傅锦玉同祁君奕打招呼，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祁君奕毕竟是个皇子，傅锦玉又自幼长在皇宫，自然要给皇子几分面子。
　　如此，他们倒好受多了，也不去管祁君奕了，只是争先和傅锦玉攀谈，争先展示自己的才艺。
　　虽然同皇子抢人不好，可万一被傅锦玉看上了呢？她可是傅家的独女啊！而且陛下那般宠傅锦玉，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而且就冲那张倾城绝世的脸，他们也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
　　祁君奕看着傅锦玉和他们笑着说话，心里顿时很不舒服，握着茶杯的指尖不由用了几分力——好似什么宝贝教旁人惦记上了。
　　她低头喝了口茶，茶水流过舌尖，是淡淡的苦涩。
　　“六弟不开心吗？”祁素晩突然压低了嗓开口，她大概是一直关注着祁君奕的，竟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祁君奕放下茶杯，面无表情道：“没有。”
　　祁素晩又低声问：“在场那么多的美人，六弟你可有看上的？”
　　“五姐，我目前不想娶妻，也不想纳妾。”祁君奕直接了当地拒绝。
　　“别害羞嘛，看上谁，直接告诉五姐就是了，五姐一定会帮你的，”顿了顿，她又道，“便是阿知都成。”
　　祁君奕一脸茫然地看过去。
　　阿知是谁？
　　傅锦玉的小名吗？
　　祁素晩见她看自己，以为是有戏，便道：“阿知乃是清风书院的第一才女，琴技堪称一绝，家世也是数一数二的。但你不必担心，她是五姐的好友，五姐会……”
　　祁君奕没管她说的什么了，只是看了一眼坐在傅锦玉身旁的江知，谁料正好和她对上了视线。
　　江知冲她一笑，清清丽丽，似一场绵绵细雨。
　　祁君奕收回目光，兴致缺缺。
　　什么江知，她才不感兴趣呢。
　　不动声色的目睹一切的傅锦玉笑容一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只是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曲。
　　祁素晩并不知祁君奕的想法，仍然滔滔不绝地道：“这样吧，我明日在酒楼请客，把阿知约出来，你们好好聊……”
　　“五姐，”祁君奕忍无可忍，打断了她，“我不喜欢江小姐的，你不要白费心思了。”


第30章 此宴何意
　　“别不好意思嘛，”祁素晩笑嘻嘻地道，“你都弱冠了，纳房小妾是很正常的，你想想三哥。”
　　“五姐！”祁君奕冷下脸来。
　　祁素晩见好就收：“好好好，我不说了，总行了吧？但你心里也要有个数，听过一句话没？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祁君奕：“……”
　　她抿了下唇，闷闷不乐的。
　　傅锦玉应付着与她攀谈的男子，目光不经意间一转，便看见那清隽的“公子”闷闷不乐的样子，似乎是很讨厌这种宴会。
　　的确，以那人的性子，自然不会喜欢这种宴会。
　　傅锦玉看着她这样子，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
　　傅锦玉出身高贵，又才华横溢，一直都是在清风书院的梅院里的，平日里鲜少去松院。
　　那一日，她被夫子派去松院取书，走在院中黑松旁的石子路上，忽而瞥见檐下站着一位青袍少年。
　　那日下着小雨，细细的雨丝顺着乌瓦落下，轻轻柔柔，衬得那少年清雅非凡。
　　同行的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位是六殿下，你别看她生的俊雅，可却是个草包。眼下，她怕又是被夫子罚站了。”
　　少年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幕撞在一起。
　　片刻后，少年挪开了目光。
　　傅锦玉压了压伞，也收回了目光。
　　那时，她想的是：六殿下的眼睛倒是生得很好看。
　　如今，祁君奕的神情与那时差不多，烦闷而又无奈。
　　傅锦玉想到往事，欣然一笑。
　　可在祁君奕的眼里，却是她对着那搭话的男子笑得开怀，当即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祁素晩对这个“弟弟”很上心，一直默默关注着，此番见她看着傅锦玉冲对人笑，眉头不由一蹙，似明白了什么。
　　心中不由感叹一句：六弟眼光还真是高啊。
　　自认为堪破真相的祁素晩在宴会结束后，把祁君奕单独留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长道：“六弟，任重而道远啊。”
　　祁君奕：“？？？”
　　她又道：“但你也知道，对于二哥来说，她是最好的妻，三哥也对她念念不忘，因此，我也不好太偏袒你。不过你放心，五姐是支持你的。”
　　她又满不正经地道：“你和她很配的哦。”
　　祁君奕茫然：“……五姐是指傅小姐吗？”
　　“当然，”祁素晩点了下头，“你惦记着谁，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
　　“你误会了，”祁君奕连忙解释，“我与她只是有几分交情而已，没有儿女私情的。”
　　祁素晩一脸“懂了”的表情：“你们果然是认识的。”
　　祁君奕继续解释：“傅小姐先前帮过我，我……”
　　“什么？她帮过你？！”祁素晩一脸震惊，随后又挑了挑眉，笑道，“那这么看来，她对你有好感啊，六弟加油。”
　　“五姐！”祁君奕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总行了吧？”祁素晩看似妥协了，但嘴里还是嘀咕了一句，“真没什么的话，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祁君奕没听清她嘀咕的话，只是觉得这儿不能待了，于是请辞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
　　祁素晩体贴道：“我派人送你。”
　　祁君奕没拒绝，毕竟先前是她把自己带出宫的，那么自然也应该由她把自己送回去。
　　祁君奕坐上马车，慢悠悠地朝皇宫驶去。
　　走到一半时，车帘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开，随后又很快回到原位，只是慢慢的晃动了几下。
　　那飞进来的东西正落在祁君奕脚边，是一个纸团。
　　祁君奕没急着拿起来，而是撩起车帘看了一眼纸团飞来的方向，却见路边茶楼的二楼，那红衣女子倚着窗台，冲她嫣然一笑。
　　正是那傅小姐。
　　祁君奕放下车帘，捡起脚边的纸团。
　　纸团上的字迹很好看，但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娟秀，而是在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一种洒脱和大气。
　　内容也十分简单：三日后上午，落槐巷的尽头一座宅子内见，勿失约。
　　祁君奕原本烦闷的心情在看见这一行字后变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抚平褶皱，仔细对折后放入怀中。
　　这一路上，六殿下的心情都很不错。
　　楚岚夕在幽兰宫里等着她，见她眉眼间似有笑意，不禁打趣道：“奕儿这是在宴会上看见什么好书了吗？笑成这般模样。”
　　好看的书没有，人倒是有一个。
　　祁君奕想到那红衣女子，唇角微扬，但嘴上却道：“没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母妃，我三日后要出宫，那出宫令牌……”
　　楚岚夕明白她的意思，淡笑道：“好了，那令牌就放你那儿吧，左右我平时也不买什么，你也大了，出去看看也好。”
　　“多谢母妃。”
　　楚岚夕鲜少能看见自家孩子心情这么好的样子，忍不住揶揄道：“这是去见心上人吗？”
　　“母妃说笑了。”祁君奕原本提上去的嘴角又压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去歇歇吧，吃饭的时候叫你。”楚岚夕见好就收，免得把这死心眼的惹毛了。
　　“是。”
　　祁君奕应了，但回房后却没有休息，而是打了盆水来，把聂以水给的药粉倒进去，用筷子搅拌均匀，随后摘下脖子上的玉观音放进小盆中。
　　不错，楚归舟暗示的方法就是泡。
　　祁君奕看着那枚玉观音被药水淹没，因为掺了药粉，所以这水并不是透明的。
　　很快，祁君奕就看不见那枚玉观音了。
　　她拿了块薄纱盖在盆子上，免得落了灰尘或者落进去一些小虫子。
　　做完一切后，祁君奕又想起了还放在怀里的信纸，于是拿了出来，斟酌一番后，她去了书房，夹在了一本书里。
　　不错，正是那本夹着桃花的《鬼神录》。
　　大殿内，楚岚夕摩挲着石青色的茶杯，听着时风一板一眼地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唇角勾起，笑得意味不明。
　　“为奕儿的婚事着急？”她放下茶杯，抬头看去，“时风，你说这五公主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呢？”
　　时风面无表情道：“许是要试探什么。”
　　替祁闵昭来试探奕儿？
　　或者只是想安插些眼线在奕儿身边？
　　又或者，和那位傅小姐有关？
　　但即便是第三种可能，楚岚夕还是垂下眼帘，道：“送信给归舟，让他查查在场的女子们都分别是哪家的，又和哪位殿下沾亲带故。”
　　其实她们也不是不能查，只是出手的话，难免会被那几位察觉。
　　奕儿最近已经够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是。”
　　时风颔首，随后想到了什么，于是提了一句：“那位傅小姐，似乎在故意接近殿下。”
　　楚岚夕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眉头微微一蹙：“傅家大概是在试探我们，可……”
　　时风点出来：“他们似乎太急了点？”
　　楚岚夕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眸色如浓墨一般：“他们应该是在激那几位出手。”
　　时风愕然：“那殿下……”
　　“那几位应该不会在皇城出手，”楚岚夕稍顿，随后皱着眉头接下去，“但不久之后就是林钟节，他们若是不想放任下去，怕是要出手。”
　　“那如往日一般，让殿下装病不参加？”
　　楚岚夕轻叹一声：“傅家既然是试探，怕是不会让奕儿躲过去。”
　　“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归舟派人把落秋山仔细查看一遍，然后再画一张详细的地图，”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让聂先生备些药，若是奕儿真的去狩猎了……”
　　她神色阴沉：“不能让她出任何闪失。”
　　“是。”
　　——
　　傅锦玉回房，就见年秋板着一张脸，似乎是对她赴宴这一行为很不赞同。
　　傅锦玉明知故问：“年秋，你脸色怎么那么黑啊？”
　　年秋淡淡道：“小姐既然在装病，就不该去赴宴的。”
　　傅锦玉撇撇嘴，道：“五公主邀请殿下去参加的宴会上有那么多未出阁的女子，摆明了是要拉皮条，我要是不去，那位经不起诱惑怎么办？”
　　年秋一针见血：“你不会不知道，五公主是在试探你？”
　　今日这宴会，明面上是为祁君奕所设，其实是在试探傅锦玉，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是在试探傅家的态度。
　　傅锦玉当然知道。
　　她明明对外是卧病在床，可昨日仍然收到了五公主的宴会请帖，这摆明了就是在试探。
　　年秋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你是故意暗示五公主的。”
　　傅锦玉淡淡一笑：“我的确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告诉她，我偏向了六殿下。”
　　她眉眼弯弯，似乎是太真无邪，可语气却意味深长：“我就是想看看，在知道我偏向谁的情况下，那位五公主会怎么做。”
　　年秋明白了，这位是想弄明白那位五公主偏向谁。
　　祁素晩历来只爱吃喝玩乐，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掺和了进来，的确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年秋不太赞同她的做法：“这法子太激进了。”
　　傅锦玉笑得冷漠：“活不久的人，我们没必要支持。”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只是试探
　　三皇子府中，祁闵昭悠哉悠哉地躺在软榻上，绿儿和青儿一左一右地为他捶着腿。
　　紫金香炉里熏着檀木香，闻着让人不禁有些昏昏欲睡，祁闵昭闭着眼，嘴里哼着小曲，似乎心情很不错。
　　“爹爹。”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祁闵昭睁开眼，半支起身，朝门口探出半个头的小丫头看去，很不耐烦地道：“有事么？”
　　小丫头和祁闵昭长得不怎么像，软乎乎的，像一块白白胖胖的元宵。此刻被祁闵昭眼底的冷漠吓到了，缩了缩脖子，怯怯道：“姨娘病了，可以请大夫来看看吗？”
　　她口中的这个“姨娘”是祁闵昭后院的一个小妾，是一个商户的女儿，当时祁闵昭看她长得不错，就给抬进了门，后来觉得腻了，也就不怎么往她那儿去了。
　　因为觉得那人性子温顺，于是就把小丫头交给她抚养了。
　　祁闵昭摆了摆手：“你去找管家。”
　　语毕，他又想起了什么，对着跪在两边的女子道：“你们俩替她去找管家。”
　　“你回房里待着。”他看着小丫头，如是道。
　　祁闵昭平时从不让小丫头出门，甚至连这皇子府，小丫头都没逛完过，不为别的，就只是不想让小丫头出去给他“丢人现眼”。
　　其实主要是怕傅家的人看见了，觉得心里膈应。
　　小丫头圆圆的眼睛看了看绿儿和青儿，湿漉漉的，似乎想哭，可又咬着唇不敢出声，见祁闵昭又再次躺了回去，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绿儿和青儿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顺从地应了声“是”，随后一同走了出去。
　　不多时，门便被敲了敲，祁闵昭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位严公公。
　　祁闵昭缓缓坐起来，不咸不淡道：“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严尽也不和他打哑谜，开门见山道：“殿下应该知道五公主设宴一事。”
　　祁闵昭点了点头：“当然知道，请了许多未出阁的女子，为我那好六弟拉皮条么。”
　　他冷冷一笑：“你看，这五妹也是偏心的，我这三哥不也没娶妻么，她怎么不说请我也去赴宴？”
　　严尽知道他在影射别的事，但依旧面无表情的，只道：“我以为……殿下早就习惯了。”
　　祁闵昭脸色一变，似乎是被撕开了结疤的伤口，还撒上了盐，他冷下脸来：“严尽，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严尽知错了，请殿下恕罪。”严尽微微低头，可面上却不见得有多诚恳，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敷衍。
　　祁闵昭怒极，抄起边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可看见他额头上的疤后，还是偏了方向。
　　茶杯砸在严尽脚边，碎成了好几片。
　　可严尽面不改色的。
　　他缓缓道：“殿下，虽然眼下傅家小姐偏向那位，五公主似乎也开始向她倾斜，但您一定要沉得住气，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祁闵昭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严尽又道：“傅家看似站位，实则只是在试探，其目的就是想激我们出手，您莫要上当。”
　　祁闵昭冷冷道：“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蠢货彻底拉拢傅家吗？！”
　　“殿下莫急，”严尽声音冷淡，“眼下，那一位怕是比我们还要着急，我们只需要等他们出手就好了。”
　　祁闵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严尽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便是抬手行礼，随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殿下，您一定要沉住气。”
　　祁闵昭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如寒冰：“好。”
　　他目送严尽离开，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他说得那句话——殿下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那一刻，他仿佛又站到了那间书房外，手里抱着刚完成的课业，微微抬头，透过半掩着的窗户，隐隐约约看见那位素来严厉冷漠的父皇抱着一个孩童，笑容慈爱。
　　他不敢再看，低下头，等着大太监通报。
　　书房的门一开一闭，那位大太监走到他面前，却只有一句：“陛下有事，不见，您回去吧。”
　　他低下头，动了动站得酸疼的腿，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晒得他眼睛酸涩。
　　他张了张唇：“父皇，何时有空？”
　　大太监道：“奴才不知，眼下太阳大，三殿下还是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
　　他没说话，抱紧怀中的课业，沉默地离开了。
　　记忆里，他好像永远都只是站在那间书房外面……
　　祁闵昭突然回神，额头上是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他也不管，只是厉声道：“卫四！”
　　黑衣黑裤的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在他面前，嗓音粗哑：“殿下有何吩咐？”
　　“林钟节，我要那个蠢货死！”
　　“是。”
　　——
　　祁闵正抬头看了看金碧辉煌的鸾凤宫，然后沉默地走了进去，身后的徐子墨识趣地停在了门口。
　　大殿上很安静，徐梦娴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假寐，边上的宫女摇着团扇，轻柔的风晃动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垂首，恭敬地站在大殿上，一言不发，似乎是怕打扰到徐梦娴。
　　可那宫女出声了，她小声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徐梦娴睁开眼，慵懒地直起腰。
　　“正儿，坐吧。”
　　祁闵正颔首，坐到她旁边，一个宫女识趣地为他倒上一杯茶。
　　徐梦娴挥了挥手，周围的宫女们便全部退了出去。
　　“母后唤正儿前来，所为何事？”他淡淡的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徐梦娴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不过是听闻五公主办了场宴会，想问问你可有收到请柬？”
　　“正儿不曾。”
　　徐梦娴脸上的笑意深了点，意味不明道：“你那五妹倒也热心，见六殿下弱冠了身边依旧没有人，还特意为她办了场宴会，供她挑选。”
　　她顿了顿，微微一叹：“只是有点偏心了，你这当二哥的眼下不也没有妻么，她怎么不为你着想一下？”
　　祁闵正抿了下唇，淡声道：“六弟年纪小。”
　　“是么？”徐梦娴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了。
　　她伸出指尖，将那杯茶往祁闵正那儿推了推，笑道：“尝尝，上好的竹叶青。”
　　祁闵正端起来呷了一口，唇齿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清甜，他垂眸，轻声道：“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徐梦娴笑了，似乎只是随意的聊着家常：“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位傅家小姐也最爱这种茶了，以前在宫里住的时候，母后总是在寿安宫备着这种茶。本宫也总是备着，生怕哪日母后带着傅小姐来这鸾凤宫玩，本宫拿不出竹叶青来招待她。”
　　祁闵正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母后仙逝了，傅小姐也不在皇宫住了，本宫这宫里也鲜少备竹叶青了，”她看向祁闵正，眉眼间含着笑意，“你今日可算是有福了。”
　　祁闵正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动，垂下眼帘，依旧没说什么。
　　“不过，那傅小姐依旧是喜欢喝竹叶青的，”徐梦娴随口道，“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的宴会上有竹叶青，所以她才抱病都去赴宴了。”
　　祁闵正猛然抬头看去，但徐梦娴依旧只是淡淡的笑着，雍容而端庄，如同院子里开得正艳的牡丹花。
　　“母后……”祁闵正动了下唇，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徐梦娴眼里的神色似乎一下就冷了：“那傅家小姐怕是冲着你那好六弟去的吧？”
　　祁闵正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一样。
　　“傅家此举，怕是要告诉五公主，他们偏向了六殿下。说不定，你那五妹都是偏向六殿下的。”
　　她笑得冷漠，又有几分意味深长：“你那六弟倒是好手段，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看，不过才短短几日光景，就拉拢了不少人。”
　　祁闵正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紧：“母后！她……”
　　“正儿，你紧张什么？”徐梦娴打断他的话，依旧是端庄华丽的样子，但眼底的神色却让人犯怵。
　　“你该不会以为本宫要出手吧？”她轻轻一笑，“正儿，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傅家就是在激我们出手啊。”
　　祁闵正没说话，但握着茶杯的指尖依旧很用力，指尖隐隐约约泛了白色。
　　徐梦娴缓缓道：“傅家大概只是想看看你那好六弟有什么保命的手段，看看值不值得他们支持。”
　　“是么？”祁闵正微微启唇，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五指收了回去，藏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要出手，也不该是我们，”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深沉，“你那好三弟，怕是已经沉不住气了。”
　　祁闵正看过去，可徐梦娴却不再多说，只道：“过几日便是望灯节，你约傅小姐去赏灯吧。”
　　祁闵正淡道：“傅丞相从不让傅小姐在望灯节那天出门。”
　　徐梦娴不以为然：“你觉得是不让她出门，还是不让她和旁人一起出门？”
　　“我查过了，那位傅小姐近年来都会偷跑出去。”
　　祁闵正皱眉，那他约她有什么意思？
　　徐梦娴莞尔一笑：“我的意思是，要你到时候去河边找她，假装偶遇，陪她一起逛灯会。”
　　她嫌弃地看了自家孩子一眼：“你怎么连讨女子欢心都不会？”
　　祁闵正不语。


第32章 槐花沾衣
　　三日后的上午，祁君奕如约去了落槐巷。
　　落槐巷在皇城的东南角，位置有些偏僻。那条巷子里家家户户都种着槐树，茂盛的枝叶遮挡了所有阳光。灰白色的石板上落满了雪白的槐花，空气中的香味甜得腻人。
　　祁君奕是一个人来的，她低着头，尽量避开地上的那些槐花。有些槐树的枝丫很低，雪白的槐花便垂在了巷子里，层层叠叠的，祁君奕小心翼翼地用手掀开，生怕就给弄掉了。
　　一路走来，她的衣袖上似乎都沾染了槐花香。
　　巷子的尽头是一户朱红大门的宅子，门前用三块青石板做着台阶，许是因为长久没有人来，石板上已经长了不少青苔。
　　祁君奕拾阶而上，轻轻叩响了略微褪色的大门。
　　敲门声不算大，但却似乎传遍了整条安静的小巷，吓得一旁的槐花抖了抖，落了不少花瓣。
　　门很快就开了。
　　“见过六殿下。”
　　开门的是一位成熟稳重的女子，祁君奕不认得，但看她的穿着，似乎是傅锦玉身边的丫鬟。
　　年秋侧开身子，道：“殿下请，我家小姐正在院中等您。”
　　祁君奕颔首，缓缓走进门中。
　　院中种着一棵大槐树，那一袭红衣的女子正坐在树下，听见脚步声后偏头看来，眉眼一弯。
　　“殿下，好久不见。“
　　祁君奕恍惚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淡道：“傅小姐，好久不见。”
　　她顿了顿，又道：“不知傅小姐找我，所为何事？”
　　傅锦玉撇撇嘴，嗔怪道：“没事就不能找殿下了吗？”
　　风吹着槐花在头顶摇曳，花香腻在鼻尖，甜得醉人。
　　祁君奕愣怔了一下，险些道出一句“可以”，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她觉得手心似乎出汗了，忍不住蹭了下袖角，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男女授受不亲，皇城人多眼杂的，教人看见了，难免坏了小姐清誉。”
　　傅锦玉最讨厌她说这句话了，当即不耐烦地反驳道：“你也知道，是坏我的名声，你怕什么……”
　　她话音一顿，定定地看着祁君奕，突然凑了过来，绯红的唇瓣轻启：“殿下，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离得近了，祁君奕能看见她琉璃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只有自己一个人。
　　祁君奕忍不住放缓了呼吸，向后仰了仰，故作镇定道：“傅小姐，请你自重。”
　　“是么？”她轻轻挑了下眉，垂下眼帘，桃花眼中似盈着一汪秋水，清清柔柔，“殿下，你不要自欺欺人哦。”
　　祁君奕又向后仰了一下，但一个没稳住，倒在了地上。
　　“殿下没事吧？”傅锦玉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既无奈又好笑，赶紧过去扶她起来。
　　“不、不用了。”祁君奕缩了一下，躲开她的手，扶着桌子站起来。
　　傅锦玉看着她像是躲洪水猛兽一样躲着自己，不满地道：“殿下！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我……”
　　祁君奕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怕什么，她只是觉得傅锦玉挨自己近了，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欢喜。
　　是……心跳得很快。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傅锦玉看着她，委委屈屈的，似乎下一刻，眼里就要溢出泪水了。
　　“不是的，”祁君奕突然很慌，生怕眼前的人就哭了，“我没有讨厌你，我……我真的没有……”
　　傅锦玉垂下眸子，似乎在强忍着泪水，她抿了抿唇，语气落寞：“你不必勉强自己了，我知道我很不讨喜的，从小到大，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就连皇城最热闹的望灯节，我都一直是一个人过的……本来，我以为今年殿下可以陪我，但……但殿下怕是不喜欢吧？我一个人……”
　　“我没有不喜欢，我愿意陪你过望灯节。”祁君奕见不得她这样子，当即便脱口而出。
　　“那就这样说定了！”
　　傅锦玉立马开口，抬起头来，哪里有半点的委屈和难过呢？只有眼里狡黠的笑意罢了。
　　祁君奕：“……”
　　她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骗我？”
　　“这怎么能叫骗呢？”那红衣女子得意洋洋，“不过就是‘真诚’地邀请殿下陪我一起过望灯节罢了。”
　　真诚？
　　祁君奕快被她气笑了。
　　“那叫‘真诚’？”
　　傅锦玉理直气壮道：“我是真心诚意地蒙你的，怎么不算？”
　　祁君奕：“……”
　　不过，哪怕祁君奕被骗了很生气，她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一副“认栽了”的样子。
　　傅锦玉眨巴眨巴眼：“两日后的望灯节，我就在这儿等殿下，你要快点来。等久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祁君奕心里答应了，但嘴上却道：“那傅小姐就生气吧。”
　　傅锦玉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嘻嘻道：“殿下，你就那么想看我生气吗？”
　　祁君奕撇开脸：“傅小姐想多了。”
　　傅锦玉哂笑，突然伸手摸向祁君奕的耳朵：“可是殿下，你耳朵都红了。”
　　耳尖突然碰到一抹温热，祁君奕吓得连连后退，耳朵上的绯色霎时染到了脸上。
　　“你……你……”
　　祁君奕看着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傅锦玉耸了耸肩，无所谓的样子，嬉皮笑脸道：“殿下别害怕嘛，我错了还不行么。”
　　可话虽如此，她面上却没有半点悔意。
　　祁君奕抿唇不语。
　　“好了好了，”傅锦玉后退一步，对着祁君奕作了一揖，“我给殿下赔个不是，希望殿下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女子的轻浮。”
　　“年秋！”她冲着屋内喊了一声。
　　那开了门就识趣离开的丫鬟从屋内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她停在傅锦玉面前，把篮子递过去。
　　傅锦玉走到祁君奕面前，笑道：“这篮子里有刚摘下来的槐花和一些槐花糕，殿下带回去尝尝吧。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她放软了声音，宛如撒娇一般。
　　祁君奕看着女子艳丽的脸，沉默了一下，道：“我没生气。”
　　“不管你生没生气，这篮子你都得给我接着。”傅锦玉蛮不讲理地说着，把篮子塞进祁君奕怀里。
　　“槐花是我亲手摘的。”
　　祁君奕推搡的动作一顿，最后还是把篮子接下了。
　　“多谢。”
　　傅锦玉伸手摘下祁君奕不知何时蹭到衣襟处的一片槐花，眉眼皆是笑意：“殿下客气了。”
　　祁君奕的目光从她手上的槐花一闪而过，随后看向女子，道：“若无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殿下慢走。”
　　祁君奕颔首，提着篮子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扉，女子悦耳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两日后的望灯节，殿下莫要忘了！”
　　祁君奕回头，只见那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树荫下，清风吹过，红衣随着满地的槐花飞舞。
　　红如朱砂，白如冬雪，如此分明。
　　祁君奕忍不住弯了唇角。
　　“不会忘的。”
　　如此鲜明的颜色，如何能在记忆里被磨灭呢？
　　傅锦玉目送祁君奕离开，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朵槐花，汁液晕染在指尖，那香味一下便浓了。
　　过了片刻，门突然被推开，着鹅黄小裙的女子走进来，恭恭敬敬道：“小姐，老太爷正在书房等您。”
　　傅锦玉点头，带着年夏和年秋从后门离开。
　　那前门的小巷窄，马车过不了，但后门却宽多了，停一辆马车绰绰有余。
　　傅锦玉上了马车，很快就到了傅家。
　　傅明旭眼下在宫里处理政务，所以没人过问傅锦玉去哪儿了，她示意年秋和年夏回院里，独自一人去了傅枫的书房。
　　傅枫正在书房里琢磨一盘残局，手里捧着棋谱，看得极其认真。
　　“祖父！”傅锦玉也不怕，直接就喊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了。
　　傅枫抬头，被打扰了也不生气，反而放下手中的棋谱，笑容慈祥：“玉儿来了啊，累不累？”
　　傅锦玉点头，委屈巴巴道：“累，特别累，所以祖父要吩咐厨房给我做芙蓉肉。”
　　“已经吩咐厨房做着了，”傅枫失笑，为她倒上一杯清茶，“快喝口茶吧，上好的竹叶青呢。”
　　傅锦玉端起来喝了一口，的确是很清香。
　　她眼珠子一转，把茶杯放下，冷哼道：“祖父小气，有这般好喝的茶，现在才给我！”
　　傅枫无奈道：“这是徐家刚刚送来的，我已经给你送到你的听雨院了。”
　　“徐家？”傅锦玉闻言并不算高兴，反而眉头微蹙，“怕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傅枫不置可否：“徐家提了一嘴望灯节。”
　　傅锦玉懂了：“她这是要收买我？想让我在望灯节那天陪太子殿下一起赏灯？”
　　不等傅枫说话，她就直接拒绝：“我才不干！我那天已经约了人了！”
　　傅枫笑着问：“六殿下？”
　　傅锦玉但笑不语。
　　傅枫又道：“放心吧，我以你父亲为借口，帮你回拒了。那天你出门时，记得派丫鬟注意一下周围，免得和太子碰上。”
　　“祖父您就放心吧。”
　　傅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你觉得六殿下怎么样？”
　　傅锦玉随口道：“好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特别好看。”
　　傅枫失笑，摇了摇头：“你啊。”
　　傅锦玉捻起一枚白子，盯着棋盘，片刻后，莞尔一笑：“真正怎么样，还得看林钟节。”
　　她落下白子，冲傅枫一笑。
　　那盘棋活了。
　　傅枫捻着胡子，哈哈大笑。
　　“后生可畏啊！”


第33章 不要冲动
　　祁君奕提着篮子回了幽兰宫，刚一进门，就看见楚岚夕在浇花，弯着腰，神情专注。
　　“母妃。”祁君奕小声打了个招呼，便提着篮子准备回寝宫。
　　“奕儿，”楚岚夕站直，看了过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你出去买了什么好东西？”
　　祁君奕突然有种把篮子藏起来的冲动，可她到底没这么干，只是稍稍挡了挡：“槐花和槐花糕。”
　　楚岚夕自然察觉到祁君奕的小动作，不由失笑：“那你用得着这么宝贝吗？”
　　好似她会抢一样。
　　祁君奕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楚岚夕把手中的木瓢递给时雨，朝她走过去，看着祁君奕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生出几分逗弄之意，于是故意道：“哪里买的槐花糕啊？给母妃一块尝尝，行吗？”
　　祁君奕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下唇，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槐花糕递过去。
　　虽然祁君奕没说什么，但楚岚夕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情不愿，甚至还有几分委屈。
　　她不由失笑。
　　楚岚夕突然想起来，祁君奕一岁左右的时候，有个护食的小毛病，两只手只要抓着吃食，哪怕吃饱了也不会松手。谁要是给她抢走的话，她就会瘪着嘴哭，但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她历来的哭声都很小，乌黑的眼里包着豆大的泪水，看着可怜兮兮的。
　　不过后来，祁君奕长大了一点，就不怎么护食了。
　　不曾想，都已经弱冠了，却会因为几块槐花糕，重新变得护食。
　　楚岚夕本来就是逗她的，所以那块槐花糕她没有接，只是笑道：“算了，瞧你那舍不得的模样，母妃不和你抢。”
　　祁君奕反驳：“我没有舍……”
　　“是么？”楚岚夕打断她，“你真的一点也没有？”
　　祁君奕哑言了。
　　楚岚夕笑了：“好了，你留着自己吃吧，不过一会儿要吃饭了，记得少吃些，留些肚子用饭。”
　　“是。”
　　楚岚夕目光一瞥，看见那篮子里的好几串槐花，又道：“槐花可以直接吃，但是吃多了容易拉肚子，你最好还是让时风时雨她们给你做成糕点之类的再吃。”
　　“奕儿记下了。”
　　祁君奕点头，从楚岚夕身旁离开。
　　楚岚夕继续走到兰花丛中浇水。
　　不多时，时风回来了，走到楚岚夕身边，正欲开口，就听见楚岚夕轻声问：“奕儿去落槐巷了吧？”
　　时风顿了一下，道：“是。”
　　楚岚夕轻笑：“难怪一身槐花香。”
　　时风道：“殿下走进了落槐巷尽头的那处宅子，如果时风没有记错的话，公子说过，那处宅子一年前被傅小姐买下了。”
　　“难怪奕儿不愿意把槐花糕给我，原来那是傅小姐给的啊，”楚岚夕轻叹一口气，似乎有几分酸，“她对那傅小姐倒是上心。”
　　时风和时雨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楚岚夕轻轻提了下唇角，笑不及眼底：“只怕那傅小姐对她没有那么上心。”
　　她手腕一转，木瓢中的水便淋在了一株君子兰上面，叶面沾了水珠，在阳光下绿得晃眼。
　　她一边拿着木瓢重新舀水，一边问：“你们不妨猜猜，今天傅小姐找奕儿是为了什么？”
　　时雨看了一眼时风，没说话。
　　时风淡淡道：“两日之后就是望灯节，傅小姐许是邀请殿下一起赏灯。”
　　楚岚夕感叹一句：“没想到这么快，望灯节又来了。”
　　时风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望灯节，她陪着娘娘去赏灯，公子也跟着。娘娘看见新奇玩意儿就要买，一路走来，公子两只手都拿的满满的。后来，她们在河边遇上了祁朔……
　　她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楚岚夕道：“太子和三殿下怕是也想约傅小姐吧？”
　　时风回道：“可傅小姐已经约了殿下。”
　　楚岚夕意味不明地笑着：“就不能来场偶遇吗？比如说在河边等着，毕竟望灯节有放河灯的习俗。”
　　时风猛然抬头看去，可在楚岚夕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仿佛已经无所谓了。
　　她垂首，问道：“可要我们去拦着？”
　　“不必，”楚岚夕浇完最后一朵花，指尖轻轻抚了抚洁白花瓣，“既然是傅小姐约奕儿的，那么想必，她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们告诉归舟，只需要在那天派人暗中保护奕儿就行了，切记，非必要不要出手。”
　　虽然楚岚夕很清楚，太子和三殿下他们不敢在皇城出手，可她还是不敢去赌，哪怕再麻烦，她也要保证祁君奕万无一失。
　　她已经不能再疏忽了……
　　——
　　严尽推开门，一股酒味便扑面而来，他皱了下眉头，踏进房门，看见那左拥右抱的男子后，彻底冷了脸。
　　“殿下这是作甚？”
　　祁闵昭本来玩的好好的，突然被打搅，顿时不悦，睨了过去：“做什么？玩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严尽冷声道：“你们先出去！”
　　绿儿和青儿本来是依偎在祁闵昭身边的，突然被严尽出言驱赶，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她们虽然不知道严尽的身份，却也晓得这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不能得罪，而且殿下此刻也没有帮她们说话，想来是默认了严尽的话，所以两人识趣地离开了。
　　祁闵昭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不紧不慢道：“严公公，你把我的乐子都给赶跑了。”
　　不过他的语气倒是不算太生气，就连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严尽淡道：“马上就是望灯节了，殿下准备就一直待在家里寻欢作乐吗？”
　　“不然呢？”祁闵昭伸手去拿酒壶，慢腾腾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许是因为有些醉了，手不太拿的稳，酒洒了不少在桌子上。
　　祁闵昭盯着洒出来的酒，突然很烦躁，重重地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严公公不会想让我去邀请傅小姐吧？”他端起酒，喝了一口，眼里有些讥讽，“你难道没听说吗？徐家今日去，可都碰了一鼻子灰呢。”
　　他突然把酒杯砸到地上，怒道：“也不知那个废物哪里好了！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向着他？！”
　　酒杯落在严尽不远处，碎成好了几片，尚未喝完的酒向四周飞溅，沾湿了严尽的衣摆。
　　严尽面不改色道：“殿下息怒。”
　　祁闵昭死盯着他那张略显阴柔的脸，似乎是想看出什么，可什么也没有，仿佛就是一摊死水，日头照不到，大雨淋不到，永远都没有半点起伏。
　　“严尽，”祁闵昭突然喊了他一声，“我能信你吗？”
　　严尽看着他眼中的怀疑，平静地垂下眼帘：“我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祁闵昭看着他，似乎有些醉了，眼神有些迷离，眼里除了怀疑，还掺杂着少许茫然和不安。
　　“我凭什么信你呢？”
　　严尽低下头，久久不语，半晌之后，他张了嘴，平静的声音里掺了一丝丝悲凉。
　　“殿下知道的。”
　　祁闵昭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娴静温柔的女子，她脸色苍白，含着泪，看着他……
　　祁闵昭沉默了，最后低低地笑了几声：“我怎么能怀疑你呢？你是这辈子都不会背叛我的。”
　　严尽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祁闵昭阖了阖眼，低声道：“霖州干旱，父皇让我和太子出谋划策，明明方法都差不多，可他还是选择了太子，让我离开了……”
　　他不再说话了。
　　严尽面上没有一点意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殿下莫要着急，霖州干旱一事，不会那么早解决的，毕竟眼下，陛下只是派了些官员过去，并没有派遣太子去霖州。”
　　祁闵昭勾了唇角，笑的有些嘲讽：“你觉得，他不派太子去霖州，是为了给我一个机会吗？”
　　严尽不语。
　　祁闵昭冷笑出声：“他是在等那个废物啊！”
　　霖州干旱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眼下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百姓们并不算太苦，根本不用着急的。只是祁朔还算是爱民，总会提前想对策，往年这时候，运赈灾粮的车队已经去霖州了。
　　但今年，祁朔只是在商讨对策，并没有派赈灾的车队，他甚至都没有让霖州周边的地区筹集赈灾粮。
　　不管百姓死活了？
　　怎么可能！
　　他只是要给那位六皇子一个机会。
　　眼下，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罢了。
　　“林钟节。”祁闵昭缓缓吐出三个字。
　　严尽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一点慌张，甚至还规劝道：“殿下切莫冲动，陛下不止在林钟节观察六殿下，也一定关注着您。您莫要一时冲动，给太子等人做了嫁衣。”
　　“太子，”祁闵昭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他没了，还有太子……”
　　“殿下？！”严尽皱眉。
　　祁闵昭没说话了，只是挥手示意他离开。
　　“殿下一定要冷静，就算六殿下在林钟节被陛下看上了，但还有太子在那里杵着，皇后她们也一定不会罢休的，您不要先失了分寸。”
　　祁闵昭阖上眼，点了下头。
　　严尽知道他不想听了，于是只能行礼离开。
　　听见关门的声音后，祁闵昭睁开了眼。
　　眼神冰冷。


第34章 换身衣服
　　望灯节那日，祁君奕如约去了落槐巷，许是因为今日过节，巷子里的槐树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被风吹着，时不时便和雪白的槐花撞在一起。
　　祁君奕走得越发小心了，既怕碰掉槐花，也怕弄坏灯笼，待走到那处宅子前，已经过了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叩响大门。
　　门开了，却是个白净的小丫鬟，她笑嘻嘻地道：“殿下快请进，我们小姐已经等您许久了。”
　　祁君奕一怔，不由想：她该是生气了吧？
　　她忐忑不安地踏进院子，却并没有那位红衣女子的身影，倒是那棵大树上挂了不少灯笼，此刻正慢慢悠悠的晃荡着，鲜红的颜色在槐花间格外显眼。
　　祁君奕莫名想到了两日前，那红衣女子站在树下，似乎也特别的显眼。
　　“殿下请坐，”年冬示意她坐下，并为她倒上了一杯茶，“殿下请慢用。”
　　“多谢。”祁君奕接过茶，隔着茶杯，她感觉到了灼热，这茶似乎是才泡上的，连水温都没降下来。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把茶杯放下，看向年冬，问道：“你家小姐爱喝茶吗？”
　　年冬没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下一下，但转念一想，她估计是在打听自家小姐的喜好，毕竟有不少公子也这么干过。如果今日是旁人这么问，年冬肯定不会说实话，但问话的人是小姐在乎的六殿下，年冬只好实话实说了。
　　“小姐只爱喝竹叶青。”
　　祁君奕对茶没什么研究，闻言低头看向茶杯，茶水是淡淡的青色，没有一点茶渣，清透极了。
　　见祁君奕好奇，年冬又道：“这便是竹叶青。”
　　傅锦玉特别喜欢喝竹叶青，如今得了不少，自然是恨不得处处带着。哪怕是来这落槐巷，也要带上些许，刚进门就吩咐她去烧水泡茶了。
　　祁君奕明白了，面无表情地道：“你家小姐才来不久吧？”
　　年冬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却又听见那冷面的六殿下问道：“她眼下在做什么？”
　　年冬嗫嚅道：“在、在换衣服。”
　　她还想说什么，但祁君奕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和着小丫头计较，因为那些话十有八九都是某个坏透了的女子教她的。
　　祁君奕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随后小小的抿了口。
　　温热的茶水流淌过舌头，先是一种淡淡的苦涩，随后便是令人回无穷的清甜。
　　她放下茶杯，眉眼舒缓，赞了一句：“的确好喝。”
　　“殿下如果觉得好喝的话，改日我给你送些去？”
　　祁君奕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素来穿着红衣的女子换了身黑袍，墨发用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脸上的艳丽之色似乎一下就淡了，变得英气而洒脱。
　　宛如一个江湖的侠客。
　　“殿下，你说好吗？”
　　女子忽而勾了唇角，桃花眼一挑，是一身的黑色都压不下去的妖艳。
　　这那是什么侠客啊？
　　这分明就是个开黑店的老板！
　　祁君奕挪了挪目光，轻声道：“不必了。”
　　“殿下别客气嘛，”傅锦玉走过来，霸气又不讲理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改日就给你送来。”
　　祁君奕腹诽：哪里说定了？分明是你自己一个定下的。
　　可她也没拒绝。
　　她瞥了瞥傅锦玉搭在石桌上的手，五指修长，纤细的手腕藏在黑色的布料里，那袖角上似乎用白线勾了一朵花，瞧着很眼熟，可祁君奕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察觉到祁君奕的目光后，傅锦玉大方地把手腕转了一下，将那朵花正对着祁君奕，问道：“殿下，好看么？”
　　祁君奕知道那是什么花了。
　　那是一朵君子兰，只是刚刚有些许被压在手腕下，祁君奕看不见，所以没认出来。
　　祁君奕嘴唇翕动：“傅小姐怎么想绣君子兰了？”
　　如果祁君奕没记错的话，傅锦玉不管穿什么样的红衣，袖角上似乎都只绣着一朵桃花。
　　难不成，因为这件是黑色的，所以就不绣桃花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君子兰呢？
　　“因为——”傅锦玉欣然一笑，“殿下送了一盆君子兰给我啊。”
　　其实那不算送，只是等价交换而已，可这句话从傅锦玉嘴里说出来后，祁君奕又觉得好似没有问题。
　　似乎一开始，她的确是想送君子兰给她的。
　　傅锦玉抚了抚袖角，又问：“殿下，好看吗？”
　　“好看。”
　　衣服好看。
　　人更好看。
　　祁君奕垂下眼帘，不敢多看，低声问：“傅小姐为什么换上男子的衣袍了？”
　　傅锦玉白了她一眼：“你说呢？我这不是怕男女授受不亲么。”
　　其实主要是怕被太子他们撞见。
　　可祁君奕不明白，她以为傅锦玉是在含沙射影，不禁有些局促，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可又觉得无法解释。
　　“小姐。”先前离开的年冬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件白色的衣服。
　　傅锦玉接过衣服，不由分说地塞进祁君奕怀里，道：“殿下，去挑间屋子换上吧。”
　　祁君奕抱着衣服，眨了下眼，有些茫然：“为什么？”
　　傅锦玉恨铁不成钢地扯扯她身上的青袍：“你身上这衣服，但凡富贵点的人家，都会知道是来自宫里的，你不换下来，是要害死我吗？”
　　“好。”祁君奕点头。
　　说了那么多，傅锦玉口都渴了，她随手端起桌上的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稍稍有点烫，但还是缓解了喉咙的干。
　　“傅小姐……”祁君奕呆愣愣地看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那杯茶，欲言又止。
　　“怎么了？”傅锦玉很不解，把杯子放在桌上。
　　“没什么，我去换衣服了。”祁君奕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抱着衣服匆匆离开。
　　傅锦玉眼尖，看见了她耳朵上的绯色，很茫然地皱了皱眉：“殿下这是怎么了？”
　　年冬看向那桌上的杯子，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
　　傅锦玉没管她，伸手又要去倒茶，被年冬一把拦下。
　　年冬苦着脸，不得不开口：“小姐，你手里的杯子是……是六殿下的。”
　　傅锦玉愣住了。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毕竟在府里的时候，她手底下的丫鬟们随时都会为她倒一杯茶放在手边，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所以刚刚看见桌上的那杯茶时，她也没多想，和往常一样，端起来就喝，谁曾想……
　　年冬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傅锦玉，毕竟她很清楚，自家小姐爱干净得很，这下用了别人用过的茶杯，怕是要大发雷霆啊！
　　可傅锦玉并没有多生气，她只是微微蹙眉，随后想到祁君奕刚刚泛红的耳尖，眉宇就舒缓了。
　　“罢了。”
　　年冬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却见自家小姐眼底似乎还有笑意。
　　这是，气疯了？
　　“你重新给我拿个杯子倒一杯吧。”
　　年冬不敢多想，连忙道：“是。”
　　傅锦玉端起新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紧闭的屋子，脑海里不由开始猜想祁君奕穿白衣是什么样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开了。
　　那清隽如兰的“公子”穿着一袭白袍走了出来，清瘦纤细，仙姿卓约，本来就清冷的眉眼被衬得越发冷淡，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她该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吧？
　　傅锦玉呆呆的想着。
　　“傅小姐？”祁君奕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解，“我穿着这身，很丑吗？”
　　傅锦玉回过神，莞尔一笑：“殿下这般都算丑的话，那我岂不是都不敢出门去见人了？”
　　“对吧，年冬？”傅锦玉偏头看向年冬，却见那小丫头依旧呆呆地盯着祁君奕看，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傅锦玉有些不悦，稍稍提高了音量：“年冬！”
　　“啊？”年冬一下惊醒，“小姐怎么了？”
　　傅锦玉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是。”
　　祁君奕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傅锦玉冲她眨了下眼睛，灵动又俏皮地道：“秘密。”
　　果真是秘密。
　　年冬拿过来时，都是用黑布包着的，一副很小心的样子，但大概不是怕弄碎，而是怕祁君奕瞧见。
　　“什么东西啊？”
　　傅锦玉依旧卖着关子：“殿下先闭上眼，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祁君奕原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眼下也被傅锦玉弄得心痒痒，不过她还是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很快，祁君奕就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戴在了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去拿，想睁开眼，却又念着傅锦玉的话，没那么做，不过在手摸上的那一刻，她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
　　“殿下可以睁开眼睛了。”
　　祁君奕睁开眼，把脸上的东西拿下来，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一张面具，只能遮住半张脸的那种，淡黄色的。
　　是一只小鹿。
　　祁君奕下意识朝傅锦玉看过，她果然也戴了面具，是……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偏生傅锦玉十分欢喜，还自豪地问：“怎么样？殿下，我这张面具是不是很好看啊？”
　　祁君奕嗫嚅道：“好、好看。”
　　傅锦玉眉飞色舞：“当然好看啦，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挑了大半天的呢。”
　　祁君奕看了看手里的小鹿面具，很精致的做工，给人一种很温顺的感觉，特别好看。
　　这说明，傅锦玉品味是正常的。
　　可……
　　祁君奕看了看她脸上的恶鬼面具，一时又不确定了。


第35章 酒楼点菜
　　祁君奕嗫嚅道：“我以为……你会选狐狸面具。”
　　“狐狸面具哪有这个霸气？”傅锦玉忽而一顿，“为什么是狐狸面具，就不能是别的面具吗？”
　　因为你跟狐狸一样的坏。
　　但祁君奕没这么说，她只是稍稍挪了下目光，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表达这句话。
　　可傅锦玉压根不用她回答，语气轻快道：“是因为我长得和狐狸一样的漂亮吗？”
　　“额——”祁君奕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如果傅小姐觉得这样开心，那就这样吧。”
　　傅锦玉轻哼了一声，显然是对她的说法有些不满。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了，只是催促道：“殿下快把面具戴上吧，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再去逛街。”
　　祁君奕点头，把面具戴上，随后便被傅锦玉拉住手，大步朝外走去。
　　祁君奕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有些局促：“傅小姐，这……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傅锦玉停下了，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突然恍然大悟，“的确，这样牵着手不合适。”
　　她放开手，祁君奕心里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肩上却是一沉。
　　傅锦玉搭着她的肩膀，笑道：“我眼下扮作了男子，与你拉着手的确不合适，兄弟之间应该这样才合适。”
　　她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兄弟’，你想的真周到啊。”
　　祁君奕：“……”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吧？
　　可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手臂能感受到女子暖暖的体温，偏头看过去时，就连那恶鬼面具都看得顺眼了。
　　祁君奕心中一叹，罢了。
　　走出落槐巷，外头热闹得很，街上人来人往的，头上挂满了灯笼和倒挂的油纸伞，那刺眼的阳光都被挡的只剩下些许光斑。
　　“秦兄，你想吃什么？今日晋兄我请客！”傅锦玉特别豪迈地道。
　　祁君奕茫然地看过去：“什么？”
　　傅锦玉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我们总不能用真的姓名吧，先不提你的‘祁’姓，便是我的‘傅’姓就够惹人瞩目的了。既然我们扮做了普通人，那就要换个称呼。从现在起，你姓‘秦’，我姓‘晋’，记住了吗？”
　　祁君奕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闻言也只能点头，表示记住了。
　　傅锦玉又重新问：“秦兄，你想吃什么啊？”
　　祁君奕压根就没好好逛过皇城，对这些吃得根本不了解，只能道：“你决定就好。”
　　“那晋兄就请你去皇城最大的酒楼‘请仙来’吃饭！”傅锦玉突然压低了嗓音，“那儿有很多口味清淡的菜，你一定喜欢。”
　　语毕，她就勾着祁君奕的肩膀，带着她往请仙来走去。
　　望灯节这天也是未婚男女表心意的日子，哪怕大旬民风开放，但有些人还是难免会害羞，于是街上便有不少人戴着面具。
　　按着常理来说，祁君奕二人戴着面具，应该是不会太突兀的。
　　可坏就坏在，某位大小姐不按常规来，戴的是个恶鬼面具，所以一路走来，总会惹得不少人看过来。
　　哪怕戴着面具，祁君奕也还是免不了红了脸。
　　她甚至想劝说傅锦玉重新买一个，可偏头看去，那位大小姐却兴致勃勃，显然是毫不在意的，甚至还有几分的沾沾自喜。
　　劝说的话语一下就堵在了喉咙里，祁君奕心中一叹，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走到请仙来的门口时，两人遇见了一位大小姐，那大小姐衣着富贵，戴着面纱，似乎在等什么人。
　　祁君奕看了一眼，随后目光稍顿。
　　她知道那是谁了。
　　江知，江大小姐。
　　不是因为对江知太熟悉了，而是因为在一个长相俊秀的男子路过时，那位大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眼里好似发了光——跟那天看自己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是祁君奕第一次看见那么……那么直白的目光，于是不由得印象深刻，眼下一见，就立马认了出来。
　　傅锦玉自然是察觉到了祁君奕的目光，抬眼看过去时，微微皱了眉，本来挺好的心情一下就不好了。
　　她和江知、五公主等人关系还行，所以一下就认出了江知，而且十有八九，江知是在等祁素晩。
　　祁君奕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耳边却突然有了温热的呼吸。
　　“我也会弹琴，不比江知差。”
　　祁君奕愣了一下，扭头看去，却见那位大小姐抿着唇，很不开心的样子，活似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祁君奕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是喜欢听琴。”
　　那你还能是喜欢她的人？
　　祁君奕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傅锦玉更加不开心了，她冷着脸，拉着祁君奕就往里走去，好似生怕多留一会儿，祁君奕就跟着江知跑了一样。
　　刚一进去，便有跑堂的迎了上来，见她二人非富即贵的样子，当即便往楼上的雅间请。
　　“两位想吃点什么啊？”小二边说着，边给两人倒了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傅锦玉喝了口茶，动作十分潇洒，问道：“小二哥，你这儿都有什么招牌菜啊？”
　　其实傅锦玉是请仙来的常客，对这儿的菜品都熟悉得很，她主要是让这小二说给祁君奕听的，想知道祁君奕对什么比较感兴趣。
　　说到自家招牌菜，这小二可就自豪了，滔滔不绝地道：“太白鱼头、铜钱包、白切鸡、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西施玩月、蜜汁火方、碧螺虾仁、枣泥拉糕、苏式船点、黄焖牛肉、西湖醋鱼、排面、叫化童鸡、油爆虾、干炸响铃、蕃茄锅巴、火腿蚕豆、火踵神仙鸭、鱼头汤……”
　　傅锦玉：“……”
　　这小二是真以为她没来过啊，她要的是招牌菜，可这小二分明是在跟她报菜名！
　　“……够了，”傅锦玉打断他，回忆着祁君奕刚刚对哪些菜名有兴趣，“来个得月童鸡、西施玩月、火腿蚕豆、碧螺虾仁、太白鱼头……”
　　“够了。”祁君奕赶紧拦下她，毕竟她二人都是女子，吃得应该都不多，点太多了，只能是浪费。
　　傅锦玉意犹未尽，但也只能妥协：“最后来个芙蓉肉。”
　　那小二眉开眼笑，毕竟傅锦玉点的都不便宜，他忙不迭夸了一句：“公子好品味，我们请仙来做的芙蓉肉，就连那位傅小姐都喜欢呢。”
　　祁君奕看向傅锦玉，却见那位大小姐眸色平静。显然，这店小二说的是对的，不然的话，这位大小姐已经开始生气了。
　　傅锦玉又看向祁君奕，兴致勃勃地问：“秦兄，你要喝酒吗？”
　　祁君奕迟疑了一下，道：“你若是想喝的话，就点一壶吧。”
　　傅锦玉看出了祁君奕的不情愿，于是勾了下唇，笑道：“那就算了，别给你喝得醉醺醺的，等会儿放河灯时，掉进河里了。”
　　那小二不干了，连忙道：“我们请仙来有槐花酒，清甜可口，二位客官可以试试，保证一点儿也不醉人。”
　　傅锦玉知道祁君奕不喜欢喝酒，摆了下手，道：“好了，我们今日不喝酒，改日再来喝那所谓的槐花酒。”
　　其实傅锦玉喝过，的确很甜，没什么酒味，但这酒后劲有些大，祁君奕怕是喝一杯，都得醉半天。
　　那小二见好就收，也不强求：“那二位客官稍等，菜一会儿就上来。您二位若还有什么需求的话，招呼一声就成了。”
　　傅锦玉点头，示意那小二离开。
　　待门一合上，傅锦玉就笑了：“殿下你想多了，这请仙来的菜，每样都很少，你不用担心吃不完。”
　　祁君奕抿了下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傅锦玉又道：“不过那槐花酒也的确挺好喝的，日后有机会的话，殿下可以尝尝。”
　　祁君奕抬眸，轻声问：“你想喝吗？”
　　傅锦玉一怔。
　　“你、你若是实在想喝的话，”祁君奕犹豫了一下，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样子，“我、我可以陪你喝。”
　　傅锦玉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由笑出了声：“殿下真可爱。”
　　祁君奕耳尖一红。
　　傅锦玉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刚刚我说的话，可不是危言耸听，瞧你这样子，也知道你是个酒量小的，喝了槐花酒，待会儿真可能掉河里的。”
　　她慢悠悠地补充：“那酒后劲大。”
　　“可你……”
　　“我也不是非要喝的啊，”她突然凑了过去，呵气如兰，“殿下秀色可餐，我连饭都可以不用吃的。”
　　祁君奕顿时面红耳赤。
　　她看着傅锦玉，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又出不了声，只是脸越发的红了。
　　脸上的面具突然被摘了，随即贴了一个冰凉的物什，是一个茶杯。
　　傅锦玉修长白皙的五指捏着那茶杯，笑得开怀：“殿下脸好红啊，我用茶杯给你降降温怎么样？”
　　她眉梢一挑，语气轻快：“不用谢哦。”
　　祁君奕偏头，躲开那个茶杯，脸上的热度倒是降下来了，可眼里却多了几分无奈。
　　“傅小姐，你不要闹了。”
　　她夺过傅锦玉手中的面具，重新戴上，看过来的眼神，明明应该是无奈的，可却因为那小鹿面具，硬是多了几分无辜可怜的味道。
　　太温顺了。
　　温顺到……傅锦玉想看她哭。
　　傅锦玉捏着茶杯的指尖用了几分力，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大口茶，希望能借着茶水浇灭心中的火。


第36章 酒楼结账
　　菜很快就上来了，的确如傅锦玉所说，每盘菜的量都很少，不过即便如此，对于两个女子来说，还是算多了的。
　　“殿下快尝尝，这请仙来虽然贵的要命，但味道的确是很好的。”傅锦玉笑着为她夹了一块芙蓉肉。
　　“多谢。”祁君奕看着傅锦玉明媚的笑意，点了点头，夹起来放进了嘴里，酥脆鲜香，的确很好吃。
　　其实祁君奕是吃过芙蓉肉的，但她口味清淡，总觉得芙蓉肉有些腻，可眼下这块吃起来，却觉得没有一点的肉腻味，反而是一种淡淡的酸甜。
　　是请仙来的做法不一样吗？
　　祁君奕觉得奇怪，于是又夹了一筷子，然而吃进嘴里，却依旧很腻。
　　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为何先前那块芙蓉肉就不腻呢？
　　总不能是傅锦玉的筷子抹了蜜吧？
　　傅锦玉见祁君奕又夹了一筷子，以为她喜欢，便把那盘芙蓉肉端到了祁君奕面前，招呼道：“殿下多吃些，若是不够，我们就再叫一盘。”
　　祁君奕嘴唇翕动：“……好。”
　　虽然她掩饰的很好，可傅锦玉毕竟和她认识好几天了，自然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丝不愿，不由问：“怎么了？殿下不喜欢吗？”
　　祁君奕不想辜负她的好意，便只是道：“喜欢的。”
　　“不许说谎。”傅锦玉冷下声音。
　　祁君奕迟疑了一会儿，如实道：“腻。”
　　傅锦玉把那盘芙蓉肉端开了，笑道：“请仙来历来是用猪肉做的芙蓉肉，吃多了难免会腻，改日你来傅家，我让厨娘用火腿给你做。”
　　祁君奕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不过别的菜倒是很合祁君奕的胃口，祁君奕吃得蛮开心的。
　　傅锦玉似乎是不太喜欢，稍稍吃了吃就放下筷子了，只是注意着祁君奕，见她对什么感兴趣，就把什么端到祁君奕面前。刚开始祁君奕还很不习惯，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了。
　　吃饱喝足后，祁君奕放下筷子，抬眸就见那傅小姐支着下巴，冲自己弯着眉笑。
　　祁君奕后知后觉，傅锦玉除了那盘芙蓉肉外，便没夹过别的菜了，于是问道：“傅小姐不喜欢这些菜吗？”
　　傅锦玉摇头，道：“我历来不爱早起，所以早饭吃的迟，眼下并不怎么饿。”
　　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傅锦玉真的不喜欢这些菜，她嗜甜又重辣，压根就不爱吃口味清淡的菜，只觉得没有味道，就跟没放盐一样。
　　祁君奕纳闷：“那傅小姐为何要来吃饭？”
　　傅锦玉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笨蛋，我不饿，你就不饿吗？”
　　祁君奕不好睡懒觉，早上起得早，那想必很早就吃早饭了，只是得等巳时才能出去。
　　皇宫大门辰时开，但祁朔虽然允许后宫之人拿着令牌出去，却必须巳时才能出去。毕竟出去太早的话，不太安全。
　　傅锦玉很清楚这些，所以猜到祁君奕肯定饿了。
　　祁君奕说不出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好似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痒痒的。
　　傅锦玉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喊道：“小二，结账！”
　　“好嘞客官，”小二很快就来了，脸上堆着笑意，“一共三十三两，两位谁结账啊？”
　　傅锦玉拦着要掏腰包的祁君奕，豪爽道：“都说了，这顿我请的。”
　　她大手一挥：“年秋给钱。”
　　话音刚落，她就愣住了。
　　祁君奕好心提醒道：“你的丫鬟都没有跟着我们。”
　　傅锦玉面色微变，突然想起来，自己让她们去河边巡视，提防太子和祁闵昭了。
　　她只能无奈地低声道：“我平时身边都跟着丫鬟，所以身上从不带钱，眼下……眼下殿下先垫上吧，我回头还你。”
　　“不用还的，这顿算我请你。”
　　祁君奕说着，把手伸进怀里……却摸了空。
　　祁君奕一愣，随后想起来什么了，尴尬地低语：“刚刚换衣服时，我把钱袋随手放在桌子上，忘记带了。”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默。
　　小二不难烦地道：“两位谁结账啊？”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小二，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傅锦玉硬着头皮道：“小二哥，我们都忘带钱了，您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赊个账啊。您放心，我们保证很快就把饭钱补上，您算个利息都行。”
　　但小二显然并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他转身就冲着楼下大喊：“掌柜的，有人吃白食！”
　　祁君奕：“……”
　　傅锦玉：“……”
　　——
　　月华初升，街上的灯笼亮了，流光溢彩，映着那倒挂着的油纸伞，像是从天上撒下一把五彩斑斓的糖，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个皇城。
　　街上人声鼎沸，嬉笑声不绝于耳。
　　可……这一切都和祁君奕她们没有关系。
　　她们只是坐在后院……洗碗。
　　没办法，付不起饭钱，又不敢露脸，只能打工抵债了。
　　那掌柜能在皇城开这么多年酒楼，自然是个人精，他见祁君奕两人穿的衣服料子极好，露在外面的皮肤又细嫩，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但今日身边没有一个仆从，还戴着面具，且提到去见官时，虽然不肯，但没有半点害怕，这显然是瞒着家里人跑出来玩的。
　　所以掌柜并不怎么生气，反正过不了多久，等她们的家人发现她们不见了，总会来找人的。
　　皇城里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掌柜怕事后惹麻烦，也不敢太得罪她们，甚至连面具也不敢让她们掀，只是象征性地弄了些脏碗给她们，让她们洗着。
　　这样的事，掌柜也遇见过好几次了，给她们找点事做，一来能让她们安分些，二来吃些小苦头，她们家里人也不会生气，反而乐得如此。
　　因为不是真心让她们刷碗，并且见她二人一个比一个清瘦羸弱的，想来也跑不出去，所以那掌柜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派。
　　因为没人看守，所以傅锦玉压根就没干过活，祁君奕一开始倒是老老实实地洗着碗，可被傅锦玉怂恿几句后，也就放弃了。
　　只是有人经过时，两人会拿着抹布装装样子。
　　傅锦玉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闷闷道：“我原本还想去放河灯，看烟火呢，可谁曾想，我眼下只能在这里看着一堆脏碗。”
　　祁君奕倒是好脾气，道：“傅小姐莫要着急，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傅锦玉心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年秋和年冬分别看着祁闵正和祁闵昭呢，除非那两位离开河边，否则她们不会来找我的。
　　其实刚坐到后院的板凳上时，傅锦玉是提议过把一个人压在这儿，让另一个人去取钱的，可那掌柜的不同意，一来怕那人不讲义气，一去不复返，二来怕那人的家里人抠门，想赖掉这笔钱，把人扣住。
　　那掌柜捻着胡子，慢悠悠道：“要么给钱，要么刷碗。”
　　语毕，他转身离开了。
　　傅锦玉装模作样地搅了搅盆里的水，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那支短笛，道：“殿下，你介意我把这短笛押在这儿吗？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给你赎回来。”
　　祁君奕冷下脸：“我介意。”
　　可傅锦玉依旧不死心，还欲说什么，就听见祁君奕道：“那傅小姐介意我把玉观音押在这儿吗？”
　　她从脖子上取下玉观音，捏在手里。
　　祁君奕当然是不可能把玉观音拿去做抵押的，她只是吓唬吓唬傅锦玉，让她放弃这个想法的。
　　可谁知傅锦玉却一把夺了过来，埋怨道：“有玉观音你不早说！”
　　祁君奕：“……”
　　傅锦玉一脸兴奋地喊来掌柜，说要用这玉观音做抵押。
　　掌柜接过玉观音，仔细看了半晌，随后摇了摇头，道：“玉是好玉，可这观音雕得太丑了，不值钱。”
　　傅锦玉怒了，当即反驳道：“哪里丑了？！有鼻子有眼的，那么栩栩如生的，你瞎吗？！”
　　那掌柜也不生气，捻了捻胡子，突然伸手一指，道：“你手里的这支玉笛不错，看着很值钱，可以做抵押。”
　　身后的祁君奕心一提，紧张地看着傅锦玉，生怕她就同意了。
　　傅锦玉看看那掌柜，又看了眼手中的玉笛，忽而一笑，道：“这短笛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我可舍不得。”
　　祁君奕闻言一怔，愣愣地看着那背影纤细的人。
　　那掌柜一笑，转身离开：“那您就继续刷碗吧。”
　　傅锦玉收好短笛，颇有骨气地道：“刷就刷。”
　　她走到祁君奕身边坐下，正要把玉观音还给她，眸光却突然一顿，凝视着玉观音上被填满的小洞，难以置信道：“你把草药粉塞进去了？”
　　她拿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很柔和的草药香，似乎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祁君奕轻声解释道：“不是塞进去的，是把玉观音丢进掺了药粉的水里泡了几天，拿出来时，这个小洞就被填满了。”
　　这点是祁君奕也没料到的，所以当拿出来发现这点的那一刻，她的惊讶不比傅锦玉小。
　　祁君奕又道：“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
　　傅锦玉淡笑道：“我说过，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么样的可以。”
　　她又闻了闻那枚玉观音，眉眼弯弯道：“殿下，你知道，这玉观音上除了草药香，还有另外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祁君奕很不解，她明明每天都有擦拭这玉观音的啊，怎么会有别的味道？难道是今日出汗，染了汗臭味？
　　祁君奕这般想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笨蛋！”。
　　傅锦玉轻轻敲了敲祁君奕的头，随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她戴上玉观音，可右手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顺势捏了捏她的耳朵。
　　她凑到她耳边，含着笑意道：“笨蛋，是你身上的兰花味。”
　　她放缓了语速，近乎低喃地说了两个字。
　　“很香。”


第37章 糖人很甜
　　祁君奕僵了身子，白皙的脸上顿时烧起一片红霞。
　　傅锦玉看着她害羞的样子，轻轻一笑，温热的呼吸落在祁君奕耳朵上，似一片白羽拂过，痒痒的。
　　她吓得向后一退。
　　但本来就是坐在凳子边上的人，这一退，便挪了出去，眼见要摔进水盆里了，傅锦玉手疾眼快地把人往怀里一带。
　　祁君奕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在她怀里了，鼻尖满是一股雨后的桃花香，不浓不腻，恰到好处的淡雅。
　　心跳得很快，好似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傅锦玉自然是察觉到了，眉梢一挑，打趣道：“殿下这心是在打鼓吗？咚咚的，该不会是在击鼓鸣冤吧？”
　　“你……”祁君奕嘴唇嗫嚅，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傅锦玉怕把人逗狠了，松开拉着她的手，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笑道：“殿下这回可要坐稳了。”
　　祁君奕红着脸，一言不发。
　　总之因为这件事，祁君奕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是闷闷地听着傅锦玉喋喋不休地抱怨，偶尔才回一两句。
　　但傅锦玉并不生气，因为她知道祁君奕会认真听的。
　　眼下，祁君奕听着傅锦玉惋惜的话语，又看见她眼里的烦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抿了下唇，低声道：“傅小姐，把短笛拿去做抵押吧。”
　　傅锦玉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祁君奕依旧是很不舍的，但语气却很认真：“我们离开请仙来后，就去放河灯、看烟火。”
　　傅锦玉不确定地问：“你认真的？想好了？”
　　祁君奕点了点头。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她，忽而一笑：“不干，这可是殿下给我的，我才舍不得呢。”
　　祁君奕劝道：“可以赎回来的。”
　　傅锦玉摇头：“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祁君奕道：“不会……”
　　“好了，”傅锦玉打断她，揉了揉她的头，“你个笨蛋，没必要为了我改变立场的，我知道这短笛对你来说很重要。烟火和河灯年年都有，可这短笛却只有一支。”
　　她展颜一笑：“它对于我来说，也很重要，我舍不得。”
　　祁君奕看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
　　傅锦玉软下声音：“不要拿它做抵押，好吗？”
　　在面对傅小姐时，六殿下总是会不自觉的心软，然后一退再退。
　　眼下也不例外，她颔首道：“好，不抵押它。”
　　傅锦玉莞尔一笑。
　　“两位可以走了，”那掌柜突然走了过来，拱了拱手，“你们的丫鬟来找你们了。”
　　傅锦玉皱了眉，正想问是谁的丫鬟，就见那鹅黄长裙的女子从掌柜身后站出来，恭敬道：“公子。”
　　是年秋。
　　傅锦玉虽然一肚子疑惑，但也不可能马上问，她拉起祁君奕朝年秋走去，路过掌柜时，突然开口：“请仙来确实很不错，菜肴美味可口，掌柜您‘慧眼识珠’，本公子改日还要来光顾。”
　　这话说得有几分阴阳怪气，年秋不知为何，可祁君奕却猜到了，大概是在报复那掌柜的说她雕的观音丑。
　　那掌柜从容一笑，道：“请仙来随时恭候您的到来。”
　　傅锦玉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越发烦闷，拉着祁君奕大步离开了。
　　走出请仙来，傅锦玉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外面的空气清新的不得了，就连平时觉得吵闹的叫卖声，在此刻也变得悦耳了。
　　年秋一板一眼地问：“公子，您要去放河灯吗？”
　　傅锦玉看向她，随口问一句：“现在可以去吗？人多不多？”
　　年秋缓缓道：“东边不多，西边多。”
　　皇城里引了条小河，因为河面上总飘着花瓣，所以取名“辞花河”。河水从东边流到西边，本来只是方便皇城中人取水洗衣的，但没多久就有人往里头放河灯，再后来，也也多了望灯节放河灯的习俗。
　　“那我们就去东边放河灯？”傅锦玉看向祁君奕，询问她的意见，“秦兄觉得可以吗？”
　　祁君奕颔首：“你决定就好。”
　　年秋问道：“公子可需要我陪着？”
　　傅锦玉摇头，笑道：“你去西边放河灯。”
　　年秋点头，随后拿出一袋银子，道：“那公子带着银子吧。”
　　毕竟这两人能被扣在请仙来，摆明了是没带钱或者钱不够。
　　“还是你想的周到，”傅锦玉爽快地接了，随后又立马丢给祁君奕，“秦兄替我拿着吧，我不爱带钱，重。”
　　年秋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看了祁君奕一眼，随后沉默地向西边走去了。
　　祁君奕拿着那一大包银子，觉得很不妥：“傅……晋兄，我拿着不合适吧？”
　　傅锦玉斜她一眼：“怎么，你要私吞吗？”
　　祁君奕摇头：“我绝不会做那种事。”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
　　祁君奕哑言。
　　傅锦玉勾唇一笑，低语道：“殿下可以随便用。”
　　祁君奕耳朵一红。
　　傅锦玉弯唇一笑，拉着祁君奕朝东边走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突然回眸，轻笑道：“秦兄，你可要拉紧我，别走散了！”
　　说完，她拉着祁君奕的手用了几分力，继续往前走。
　　虽然傅锦玉加了力度，但祁君奕并不觉得痛，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身前的人。
　　头顶灯火葳蕤，而她身影清辉。
　　说是东边人少，可放眼望去，仍是人山人海。
　　傅锦玉拉着祁君奕来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不是说要放河灯吗？”祁君奕眨了下眼睛，有些不解。
　　傅锦玉可怜巴巴地道：“我饿了。”
　　祁君奕立马道：“那我们先去吃饭。”
　　“笨蛋！”傅锦玉恨铁不成钢，“我只是想吃糖人。”
　　她们是吃过晚饭的，那掌柜怕她们饿出好歹，天一擦黑，就让人给她们送了晚饭。
　　自然，他是把饭钱记账上了的。
　　祁君奕终于“上道”了，轻声问：“你想吃什么样的？”
　　“你。”
　　祁君奕：“？？？”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傅锦玉大手一挥，指着她对老板道：“老板，给我画个她这样的。”
　　老人抬头看了看祁君奕，道：“好嘞！”
　　语毕，他舀起半勺糖水开始作画，须臾便画出了一个“祁君奕”，样子差不多，只是矮墩墩、圆滚滚的，看着十分可爱。
　　傅锦玉示意祁君奕付钱，随后拿到祁君奕边上对比了一下，笑道：“一模一样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祁君奕：“……”
　　胡说，她才不长……那样呢。
　　但傅锦玉很开心，她还递到祁君奕面前，问道：“秦兄，你要不要尝尝啊？保证好吃。”
　　祁君奕不爱吃甜的，哪怕爱吃，眼下也不会吃的，她面无表情道：“我们去买河灯吧。”
　　傅锦玉点头，但是一边走，一边拿着糖人喋喋不休。
　　“秦兄，你看这个糖人，真的和你好像啊。想必尝起来，也和你一样的好吃吧？”
　　祁君奕红了脸，眼下，她只能庆幸大多数的人都没注意到她们，不然她可真是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一字一顿地道：“你就不能安静地吃糖人吗？”
　　傅锦玉挑了眉，安分了，把糖人含进了嘴里，三两下就吃掉了糖人的脑袋。
　　她凑到祁君奕耳边，笑着低语：“跟你一样的甜。”
　　甜你个头！
　　祁君奕恼羞成怒：“你不要胡说！”
　　谁知傅锦玉沉吟了一下，竟是点头表示赞同，她低声道：“的确是我胡说了，我又没有尝过殿下，怎么知道甜不甜呢？”
　　说完，她又咬了一口糖人，一副可惜失落的样子
　　“你……”祁君奕气极，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闷声加快了脚步，想离这“女魔头”远点。
　　然而刚走几步，一个小孩却突然冲了过来，不小心撞了祁君奕一下。
　　祁君奕向后一仰，被一个人扶住。
　　“秦兄，要小心啊。”
　　那小孩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可傅锦玉却仍然搂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另一只手拿着糖人，咬得嘎嘣响。
　　“可以放手了。”祁君奕红着耳朵小声道。
　　傅锦玉没放，只是笑着道：“那你不许离我太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祁君奕小声地“嗯”了一声。
　　傅锦玉挑眉：“你说什么？”
　　祁君奕板着脸道：“好。”
　　傅锦玉眉眼一弯，松开了她。
　　在傅锦玉吃完剩下的糖人后，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处卖河灯的摊子前，她颇为大方地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道：“秦兄，挑一个吧，我给钱。”
　　祁君奕无奈地笑了一下，低头挑选起来。
　　老板手艺不错，这摊子上的河灯样式好看，做工精致，乍一看，就跟真的花朵一样。
　　祁君奕仔细看了看，挑了盏藕色的荷花灯。
　　她看向傅锦玉，就见那家伙直摇头，似乎对这些都不满意。
　　“这位公子可是都不喜欢？”那摊主忍不住发问了。
　　“都太普通了，”傅锦玉摸了摸下巴，“有半成品吗？我想自己画图案。”
　　“有！有只是上色的。”那摊主弯下腰，拿出几盏只是上了色，但没画图案的河灯，瞧着很素净。
　　傅锦玉挑了盏淡黄色的，随后拿起写心愿的毛笔，在那河灯上勾勒图案，不过寥寥几笔，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鹿便出现在河灯的花瓣上。
　　能自己画，那为什么要现成的呢？
　　祁君奕放下了手里现成的河灯，挑了盏粉白色的河灯，拿起笔画了一只小狐狸。
　　讲真的，祁君奕的画技不如傅锦玉精湛，那狐狸画的不算好看，可却让人觉得很狡黠，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好似在算计着什么。
　　像极了某个一肚子坏水的女子。
　　祁君奕看着河灯上的小狐狸，嘴角微微一弯。


第38章 烟火璀璨
　　摊主是个很有“良心”的人，哪怕只是半成品，也收了她们一样的价钱。
　　好在傅锦玉不缺钱，也不生气。
　　给了钱，然后才能写心愿。
　　祁君奕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写什么，下意识看向傅锦玉，就见她拿着河灯，正笑意吟吟地看向自己。
　　“你写完了？”
　　傅锦玉点点头，随后立马道：“别问我写了什么，心愿要是说出来的话，就不灵了。”
　　祁君奕收回要发问的话，低头写了一句话。
　　刚放下笔，那人就凑了过来：“秦兄写了什么啊？给我看一眼呗。”
　　祁君奕立马捂住纸条，道：“不能看。”
　　“啧，小气！”傅锦玉轻哼一句，随后拉起她的手，“好了，不逗你了，我们去放河灯吧。”
　　那摊主目送两人离去地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那位黑衣公子明明什么都没写啊，怎么骗那白衣公子说自己写了呢？
　　傅锦玉可不管那摊主怎么想，她只是拉着祁君奕来到了河边。
　　河里已经放了不少河灯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洒满了整条河，像是那天上的银河落到了凡间。
　　傅锦玉拉着祁君奕，蹲在河边，语气轻快道：“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手，好不好？”
　　祁君奕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一、二……三！”
　　两人拿着河灯的手同时一松，那墨绿色的河边便泛起两点波澜，两盏河灯摇摇晃晃地落在水面上。
　　祁君奕有些担心：“它们不会沉下去吧？”
　　“怎么会呢？”傅锦玉丝毫没有这种担心，“你也太看不起那摊主的手艺了！”
　　显然，傅锦玉是那摊主的老顾客了。
　　那两盏河灯果然没有翻，画着狐狸和小鹿的两片花瓣紧紧依偎着，像是两个孩童，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跑向河中央。
　　渐渐化为了银河中的两点星子。
　　“你看，没有沉吧，”傅锦玉一脸得意道，“这河里有不少花瓣，无论什么样的河灯放下去，都会摇晃的。”
　　祁君奕点头，表示明白了。
　　突然，天空响起一道声音，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色彩斑斓的光芒转瞬即逝。
　　“快看，是烟火！”傅锦玉满脸兴奋地指向天边。
　　祁君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深蓝色的夜幕上绽放着朵朵烟花，亮丽的色彩顿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此时，一根细小的丝线从拥挤的人群中飞出，悄无声息地卷住一盏河灯上写着心愿的纸条。在烟花绽放的那一刻，丝线卷着纸条，轻轻在河面上划过，最终落入了一只五指修长，略带薄茧的手里。
　　那人五指收拢，带着纸条悄悄离开了人群。
　　又一朵烟花绽开。
　　“好看吗？”傅锦玉突然扭头看来，问了一句。
　　烟火的声音有些大，祁君奕没听清她的话，于是向她凑去，大声道：“你说什么？”
　　傅锦玉贴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殿下，好看吗？”
　　祁君奕望着她，那琉璃般的瞳孔中倒影着五彩缤纷的烟火，流光溢彩、清透明亮，好似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盛进去了。
　　祁君奕没有立马回答，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天上的烟花落幕，四周在一瞬的寂静后便嘈杂起来，人们纷纷赞叹着刚刚的烟火。
　　祁君奕唇角上扬，缓缓说了两个字。
　　“好看。”
　　虽然周围很喧哗，但傅锦玉还是听见了，她轻哼一声，惩罚似的轻轻扯了一下祁君奕的耳朵，嗔怪道：“既然好看，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耳尖开始发烫，祁君奕支吾着：“我……”
　　傅锦玉撇撇嘴，嘟囔道：“害我刚刚一直惦记着，都没怎么看烟火。”
　　祁君奕没想到会这样，愣了一下，随后忙道：“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她的确不是有意的。
　　烟火虽美，却不及眼前之人万分之一。
　　“算了，”傅锦玉眉梢微挑，“看在不是正戏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了。”
　　“不是正戏？”祁君奕不明白她的意思。
　　傅锦玉噗嗤一声：“你该不会以为刚刚那个就是我心心念念的烟火吧？”
　　祁君奕小心翼翼道：“不是吗？”
　　“我没那么容易满足，”傅锦玉耐着性子解释道，“刚刚那个，不过是前戏而已，真正的烟火盛宴在后面，到那时，城外无数多的烟花被一齐点燃，数不清的烟花在夜空中同时绽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她缓缓念着，眉眼含笑。
　　祁君奕突然想起来，好像望灯节那天的夜半的确很吵，往年她总是被吵的睡不着，只能起身看书，直到三更天才将将能歇下。
　　可眼下……
　　祁君奕看着眼前的女子，或许今年她不会觉得烦躁。
　　“殿下，陪我一起等，好不好？”
　　祁君奕对上女子亮晶晶的眸子，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只能点头，郑重地道：“好。”
　　无论多晚，她都陪她。
　　为了消磨时间，傅锦玉便拉着祁君奕在河边逛了起来，沿途遇上一些摊子，只要祁君奕多看了几眼，傅锦玉都会拉着她仔细看，甚至大多时候，还会买些小玩意。
　　那些东西自然是祁君奕感兴趣的，傅锦玉毕竟早就逛过很多次了，但某位大小姐给出的理由却是：“我想玩。”
　　祁君奕自然不会拒绝了，反而很乐意掏钱。
　　逛了许久，傅锦玉无意间看了眼河对岸，随后顿住脚步，有些着急的模样：“不好，眼下好像已经是戌时二刻了。”
　　“怎么了？”祁君奕抱着一大堆东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傅锦玉指向对面的酒楼，祁君奕看过去，只见两名伙计正在关门。
　　傅锦玉道：“那家酒楼在望灯节这天，要在戌时二刻左右才关门。”
　　祁君奕还是不怎么明白，疑惑道：“那又怎样？”
　　“你个笨蛋，”傅锦玉戳了戳她的额头，“宫门在亥时就关了，辞花河离皇宫远得很，搞不好你今夜回不去宫里。”
　　祁君奕不以为意：“那就不回去。”
　　傅锦玉气愤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拉着她便跑。
　　傅锦玉跑得很快，祁君奕抱着一大堆东西，竟有些跟不上，她喘着气，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傅锦玉显然是对皇城很熟悉的，拉着祁君奕左拐右拐地在好几条巷子里穿梭，最后停在了一处宅子的后门口。
　　祁君奕多看了几眼，猛然发觉，这不是落槐巷那处宅子的后门么。
　　后门口挂着几个孤零零的灯笼，光线略显昏暗，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墙角处的阴影里，不仔细看的话，还发觉不了。
　　“小姐。”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傅锦玉点了点头，随后不由分说要拉着祁君奕上马车。
　　祁君奕却没动，傅锦玉皱着眉头看去，却见她犹犹豫豫道：“不……不看烟火了吗？”
　　傅锦玉一怔，有些意外道：“你想看？”
　　祁君奕抿了下唇，没说话。
　　她对于烟火并不执着，只是……只是很想陪她看。
　　她答应过她的。
　　傅锦玉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软了目光，柔声道：“殿下，烟火可以下一次再看，你现在先和我上马车，好不好？”
　　祁君奕素来不会拒绝她，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上了马车。
　　傅锦玉弯了弯唇角，在她身边坐下，随后喊了一声：“年夏。”
　　年夏显然是先前被嘱咐过的，应了声“是”，随后便驾驶着马车朝皇宫驶去。
　　傅锦玉摘下脸上的面具，解释道：“殿下已经弱冠了，想来不久就会被封职位和被赐府邸，所以眼下你最好不要违反宫中规矩，免得惹陛下生气。”
　　虽然她是为自己着想，但祁君奕依旧闷闷不乐的，她甚至还低声反驳了一句：“我不在乎那些。”
　　傅锦玉听见了她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叹道：“殿下，你还真不应该生在皇家。”
　　“嗯？”祁君奕面露不解。
　　但傅锦玉却没有解释，而是凑过去，把她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随后又找了块包袱布，道：“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包起来，方便殿下待会拿。”
　　“你不要吗？”
　　傅锦玉笑道：“我家里有。”
　　祁君奕这才意识到，她这是给自己买的，心里顿时像是被轻轻点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嗫嚅道：“多谢。”
　　傅锦玉低头一笑，把买的那些小玩意以及一张面具仔细包好。
　　但包的却是傅锦玉的那张恶鬼面具。
　　傅锦玉把小鹿面具拿在手里，笑道：“小鹿给我的，恶鬼给你，可以吗？”
　　祁君奕点头。
　　马车走的很快，不多时便到了地方，但却不是皇宫门口，而是距离皇宫不远处的一个无人的路口。
　　祁君奕明白她不方便把自己送到门口，于是道一句“告辞”，然后便主动地下了马车。
　　刚走几步，一道轻柔的女声便从身后传来。
　　“殿下再见。”
　　祁君奕回眸看去。
　　车帘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掀开，那清妩明媚的女子稍稍探出头，正眉眼含笑的看着自己。
　　头顶是辉煌的灯火，风吹过，油纸伞轻轻撞着灯笼，火光晃动着，落在她眼里，宛如不久前绚烂的烟火。
　　正在此时，天空突然传来巨响，无数多的烟花在空中一同绽开，明亮的光芒霎时点亮了整个夜空，然后马上落幕，可紧接着又有无数的烟花再次绽放。
　　好似这场盛宴永远不会落幕。
　　可祁君奕只是看着傅锦玉。
　　哪怕周围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可她依旧风姿绰约、璀璨夺目。
　　她是祁君奕眼中的唯一。
　　许久之后，祁君奕轻轻地回了两个字：“再见。”
　　她转身，踩着一地灯火走向皇宫。
　　祁君奕走后，傅锦玉也回了家，刚进屋，她便支开了年夏，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轻轻喊了一句：“初五。”
　　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女子走了出来，先是抱拳行礼，随后将一个纸条放在了她面前。
　　傅锦玉这才点了灯，就着灯光，她看见那小小的纸条上写着几个工整娟秀的字。
　　——愿傅小姐所愿皆成真。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傅锦玉只是紧紧地盯着，许久后低低一笑，近乎呢喃的说了一句话。
　　“笨蛋，我不信这个的。”


第39章 太子被训
　　“正儿，昨夜遇上傅小姐了吗？”徐梦娴为他倒上一杯茶，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祁闵正微微低下头，恭敬地接过茶，轻声道：“正儿运气不好，没有遇上傅小姐。”
　　“你带着那个女子，怎么可能遇得上？！”徐梦娴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严厉，又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失望。
　　祁闵正动了动唇，似乎想辩解几句，可到底没有出声，像是默认了一样。
　　徐梦娴盯着他，缓缓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想带着那个女子赏灯游街？”
　　祁闵正沉默着，许久之后，他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字眼：“是。”
　　当阮芙兴高采烈地来邀请他一起去放河灯时，对上她干净澄澈的目光，他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所以昨夜故意躲着傅锦玉。
　　“正儿，你是太子！”徐梦娴看着她，眼里既有失望，也有气愤，“为了一个小妾，你竟然放弃了博得傅小姐好感的机会！”
　　“你太胡闹了！”
　　祁闵正没有说话，低垂着眉眼。
　　徐梦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端起他面前的茶杯，似威胁，也似警告：“正儿，如果一件东西已经挡了你的路了，那你就必须把那件东西挪开。”
　　“如果你下不去手的话，那——”她稍稍一顿，语气冰冷，“母后不介意帮你一把。”
　　“母后不要！”
　　祁闵正猛然抬头，对上徐梦娴深邃的目光，如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怔了怔，片刻后低下头，哑声道：“正儿知道了。”
　　徐梦娴将那杯茶重新放回他面前，哪怕动作很轻，可茶杯里的水仍然是荡了荡，险些就要溅出来。
　　徐梦娴轻轻地勾了下唇角，放缓了语气：“母后相信你。”
　　这个话题便就此结束了。
　　徐梦娴说起了别的。
　　“你可知晓傅小姐昨夜做了甚？”不等祁闵正回答，她又兀自道，“昨日外出的宫人看见你那好六弟从她的马车上下来，很显然，她们昨夜是在一起赏灯的。”
　　说罢，她还不动声色瞧了祁闵正一眼，隐约有些责怪的味道。
　　祁闵正没说话。
　　徐梦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那六弟倒是厉害。”
　　祁闵正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一动，他缓缓道：“傅小姐也许和他只是朋友。”
　　徐梦娴兀自喝了口茶，没言语。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窗口上挂着的画眉突然叫了两声，它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小眼睛一转，又叫了一声。
　　许是饿了吧？
　　徐梦娴拿了一块糕点起身，把糕点抵在笼子上，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父皇看似公正，实则最为偏心，他到现在都还没叫你去霖州，怕是在等你那好六弟吧？”
　　祁闵正垂眸，抿了下唇。
　　画眉张着喙，啄了一口，尝到味道后，便大口啄起那块糕点来。
　　徐梦娴扬了扬唇角。
　　不过画眉毕竟只是小小一只，没吃多少便饱了，越到另一侧喝水。
　　徐梦娴把糕点随手放在窗台上，反正待会儿会有丫鬟来收拾的，她拿出手绢，仔细擦了擦指尖，而后才道：“林钟节就是你父皇下决定的日子。”
　　“母后……”祁闵正抬头。
　　“正儿，”徐梦娴打断他，“你只需要在林钟节好好表现就是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祁闵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道：“是。”
　　“回去吧，”徐梦娴阖了阖眼，“本宫乏了。”
　　可不是乏了么，昨夜烟火不断，正常人都睡不着的，今日为了对祁闵正说教，又起了一大早。
　　“是。”祁闵正行礼，沉默地离开了。
　　刚一回院子，就看着那眉清目秀的女子坐在石凳上，摆弄着一些竹条和宣纸。
　　看样子，是要做个灯笼。
　　祁闵正怕吵到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但阮芙还是察觉到了，满脸欣喜地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殿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祁闵正避重就轻道：“母后乏了，让我先离开了。”
　　其实更主要的是，徐梦娴生气了，不想看见他。毕竟再说下去，怕又是要不欢而散。
　　祁闵正抿出一抹笑，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乖，不要闹了，我给你带了点香阁的槐花糕，你快趁热尝尝。”
　　阮芙笑着松开他。
　　祁闵正走到石桌前坐下，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不急不缓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白色的糕点，圆圆的，中间印着个“槐”字，清甜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来，尝尝。”祁闵正拿起一块，向她递去。
　　阮芙没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眉眼一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祁闵正看出她不想用手拿，也就把手伸了回来，打算时不时喂她一口。
　　阮芙坐下，继续摆弄起那些东西。
　　祁闵正坐在她身边，问道：“你想要灯笼吗？若是想要，就让下人去买，何必自己动手呢？”
　　阮芙撇撇嘴，闷声道：“我本来是想做给殿下的。”
　　“为何？”祁闵正不明白。
　　阮芙理所当然道：“昨日一个提着兔子灯的孩童从你面前走过，你看了那灯好几眼。”
　　祁闵正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动，他淡道：“只是多看了几眼而言，谈不上喜欢的。”
　　阮芙眨了下眼：“我觉得你就是喜欢啊。”
　　祁闵正没说话了。
　　他的确是喜欢的，可身为太子，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能暴露自己的喜好，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他一直做得很好，直到遇见阮芙。
　　在阮芙面前，他好似所有的心思都藏不住。
　　祁闵正微微一扬唇角：“我的确喜欢。”
　　阮芙耷拉着眉眼：“可我不会做。”
　　“那就不做了。”祁闵正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随后把糕点递到她嘴边，“我有没有那个灯笼都无所谓的。”
　　阮芙皱着眉头，依旧不死心地摆弄了一会，，但依旧没有成功，她闷闷不乐道：“我还是给殿下做饭吧。”
　　祁闵正：“……”
　　他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面无表情道：“你做饭很好吃。”
　　——
　　祁闵昭一大早就被严尽吵醒了，一脸烦躁地盯着他：“有事吗？”
　　严尽不急不缓地道：“昨夜六殿下是坐傅小姐的马车回来的。”
　　祁闵昭面色一变，冷笑道：“六弟倒是好手段。”
　　他阖了阖眼：“声东击西，那位傅小姐倒是聪明。”
　　他昨夜最开始是在西边寻找，后来本想去东边看看的，但无意间看见了傅锦玉身边的丫鬟，所以便以为傅锦玉也在附近，甚至还把派去东边的人叫了回来。
　　眼下想想，这怕是傅锦玉故意的。
　　现在唯一能安慰祁闵昭的就是，祁闵正也被骗了。
　　“一个女子，竟然把我和大哥耍的团团转，真是不简单啊。”祁闵昭冷下脸来，语气冰冷。
　　严尽微微抬头，淡淡道：“太子似乎是故意的。”
　　“什么？”祁闵昭不明白他的意思。
　　严尽缓缓道：“殿下难道昨夜没有注意到吗？太子身旁有个女子，他昨夜一直和那女子在一起。”
　　祁闵昭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昨夜遇见过祁闵正一次，的确是在他身边看见了一个女子，但那时他一心只想找到傅锦玉，也没怎么注意，只以为是他的贴身丫鬟。
　　虽然身为男子，除了祁君奕那个家伙贴身伺候的是丫鬟，大多数人的都是男子，但保不准祁闵正想学学祁君奕。
　　如今仔细一想，那女子的打扮的确不像是丫鬟。
　　严尽给了答案：“那是他的小妾。”
　　祁闵昭愕然，难以置信道：“小妾？那么重要的日子，他不去找傅锦玉，反而陪着一个小妾？！”
　　祁闵昭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昨夜他能笃定傅锦玉在西边，除了看见傅锦玉身边的丫鬟，还因为看见了祁闵正，毕竟他以为太子不会做无用功的。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只是在陪着一个小妾？！
　　难怪一直待在西边，想来是为了避开傅锦玉吧。
　　祁闵昭面露嘲讽：“祁闵正疯了吧？竟然为了一个小妾放弃傅锦玉，他脑子进水了？”
　　严尽没有说话，甚至在听完祁闵昭的话后，微微蹙了下眉。
　　祁闵昭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冷哼道：“怎么？你觉得他是对的？为了一个女子，却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不是犯蠢，那……”
　　他忽而一顿，看着眼前的人，冷冷一笑：“我倒是忘了，你也和他差不多。”
　　严尽抬眸看着他，不卑不亢道：“我不后悔。”
　　想来，祁闵正也不会。
　　祁闵昭突然哑言了，他看着严尽，想说什么，可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许久之后，他道：“你走吧，我困了，要继续睡了。”
　　“是。”
　　严尽抬手行礼，随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转过头来，缓缓道：“傅小姐明显是偏向六殿下的，太子又不上心，眼下皇后娘娘心里着急得很，林钟节她很可能出手。”
　　“殿下一定要沉住气。”
　　祁闵昭眼神阴郁，没有立马回答，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好。”
　　严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但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


第40章 曲声悠悠
　　祁君奕并不知道自家二哥和三哥心里有多难受，她只知道自己这几天有些奇怪，自望灯节那晚过后，她总是会梦见那位眉眼弯弯的红衣女子。
　　而且不止会梦见，有时无意间瞥见她送的小玩意，脑海里便会不自觉浮现出她们分别的那一刻。
　　头顶是无数绽放的烟火，她笑容璀璨，美得不可方物……
　　祁君奕叹口气，只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楚岚夕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在望灯节那晚，楚岚夕看见祁君奕换了身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回来时，就觉得很不对劲了，只是那时天色已晚，祁君奕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也只能让她先去休息了。
　　第二日吃早饭时，楚岚夕又问了，祁君奕不过轻描淡写地道：“陪一位好友赏灯，怕被人认出是宫里的，便换了衣裳……那些东西，也是她送的。”
　　楚岚夕自然知道那位好友是傅锦玉，她想问的是昨夜发生了什么，可看着祁君奕那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最终也只是轻轻一叹，问道：“玩的开心么？”
　　祁君奕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轻声道：“还可以。”
　　楚岚夕自然是了解她的，见她这样子，也知道她玩的是很开心的，于是不再多问了。
　　反正祁君奕开心就好。
　　可没过几天，楚岚夕就察觉到事情的严重了。
　　自那晚后，祁君奕总是时不时就会走神，哪怕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书，也会忍不住发呆，半天不见翻一下。
　　楚岚夕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那傅小姐是会巫术吗？怎么陪她赏了会儿灯就把奕儿弄成这幅模样了。
　　楚岚夕看着祁君奕对着一个竹蜻蜓发呆，很无奈的叹口气：“奕儿，奕儿……奕儿！”
　　祁君奕回过神，慌忙站起来：“母妃。”
　　楚岚夕拿起那竹蜻蜓，“啧”了一声：“竹蜻蜓、布玩偶、泥人、木头狗、木哨……她这是拿你当小孩哄吗？”
　　楚岚夕失笑：“就差个拨浪鼓了。”
　　祁君奕没好意思说这些都是自己看上的，她嗫嚅道：“小、小孩玩的吗？”
　　楚岚夕愣了愣，随后想到了什么，面露愧疚：“抱歉，你儿时都没有让你玩过。”
　　从记事开始，祁君奕还真没怎么玩过那些，她拿到的几乎都是是启蒙书和各种各样的木头兵器。
　　那些都是楚归舟给她做的，见她对剑感兴趣，就教她剑，见她对弓感兴趣，就教她射箭……总之全是武功之类的。
　　祁君奕摇摇头：“没事，我儿时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楚岚夕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是夜，祁君奕用过晚饭后，在自己寝殿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拨浪鼓，红色的木炳，白色的鼓面，很漂亮。
　　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拿起来摇了摇。
　　咚咚咚——
　　声音略显浑厚。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敢相信，但随后就扬了扬唇角，拿着拨浪鼓走到木架旁，打开一个檀木盒，把拨浪鼓放了进去。
　　这檀木盒里装着傅锦玉送给她的小玩意，毕竟时常看着那些东西，她要走神。
　　祁君奕还把夹着桃花的那本《鬼神录》也放进去了。
　　她缓缓合上盒子，想加个锁，又觉得太欲盖弥彰，最终还是没有加，反正打扫的丫鬟不会乱翻她的东西。
　　——
　　翌日风和日丽，祁君奕刚吃完早饭，就看见德妃派人来请楚岚夕，说是邀请姐妹们聊聊天。
　　德妃性子挺好的，楚岚夕思索片刻后，同意了。
　　她临走时，对祁君奕道：“你若是觉得无聊，就出宫逛逛，若是看上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
　　祁君奕面无表情道：“不无聊。”
　　楚岚夕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种方式，她道：“点香阁近日开始卖槐花糕了，你去给我买些回来吧。”
　　祁君奕不想出宫，正要拒绝，就听见楚岚夕淡淡一句：“上次母妃没吃上，还挺好奇它的味道的。”
　　祁君奕这下拒绝不了了，只得应下。
　　楚岚夕带走了时风，祁君奕出宫时，时雨便提出跟着，但祁君奕觉得麻烦，便让她留下了。
　　宫外依旧是那样，吵吵闹闹的。
　　祁君奕闷闷不乐地去买槐花糕。
　　楚岚夕素来喜欢点香阁的点心，祁君奕替她买过不少次，所以这路倒是记得挺熟的。
　　走了一炷香时间，她停在点香阁的门前。
　　烫金的匾额，朱红的大门，店里摆着好几张桌椅，已经坐了不少人了，穿着粗布短衣的伙计来回穿梭。
　　点香阁的点心大多是现做的，厨子先用面粉做好样子，待客人来了，要多少，就蒸多少。
　　正因如此，点香阁的糕点供不应求。
　　不过如果是卖得好的糕点的话，厨子就会一早做好，毕竟买的人多，不怕卖不出去变味了。
　　店堂右侧是柜台，柜台后站着个穿着墨绿长袍的老者，正拨动着算盘，他身后是个木柜，木格里摆着些许包好的糕点。
　　那些就是卖得好的。
　　祁君奕刚一走进去，便有个伙计迎上来：“这位公子，您想要些什么？”
　　祁君奕轻声道：“一包槐花糕。”
　　伙计道：“您等等，我问问还有没有。”
　　那伙计跑向柜台，同老者说了几句，随后跑回来，道：“抱歉，您来的不巧了，刚刚最后一包被一个鹅黄长裙的女子买走了。”
　　祁君奕想起刚刚走出去的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小二又道：“您要不您先坐一会儿，王大厨刚蒸了一锅，很快就好了。”
　　祁君奕点点头，挑了个角落坐下，那小二为她倒了杯茶，随后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祁君奕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槐花糕终于好了，她付了钱，拎着那包槐花糕便打算回去。
　　她不傻，自然是知道楚岚夕并非真的想吃槐花糕，只是想找借口让她出来走走——她对祁君奕心怀愧疚，想让她出宫玩玩。
　　可祁君奕并不喜欢。
　　她只喜欢坐在书房里看闲书。
　　哪怕最近不怎么看的进去。
　　然而刚出点香阁没多远，她便被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拦下了。
　　那鹅黄长裙的女子道：“殿下，我家小姐在落槐巷等您。”
　　语毕，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片刻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祁君奕眨了眨眼，因为认出了那人是年秋，所以她也不怀疑，转身就朝落槐巷走去了。
　　祁君奕停在落槐巷的尽头，微微一抬头，就看见这处宅子上头换上了匾额。
　　青槐府。
　　她略微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但也没多想，伸手扣了扣门扉。
　　门开了，却是年冬，她行了礼：“殿下请随我来，我家小姐在房里等您。”
　　祁君奕疑惑道：“有什么事吗？”
　　年冬不答，只道：“您去就知道了。”
　　左右不能吃了自己，祁君奕便进去了，丝毫不担心傅锦玉是否会害自己。
　　这宅子平时应该是很少住人的，此刻院子里落满了槐花，年秋正拿着扫帚慢慢清扫着，见着她来，便恭敬地行了礼，随后又继续扫起来。
　　年冬带着她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厢房，屋里干净简洁，但观其布置，约摸是女儿家的闺房。
　　这该不会是傅锦玉的房间吧？
　　祁君奕顿时觉得很不自在，低下头，生怕就冒犯了什么，轻声嗫嚅道：“我、我还是去外面等吧。”
　　可年冬却道：“殿下请坐。”
　　她甚至为她倒上了一杯茶。
　　祁君奕推辞不得，只好坐下，可眼睛却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不敢往别处瞧一眼。
　　年冬看着她这样子，捂着嘴笑了笑，而后冲着屏风后喊道：“小姐，殿下来了。”
　　祁君奕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但仍是没敢抬头，只是问道：“傅小姐，为何约我在此见面？”
　　似有一声轻笑响起。
　　年冬在一旁道：“殿下，您抬头看看。”
　　祁君奕迟疑着，直到年冬又催促了一遍，她才抬头看去，却见素白纱帘微微摇曳，隐隐约约能看见纱帘后坐着的红衣女子，清妩绝世的容颜若隐若现。
　　祁君奕皱眉：“傅小姐这是？”
　　回答她的只有一道琴声。
　　红衣女子稍稍一顿，随后指尖一勾，悠扬的琴声便响了起来，不舒缓，不激昂，有的只是清风拂杨柳般的洒脱，似寒山里的泠泠清泉，似天上的云卷云舒。
　　祁君奕听痴了。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到了一处冷寂松林，抬头便是一轮寒月，清辉的光撒了一地，风吹影动，天地间一片静谧。
　　一曲终，祁君奕竟还未回过神。
　　年冬不知何时出去了，此刻屋子里就只有她们两个，没了琴声后，四周便静得针落可闻。
　　直到一声鸟鸣响起，祁君奕才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去，却见风吹开了纱帘，露出傅锦玉如玉的眉眼，但下一刻就合拢了。
　　她只看清了她眼里的笑意。
　　傅锦玉红唇一勾，慵懒的嗓音响起。
　　“殿下，好听吗？”
　　祁君奕如实道：“好听。”
　　大概是觉得这样没诚意，怕傅锦玉生气，她又连忙补充道：“很好听，我没骗你，真的很好听……”
　　可怜祁君奕一个文采斐然的六殿下，在此刻竟说不出一句高雅的赞美，只是傻乎乎的说着“好听”两个字。


第41章 请卿赴宴
　　纱帘内的女子轻声笑起来。
　　她站起身来，撩开纱帘走过来，在祁君奕边上坐下，笑意盈盈道：“殿下，那是我弹得好听，还是江小姐弹得好听呢？”
　　祁君奕皱了下眉：“江小姐？”
　　傅锦玉冷哼道：“你少装不知道，就是在五公主宴会上弹琴的那位。你那时和她眉来眼去的！望灯节那天，她蒙着面，你都认出来了，还眼巴巴地看着她！”
　　祁君奕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缓缓道：“我几时和她眉来眼去了？我也从来没有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不管！”傅锦玉闷闷道，“就算你对她没意思，以她的好色程度，她也肯定对你感兴趣。”
　　祁君奕想了想，道：“那我离她远点？”
　　傅锦玉气呼呼道：“不然呢？你还想离她近一点？”
　　祁君奕忍俊不禁。
　　“你还笑！你竟然还敢笑！”傅锦玉瞪着她。
　　祁君奕清了清嗓子，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傅小姐看错了，我没有笑。”
　　傅锦玉撇了撇嘴，伸手拿了块桌子上的槐花糕吃起来，半晌没吭声，许久之后，她咽下最后一口槐花糕，这才闷声道：“她会弹的曲子我也会。”
　　祁君奕恍然大悟，难怪她觉得刚刚那首曲子很耳熟，可不就是江知在宴会上弹得那首吗。只不过因为性子不一样，傅锦玉弹出来的感觉与江知大相径庭，所以她一时没听出来。
　　祁君奕如实道：“你弹得比她好听。”
　　傅锦玉这才稍稍有了点笑意，但还是不放心的嘱咐道：“那你以后不许听她弹琴，不许和她多说一句话，更是不许想着她。”
　　若是换做以前的祁君奕，面对如此无理的要求，她是肯定会拒绝的，可眼下她却只是淡淡道：“好。”
　　祁君奕眉眼一舒，轻声道：“我不听她弹琴，只听你弹。不和她多说话，只和你多说。不想着她，只想着……”
　　她突然住口了，耳尖染上一点粉色。
　　傅锦玉挑了挑眉：“只想着什么呀？殿下把话说完啊，难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得吗？这么吊着我的胃口，我可是要生气的。”
　　那耳尖上的绯色弥漫到了脸上，祁君奕抬眸对上傅锦玉戏谑的目光，立马就偏过了头，故作镇定道：“没什么……傅小姐喜欢吃槐花糕吗？我在点香阁买了一包，你要不要尝尝？”
　　这话题转移的可谓是很生硬了，傅锦玉轻笑出声，但也不再逗她，而是将桌子上盛着槐花糕的盘子往她那儿推了推：“这就是我吩咐年秋去点香阁买的。”
　　顿了顿，她又道：“她还看见了殿下，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宫外的？”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如此说来，那在她之前买走最后一包槐花糕的女子，就是年秋吧。
　　“殿下尝尝。”傅锦玉拈起一块糕点递到了她嘴边。
　　祁君奕向后仰了一下，与她的手拉开距离，槐花糕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心如擂鼓：“我、我自己来。”
　　“怎么？”傅锦玉眉梢一扬，“怕我下毒？”
　　“不、不是。”祁君奕嘴唇翕动，却不知该怎么说，她看着傅锦玉，眸子亮晶晶的，似有几分委屈。
　　傅锦玉心中一叹，还是放过她了，把那块糕点放回盘子里，道：“那你自己拿来吃。”
　　“好，好。”
　　祁君奕怕她突然改变主意又要喂自己，连忙拿起糕点就往嘴里送，仿佛三天没吃饭一样。
　　傅锦玉惊了一下：“殿下慢点，仔细噎着。”
　　话音一落，祁君奕就咳了起来。
　　傅锦玉无奈地为她倒了杯茶，道：“你慢一点。”
　　祁君奕没管她的话，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她看向傅锦玉，由衷道：“多谢。”
　　傅锦玉看着她，许是因为才咳嗽过，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粉，眸子也似被清水洗过一样，澄澈而明亮，素来没什么颜色的唇因为润了茶水，变得粉红，如同雨后的荷花。
　　傅锦玉搁在桌子上的五指微微一蜷，她稍稍挪了下目光，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殿下就那么喜欢吃槐花糕吗？要不要我吩咐年秋再给你买一包？”
　　被她这么一说，祁君奕越发尴尬了，她嗫嚅道：“不、不必了。”
　　傅锦玉却没有她想象中的笑出声，而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完了似乎还觉得不够，于是又重新倒了一杯茶喝起来。
　　“傅小姐？”祁君奕觉得奇怪，微微皱了下眉头，“傅小姐很渴吗？”
　　傅锦玉放下茶杯，面色如常：“才刚吃完了一块槐花糕，自然会口渴啊，有什么问题吗？”
　　祁君奕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傅锦玉又道：“明天夜里陛下会在后花园设宴，你来吗？”
　　祁君奕摇头。
　　她素来不喜欢热闹，宴会什么的，也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也必须挑个角落坐着。
　　傅锦玉软下声音：“殿下去嘛，我明天也要去的，难道你就不想在明天也看见我吗？”
　　傅锦玉又道：“难道这些天没见面，殿下都不想我吗？”
　　祁君奕移开眼，淡淡道：“不想。”
　　这自然是胡说八道的。
　　傅锦玉当然不信，但她还是故意嗔怪道：“亏我日日念着殿下，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演的太假了，祁君奕不傻，自然是不会相信的，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嗯，你自作多情。”
　　“殿下！”傅锦玉提高了音量，气呼呼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少口是心非了，我才不信你没想过我。”
　　傅锦玉没怎么用力，但被她捏过的地方却诡异地开始发烫，祁君奕觉得自己掌心都出汗了。
　　“殿下～”傅锦玉拉长了声音，矫揉造作道，”你就去嘛，宴会那么无聊的事情，没有你，人家可怎么熬的过去啊。”
　　祁君奕被她恶心到了，脸上的热度也渐渐降了下来，她面无表情道：“你之前怎么过的，眼下就怎么过。”
　　“去嘛去嘛～”
　　傅锦玉软绵绵地开口，伸手扯着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眸子里好似落进了细雨，柔柔弱弱的，教人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祁君奕突然想起自己儿时捡到的一只狸奴，后腿受了伤，脏兮兮地躺在树林子里，叫声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但祁君奕还是把它捡回去，拜托观主救活了。
　　那只狸奴很丑，哪怕洗干净了，也不好看，灰扑扑的毛发黯淡无光，它还很凶，不许别人靠近，哪怕祁君奕日日给它喂东西吃，它也不让她摸。
　　也许是因为祁君奕那时太小了，哪怕那只狸奴对自己不好，甚至还挠伤了自己，她也不记仇，每日按时给它换药喂食。
　　楚岚夕对她说，长大的野猫是喂不熟的，迟早要跑的。
　　祁君奕不信。
　　后来那狸奴伤好了，果真如楚岚夕所言，跑了。
　　时间过得太久了，祁君奕已经忘了给那狸奴取了什么样的名字，她只记得某一天，当自己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只狸奴时，好似……真的很难过。
　　祁君奕看着傅锦玉的眼睛，突然觉得她和那只狸奴很像。
　　其实应该是不像的。
　　不仅是相貌上，就连眼神都不相同。
　　那只狸奴哪怕一开始躺在树林子里，看着她的眼神也是警惕而害怕的，哪怕后来不再害怕，也依旧很冷漠，好似一块冰，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可傅锦玉眼下的眼神却是很柔软的，哪怕是装出来的，但也依旧没有半点疏远和冷漠。
　　可为何会觉得她们很像呢？
　　祁君奕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她微微垂下眼帘，淡声道：“好。”
　　她缓缓地补充道：“我会去参加的。”
　　傅锦玉顿时眉开眼笑：“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
　　祁君奕轻声道：“绝不反悔。”
　　——
　　楚岚夕回来时，祁君奕还没有回来，她有些意外：“奕儿还在外面逛吗？”
　　时雨道：“跟着的人说，公子去了落槐巷。”
　　楚岚夕顿时明白了，无奈一笑：“这傅小姐也不知给奕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奕儿三番五次去寻她。”
　　时雨又道：“公子派人来说，明日的宴会，陛下备了一幅画。”
　　“画？”楚岚夕眼皮一挑，“他想干什么？”
　　坑奕儿？
　　不可能。
　　楚岚夕了解那位陛下，知道他目前是不会对奕儿出手的，毕竟奕儿毫不起眼，是个“草包皇子”，不值得他如此费心。
　　“来人可有说是什么样的画？”
　　时雨摇头，道：“没有，只知道那幅画很名贵，陛下似乎很早就开始派人在找了。”
　　楚岚夕敛了敛眉，而后似想起了什么，自语道：“莫不成，是那幅画？”
　　“娘娘知道？”时雨茫然地看着她。
　　楚岚夕弯了弯唇角，道：“那时还没有你，你不知道也正常。顺安长公主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二女儿，家中有幅传了好几代的名画，后来家道中落，她姐姐被迫进了太后家里做下人，那幅画也不见了踪影。她生前一直想找到这幅画，陛下和太后也一直派人帮她找，不过直到她死，也没有找到。”
　　楚岚夕若有所思道：“难不成，现在找到了？”
　　她忽而笑得意味深长：“奕儿是一定会去参加林钟节狩猎了。”


第42章 花园赴宴
　　宴会当晚，祁君奕如约去了后花园。
　　楚岚夕对于她的决定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嘱咐道：“多加小心，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祁君奕点点头，为了以防万一，楚岚夕还让时风跟着了——楚岚夕和祁朔二人相看两相厌，她已经很久不去有祁朔存在的宴会了。
　　此次宴会是有关林钟节的，所以除了皇家人，很多大臣都带着自己的妻和子参加了。
　　祁君奕甫一到场，就被五公主看见了，她直接指了指身旁的位子，而后冲她招了招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祁君奕很难装做没看见，她不情不愿地坐过去，心里惋惜自己不能坐角落了。
　　时风沉默寡言地跟着她，待她落座后，就笔直地站在她身后，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祁素晩看着祁君奕，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开口：“六弟不是素来身体不好吗？怎么，如今可以骑马狩猎了？”
　　毕竟来这宴会，基本上都是决定去林钟节狩猎的。
　　时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祁素晩。
　　祁君奕淡道：“托五姐的福，奕儿好多了。”
　　祁素晩笑了笑，道：“多出去活动活动也是好的，像你之前那样待在家里，身子肯定不会好。”
　　祁君奕颔首：“五姐教训得是。”
　　祁君奕已经不想聊了，她正打算找个什么借口结束话题，就见江知坐到了祁素晩旁边，她三言两语就把祁君奕打发了，转头和江知聊了起来。
　　祁君奕巴不得她如此，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朝另一边一瞟，就看见祁闵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朝对面看去，就见那儒雅风流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对上她的目光后，微微一笑。
　　“六弟。”
　　祁君奕很不想开口，但不得不开口：“三哥。”
　　她怎么忘了呢？
　　那些皇子和公主历来是坐在一起的啊，只有她这个异类是挑着角落坐的。
　　但事已至此，祁君奕也不可能再起身离开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如坐针毡一般的难受。
　　好在祁闵正历来不怎么搭理她，祁素晩又和江知聊的开心，剩下的那祁闵昭也不知怎么的，竟没有来烦她。
　　祁君奕乐得如此。
　　她慢慢品着茶，突然目光一顿，看见那一袭红衣的女子款款而来，衣摆轻晃，清贵而雅致。
　　傅锦玉从祁君奕面前走过，坐到了太子对面。
　　祁君奕的目光忍不住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六弟，”祁素晩突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音道，“是不是很好看啊？我看你眼睛珠子都快黏在锦玉身上了。”
　　祁君奕放下茶杯，似乎有几分不悦：“五姐，慎言。”
　　祁素晩低低地笑了一声：“啧，你还口是心非。”
　　祁君奕不搭理这个不正经的人了，目光往对面看去，而后心里一梗——祁闵昭正和傅锦玉交谈甚欢，他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傅锦玉眉眼一弯。
　　祁君奕搁在桌上的五指忍不住握成了拳，但很快又松开了，只是垂下眼帘，闷闷不乐的样子。
　　但她也因此错过了傅锦玉看来的目光。
　　傅锦玉见祁君奕不怎么开心，以为她是不喜欢宴会，心中暗暗一叹。
　　“吃味了？”祁素晩又凑了上来，压低着嗓音，冲她挤眉弄眼。
　　祁君奕不明白她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她：“吃谁的味？”
　　祁素晩抿唇一笑，意味深长道：“吃谁的味，你心里头清楚。”
　　祁君奕依旧不怎么明白，只是又朝傅锦玉看了一眼，见她依旧在和祁闵昭说话，眉头不由自主皱了下。
　　是吃……她的味吗？
　　可不应该啊。
　　还没等祁君奕琢磨透，祁朔就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上位坐下，目光在众人中扫视一圈，经过祁君奕时微微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今日的宴会，后宫嫔妃也来了几个，皇后徐梦娴站在祁朔身侧，因为离得近，所以她察觉到了祁朔的目光在祁君奕身上停留。
　　她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祁君奕一眼，虽然知道是祁素晩喊她过去的，可心里还是冷冷一笑，往日坐在角落的人，今日却坐在了前头……是不想继续忍了吗？
　　片刻后，祁朔道：“平身。”
　　“谢陛下。”
　　祁朔并没有立马提林钟节的事，而是先让在座的人先动筷，乐声渐起，宴会上顿时热闹起来。
　　祁君奕觉得烦，只是低着头喝茶，偶尔朝傅锦玉那儿看一眼，可几乎每次都会被祁素晩打趣。
　　祁闵正只是沉默地喝着茶，偶尔被其他人敬酒时，才端起酒杯喝一口，可神情依旧是很冷漠的，就连坐在他对面的傅锦玉都不曾多看一眼。
　　徐梦娴看看自家沉默寡言的儿子，又看了看时不时和傅锦玉说说话的祁闵昭，心里直叹气，同时也觉得生气。
　　这怎么就不开窍呢？
　　大约是察觉到了徐梦娴的不开心，祁闵正想到了什么，神色淡淡地端起酒杯朝傅锦玉走去。
　　徐梦娴看见这一幕，这才舒了口气。
　　祁君奕不知道祁闵正说了什么，只是看见傅锦玉笑着举起了酒杯，而祁闵昭也不甘示弱地端起酒杯，最终三人一同饮尽杯中酒。
　　做完这一切后，祁闵正就回到原位坐下了。
　　徐梦娴很无奈，但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在座有不少世家公子，但真正敢和傅锦玉交谈的也没几个，哪怕傅小姐才学和相貌皆是上乘。
　　毕竟几位皇子还在呢，他们敢私下招惹傅锦玉，却不敢当面去得罪皇子。
　　不过老臣这边倒是有向傅枫打听的，毕竟眼下古板的傅明旭不在，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虽然傅锦玉从小因为被太后喜爱，每次宴会都坐在皇子和公主中间，有那么点想要她嫁入皇家的意思。可太后早已亡故，祁朔又一直没什么动静，那些臣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而且如果几位皇子争起来，陛下为了稳定局面，应该是不敢为傅小姐赐婚皇家的。
　　一位老者仗着和傅枫关系好，凑到他面前，笑呵呵的问：“你这宝贝孙女今年也十九了吧？可是想好那户人家了？我有个孙儿，年纪正好……”
　　“你这老家伙，”傅枫直接打断他，“你那孙儿可成天吵着要辞官当道士呢，可别来祸害我的宝贝孙女。”
　　老者被戳中痛楚，长长一叹：“也不知那小子抽了什么疯，昨日还因这个和他老子吵了一架呢。”
　　他又凑过来，低声询问道：“不肖想你那宝贝孙女了，傅兄知道有哪位家世清白的姑娘待字闺中吗？给我推荐几个，那混小子再不娶妻，就真的要离家出走了。”
　　傅枫明白，他这位好友是希望给孙子娶个妻收收心，至于家世清白？则是希望不跟那些势力有牵连。
　　沈家世代从文掌史，虽比不上皇城三大家，却也不算差，又清清白白的，从来不和什么势力有牵连，傅枫能和沈家老太爷交好，也不过是仗着年少同窗，秉性相投的份上。
　　沈家素来爱惜羽毛，鲜少和人来往，不了解这些朝廷势力也是正常的，而且因为最近不太平，沈老爷子私底下都不敢去傅家，生怕就出了乱子。
　　傅枫摸着胡子一笑：“你家那小子喜欢做道士，就让他去长明观待上几天呗，要是怕出乱子，就让你孙女和儿媳一起去看着。兴许他在长明观住上几日，知道了当道士的苦，也就歇了这心思。”
　　沈老爷子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端着酒杯和他一碰：“你这老家伙倒是聪明！”
　　傅枫哈哈大笑。
　　沈老爷子走后，又有不少人围了过来，但都被傅枫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给打发了。
　　宴会上气氛正好的时候，祁素音突然站了起来，径直朝祁朔跑去，扑到他怀里，软软糯糯道：“父皇不是说有好看的画给我们看？画呢？父皇快拿出来。”
　　祁朔对于女儿的行为并不生气，反而笑着抱到怀里，点了点她的鼻尖，温声道：“这就拿出来。”
　　他看向一旁的大太监，那大太监会意，道了声：“诺。”
　　在这期间，祁朔逗着怀里的小女孩，惹得小丫头在她怀里笑得直不起腰。
　　徐梦娴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望着小丫头那张漂亮的小脸，她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在座的大臣们却心思各异。
　　陛下上个这么宠的还是大皇子……若这位七公主是个男儿身，只怕这皇位给谁都不一定。
　　在座的皇子们自然是察觉到了那些大臣晦涩的目光，可祁闵正面无表情，祁君奕满不在乎，只有祁闵昭握着酒杯的指尖紧了几分。
　　他微微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八皇子，那白白净净的小孩坐在德妃边上，紧盯着祁朔怀里的同胞姐姐，不哭不闹，只是眼里似乎很难过。
　　祁闵昭明白那种难过。
　　德妃似乎察觉到了小孩的不开心，把祁闵乐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孩露出乖巧的笑容。
　　祁闵昭收回目光，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宴会上依旧有着丝竹之声，可气氛却很安静，只是时不时传来祁素音的笑声。
　　那大太监很快就来了。
　　“陛下，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有事耽搁了。


第43章 画仙之画
　　祁朔抬头看向那大太监，微微点了下头，那太监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将画展开。
　　那是一幅山水画，青翠秀丽的山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溪，似有几条鱼儿藏在石头下。两侧乃是一片桃林，桃花纷纷扬扬，落满了整条小径。一位隐士背着竹篓在小径上走着，衣袖飘逸，似乎身上染上了桃花香，引得几只蝴蝶绕在他周围飞舞。
　　画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印着一个“玄”字。
　　此画一出，在座的人都惊住了。
　　这画是前朝一名被尊为“画仙”的人所画。此人疯疯癫癫的，不知名姓，不知来历，只是所有画作皆印了个“玄”字罢了。
　　虽然画技高超，可画仙鲜少作画，更是从不为达官贵人作画，他的画也不卖，只是云游途中借宿穷人家时，偶尔会留下一幅画。
　　画仙好喝酒，年纪轻轻就醉死了，流传在世的画不过十几幅，后来国家动荡，他的画更是所剩无几。本来皇宫藏有一幅《松下观棋图》的，可惜也被祁朔逼宫时不小心烧毁了。
　　本以为这世间再无画仙之画，可祁朔竟然找到了《山水桃居图》。要知道，这可是画仙的最后一幅画，传闻刚画出来就被那些权势争先抢夺，还因此害死了不少人，画仙一气之下将其丢入火中烧了。
　　可祁朔毕竟是皇帝，自然不可能拿假画来糊弄众人。
　　一时之间，大多数的人都用炽热的目光盯着那幅画。
　　祁朔淡淡道：“林钟节第一名，赏赐《山水桃居图》。”
　　话音一闭，不少大臣都看向了自家儿子。
　　林钟节围猎不比三年一次的秋猎，哪怕允许非皇家的人参加，但是规定只能由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参加，颇有几分选拔青年才俊的味道。
　　哪怕在座的大臣们并非爱画的人，可那毕竟是画仙的画啊，就算看不懂，拿回家供着也是好的。而且陛下既然以这么贵重的东西作为奖赏，想必很重视此次林钟节，若是能借此机会得了陛下的青睐，那也是极好的。
　　在座的世家公子们顿时觉得压力很大。
　　祁君奕并非爱画之人，她甚至都不懂画，瞧了几眼就收回目光了，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其实祁素晩她们都想多了，祁君奕并不打算去参加林钟节狩猎，她来这个宴会都是看在傅锦玉的面子上。而且祁君奕还记得自己要保持废物的名声，她才不会干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祁素晩惊讶过后又看向祁君奕，调侃道：“六弟你真是好运气，一来就碰上这么好的事。”
　　祁君奕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不参加的。”
　　“什么？”祁素晩一脸惊讶，“你不想要画仙的画？”
　　祁君奕一脸坦然：“不想啊。”
　　一幅画而已，再好看，再贵重，于她而言也没什么用。
　　祁君奕想了一下，又缓缓补充道：“我只会些花拳绣腿，去了也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祁素晩劝道：“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今年都弱冠了，难道不想做出一番成就吗？”
　　“不想。”祁君奕回答的简洁明了。
　　她觉得祁素晩太聒噪了，目光忍不住往别处看了看，却突然顿住——傅锦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似乎很想要。
　　祁素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低一笑，道：“传闻顺安长公主的家里有幅家传的古画，可惜后来家道中落，那幅画下落不明。想必应该就是眼前这幅吧？可惜顺安长公主生前并没有找到，锦玉身为她女儿，应该是很想帮母亲完成遗愿的。”
　　祁君奕闻言，放在桌上的指尖微微一动，她看着傅锦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突然觉得傅锦玉似乎有些难过。
　　祁素晩又道：“傅家祖籍在柳州，那些旁支也大多都在柳州，剩下的也在别处为官，如今能参加的只有锦玉的二哥，可……”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见祁君奕似乎有些着急了，这才缓缓接下去：“傅钒武功一般，还和锦玉关系很不好。”
　　因为如果没有祁敏的话，在傅明旭原配方氏病故后，傅明旭是有意将李氏扶正的，可因为祁敏的存在，傅钒还依旧是个庶子的身份。
　　毕竟祁敏是长公主，哪怕死了，傅明旭也不会让个小妾当正妻——这不是有辱皇家脸面吗？
　　而且还有傅锦玉在那儿杵着，她也不会认一个小妾做娘。
　　因此，傅钒和傅锦玉的关系很差，两人对于对方的厌恶都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傅明旭，所以能和平相处这么多年。
　　其实也不算和平，傅钒儿时冲动任性，仗着年长欺负过傅锦玉，可傅锦玉也不是吃素的，哪怕年纪小，却也聪明得很。她当天就坐着马车去了皇宫，见了太后就开始哭，太后不仅重罚了傅钒，连李氏也挨了板子。
　　不过祁素晩可没这么说，她只是道：“傅钒怨恨锦玉母女让他只能当庶子，以前总是仗着年长欺负锦玉。”
　　寥寥几句话，傅锦玉“可怜兮兮”的形象就在祁君奕脑海中出现了，她看向傅锦玉，软下目光。
　　其实那个狩猎……去去也行。
　　傅锦玉想到祁敏生前总是因为找不到画仙的画而难过，心里不由有些郁闷，她轻轻叹口气，转头却对上祁君奕的目光，惊愕了。
　　这……她这是什么意思？
　　同情？
　　傅锦玉不晓得祁君奕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她看看自己的目光很柔软，好似自己是个可怜虫一样。
　　是她之前演得太过，给了她什么错觉吗？
　　傅锦玉微微低头，开始自我反思。
　　但这一切在祁君奕的眼中，却成了她不愿意把柔弱的一面展示出来，在强撑着罢了。
　　祁君奕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博得头筹，拿到画仙的画。
　　祁素晩看着祁君奕变得坚定的目光，微微一笑，低调地喝了口茶。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祁君奕回宫时已是深夜，可楚岚夕依旧没睡，在厅堂里等着她，指尖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似乎有几分焦急。
　　“奕儿，累了吗？”见到祁君奕，她微微一笑，亲手为她倒了杯茶。
　　祁君奕既没坐下，也没有喝茶，而是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半晌后才缓缓道：“母妃，我要去参加林钟节狩猎。”
　　楚岚夕早就猜到会如此，闻言也不惊讶，而是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想好了么？落秋山地形复杂，豺狼虎豹更是数不胜数，你不怕吗？”
　　祁君奕目光坚定：“我要去。”
　　楚岚夕鲜少能看见祁君奕表达自己的想法，尤其还是如此的坚定，她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心中不由一梗。
　　祁君奕可不知道自家母妃有多心塞，她又道：“母妃，狩猎是怎么算的啊？如何才能博得头筹呢？”
　　楚岚夕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语气幽幽道：“林钟节共有三天，但狩猎却只有一天，后两天是让那些小姐和夫人游玩的。”
　　毕竟狩猎只能男子参加，那些一同去的小姐夫人们除了能吃到些野味外，就没什么了，难免会觉得无聊，所以才有了后两天让她们在落秋山游玩。
　　“至于头筹？每年都不一样，若是猎的东西都差不多，那就比数量，但若是猎物差距大，就比品质。比如五只兔子相当于一头鹿……”
　　祁君奕打断她：“有什么一定能得第一的法子吗？”
　　楚岚夕叹口气，似乎不怎么想说，但架不住祁君奕的目光，还是说了：“老虎。”
　　祁君奕眨了眨眼。
　　楚岚夕斜她一眼：“我知道你箭术和轻功都很好，但这老虎是指白虎，且莫说你遇不遇得到，便是不能伤到它的皮毛，只能射眼睛这点，就已经很难了……奕儿，你别犯傻啊。”
　　“你不如多打几只兔子。”
　　若是以前的祁君奕，肯定只会保持沉默，毕竟她不喜说谎，又不想同意，可如今的她已经被傅锦玉带坏了，面不改色道：“奕儿记下了。”
　　知女莫如母，楚岚夕一眼就看出了她对自己的欺瞒，无奈地叹口气，同时对于傅锦玉的不满更多了。
　　她这好好的女儿，才跟她认识几天啊，就被带坏成这样了——她也是够厉害的。
　　楚岚夕知道祁君奕固执，也不多劝，只道：“夜深了，你先去歇息吧。这几天养足精神，到时候好狩猎。”
　　“是。”祁君奕乖巧地点点头，离开了。
　　待她走远后，楚岚夕看向了时风。
　　时风一板一眼地汇报：“五公主似乎有意与殿下交好，不仅一开始就让殿下坐到了身边，还多次和殿下低声交谈。”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她不知道和殿下说了什么，殿下……殿下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
　　楚岚夕想到祁素晩的为人，皱了皱眉头。
　　能说什么？
　　八成就是些不正经的话。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楚岚夕轻轻一笑：“她竟真的选择了傅小姐，这倒是有趣……”
　　是的，她选的不是祁君奕，而是傅锦玉，只是两人的关系有那么好？好到直接站到了一个“废物皇子”的那边？
　　不过楚岚夕眼下没空想这些了，她吩咐道：“派人告诉归舟，奕儿要猎白虎。”
　　“是。”


第44章 山上寻虎
　　翌日中午，众人便动身了。
　　落秋山离皇城还挺远的，眼下还带着女眷和幼童，速度也不能太快，是以只能提前出发。
　　若是在以前，祁君奕肯定是装病不去的，楚岚夕也借口照顾她待在宫里，不过祁朔没说什么，旁人也不敢指责。
　　但今年祁君奕去参加了，楚岚夕不放心，哪怕再厌恶祁朔，她也还是跟着去了，只是大多时候都待在马车里，能不见，就不见。
　　祁君奕身子弱，楚岚夕怕她整日骑马吃不消，也让她坐在自己的马车里了，虽然惹得不少人嗤笑，可她们二人毫不在乎。
　　祁君奕撩开车帘往外头看去，此刻已经行至郊外，远处是雄伟的山川，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映满眼帘，甚是好看。
　　祁君奕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楚岚夕抬头就看见了，她微微一怔，心里突然多了点愧疚。
　　十四岁以前，祁君奕只能待在长明山，十四岁入宫后，却也为了要隐藏身份而鲜少外出……
　　祁君奕正欣赏着风景，突然感觉头上多了点轻柔的触感，她回头看去，就见楚岚夕温柔地冲她笑着，一只手还在摸着自己的头。
　　祁君奕不习惯这样，局促地看着她：“……母妃？”
　　楚岚夕收回手，垂下眼眸，缓缓道：“日后若有机会，你就带上侍女去看看这世间的壮丽河山，可好？”
　　“嗯？”祁君奕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茫然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了吗？母妃，我……”
　　“没什么。”楚岚夕淡淡一笑，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祁君奕一肚子疑惑，但见楚岚夕不想开口，也就不问了，只是随手拿起小案上的书看起来。
　　——
　　落秋山草木茂盛，一眼望去只能看见翠绿的一片，瞧不见全貌。
　　一般是在半山腰扎营的，毕竟那儿有处平坦的空地。众人到时，先行的侍卫们已经扎好了营帐，连个个入口都派了人把守，免得百姓误入被伤。
　　此刻已是黄昏，赤红的云霞烧红了整个山林，不知名的鸟儿在头顶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
　　明日便是林钟节了，祁朔也不哆嗦，只是让众人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大展身手。
　　祁君奕回了自己营帐，却见楚岚夕正坐在床上看着什么，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祁君奕怕她伤了眼睛，便点燃了一盏灯。
　　“奕儿过来。”楚岚夕先前不过是在发呆，眼下才回过神来，冲祁君奕招了招手。
　　祁君奕坐在她对面：“怎么了？”
　　楚岚夕把手里的丝娟递给她。
　　祁君奕接过一看，上头竟是画着一份详细的地图，字迹清晰，甚至还标出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动物。
　　祁君奕惊讶地看着楚岚夕：“这是？”
　　“落秋山的地图，”楚岚夕轻笑着解释，“你外祖很久以前是大将军，一直负责狩猎的安全，身上总是带着落秋山的地图。归舟跟在他身边，日子久了，那地图也就记下了，我让他画了一份给你。”
　　顿了顿，她又道：“放心，虽然过了很多年，但变化不大的，你明天就照着这地图走，不会有事的……哦，对了，你得背下来，不然明日拿手里教旁人看见了，容易引起麻烦。”
　　祁君奕点点头，低头开始看。
　　片刻后，她微微蹙了下眉，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楚岚夕还是读懂了她的意思，无奈道：“你以为白虎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吗？这么多年来，猎到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哪里能知道它一般出现在哪儿呢？”
　　祁君奕点点头，继续看起来。
　　她记性很好，不一会就全记下来了，把丝娟还给了楚岚夕。
　　楚岚夕一边将丝娟烧掉，一边缓缓道：“宫里给你备的马我看过了，都不怎么好，就没给你接。归舟养着一匹白马，名‘乌耳”，很有灵性，我给你带上了，你明日骑它吧。”
　　祁君奕乖巧地点头。
　　交代完后，楚岚夕就起身了，但想到了什么，仍是不放心地又嘱咐道：“你好生休息，明日量力而行，莫要逞强。”
　　祁君奕点点头。
　　楚岚夕没说什么了，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里头没点灯，只是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她也不怕，只问：“好了么？”
　　那人道：“白虎已至。”
　　楚岚夕点了下头，转身去点灯，等她再次转过身来时，营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人呢？
　　——
　　翌日一大早，众人便要准备出发了。
　　楚岚夕把箭袋递给祁君奕，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得在外人面前不合适，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多加小心。”
　　祁君奕把箭袋背上，冲她轻轻一笑，带有些安抚的味道：“母妃放心。”
　　她看向身侧的马，难怪叫乌耳，这白马耳朵上有一圈小小的黑毛。
　　祁君奕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祁朔坐在位子上，看着马背上的公子们，他们个个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几个皇子站在最前面，祁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去，太子祁闵正沉稳庄重，神色冷峻，三皇子祁闵昭儒雅风流，眉眼含笑，六皇子……
　　他看着祁君奕。
　　白马上的人一袭窄袖淡青长袍，背着弓箭，腰悬长剑，身子纤细单薄，在一众公子间显得清秀极了。可此刻，她手拉缰绳，背脊笔直如松，竟是多了几分孤傲。
　　秀气的眉眼间，是淡淡的疏离。
　　徐梦娴也在看祁君奕，而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祁朔，见他似乎有些失神，心里嘲讽般地笑了一下。
　　祁朔收回目光，淡声道：“祝诸位满载而归。”
　　“是！”
　　缰绳一拉，众人骑着马走入林中。
　　落秋山多枫树，秋天时会落下大片大片的红叶，如同天上的云霞掉了下来一样。
　　不过眼下还是夏季，所以只有浓郁的绿色，巴掌大的叶子在风里摇曳，时不时会擦过树下人的脸。
　　祁君奕骑着马在树林中穿行。
　　她依旧没有死心，还是想找到白虎。
　　忽而一支羽箭射来，擦着祁君奕的脸颊飞过去，甚至能感觉到箭上的冰凉。
　　一般人估计早就吓尿了，可祁君奕面无表情的，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而后看向羽箭来处。
　　那紫衣男子骑着马赶过来，手里还拿着弓箭，相貌倒是生得不错，只是有点像笑面虎。
　　他冲祁君奕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抱歉，在下刚刚是要射一只兔子，未曾想到殿下刚好经过，可有伤着？”
　　若是傅锦玉在这儿，就会知道这人是傅钒，可祁君奕没见过这人，只是觉得他的眉眼有点眼熟，但她没多想，只是淡淡道：“无事。”
　　男子又道：“在下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祁君奕觉得他好啰嗦，但也不好直接离开，只能耐着性子道：“无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男子笑了笑，又客套了几句，转身离开。
　　祁君奕偏头看了一眼，那羽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了树干中。
　　兔子有这么高？
　　祁君奕觉得奇怪，但也懒得多想，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刚走没多远，一只鹿突然从她身边跑过去，紧接着便是两支羽箭从她身边一左一右地飞过去，带着风，撩着她淡青色的发带轻轻一荡。
　　左侧的那支射了个空，右侧的那支虽然射中了，却也只是碰到了鹿角，反而吓得那鹿跑得更快了。
　　祁君奕看着来人，虽然很不想搭理，但还是开口了：“二哥，三哥。”
　　祁闵正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直接越过她离开了，似乎是想去追那头鹿。
　　祁闵昭倒是停在了她面前，笑得温和：“六弟抱歉啊，刚刚和大哥比箭术没看清，险些误伤了你。”
　　那么大个人能看不清？
　　祁君奕可不信他的鬼话，但也不想和他闹僵，于是道：“我无事，三哥放心。”
　　“改日三哥请你去喝酒赔罪！”祁闵昭豪爽道。
　　祁君奕委婉地拒绝了。
　　祁闵昭拍了拍脑子：“瞧三哥这记性，竟忘了你不爱喝酒，那这样，待林钟节结束后，三哥请你去请仙来吃饭。”
　　不给祁君奕拒绝的机会，他又朝祁君奕的马背上看了看，随口问道：“六弟，你都猎了些什么啊？”
　　祁君奕的马背上空空如也。
　　她如实道：“什么也没有。”
　　祁闵昭安慰道：“没事，你再往林子深处走走，会遇上兔子之类的。”
　　祁君奕道：“遇上了，但我不想猎那些。”
　　祁闵昭好奇地问：“那你想猎什么？”
　　祁君奕缓缓道：“白虎。”
　　祁闵昭：“……”
　　他看着祁君奕，眼里似有嘲讽一闪而过，可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笑意：“那白虎不好猎的，六弟还是换成其他的吧。”
　　但祁君奕却道：“我只想猎那个。”
　　她又认真地问：“三哥知道哪里有白虎吗？”
　　祁闵昭瞧了她一眼，笑道：“这我哪儿知道啊？落秋山本就没什么白虎，能遇上的都是天大的运气，你三哥我可没那福分。”
　　祁君奕想了下，又问：“那上一个人的白虎在哪儿猎的？”
　　“在半鬼坡，”祁闵昭指了个方向，但还是又劝了一句，“那地方危险得很，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多谢三哥。”祁君奕压根不听他的，直接朝半鬼坡走去。
　　祁闵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光晦涩。


第45章 利箭袭来
　　但凡楚岚夕她们在这儿，都得骂祁君奕缺心眼，怎么能那么轻易就相信祁闵昭说的话了呢？
　　但祁君奕并不是傻，一来她觉得祁闵昭不可能大胆到在林钟节害自己，二来她看过地图，上面写着那儿鹿多。
　　就算遇不上白虎，多猎些鹿也是好的，她本来就已经决定再转转就去半鬼坡的，只是突然遇到了祁闵昭，就顺势把计划提前了而已。
　　祁君奕骑着马，沿着一条荒芜的小径往前走，周围的树木越发茂盛，杂草丛生，甚至都快盖住马的小腿了。
　　哪怕知道半鬼坡这儿的鹿多，但也鲜少有人来，毕竟路不好走，草又茂盛，枫树枝上还缠着粗壮的藤蔓，将此地遮得严严实实的，看着阴森又危险。
　　能来落秋山狩猎的，要么是皇子，要么是大臣的公子，皆是些养尊处优的人，就算要博得皇帝青睐，也不会让自己吃太多苦的。
　　祁君奕行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陡坡，往下一看，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野草，茂密的树枝胡乱交叠着，将半鬼坡底下挡的严严实实，只能隐隐约约瞧见几点光斑。
　　身下的乌耳突然跺了跺脚，似乎很烦躁的样子，不停地抖动着耳朵。
　　祁君奕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摸了摸乌耳头，轻声安抚几句，随后道：“那我们回去吧。”
　　她一拉缰绳，就要掉头离开，突然一支利箭射来，跟先前的两次不同，这支箭是冲着她的心口来的。
　　祁君奕眸色一凛，拔剑一拨，“铮”的一声，利箭偏了方向，定进一旁的枫树里。
　　祁君奕就是再傻也知道祁闵昭是真的想杀她，她一面对他的胆大感到惊讶，一面拉起缰绳就要跑。
　　然而下一刻，一道奇特的哨子声突然响起，哪怕在利箭射来时都安安静静的乌耳突然嘶鸣一声，仿佛很痛苦一样，猛地一下扬起身子。
　　“乌耳……”
　　祁君奕还来不及安抚马儿，那箭又如急雨般射来，她只能被迫松了缰绳，腾身而起，手腕翻动，舞着剑花挡下射来的利箭。
　　乌耳被吓得窜了出去。
　　她落在半鬼坡的边上，这坡实在太陡了，就光是这么站着，竟有种立于悬崖之上的感觉。
　　“我乃是六皇子，死在林钟节狩猎之时，陛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主子难道能全身而退吗？！”
　　祁君奕大声喊着，手下的动作丝毫不敢停止，只是哪怕防得再严密，也依旧有一支利箭擦过了她的左臂，划出了一道口子。
　　她能感觉到鲜血流出来时的疼痛，那只手臂隐隐还有些发麻，显然是箭上涂了毒。
　　话音落下，箭雨停下了。
　　但祁君奕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握紧长剑，死死盯着羽箭飞来的地方。
　　须臾，几个黑衣人从远处的树上一跃而下，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看过来时，眼神冷漠得宛如死物。
　　可事实上，祁君奕才快要成死物了。
　　祁君奕能感觉到，这几人都是武功高强的主，随便挑出一个，她都不是对手。而且他们敢现身，估计也是存了不留她活口的心思。
　　祁君奕刚刚的那番话虽然让他们放弃了射箭——怕事后被发现的尸体上有箭伤或者此处有很多羽箭射过的痕迹。
　　但同时，也暴露了祁君奕知道他们身后之人是谁了，所以肯定是不能留她活口的。
　　祁君奕突然拔了几支箭射过去，动作快如疾风，可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拂袖运气，竟只靠内力就打偏了。
　　难怪敢只背弓箭就前来刺杀，这内力也太深厚了吧？
　　祁闵昭还真是看得起她。
　　祁君奕脸上滑落一滴冷汗，下意识退了一下，但随即就感觉到了脚后跟悬空了，身后是陡坡啊……
　　她抿了下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转身一跃而下。
　　这五个黑衣人也是够狠的，竟是也提气追了上来。
　　树枝密密麻麻地伸展着，祁君奕根本跑不快，还要时不时提剑砍掉拦路的枝条。
　　黑衣人很快就追上她了，其中一个一掌袭来，祁君奕察觉到了，赶忙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扫去。
　　几名黑衣被逼退了几步，但随即一拥而上，祁君奕吃力的应付着，既要注意脚下，也要避开枝条，可谓是够难的。
　　但黑衣人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其中两人竟是直面剑锋而来，祁君奕被惊了一下，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握剑的手就要躲开，却还是慢了一步。
　　那最右侧的黑衣人直接劈向了她的手腕，祁君奕吃痛，长剑落在地上。
　　黑衣人趁机一掌袭来，哪怕祁君奕尽力避开，却也还是被拍中了肩膀，向后仰去。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随后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坡下滚去，眼前的一切都旋转，最后一幕，是那黑衣人运起十足内力拍来的一掌……
　　可那一掌并未落在祁君奕身上，而是被一颗破空而来的石子打断了。
　　五名黑衣人站在原地，先是一惊，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深邃。
　　“楚归舟，”为首的黑衣人缓缓吐出几字，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语气冰冷，“你不敢出来会会吗？”
　　并没有人回答，只是不远处的一棵枫树晃了晃枝丫，而后一人落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把桃木剑，一副寒酸道士的模样，脸上还蒙着块布，瞧着像是从衣服上胡乱撕下来的一样。
　　为首的人皱了下眉头：“你不是楚归舟，你到底是谁？”
　　来人不语，只是把桃木剑拎在手里，懒懒散散地看着他们。
　　那闲适的样子，倒与楚归舟有几分相似。
　　但几人很清楚，楚归舟分明已经瘸了，是用不了轻功的，尤其还是这般蜻蜓点水似的飘逸身法。
　　可……若不是楚归舟，仅凭一颗石子就能打断黑衣人的那一掌，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黑衣人们盯着来人，目光带着审视，但仅仅过了一瞬，他们便动了，三人朝着那人攻去，另外两人则是去追祁君奕。
　　来人并不打算和他们硬碰硬，在三人攻来时，竟是脚下一移，诡谲地闪开了，朝着另外两人追去。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楚归舟被人扶着坐在大树上，指尖还捻着几颗石子。
　　他看准时机，两枚石子如箭似的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脚踝处，两人踉跄一下，急忙稳住身形后看过去。
　　可隔着层层叠叠的枫树叶，他们怎么可能看见呢？
　　就是看见了也无妨。
　　楚归舟面色冷漠地看着他们被那道士追上，而后收回目光，眸色冰冷，可却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声音。
　　“阿未，你去帮帮阿卯。”
　　扶着他的人依旧是道士打扮，只是没那么破旧，他乐呵呵地道：“公子莫要担心，阿午和阿申已经快来了。”
　　他刚说完不久，便有两个蒙面人自坡下而来。
　　一个穿着袈裟，拿着根长棍，眼角有道疤痕，长得孔武有力，分明是个武僧。
　　另一个是位女子，身姿纤细，瞧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个鞭子，直接甩过去打开了要偷袭阿卯的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们被逼的不由自主退了几步，为首的看着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讶道：“十二时人？”
　　和尚念了声佛号，不置可否，手中棍子一轮，直接扫了过去，黑衣人们面色阴沉地开始接招。
　　内力卷起的风吹折了树枝，惊飞大片鸟雀。
　　阿未见楚归舟一直看着，以为他是担心，便是宽慰道：“公子不必忧心，他们三个武功极好，哪怕不一定能完全胜过卫家影人，但也完全能拦着他们去追殿下。”
　　楚归舟摩挲了一下指尖的一颗石子，缓缓道：“他们不会恋战的。”
　　“啊？”
　　楚归舟看向某一处，近乎呢喃道：“有黄雀。”
　　阿未没听清，正想继续问，可楚归舟没给他这个机会，转而道：“阿未，麻烦带我去看看奕儿。”
　　“好嘞。”人高马大的汉子直接将他轻轻松松背起来，足尖一点，轻盈地往坡下越去。
　　半鬼坡的底下依旧杂草丛生，只是相较于坡上要好很多了。
　　此刻，昏迷的祁君奕被放在一处平地上，边上站着两个蒙面的女子，一位斯文秀气的姑娘正检查着她的伤口。
　　阿未将楚归舟放下，他连忙问：“聂先生，奕儿怎么样了？”
　　难得能看见沉稳的楚公子如此慌张，那两个蒙面的女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聂以水检查着祁君奕手臂上的伤口，慢条斯理道：“殿下额头上的伤我已经止住血了，别的都是小擦伤，只是这手臂上……”
　　她仔细把了把脉，终是松了口气：“虽然箭上有剧毒，不过好在伤口不深，殿下又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是以毒性对她而言不算太强。”
　　她说完，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小刀，直接将那发黑的伤口割开，待鲜血流成正常的颜色后，她又立马拿出药瓶，倒上白色的粉末。
　　她倒得急，血很快就止住了，只是白色的粉末也落满了衣服，为了避免被殿下醒后发觉，她又很有耐心地拿着手绢擦干净了。
　　虽然聂以水说没事，但楚归舟看着祁君奕毫无血色的脸，依旧很担心：“奕儿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不敢用太多药，所以得过一会儿才能醒。”
　　聂以水说着，又拿出个装水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扶了祁君奕起来，仔细喂了她几口水，不过祁君奕昏迷着，所以没喂进去多少，大多都洒在她衣服上了。
　　聂以水将她放下，看着她被沾湿的衣服，有些苦恼，可也擦不干了，只能希望殿下醒的时候，这衣服已经干了。


第46章 偶遇白虎
　　“公子，白虎已经喂饱了。”一个跑堂打扮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落下，“要现在引过来吗？”
　　楚归舟看了一眼昏迷的祁君奕，摇了下头：“奕儿受伤昏迷了，让白虎先睡一会儿。”
　　“是。”男子抱拳，转身离开。
　　楚归舟看着躺在地上的祁君奕，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自责。
　　说起来，这次算是他们失策了，原以为祁闵昭就算派杀手，也不会是特别厉害的那种，奕儿一个人能够应付——至少可以安全地抵达半鬼坡下。
　　可谁知祁闵昭竟然那么胡闹，派出了卫家影人——他就不担心一旦计划败露，就会直接将卫家拉下水吗？
　　卫家家主也是个疯的，竟然能同意祁闵昭动用卫家影人，他就那么信任祁闵昭，把希望全压在他身上，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吗？
　　不该啊，这“三足鼎立”的形势都还没出来呢，他着什么急啊？那老东西也不是个草率行事的性子啊——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楚归舟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最后想到一种看似不可能却能完美解释的，神色不由得渐渐变得凝重。
　　也是，阿姐先前和他提过的，他怎么忘了呢？
　　难怪老东西沉不住气了，原来是孤注一掷……
　　可你要是想赌一把，你朝太子下手啊，他不死祁闵昭也上不了位啊，你朝奕儿下手是做什么？
　　楚归舟眸色阴沉，缓缓道：“阿辰、阿巳，你们去帮阿午他们，那五个人猜到了你们的身份，留不得了。”
　　“是。”那两个女子抱了下拳，而后起起轻功朝坡上赶去。
　　阿未看着楚归舟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心里犯怵。自打十几年前，公子靠聪明才智征服了他们十二时人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公子冷下脸。
　　看来六殿下真的是公子的逆鳞。
　　片刻后，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牵着一匹白马，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楚归舟冲他点点头：“阿亥，辛苦了。”
　　男子咳了两声，似乎不怎么喘得上气，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公子客气了。”
　　楚归舟从他手里接过乌耳，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不怪你，是我失策了。”
　　乌耳打了个响鼻，走到祁君奕身边，甩了甩尾巴，有些焦急的模样。
　　“她已经没事了，”楚归舟缓缓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奕儿，那你以后就跟着她吧。”
　　乌耳动了下耳朵，似乎很欢喜。
　　楚归舟没管它了，抬头看着天边惊飞的鸟雀，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一炷香，阿申赶了回来，鞭子已经缠在了她的腰上，虽然擦过了，可依旧掩盖不了上面浓郁的血腥味。
　　聂以水动了下鼻翼，默默低头查看起祁君奕的状况——她只是个大夫，见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血腥事。
　　她一般只下毒的。
　　“公子，那五人的尸体怎么处理？”
　　楚归舟已经恢复成了平常那样，温温和和的样子，他慢条斯理道：“不用管，自会有人替我们收拾。”
　　“什么？”阿申不解地看向他。
　　楚归舟意味深长道：“黄雀也不能白当，自然得出出力不是？”
　　阿申不明白，但她晓得不该多嘴，于是转身去通知另外四人了。
　　阿未看看楚归舟，挠了挠头，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
　　傅锦玉坐在营帐里，安静地听着手下的汇报，当听见“六殿下负伤滚落坡下”时，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
　　但很快，她又卸了力度，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似不怎么在意一样。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可有事？”
　　初四一板一眼道：“六殿下已被楚归舟等人救下，应该暂无大碍。”
　　她稍稍一顿，又道：“十二时人已经被楚归舟收入麾下，他们奉命抓了一只白虎困在半鬼坡下。”
　　傅锦玉轻轻点了点杯壁，若有所思：“看来这次的魁首应该是殿下无疑了……贵妃娘娘她们终于要上场了。”
　　一阵风忽而吹过，营帐的帘子晃动了一下，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跪在傅锦玉面前。
　　“初五，怎么了？”
　　“小姐，楚归舟吩咐十二时人杀了那五个卫家影人，可……可他们没有收拾尸体。”
　　傅锦玉皱了下眉头，看了看初五，又看了看初四，而后想到了什么，叹口气道：“看来你们隐藏的不好，教楚归舟他们发现了。”
　　两人愕然地抬头看去。
　　傅锦玉却并不责怪：“楚归舟毕竟是少年时就领兵击退北狄的军师，观察力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你们被发现了也不足为奇。”
　　她看向初四初五，笑得有些无奈：“让初三初二把尸体收拾了吧，楚归舟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影卫只是负责听从命令的，所以两人没有一句疑问，直接应了声“是”就离开了。
　　一直站在傅锦玉身边，宛如木头桩子的年秋终于开口了：“楚归舟看来已经生气了。”
　　毕竟故意把尸体留给她们了。
　　这是在责怪她太激进，逼的祁闵昭出手了？
　　傅锦玉淡淡一笑：“无碍，他的态度不重要。”
　　年秋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看向傅锦玉的手，似提醒，也似警告：“小姐似乎很在意六殿下。”
　　傅锦玉轻描淡写道：“毕竟是准备拿在手里的棋子，废了那么多心思，自然得多上上心。”
　　年秋不语，只是盯着她的手。
　　那手很漂亮，骨节分明，白皙如玉，可掌心却有些泛红，隐隐能看出些许印子。
　　傅锦玉把手一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声道：“我有分寸。”
　　“是。”年秋依旧是没甚表情的模样。
　　——
　　太阳渐渐往西偏去，那躺着的人动了动指尖，似乎很快就要睁开眼了，周围的人顿时消失不见。
　　祁君奕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抬头就看见乌耳把头伸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你还在啊……”祁君奕声音沙哑，觉得很奇怪。
　　这马也太有灵性了。
　　而且那些黑衣人竟然没有冲下来杀了她，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觉得她挨了那一掌必死无疑了？
　　祁君奕偏头朝坡上看了一眼，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杂草，上头伸展着茂盛的枝叶。
　　奇怪，她滚了下来，竟没压倒一根杂草？
　　远处的楚归舟看着祁君奕在凝视坡上的杂草，顿时心里一紧，真是关心则乱，他怎么忘了奕儿是半坡上就被人接住，用轻功抱下来的。
　　不过祁君奕眼下也懒得多想，她低头看了下胳膊，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甚至已经开始结疤，完全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先前猜错了？
　　但祁君奕头疼得厉害，懒得多想了，伸手摸了下额头，却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乌耳似乎看出她很难受，低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乖。”
　　祁君奕摸了摸它的头，看了下四周，发现手边竟有段树枝，她拿在手里，撑着勉强站起来，刚走几步就看见自己的弓箭散落在一旁。
　　祁君奕心里越发觉得奇怪，可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实在不愿意多想，只是弯腰将箭放进箭袋里，然后把箭袋和弓都背在背上。
　　眼下这副模样，祁君奕已经不再想猎什么白虎了，她只想自己能够在晕倒前走回营地。
　　好在她把那地图记得牢，晓得该怎么走。
　　乌耳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只是对于她不骑自己有些不满，时不时用头蹭蹭祁君奕的手臂。
　　祁君奕虽然有了点力气，可以不用拄着树枝了，但头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好半晌才想明白乌耳的意思。
　　她咳了几声，哑着声音道：“我头晕，坐上去摇摇晃晃的，怕是会摔下来。”
　　乌耳似乎听懂了，也不勉强，乖乖地跟着祁君奕，不再蹭她了。
　　太阳开始落下了，夕阳染红了整片林子，归巢的鸟儿此起彼伏地鸣叫着。
　　祁君奕已经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她总是觉得一路上有人跟着，可几次回头看去，都只有枫树被风吹着晃动。
　　她暗笑自己大概是被刺杀过一次，所以患了疑心病。
　　祁君奕走累了，便寻了一处坐下歇息，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得口干舌燥。
　　说来也是奇怪，她昏迷了那么久，醒来除了嗓子沙哑，竟不怎么觉得口渴，只是在走了这么一段路后才觉得口干。
　　她当然不知道是因为聂以水时不时会喂她点水，她只当自己是被撞坏了脑子，出现了错觉。
　　身为习武者，祁君奕哪怕此刻受了伤，五感也比一般人强一些。
　　此刻，她正拿着一片枫树叶扇风，耳边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她下意识丢了枫叶，把弓握在手里，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却见一个巨大的身影踩着枯枝，从茂密的杂草丛里走出来。
　　它走得悠闲，似乎没有注意到祁君奕，只是朝着一个水坑走去，雪白的皮毛被夕阳染成橘红，像是一下就淡去了平日里的威严，变得有几分温顺。
　　是白虎！
　　祁君奕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而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白虎站在水坑前，低着头喝水，懒懒散散的，像极了一只……狸奴。
　　祁君奕突然想到了自己养过的那只狸奴，虽然不亲人，但却很喜欢晒太阳，总是在日光下懒洋洋地翻着肚皮，但一见有人过来，就会躲起来……
　　祁君奕搭在弓上的箭迟迟放不出去。
　　远处的楚归舟看到这一幕，似乎很无奈，也隐约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拈起一颗石子，击中一只鸟。
　　顿时惊飞一群鸟雀。
　　白虎听见声音，看了过来，这下是彻彻底底看见祁君奕了，先前温顺的样子瞬间不见了，它朝着祁君奕冲来。
　　祁君奕不得不将箭对准它的眼睛，咬着唇，松开了手。
　　羽箭如风，朝着白虎的眼睛射去。


第47章 携虎归来
　　日落西山，营地里燃起火把，公子们陆陆续续地骑着马回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其中结果最好的便是祁闵正了，他猎了三只鹿和八只兔子。
　　众人纷纷议论道，这次的魁首应该就是太子了。
　　但祁闵正对于周围的目光却没甚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边上，仿佛什么都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徐梦娴对于儿子的沉稳很满意，只是……她看向边上的一个空位，那是给楚岚夕留的，毕竟她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贵妃。
　　可楚岚夕清晨送别祁君奕后就回营帐了，哪怕直到现在，应该来迎接祁君奕了，她也没有来。
　　是不在乎吗？
　　不对，祁君奕还没有回来。
　　徐梦娴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看了祁闵昭一眼，却见后者似乎有些焦躁和不安。
　　成绩也不算差啊，至于吗？
　　至于的。
　　看来这蠢货出了岔子。
　　徐梦娴收回目光，心里还是有点小失望的，但想到楚归舟，又觉得正常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楚岚夕终于来了，但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坐立难安，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位子上，跟个冰块似的。
　　片刻后，大太监走到跟前：“陛下，只有六殿下还没有回来。”
　　听见这大太监的话，楚岚夕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五指微微一紧，但随即又松手了，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不卑不亢道：“陛下恕罪，奕儿初次参见，对落秋山不熟悉，许是迷路了。”
　　祁朔看向在场的公子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很快就有人领悟了。
　　祁闵正恭敬道：“孩儿只见过六弟一面。”
　　祁闵昭也很快道：“孩儿也只见过六弟一面。”
　　其余大多是说没见过，唯有一个紫衣男子道：“臣见过一面，六殿下说要去猎白虎，然后就朝着一处悬崖方向去了。”
　　在座的人：“……”
　　白虎？祁君奕这是疯了吗？看这架势，要么是遇上白虎被吃了，要么是掉下悬崖摔死了。
　　落秋山只有后山有处悬崖，深不见底，也没路可以下去，要真是掉下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见过祁君奕容颜的女子们，不由得心里惋惜起来。
　　真是可怜了那么好看的一位“公子”啊。
　　祁朔面色冷漠，沉声道：“胡闹！”
　　徐梦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是觉得祁君奕猎白虎是胡闹，还是觉得她不注重自己的安危是胡闹呢？
　　那公子又道：“陛下息怒，殿下也许去别的地方了也说不定。”
　　祁朔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只是冷声吩咐道：“派人去找！”
　　“是。”侍卫统领应了声，随后便开始调动手下去林子里找人。
　　傅锦玉坐在边上，看着那说话的紫衣公子，眉梢微微一挑，这傅钒是在闹哪样？真的和祁闵昭站在一路了？
　　她看向身旁的傅枫，可傅钒只是捋了捋胡子，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对于傅钒的行为，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像是……默许？
　　傅锦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了，今天可是一场考核，一场只针对祁君奕的考核，不仅是陛下在关注着，就连傅家也是。
　　不过傅锦玉想到暗卫汇报的结果，心里踏实了，反正有楚归舟他们帮着作弊，祁君奕应该是不会输的。
　　只是，她为何还没回来呢？
　　楚岚夕缓缓道：“陛下息怒，奕儿已经弱冠，懂事了，知道您的生辰快到了，所以想猎一张完整的白虎皮给您做生辰礼。”
　　这纯粹是在胡说八道的，在座的谁不知道陛下最厌恶六殿下，而六殿下也一直对陛下很疏远……做生辰礼，呵，怕不是只为了那副画？
　　不过徐梦娴对于楚岚夕说出那番话是很意外的，当年那个宁折不弯的固执大小姐，如今竟也变得如此能屈能伸了，竟然肯在陛下面前服软。
　　祁朔分明是受用的，一直冷着的脸缓和了些许。
　　徐梦娴瞧得真切，顿时觉得好笑，这人还是当年那样，对所有人都自私冷漠，唯独对她留有一分情面……可都到这一步了，还做这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呢？
　　反正楚岚夕是觉得恶心的，她强忍不适，缓缓坐了下去，心里却无端有些焦急，虽然归舟传信说奕儿已无大碍，可为何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再不回来，祁朔这狗东西又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一弯月渐渐出现在天空中，祁朔忍不住皱了眉头，众人见陛下这模样，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大太监走过来，凑到祁朔耳边，低语道：“陛下，不如先传膳吧，公子们毕竟也累了一天了，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六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饿倒是不会饿，毕竟那些公子都是备了干粮在身上的，而且他们的家人也一早备好吃食等着他们。再不济，底下的小桌上还摆着很多点心，这是允许他们吃的。
　　但是等久了，那些老臣心里怕是不怎么舒坦，便是那些公子小姐也会心生不满。
　　虽然楚岚夕听不见那大太监说了什么，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在劝祁朔传膳的。
　　可一旦用膳，就代表着狩猎结束，那么哪怕奕儿把白虎带回来，也是不做数的。
　　她心里一紧，正思索着对策，就看见徐梦娴偏头看向祁朔，柔声道：“再等等吧，六殿下武艺高强，肯定是猎着什么好东西，所以被耽搁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祁朔就彻底冷了脸，摆明了是不想再等了。
　　楚岚夕心里暗骂徐梦娴一句，而后便打算站起来拖延时间，却见一个侍卫匆忙跑过来。
　　“陛下，六殿下回来了！六殿下带着白虎回来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全都看向他身后。
　　那身形单薄的人牵着一匹白马缓缓走来，身上沾满了草屑，还染了血，面色苍白，宛如一张白纸，额头也磕伤了，顶着块吓人的血疤。
　　可那双眸子却很明亮，似落进了满天的星子，清透而干净。
　　她踩着一地清辉的月色走来，哪怕身上很狼狈，步履也有些蹒跚，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宛如寒山上的一棵青松，清冷而孤傲。
　　“见过父皇，奕儿来迟了，请父皇责罚。”她松了缰绳，朝着祁朔请罪，不过话虽如此，她面上却不见得有多愧疚。
　　祁朔在看见马背上的白虎后，就不可能真的生她的气了，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地道：“你让朕等了这么久，本来该要重罚的，但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今日之事就算了。”
　　“谢父皇。”
　　祁朔都说算了，哪怕其他人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是作罢，不过看着祁君奕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这六皇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但也有不少人偷偷看向了祁闵正，毕竟按照规矩，这头筹自然得是祁君奕的了，这位太子怕是很不满吧？
　　可祁闵正依旧面无表情的。
　　徐梦娴看向祁君奕，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奕儿辛苦了，快坐下歇歇，让太医看看伤吧。”
　　虽然祁君奕现在的脉象依旧有些紊乱，但寒脉丹的药效已经过了，那太医只要稍稍一用心，就能把出祁君奕是女儿身，楚岚夕可不敢冒险。
　　她站起来，不急不缓道：“陛下，奕儿也累了一天了，又受了重伤，能否让妾身先带她回营帐休息呢？”
　　祁朔颔首：“去吧。”
　　楚岚夕赶紧走到祁君奕身边扶住她，这才发觉奕儿竟是手脚冰凉，虽然她一直以来体温就不高，可也从未如此冰凉过，夏天的夜里静宛如置身冰窖一般。
　　祁君奕强撑着不把所有重量压在楚岚夕身上，被她扶着缓缓离开，刚一进营帐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楚岚夕赶紧将她抱起来，这才猛然发觉，奕儿竟是如此的瘦弱。
　　“时风，快去找聂先生，切莫声张。”
　　“是。”
　　楚岚夕一边吩咐着，一边抱着祁君奕朝床榻走去，而后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上，想为她擦擦脸，又怕弄疼她，只能站在边上干着急。
　　好在聂先生一早就回来，也料到会如此，把所需要的药全都备好了，看见时风一来，也不用她多说，挎上布包就随她走了。
　　“聂先生，奕儿……”
　　“娘娘莫急。”聂以水安慰一句，走上前为祁君奕把了把脉，又检查了下身上的伤口。
　　“好在我之前为殿下上过一次药，眼下殿下只是因为劳累过度，再加上本身底子就差，所以才发烧晕倒了。”
　　她吩咐时风打盆热水来，用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祁君奕擦干净脸和手臂，然后上好药，最后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聂以水让楚岚夕帮忙将祁君奕的衣衫脱了，虽然身上也有些许擦伤，但比聂以水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她仔细为祁君奕抹上药水，待干了后就扯过锦被为她盖上。
　　哪怕同为女子，期间时风也一直低着头。
　　聂以水嘱咐道：“先不要给殿下穿衣服，不然烧可能退不下来。”
　　楚岚夕点头表示明白。
　　反正祁君奕身边伺候的都是女子，又盖着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以水又转头对时风道：“你夜里熬些粥，莫要放肉，就只是白米粥，也不要放盐，熬得软些，半夜给殿下端来，那时候她应该醒了。”
　　“是。”


第48章 深夜私会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祁君奕终于醒了，不过依旧是迷迷糊糊的。
　　楚岚夕随手拿了件袍子给她披上，然后按照聂以水的吩咐，喂她喝了碗粥，但接下来喂药时，出了点岔子。
　　祁君奕如果是清醒的时候，自然是不会怕苦的，可眼下她迷迷糊糊的，只尝了一口就偏过头不肯喝了。
　　楚岚夕对于她这脾气很无奈，但也只能柔声细语地哄着：“乖，你只有喝了药病才能好。”
　　祁君奕才不听呢，她把头埋在楚岚夕怀里，死活不肯出来。
　　楚岚夕又哄了好一阵，可祁君奕压根不听——她历来如此，一旦发烧就倔得可怕。
　　往日祁君奕发烧的时候，都是楚归舟喂她药的，他脑子机灵，总会有很多奇怪的点子。
　　楚岚夕素来拿她没办法，眼下也是如此，她只能把目光望向聂以水，求救似的道：“聂先生有办法吗？”
　　聂以水毕竟云游过好几年，期间肯定救过不少孩子。孩子么，指定是不爱喝药的，聂以水肯定已经经验丰富了。
　　但楚岚夕肯定是没有料到，聂以水不仅是治人的，也是制毒的，在喂药这方面，她充分发挥着一个毒医的冷酷无情：“直接灌吧。”
　　楚岚夕：“……”
　　她还有些犹豫：“……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聂以水摇摇头：“我想不到别的了。”
　　“那就灌吧。”楚岚夕强硬地把祁君奕的头扭过来，对上祁君奕委屈的眼神，她只能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聂以水知道楚岚夕不忍心下手，便是直接端起碗，捏住祁君奕的下巴，强硬地灌了下去。
　　聂以水大概是很擅长做这种事的，一碗药灌完，不仅祁君奕没呛着，就连药也一滴没洒。
　　祁君奕这下不干了，扒开楚岚夕扶着她的手，埋进了锦被里，那件披着的外袍也被她胡乱地踢到了床下。
　　楚岚夕很无奈地捡起来，挂在架子上，然后看向聂以水：“聂以水，奕儿生着病，你别生气。”
　　聂以水了解祁君奕的性子，当然不会生气，只是道：“等殿下睡着后，我还得为她把次脉。”
　　她把碗递给时风，示意她吹熄蜡烛。
　　营帐内便暗了下来，不过由于外头燃着不少火把，所以倒也勉强看得见四周。
　　几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过了片刻，祁君奕又睡着了，无意识地把脑袋从锦被里伸了出来。
　　聂以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把手伸进锦被里，按在她手腕上，仔细把起脉来。不消片刻，她收回手，轻声道：“殿下开始退烧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得再抹点药水。”
　　语毕，她轻轻掀开锦被，惹得祁君奕皱了皱眉头，但也没睁眼，只是嘟囔了句什么。
　　聂以水怕把人吵醒后不好上药，也不要时风点蜡烛，就只是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光为她抹了药水，待干后又小心翼翼地为她盖上锦被。
　　聂以水怕祁君奕夜半发热又烧起来，便道：“明早再来为殿下穿衣吧。”
　　楚岚夕点了点头。
　　聂以水又道：“娘娘回去歇着吧，您已经守了两个时辰了，殿下今晚估计不会再醒了。”
　　楚岚夕颔首：“你们也去歇着吧。”
　　“是。”
　　——
　　祁君奕后半夜烧彻底退了，但先前一直忽略的疼痛便渐渐冒了出来，她便不怎么睡得安稳了，隐隐约约间，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物什轻轻按在自己手腕上。
　　她下意识缩回了手，睁开眼。
　　外头的火光透进来，黯淡而昏黄，落在来人的眉眼，似乎一下就洗去了她平日里的嚣张与艳丽，那双桃花眼静静地看着自己，似浮动着淡淡的水光。
　　祁君奕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不确定地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傅小姐？”
　　“是我，”来人轻轻一笑，“殿下口渴吗？我给你倒杯茶来。”
　　她转身倒了杯茶，自然是凉透了的，不过眼下也不好让丫鬟去烧，而且估计祁君奕眼下更喜欢喝这种凉的。
　　她端过来，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祁君奕睡迷糊了，压根没觉得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对劲，直接坐起来就伸手去接。
　　直到锦被滑落，一股凉意落在胸前，她才猛然惊醒，连忙把锦被拉起来裹住自己。
　　傅锦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不过为了避免某人情绪太激动，扯着伤口，她还是装出了一副什么都没看清的样子，问道：“殿下怎么了？冷了吗？”
　　祁君奕面红耳热，同时心也跳的很快，既有怕被她看见的害羞，又有怕她识破身份的担心。
　　她嗫嚅道：“……嗯，冷。”
　　傅锦玉强忍着笑意，调侃道：“殿下身子这么不好吗？这还是夏天，你盖着锦被都觉得冷，那冬天岂不是要抱着火盆睡？”
　　虽然被她调侃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也说明傅锦玉的确是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祁君奕松了口气，道：“也许吧。”
　　“那我喂殿下喝茶吧。”傅锦玉听着她的沙哑嗓音，猜想这傻子该是口很渴的，便打算先喂她几口水后再继续逗她。
　　“啊？”
　　祁君奕还没反应过来，傅锦玉手里的茶杯就递到了自己的嘴边，她还笑着道：“殿下，还不喝吗？难不成你想要我像哄小孩那样哄你？”
　　不等祁君奕说话，她又放柔了声音：“殿下乖，喝口水好不好？”
　　祁君奕听得耳热，连忙低头喝完了茶杯里的水，强忍着内心的羞耻道：“多谢傅小姐。”
　　傅锦玉此刻玩上瘾了：“不用和姐姐那么客气，殿下要不要再来一杯啊？”
　　“傅—小—姐！”祁君奕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傅锦玉闷笑出声，把茶杯放下，猛地凑了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殿下乖，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姐姐可心疼着呢。”
　　“我比你大！”祁君奕气得伸手就要拉开她作恶的手，然而伸到一半又突然想起自己没穿衣服，连忙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祁君奕偏过头，躲开她的手，轻声问道：“傅小姐可以帮我把架子上的衣服拿过来吗？”
　　傅锦玉扬了扬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祁君奕看着她，与她无声地对视着，片刻之后，她终究是妥协了，面无表情地把脸贴过去，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难得某只“小鹿”主动送上门来，“傅大狐狸”自然是不会客气的，把邪恶的“爪子”放在“小鹿”的脸上好生“蹂.躏”了一番。
　　不过大狐狸还是有良心的，记着小鹿身上有伤，手上的力度并不大，羽毛拂过似的轻柔，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额头上的伤。
　　祁君奕“忍辱负重”了片刻，某只大狐狸终于摸舒坦了，把“爪子”收了回去，还嬉皮笑脸地道：“殿下的脸好嫩啊，手感真好，就是不知道其他地上是不是也一样，什么时候可以让我摸摸别的……”
　　她突然闭口不言，只是笑得越发灿烂。
　　这人若不是个女儿身，又顶了副绝美的好皮囊，就跟那些无所事事的登徒子没甚两样。
　　祁君奕气极，却也还是忍耐着，只道：“劳烦傅小姐帮我递一下衣服。”
　　傅锦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继续逗她：“为什么？殿下眼下没穿衣服吗？”
　　祁君奕刚落下的心顿时又提了上来，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道：“只是先前出了一身汗，我觉得很不舒服，想换身干净的。”
　　“哦——”傅锦玉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要当着我一个姑娘家换衣服啊？”
　　她眉梢一挑，语气变得有几分轻浮：“殿下是想给我展示一下你绝佳的好身材吗？”
　　她低低地笑起来，凑到祁君奕耳边，轻笑道：“不过，殿下，你瘦成那样，怕是没什么好展示的吧？”
　　虽然之前只是草草的一瞥，可傅锦玉眼睛尖，瞧得也是七七八八了，的确……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应该是挺白的，雪似的白。
　　让人……很想摸一把。
　　傅锦玉突然觉得手很痒，她摩挲了下指尖，眉头微微一皱，若无其事地离祁君奕远了点。
　　祁君奕恼羞成怒地瞪着她：“请自重！”
　　可祁君奕就不是那种凶恶的长相，再加上又病着，没什么力气，这瞪人也显得有气无力的，就跟眉目传情似的。
　　“还要喝水吗？”傅锦玉望着她，很突兀地问。
　　“什么？”祁君奕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傅锦玉挪开眼睛，淡淡道：“我有些口渴了。”
　　她说罢便转身去倒水，可这才发现桌上已经没有茶杯了。
　　先前在等待祁君奕醒的时候，楚岚夕她们用过几个茶杯喝水，离开时，细心的时风也顺便带走了，准备洗干净了明早送来。
　　但傅锦玉不知道，她只当祁君奕的丫鬟们做事不仔细，连茶杯都只带了一个。
　　无奈之下，傅锦玉只好拿起放在床边的茶杯倒了杯水。
　　祁君奕愕然地看着她，连忙道：“那是我用过的。”
　　傅锦玉看她一眼，轻笑道：“我又不嫌弃你。”
　　说罢，她一口饮尽。
　　祁君奕看着这一幕，脸红得的不像话。
　　傅锦玉放下茶杯，冰凉的茶水流过喉咙，她长舒了一口气，走到祁君奕面前，轻笑着点了点她泛红的脸：“殿下，你的脸好烫啊。”
　　祁君奕嘴硬道：“热……我那是热的。”
　　傅锦玉轻笑一声：“既然热的话，就不要穿衣服了，夜深了，殿下快躺下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离开。”
　　“你先走，你走了我再睡。”
　　“乖，”傅锦玉挑了下眉，“要我哄你吗？”
　　想到刚刚的场景，祁君奕吓得连忙躺下了，只是她依旧不死心，低低道：“衣服。”
　　傅锦玉不给她衣服不只是单纯的想逗她，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楚岚夕既然不肯给她穿衣服，一定是有原因的，许是她身上有伤或是抹了什么药之类的，总之现在祁君奕还不能穿衣服。
　　而眼下，她不肯走也是怕某个傻子会在她走后去穿衣服。
　　傅锦玉懒得和她多说，只道：“快睡。”
　　祁君奕闷闷不乐地闭上眼。
　　祁君奕本来是没什么睡意的，可当某位大小姐隔着锦被轻轻拍着她，耳边也响起一阵低低的哼曲声时，她竟生出了困意。
　　彻底睡过去前，祁君奕迷迷糊糊地想：这该不是还是那首《游仙窟》吧？


第49章 赠尔香囊
　　聂以水和时风一大早就来给祁君奕换药了，可难得的，历来爱早起的祁君奕竟然还睡着，哪怕身上有伤，却也睡得很安稳，嘴角还不自觉地翘着，似乎做着什么好梦。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惊讶不已。
　　尤其是聂以水，她可是很清楚的，一旦祁君奕退烧，脑子变得清醒了，就会感受到疼痛，毕竟她怕祁君奕受不了药性，可是只开了很少的止疼药，一旦药效过了，她不说疼醒，也会睡得不安稳。
　　可眼下……
　　聂以水眉头紧皱。
　　不过既然祁君奕还睡着，两人也舍不得打扰她，便是只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过了一个时辰，楚岚夕要去赴宴，时风不得不随她去，于是便只有聂以水一个人来了，她来得巧，正好赶上祁君奕把里衣穿好。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聂以水把时风做的粥放到桌上，冲她温柔一笑。
　　祁君奕想到昨晚的事，耳尖发烫，但依旧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道：“还好。”
　　“是么？”聂以水沉吟道，“我还以为殿下会因为受伤而睡得不安稳。”
　　祁君奕一开始的确睡得不怎么安稳，可是自从被傅锦玉哄睡着后，她似乎就睡得很安稳了，而且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股很淡的香味，让人觉得很舒服。
　　“还、还好吧。”祁君奕含糊道。
　　聂以水也不多想了，只当祁君奕是比较能忍，她走过去，柔声道：“我帮殿下换一下额头和手臂上的药。”
　　“有劳了。”祁君奕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果然，只有清醒的祁君奕最听话。
　　聂以水小心翼翼为她换了药，嘱咐道：“殿下的伤口不能见水，你三天之内不许洗澡。”
　　祁君奕面露难色：“三天？”
　　聂以水点头。
　　祁君奕商量着：“我洗的时候小心点，尽量不让伤口沾水行吗？”
　　聂以水知道自家殿下喜洁，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能稍稍洗一下。”
　　“好。”
　　聂以水拿她没办法，收拾好纱布便要去端粥，目光一瞥，却发现祁君奕的枕边放着一枚香囊，白色的，面上还绣着朵粉色的桃花。
　　这是……女子的物什。
　　聂以水疑惑地看向祁君奕，祁君奕也是一脸茫然。
　　聂以水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桃花，又像是梅花，闻起来让人不由觉得心安。
　　她抬眸看向祁君奕，轻轻一笑，解释道：“西戎曾进贡过一种安神的香料，能助眠，且没有半点副作用，不过量很少，眼下就只有宫里和傅家有……”
　　祁君奕愕然地看着她，脑海中突兀地浮现一句轻轻的呢喃。
　　“殿下，好梦。”
　　那似乎是在昨夜，女子弯腰贴在她耳边，轻轻的祝愿着，语气里不再有往日的调侃，反而多了几分疼惜。
　　是梦吗？
　　祁君奕还没反应过来，聂以水就把那枚香囊塞到了她手里，打趣道：“殿下那位朋友待你可真好，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舍得送，她怕不是喜欢你？”
　　祁君奕耳尖一红：“莫要胡说。”
　　聂以水只是看着她笑，笑得祁君奕的脸越来越红。
　　不过好在，聂以水很快就良心发现了，转身把粥给祁君奕端过来，嘱咐道：“殿下先把粥喝了，我去把药给你端过来。”
　　“多谢。”祁君奕颔首。
　　——
　　楚岚夕是临近中午才脱身来看祁君奕的，她还带来了个好消息：“奕儿，你是这次林钟节狩猎的魁首，那幅画回宫后会有人给你送来。”
　　祁君奕闻言扬了下唇角。
　　楚岚夕的心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看在祁君奕受了伤的份上，楚岚夕也不好说她什么，只是拣着些祁君奕感兴趣的东西陪她聊了会儿，最后又道：“白虎的虎皮被当做生辰礼，给陛下了。”
　　“什么？”祁君奕惊讶地看着她。
　　楚岚夕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抱歉，事先没有和你商量过，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
　　祁君奕也不细问，只是点了下头，反正她最开始也是打算给楚岚夕的，那么她如何处置都是可以的。
　　楚岚夕又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嘱咐一句：“你好生休息。”
　　祁君奕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楚岚夕轻笑了一声，似是随意看了聂以水一眼，然后起身离开了，聂以水心领神会地跟在她身后。
　　走回楚岚夕自己的营帐后，她才开口问：“陛下把那白虎肉分给诸位大臣了，那箭上的药……”
　　为了以防万一，楚岚夕递给祁君奕的箭上都是抹了药的，否则祁君奕也不可能一箭就把白虎给射死了。
　　聂以水轻轻一笑，斯文又秀气：“娘娘放心，涂在箭上的药对于白虎是剧毒，可对人来说却没什么用，是可以吃的。”
　　顿了顿，她又道：“这是我最近才研究出来的，就算是那些太医，也都绝对不可能查出来。”
　　楚岚夕松了口气：“那就好。”
　　——
　　祁君奕借口养伤，后面便一直待在营帐里不出来，但即便是如此，也还是有不少人来探望，甚至其中还有不少女子，看着祁君奕的眼神含羞带怯的，搞得祁君奕心里直犯怵。
　　素来不正经的祁素晩知道这件事后便跑来调侃她，甚至还语不惊死人不休地说要帮她收几房小妾，吓得祁君奕赶忙将人轰走了。
　　傅锦玉夜里又来看了她一次，见她面色好多了，终于放下心来，但是说了没几句，她就想到白日里来看望祁君奕的女子们，面色一变，冷笑道：“殿下当真是生得好看，白日里来了那么多漂亮的小姐，殿下可有看上的？”
　　祁君奕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很生气的样子，但说是生气，却又不完全是，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怪怪的，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可自己做了什么啊？
　　祁君奕如实道：“我没有仔细看。”
　　傅锦玉面色一缓，但依旧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冷哼一声道：“那我替你办个宴会，邀请那些小姐来让殿下仔细看看？”
　　祁君奕皱了眉头，依旧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道：“你怎么和五姐一样？”都那么喜欢拉皮条。
　　傅锦玉和祁素晩关系还可以，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若非她和祁君奕是亲的，那家伙早就对祁君奕下手了。
　　她好不容易缓和了的面色顿时又黑了下去，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问：“你同意了？”
　　祁君奕越发茫然：“我同意那个做什么？我又不要小妾。”
　　傅锦玉冷冷地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祁君奕突然没声了，她愣愣的看着傅锦玉，似是茫然，也似是惊讶，但最终只是沉默。
　　傅锦玉却不肯放过她，追问道：“你要什么？”
　　祁君奕依旧只是沉默，许久之后，她缓缓道：“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因为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傅锦玉的脸。
　　她是……想要她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她呢？
　　祁君奕不明白。
　　“笨蛋！”傅锦玉低低地嘟囔一句，看着祁君奕的眼神，有点像是恨铁不成钢，也有点像是失望。
　　但祁君奕回应她的却只有茫然。
　　傅锦玉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追问，转而问起了别的：“那我跟你白日里见得那些小姐比起来谁更好看？”
　　这次祁君奕答得毫不犹豫：“你。”
　　傅锦玉轻哼一声，分明是笑了，但嘴上却依旧不满地道：“算你过关。”
　　祁君奕轻轻地弯了下唇角。
　　傅锦玉先是一愣，而后捏了捏她的脸，警告道：“下回见了那些小姐们，你不许像刚刚那样笑，听见没？”
　　哪怕是这般无理的要求，祁君奕也半点不生气，反而是轻轻一笑，似兰花绽放一样的清雅。
　　“好。”
　　傅锦玉松开了她的脸，心情好了不少。
　　祁君奕自怀中拿出那个白色的香囊，由衷道：“多谢傅小姐送的香囊。”
　　傅锦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香囊，撇了撇嘴：“早知道你是这般招人，我才不送香囊给你呢。”
　　祁君奕知道她说的只是气话，于是顺着她的话道：“那傅小姐现下是后悔了吗？”
　　傅锦玉道：“是啊，我后悔死了。”
　　已经被傅锦玉教坏了的祁君奕眉眼一弯，快速把香囊揣到怀里，隐隐有些小得意的样子：“已经晚了。”
　　傅锦玉愣住了。
　　她不是没看祁君奕笑过，甚至她还敢拍着胸脯保证，祁君奕冲自己笑得次数比任何人都多，可刚刚祁君奕的表情实在太灵动了——对于素来面无表情的六殿下来已经够灵动了。
　　这是傅锦玉第一次见到祁君奕这么灵动，仿佛她只是个寻常人家被宠爱的孩子，有点狡黠，有点俏皮。
　　……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傅锦玉莞尔一笑，摸了摸祁君奕的脸，俏皮地冲她眨了下眼睛，道：“我突然不后悔了。”
　　祁君奕僵住了身子。
　　傅锦玉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玩，于是顺势捏了捏她的脸。
　　祁君奕躲开她的“魔掌”，想到一件事，轻声问道：“傅小姐，你回去之后有空吗？”
　　“怎么了？舍不得我？”傅锦玉冲她挑了下眉。
　　祁君奕想到了什么，竟是没有。
　　傅锦玉笑道：“本小姐心情不错，就赏你个约我的法子。还记得落槐巷的青槐府吗？殿下若是想见我，就提前一日在大门的辅首上系一根自己的发带，我会派丫鬟日日去查看的，若是看见了，第二日未时，我就在青槐府里等你。”
　　“记住了吗？”
　　祁君奕点头，表示记住了。


第50章 回宫得画
　　祁君奕因为受伤，回去的路上即便是正大光明坐了马车，也没有一个人说句不是。
　　她刚回了幽兰宫，屁股还没坐热，便有太监把那幅画送来了，顺道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那圣旨是祁朔一贯的风格，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字眼，很简介明了，是让祁君奕三日后去参加朝会的。
　　皇子弱冠后要参加朝会，这并不稀奇，可稀奇的是这道圣旨来得这么迟，就仿佛在等着祁君奕猎虎一样。
　　那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道：“六殿下，恭喜啦！”
　　祁君奕对此并不怎么开心，只觉得很烦，她面无表情道：“客气。”
　　那太监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转而看向楚岚夕，笑道：“贵妃娘娘，六殿下出息了，您日后能享福了。”
　　“公公说笑了，奕儿脾气不好，只要不犯什么错，对我来说就是谢天谢地了，”楚岚夕笑着将一包银子顺势塞给了太监，“希望公公日后能照看我家奕儿一二。”
　　太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眉开眼笑：“娘娘您就放心吧，若有什么事，咱家一定会知会殿下一声的。”
　　“如此，就多谢公公了。”
　　“娘娘客气了。”太监笑着带着一同来送画的小太监离开了。
　　楚岚夕目送她们离开，随后微笑的脸上带了几分无奈，她看向祁君奕：“奕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三日后你上了朝会，更是要处处小心，别人和你说话时，你不许沉默不语，也不许冷脸相对，听见没？”
　　祁君奕闷声道：“是。”
　　楚岚夕也知道这些事对于素来沉默寡言的祁君奕来说是很难的，但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祁君奕抱着装画的匣子，不等楚岚夕继续嘱咐，她便道：“母妃，我先去歇着了。”
　　楚岚夕看着她额头上的疤，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可以不用包纱布了，可额头上的疤一时半会却消不了，这让长相清隽的祁君奕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是的，没有凶狠，没有冷酷，这疤在祁君奕身上就显得她很羸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一样。
　　楚岚夕一看她这模样，就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止是她，这些日子来看望祁君奕的那些女子也大多如此，一见着祁君奕的样子，都会忍不住心疼，同时也能理解为什么她总是坐马车了。
　　对此，不少公子觉得很不屑，堂堂一个“大男人”，受点伤，就和个娘们一样了。
　　但祁君奕对于外界的看法一向不在乎，眼下她只在乎手里的这幅画。
　　祁君奕回了房，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取出那幅画，虽然不懂画，不过她还是觉得这幅画画的很好，只是单单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内心很宁静，仿佛悠闲地在山野中散步一样，风吹来，是怡人的桃花香。
　　祁君奕看了会儿，然后把这幅《山水桃居》仔细地收好，从衣橱里拿了根自己的干净发带，便准备去青槐府了。
　　然而刚一拉开房门，就看见时雨来给她送药。
　　时雨看了看祁君奕，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发带，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殿下带着发带要去做什么？”
　　祁君奕不想对时雨说实话，若无其事地把发带往怀里一揣，淡道：“没什么，只是想出去走走。”
　　时雨的好奇心并不重，便不再问了，只是把药端来放在她桌上，乖巧道：“殿下，该喝药了。”
　　“好。”虽然这药很苦，可祁君奕直接端起来，二话不说就喝完了，末了用手绢擦了擦嘴，面不改色的。
　　她身子不好，自小就开始喝药，早就习惯了——殿下目前并不知道自己发烧时对药的厌恶。
　　时雨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塞给了祁君奕。
　　祁君奕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些许山楂片，她不解地皱眉：“时雨，这是做什么？”
　　时雨表情有些奇怪：“这是娘娘吩咐的，说殿下吃了药若是觉得苦，就吃点山楂片。”
　　祁君奕：“……”
　　母妃这是病了吗？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会怕苦？
　　祁君奕有些不悦，把山楂片包好，又塞给了时雨，淡道：“你留着吃吧，下回母妃若还要拿这些来，你就替我拒绝了。”
　　“殿下……”
　　祁君奕冷着脸：“我不是小孩子。”
　　时雨见自家殿下是真的不开心了，便也不再多说了，把纸包收了起来，端起空碗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殿下，娘娘吩咐过，你今日不能出门，要好好歇着。”
　　祁君奕不怎么开心，但也只能点头。
　　大不了，她明天去。
　　——
　　祁闵昭回府没多久，严尽便不出意料地来了。
　　自然，严尽是冷着脸的，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怒火。
　　祁闵昭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躺在躺椅上，两侧一如既往地围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正捏着一颗葡萄喂给他。
　　“殿下！”严尽厉声道。
　　祁闵昭掀掀眼皮看向他，随后懒懒散散地坐起来，挥手让那两个女子退下来，而后才道：“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严尽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越发生气，沉声道：“殿下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祁闵昭自然是记得的，可他偏偏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随后才道：“什么事啊？”
　　严尽压制住内心的火气：“我告诉过殿下，不能在林钟节狩猎时对六殿下下手，您都忘了吗？”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祁闵昭看向他，突然笑了起来，有几分嘲讽的味道。
　　“你也看到了，不管有没有杀她，她都会是魁首！那头白虎一早就有人给她准备好了！”
　　半鬼坡压根就没有白虎，祁闵昭故意给他指了个错误的方向，可即便如此，那个蠢货还是猎到白虎了，这不明显有人在帮他么！
　　祁闵昭又想到那一去不复返的五个卫家影人，眼底闪过冷意，冷笑道：“也不知那蠢货究竟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都在帮他！”
　　严尽蹙眉：“殿下冷静一点！”
　　他不说还好，一说祁闵昭直接摔了手里的茶杯，他怒道：“冷静？我还不够冷静吗？我要是不冷静，我早就提剑杀了祁君奕那个蠢货了！”
　　“……那个蠢货凭什么有那么好的命……她凭什么……”
　　他大声吼着，面容扭曲，眼里充满了血丝，像是从地狱里爬出地狱的厉鬼一样
　　然而严尽对此却面无表情的，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面色苍白，眼底是浓郁的墨色，瞧不见半点情绪，似纸糊的一个人一样。
　　祁闵昭发泄了一阵，终于安静了，向后一仰，似没力气般躺在躺椅上，闭上了眼。
　　严尽这才开口：“殿下不该这般着急的，楚归舟不是一般人，这么多年了，他手里肯定积累了不少势力，你贸然出手，只会落得一败涂地。”
　　祁闵昭睁开眼，没吭声。
　　严尽又道：“卫家影人武艺高强，一般人根本不会是对手，楚归舟找的帮手想来也是江湖上武功高强的。”
　　祁闵昭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会是谁？”
　　严尽沉吟道：“武功足够高强，能够杀死卫家影人，又敢得罪皇家，在江湖上这样的人并不多，唯有十二时人、卧虎庄以及鬼医谷有可能。”
　　前两个祁闵昭认同，但这最后一个，祁闵昭不认同：“鬼医谷里武功高强的聂神医十几年前就死，暗算他的师弟阮齐也死了，阮齐的三个女儿也不知所踪，如今的鬼医谷不成气候，不可能是他们。”
　　严尽缓缓道：“鬼医谷虽然看着不成气候，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里面随随便便的一个弟子都是用毒高手，而且阮齐的女儿也并非都不知所踪。”
　　祁闵昭不解地看着她。
　　严尽解释道：“殿下可还记得太子身边的那个小妾？不久前，皇后娘娘偷偷派人查了查那女子的身份，发现她来自淮平。”
　　虽然鬼医谷位置隐蔽，但还是有不少人知道鬼医谷在淮平，不过具体在哪儿，却没什么人清楚，因为传闻鬼医谷外头有片毒瘴林，误入其中的人都死了。
　　“来自淮平，又姓‘阮’，还通医理，殿下觉得这是巧合吗？”
　　祁闵昭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二哥竟然会和亦正亦邪的鬼医谷有牵连，尤其还纳那个臭名昭著的阮齐的女儿为妾——他是真的不在乎名声这个东西吗？
　　祁闵昭嘲讽道：“二哥这是疯了？”
　　严尽淡声道：“知道内情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祁闵昭沉思了一下：“你觉得是二哥的人救了那个蠢货？”
　　严尽摇头：“不一定，我的意思是，既然太子能找到鬼医谷的人，那么楚归舟也能找到。”
　　不等祁闵昭说什么，他又道：“殿下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按兵不动，六殿下如今已经上场了，太子等人绝对不可能一直等着。”
　　祁闵昭吃过苦头了，这次倒是应得爽快。
　　严尽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句：“您最好去卫家，和卫家主解释一下卫家影卫的事。”
　　祁闵昭不耐烦地道：“知道了。”


第51章 宫外赠画
　　祁君奕第二天偷溜出去把发带系在了辅首上，然后焦急地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山水桃居》出门了。
　　然而到了街上，祁君奕才想起来傅锦玉石未时才来的。
　　但祁君奕也不好再回宫，便只能找了个安静的茶楼，在二楼的窗边坐下来喝茶，又叫了几碟点心，打算就这么等到未时。
　　这茶楼临近辞花河，从窗外看去，河面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花瓣，映得那水多了几分颜色。岸边停着几个画舫，两三个卖艺的女子坐在船头说笑着，引得不少男子瞩目。
　　但祁君奕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了，拿了点钱让伙计帮忙买本书打发时间。
　　因为给的跑路费很足，所以那伙计应得爽快，很快就买回来了，大概是看祁君奕长得正经，那书也是名家经典。
　　祁君奕看着那本《君子论》，皱了眉头。
　　“公子，怎么了？”伙计见祁君奕皱眉，以为自己买错了，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
　　祁君奕不好意思让他再跑一趟，便是摇头，道：“无事，有劳小哥了。”
　　“公子客气了。”伙计添了添茶水，离开了。
　　反正书已经买回来了，祁君奕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这《君子论》是清风书院的教授内容之一，因为不认同里面的话，所以哪怕祁君奕凭着好记性，可以倒背如流，考试时，也答得一塌糊涂。
　　用那些夫子的话来说，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换言之，祁君奕长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却是一个草包，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眼下，祁君奕也没能看下去，她把书一合，放在了桌上，继续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风景虽不见得好，却也比书上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说得话来得好。
　　“六殿下，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祁君奕抬头，却见一位穿着嫩绿长裙的女子立在她桌前，面上蒙着白纱，一双丹凤眼，看过来时，笑意吟吟。
　　但这笑意和傅锦玉又不同。
　　祁君奕愣了片刻，不确定地道：“江小姐？”
　　江知微微一笑，坐在了她对面：“难为殿下还记得我。”
　　祁君奕看着坐在对面的她，抿了下唇，虽然答应过傅锦玉，不和江知有过多接触，可人家毕竟都坐下了，她也不好让她再起来。
　　祁君奕低头喝茶，尽量避免看她。
　　江知看着她这躲“洪水猛兽”似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殿下，我很可怕，你怎么一直低着头？”
　　被她突然点出来，祁君奕有些尴尬，把茶杯放下了，干巴巴地道：“我只是、只是喜欢喝茶。”
　　江知莞尔一笑，也不知信没信。
　　她低头扫了一面桌上的书，有些诧异：“殿下竟然喜欢看《君子论》？我记得您似乎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现下是准备好生用功了吗？”
　　祁君奕当然不感兴趣，只是总不好告诉她是那伙计买错了，而且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关系还没好到说这些的份上。
　　祁君奕便是沉默了，看起来像是默认一样。
　　江知看着她，眉眼含笑，打趣道：“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林钟节猎白虎，平日里用功读书……也难怪锦玉会心悦您。”
　　她说前半句时，祁君奕是有些紧张的，甚至在脑海里思索了不少借口，然而当听见最后一句话时，脑海却顿时一片空白。
　　愣了半晌，祁君奕才缓缓道：“江小姐不要开玩笑。”
　　祁君奕不想承认，自己在听见最后的那句话时，除了惊讶，还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开心。
　　可为什么要开心呢？
　　自己也是个女子，傅锦玉若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那不是糟透了吗？
　　虽然祁君奕的变化很小，可蕙质兰心的江知还是察觉到了，她调侃道：“怎么，殿下看不上我们锦玉吗？”
　　“不是……”祁君奕立马否认，而后又沉默了。
　　她不是看不上。
　　她是不能看上。
　　傅锦玉也不应该喜欢自己的，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江知看出祁君奕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想到某些传闻，她面露复杂，委婉道：“殿下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乃是正人君子……但殿下似乎身子不好，应当吃药调理一下的。”
　　祁君奕先是茫然，而后沉默了。
　　江知说她不举。
　　但祁君奕无法反驳，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的确“不举”。
　　江知以为自己戳破了真相，祁君奕很尴尬，也不好说什么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窗外突然飘进来一阵悦耳的琵琶声，两人从窗外看去，原本停在岸边的画舫已经开动了，一位容貌美丽的女子坐在船头弹着琵琶，似乎还唱着什么，可离得有些远，两人都听不清。
　　江知借此机会起身道：“殿下要去听听琵琶吗？那画舫上的女子名‘韵娘’，皇城中数一数二的琵琶高手。”
　　祁君奕摇头：“江小姐自己去吧。”
　　江知点头：“那我先走了，再会。”
　　祁君奕淡道：“再会。”
　　其实是不想再会的。
　　——
　　祁君奕熬了许久，终于到未时了，她抱着画朝青槐府赶去，难得心里如此紧张。
　　她站在落槐巷的尽头，轻轻叩响了朱红的大门。
　　突然来了一阵风，吹得巷子里的槐花飘飘扬扬。
　　门开了，红衣女子站在门后，槐花瓣从祁君奕眼前飞过，她看见女子弯了眉，笑靥如花。
　　“殿下，好久不见。”
　　祁君奕忍不住扬了唇角。
　　“好久不见。”
　　傅锦玉笑着把人迎进来，院子里依旧落着满地槐花，但树下的石桌石椅却干干净净，显然是某个人故意留着的落花的。
　　这点倒是和祁君奕很像，她也习惯把落花留在地上，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很幽静。
　　“殿下找我来，是想我了吗？”傅锦玉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
　　祁君奕接过茶，指尖微微一蜷，却道：“没有。”
　　傅锦玉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一叹：“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在殿下嘴里听见一句实话。”
　　祁君奕刚刚说得的确不是实话，闻言不由红了耳尖。
　　傅锦玉也不逗她了，问道：“那殿下找我来所为何事？”
　　祁君奕把怀里抱的匣子放到桌上，轻声道：“这个……送给你。”
　　傅锦玉看着那匣子的长度，隐约猜到是什么了，她缓缓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果然是《山水桃居》。
　　傅锦玉把画合上，放回匣子里，眉梢一挑，用调侃的语气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殿下真的舍得送给我？”
　　“没什么的，”祁君奕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道，“一幅画而已。”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她正色道：“殿下为什么想把《山水桃居》送给我？”
　　祁君奕嗫嚅着道：“你……你不是想要吗？”
　　傅锦玉失笑：“我想要，所以你就想给我？”
　　祁君奕点头。
　　傅锦玉突然问：“那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吗？”
　　祁君奕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她突然很想点头。
　　她似乎……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可这是不合适的啊。
　　祁君奕只是沉默着。
　　傅锦玉看懂了那个笨蛋的想法，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的样子，但也没有继续揪着她回答了。
　　傅锦玉转而问起了别的：“我在来的路上碰到江知了，她说和你相谈甚欢，你都和她聊什么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稍稍提高了声音，似乎很不开心，紧盯着祁君奕，像是质问一样。
　　祁君奕答应过傅锦玉不和江知多说的，这算是她食言了，因为理亏，所以祁君奕难得弱气道：“没、没什么。”
　　这语气明显有鬼啊。
　　傅锦玉板起脸：“殿下不肯说吗？”
　　不等祁君奕说话，她又立马换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桃花眼中似落进了一场雨，湿润润，语气充满了落寞：“抱歉，是我逾越了，我于你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有什么资格过问这些事呢？”
　　“不是的，”祁君奕果然心软了，她慌忙解释道，“你不是普通朋友，你是……”
　　“我是什么？”傅锦玉微微歪了头。
　　祁君奕顿时觉得心里很乱，有种奇怪的想法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荒谬地让她都惊了一下。
　　“我是什么？”傅锦玉又问了一遍。
　　祁君奕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挚友。”
　　傅锦玉看着她，眼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但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继续问起了先前的问题：“既然是挚友，那殿下可否告知我，你和江知都聊了些什么呢？”
　　祁君奕实在躲不开了，便只好避重就轻地把事情讲了一遍，不过江知说她不举和傅锦玉心悦她的事，她没有说。
　　傅锦玉这个人精，自然是看出来了，她轻轻叹口气，失落道：“殿下一定要对我有所隐瞒吗？”
　　祁君奕见不得她这幅样子，犹豫了半晌，把江知要她去吃药的事说了。
　　“还有呢？”
　　祁君奕沉默。
　　傅锦玉继续装可怜：“殿下……”
　　祁君奕无奈，只好低声道：“她说你心悦我。”
　　不等傅锦玉说话，她又连忙道：“傅小姐别放在心上，江小姐是开玩笑的，我……”
　　“不是玩笑。”傅锦玉打断她的话，定定地看着她。
　　“什么？”祁君奕愕然。
　　傅锦玉轻轻一笑。
　　“我就是心悦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心悦可否
　　祁君奕稍稍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稍稍挪开了眼睛，故作镇定道：“傅小姐莫要开玩笑了。”
　　“祁君奕。”
　　傅锦玉走到她面前，难得喊了她全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正经，脸上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她只是看着祁君奕的眼睛，琉璃似的眸子明亮而清透。
　　“我没有开玩笑。”她说。
　　“我的确心悦你。”她说。
　　“很早就是了。”她说。
　　傅锦玉轻轻的笑了一下，眼里的情绪让祁君奕有些看不懂，但是却让她很难受，像是心脏被谁攥着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动了动嘴，声音低低的：“我……你不该的……”
　　傅锦玉的确不该的，她是女子，她……给不了傅锦玉想要的……
　　“对不起……”祁君奕眼里有了浅浅的水光，像是满天的星子落成的细雨，“……对不起……”
　　对不起，她不是真正的男子，她不能娶傅锦玉……
　　她不能毁了她一辈子……
　　似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轻柔的触感拂过眼角，傅锦玉温柔地擦了擦她的泪，似乎很无奈，也似乎很心疼：“笨蛋，拒绝就拒绝呗，哭什么呢？该哭的人不该是我么？”
　　祁君奕摇摇头，哽咽道：“你不要喜欢我……不要……”
　　“好好好，”就像祁君奕见不得傅锦玉装委屈一样，她也见不得祁君奕流泪，“我不喜欢你，不喜欢行了吗？”
　　祁君奕眼角的泪水如决堤般落下。
　　好奇怪啊，明明这是自己希望的，可为什么还要哭呢？
　　为什么心里越发难受了呢？
　　傅锦玉的指尖已经全部湿润了，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绢为她擦眼泪，可祁君奕却哭得更厉害了。
　　她捏着湿漉漉的手绢，头疼道：“我已经答应过不喜欢你了，你怎么还哭呢？”
　　祁君奕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傅锦玉放下手绢，吓唬她道：“你在这样，我要抱你了！”
　　祁君奕红着眼角，突然伸手抱住了傅锦玉，脸埋在她腹部，声音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个笨蛋啊。”傅锦玉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我说心悦你，你不同意，我说不喜欢你，你又哭得厉害。殿下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祁君奕只是搂着她的腰，没有说话。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可夏天衣服穿得薄，傅锦玉还是感觉到了腹部的湿润——那个笨蛋一直哭着。
　　“你这样……我不想放过你了……”
　　傅锦玉眸色微变，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突然推开了祁君奕，她正视着祁君奕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殿下是不喜欢我，所以拒绝我吗？”
　　祁君奕摇摇头。
　　她不知道。
　　她对喜欢什么的并不明白，可她知道自己只要看不见她，就会想她，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想要她过得快乐，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傅锦玉又问：“那是我长得丑，你看不上吗？”
　　祁君奕摇摇头。
　　她并非好颜之人，可在她心里，傅锦玉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
　　傅锦玉又道：“那是我家世不好，你嫌弃吗？”
　　祁君奕依旧摇头。
　　傅锦玉的家世数一数二，是她配不上她。
　　“那为什么呢？”傅锦玉不愿意放过她，固执地要知道答案。
　　本来傅锦玉是打算不逼她的，可当那个小笨蛋在自己怀里无声的哭泣时，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她想要她开心，想要赶走她身边的莺莺燕燕，想要正大光明吻去她眼角的泪。
　　她想要她。
　　很想很想。
　　祁君奕怎么敢说出那个答案呢？
　　她只是摇了摇头，眼角含着晶莹的泪。
　　“不要哭了，”傅锦玉摸了摸她哭红的脸，眼里满是疼惜，“是因为你也是女子，对吗？”
　　祁君奕愕然地看着她。
　　傅锦玉笑了笑：“我很早就知道了。我学过一段时间医，十三岁那年，你掉进坑里时，我无意间把了一下你的脉，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了。”
　　她忽而笑得有些轻浮，眉梢一挑，道：“一个漂亮的女子。”
　　她看着祁君奕依旧很惊讶的样子，又补充道：“放心，我没告诉别人，毕竟你长得好看，我可舍不得你出事。”
　　依旧是打趣的语气。
　　不怎么正经。
　　可看过来的眼神，却是温温柔柔的，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枝的那阵微风。
　　那阵风吹进了祁君奕的心里，吹红了她的脸。
　　“你不……在意吗？”
　　傅锦玉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我亦是女子，你可在意？”
　　祁君奕摇摇头。
　　她怎么会在意那个呢？
　　她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傅锦玉不满地轻哼一声，惩罚似地捏了捏她哭得泛红的鼻尖。
　　傅锦玉松开手，展颜一笑，道：“好了，殿下，说回正题吧。我心悦你，你现在接受了吗？”
　　祁君奕点点头。
　　傅锦玉眨了下眼睛：“你不该这样回答的。”
　　祁君奕茫然地看着她。
　　“你该直接亲我的——”
　　傅锦玉突然直接凑了过来，随即轻柔的吻便落在了祁君奕的唇上，一触既离。
　　“我的殿下。”
　　她眉眼弯弯，似天边新月。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她，只觉得像是有一片桃花被风吹来落在了唇上，但下一刻又被风带走了。
　　许久之后，祁君奕动了动唇：“傅小姐……”
　　“你叫我什么？”傅锦玉不满地打断她，“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还叫这个合适吗？”
　　祁君奕呆呆傻傻地问：“那叫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把平日里的清冷全掩盖住了，多了几分淡淡的慵懒，可看着傅锦玉的眼神却是一如往日的澄澈干净，还有一分小鹿一般的懵懂。
　　傅锦玉斜她一眼：“你自个儿想。”
　　祁君奕试探地喊：“锦玉？”
　　傅锦玉没有明着拒绝，而是道：“五公主她们也是这样喊的，怎么，难道我们的关系只到好友那层吗？”
　　祁君奕又想了一下，道：“玉儿？”
　　傅锦玉摇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不满道：“你是我长辈吗？”
　　这显然也不行。
　　祁君奕陷入了沉思，傅锦玉也不提示她，反而在她身边坐下，支起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某位殿下为了一个称呼绞尽脑汁。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槐花被风吹着落到了石桌上，傅锦玉伸手拿了起来，正准备丢掉时，抬眸却见那位低头沉思的人，眼角还微微泛着红。她突然改了主意，拿着那片槐花挠了挠祁君奕的脸。
　　祁君奕惊得向后一仰，险些从石凳上摔下去，抬头就见那一袭红衣的女子笑弯了腰。
　　“殿下没事吧？”她笑嘻嘻地问。
　　祁君奕自然是不生气的，只是很无奈地看着她：“不要闹了。”
　　她突然一顿，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弯，轻声道：“阿锦。”
　　这个称呼是傅锦玉没想到的，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勉勉强强吧，你以后就这么喊吧。”
　　祁君奕又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道：“那个，我能只是私下喊吗？人多的时候，我还是叫你‘傅小姐’。”
　　傅锦玉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她自然是猜到了祁君奕的心思，那个笨蛋顾忌她的名声，怕旁人说她的闲话。
　　笨笨的，却又细心得很。
　　“好，”傅锦玉应了，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过私下喊的时候，你可不许弄错了，你要是弄错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祁君奕点头。
　　傅锦玉又想到了什么，正色道：“既然你答应我了，那我就得给你立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祁君奕眨了下眼睛。
　　傅锦玉细数道：“第一，不许和别的女子走得太近了，尤其是江知和五公主这两个不正经的。”
　　祁君奕乖巧地点点头。
　　“第二，不许在我面前提你那个小青梅！”傅锦玉想到这个就来气，“你要和她保持距离！”
　　祁君奕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吃味了？”
　　“对！”傅锦玉咬牙道，“我就是见不得你和她那么亲密，每次想到你们俩关系那么好，还从小一起长大，我就觉得难受。”
　　“凭什么……”她顿了一下，缓缓道，“陪着你的不是我？”
　　祁君奕突然觉得她的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很不满，也像是很不甘。
　　不过，无论是什么，祁君奕也顺着她道：“我和她没什么的。”
　　的确没什么，说是一起长大，可自大她入宫后，她们的见面次数就少很多了。就算没入宫之前，她们的相处也不见半点亲密，孟容轻一般都是下午来的，那时她一般都在看书或者练字，孟容轻也不会打扰她，只会在旁边陪她一起看书，或者替她研磨倒茶，她们一般说不上几句话的。
　　“我自然知道你对她没什么，可她……”傅锦玉突然收声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狡黠，对上祁君奕疑惑的目光，也不解释，只是道，“反正你少和她待在一起就行了。”
　　“好。”祁君奕点头。


第53章 与卿发带
　　“还有什么规矩吗？”祁君奕轻声问道，语气里分明是带着笑意的。
　　“暂时没有了，”傅锦玉看她一眼，忍不住轻轻敲了下她的头，“笨蛋，哪有人被立规矩还要开心的。”
　　祁君奕轻轻一笑。
　　傅锦玉捏了捏她的脸，指着那幅画道：“那这个就算定情信物喽？”
　　祁君奕点头：“你说是就是。”
　　“你想得美，”傅锦玉轻轻弹了下祁君奕的额头，“我又不喜欢画，而且这画我是准备供在母亲牌位前的。至于定情信物嘛，你自个想，反正得送个我喜欢的。”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傅锦玉粲然一笑：“你。”
　　祁君奕红了耳尖。
　　傅锦玉也不逗她了，问道：“殿下饿了吗？我来的时候带了点饭菜，现在应该还热着。”
　　祁君奕并不怎么饿，但是不想拂了她的面子，便是点了点头。
　　傅锦玉转身去屋里拿了个食盒出来，她把装画的匣子放在石凳上，把桌子腾出来，慢悠悠地把菜摆上。
　　傅锦玉把一碗饭摆在祁君奕面前，随后兴致勃勃地为她夹了一筷子菜，道：“你尝尝，这是我专门吩咐厨子用火腿做的芙蓉肉。”
　　祁君奕尝了尝，有点甜，但是却没有想象中的腻，她淡淡地弯了下唇角：“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傅锦玉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随后挑剔道，“你看看你，瘦不拉几的，抱着都硌手。”
　　祁君奕：“……”
　　她动了动唇：“……我的错。”
　　傅锦玉眉眼一挑，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坦然认错的样子。”
　　祁君奕：“……”
　　吃过饭，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大多数都是傅锦玉在逗祁君奕，无论是在一起前，还是在一起后，她都喜欢逗得祁君奕面红耳热。
　　尤其是此刻，先前还有所顾忌，怕吓到祁君奕，眼下傅锦玉可就彻底放开了，看着祁君奕害羞脸红的样子，她直接就亲了她一口，惹得六殿下脸上的热度就没降下来过。
　　当太阳落下一半时，傅锦玉该回家了，她道：“没办法，我爹今晚上要查我的功课。”
　　祁君奕点头。
　　傅锦玉有些不满：“你都不祝愿我一下吗？”
　　祁君奕后知后觉道：“祝你顺利。”
　　傅锦玉嫌弃道：“笨。”
　　祁君奕并不生气，站起来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傅锦玉点头，可等祁君奕走到门前，手碰到门扉时，却又被傅锦玉叫住了，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喟叹道：“殿下，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说走就真的要走。”
　　祁君奕转身看着她，面露不解。
　　傅锦玉一下将祁君奕按在门上，手垫在她脑后，面贴着面，呢喃道：“你可真是够笨的。”
　　她突然吻了上来，不同于第一次的蜻蜓点水，这一次她很霸道，像是要将祁君奕吃进肚子里去一样。
　　唇齿间是浓郁的桃花香，隐隐约约又有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像是随手打翻了香粉瓶，两种香味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许久之后，傅锦玉放开祁君奕。
　　六殿下喘着气，被傅锦玉搂在怀里，面色粉红如桃花，素来没甚颜色的唇红润极了，像是被欺负狠了，眼里盛着淡淡的水光，流露出几分委屈的情绪。
　　傅锦玉摸了摸她的脸，笑道：“你要学着换气啊，笨蛋。”
　　六殿下红着脸，埋在她怀里，一言不发。
　　傅锦玉摸了摸她的头，随后自然而然地解了她的发带，乌黑的头发顿时散落开来。祁君奕感觉到了，茫然地抬头看去，眼里依旧有着浅浅的水光，本该是清冷的面容，却因为披散头发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雅，秀气得不像话。
　　傅锦玉仔细瞧了半晌，眉眼一弯：“殿下真好看，什么时候换回女装给我看看？”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看她，但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清冷，软乎乎的，让人越发想欺负。
　　不过傅锦玉好歹也是个人，只是又轻轻在祁君奕唇上啄了一下。
　　祁君奕僵了僵身子，但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人呢？
　　傅锦玉的眼神软了下来，突然伸手拢起了她的长发，随后从袖里拿出一条发带为她系上。
　　傅锦玉后退一步，扬了扬手里淡青色的发带，笑道：“这条发带就给我吧，头上那条就送你了。”
　　祁君奕伸手要扒拉到前面看看，却被傅锦玉一下拦住了，她笑道：“殿下莫要着急，回宫再看呗。”
　　虽然很好奇，可祁君奕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祁君奕刚走进宫门没多久，便遇上祁素晩了，她坐在步辇上，懒洋洋地靠着，身边还坐了位美男，估摸着是她养的面首，正为她缓缓扇着扇子。
　　祁君奕本想躲开她的，可祁素晩已经看见她了，立马坐直了身子，连声喊道：“六弟，六弟。”
　　祁君奕躲不掉了，只好停下来，淡淡地招呼道：“五姐。”
　　抬步辇的宫人很有眼力见地把祁素晩放下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祁君奕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笑得很不正经：“六弟，怎么突然想到换发带了？我记得你只喜欢用青色的啊。”
　　由此可知，傅锦玉给她的发带不是青色的。
　　祁君奕缓缓道：“我想换别的，那个用腻了。”
　　“哦？是么？”祁素晩笑得意味深长，突然上前一步，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还以为，是锦玉送你的呢。”
　　祁君奕垂在两侧的指尖微微一动，她面不改色道：“五姐莫要开玩笑了。”
　　祁素晩只是笑，很不正经的笑。
　　祁君奕被她笑得很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一样，她忍不住退了一步，道：“五姐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祁素晩笑眯眯地道：“六弟慢走。”
　　祁君奕越过她，快步向前走去，路过步辇时，忽而来了阵风，薄薄的纱帘被风吹起，祁君奕随意瞥了一眼，就见那步辇上的人斜倚着，身形单薄，面容秀美。
　　不愧能被祁素晩看上，的确是很好看。
　　只是……也许是因为祁君奕是女扮男装的，所以她觉得这人秀美得像是女子，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可能，且莫说女扮男装的概率有多小，就说这祁素晩也不像是个好女子的主。
　　纱帘落下，祁君奕也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去。
　　祁素晩回到步辇，宫人们缓缓抬起来，朝前面走去。
　　“公主在想什么？”身旁之人突然开了口，嗓音轻柔，似江南的一场雨，柔柔绵绵。
　　“没想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我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六弟竟然也有这一天。”
　　她没有细说了，身旁的人也不问，只是继续为她扇着风，脸上是温婉的笑，像是三月春风。
　　祁素晩顺势握住了那人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指尖在雪白的肌肤上滑动，惹得那人耳尖泛红。
　　“公主……”
　　祁素晩没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同时也松开了手，像是有些困了，往后一仰。
　　身侧之人也不再说话，继续摇起了扇子。
　　轻柔的风拂过祁素晩额间的发，许久之后，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身侧之人一愣，随后温和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
　　祁君奕回到幽兰宫后，却发现楚岚夕去了皇后那里，说是去赏花了——说来也是奇怪，那皇后近日总是来找楚岚夕，仿佛两人感情很好一样。
　　不过祁君奕是没想到这些的，她只是径直往自己的寝宫走去，但却在路过回廊时，碰上了时风。
　　“殿下。”时风行礼。
　　祁君奕点点头，就要往前走，擦肩而过之时，却被时风叫住了。
　　她不解地看着祁君奕：“殿下何时买了条新发带？”
　　祁君奕的发带都是时风和时雨亲手做的，虽然颜色差不多，但上头的花纹却不一样，如今祁君奕头上的这条分明就不是她和时雨做的。
　　祁君奕抿了下唇，缓缓道：“原来那条不小心弄脏了，我就重新买了条新的，有什么不妥吗？”
　　时风摇摇头：“没什么不妥，只是没想到殿下会喜欢这个颜色，下回我会做这个颜色的。”
　　祁君奕连忙拒绝了：“不必了，我只是顺手买的，还是按着原来那样做吧。”
　　一来祁君奕已经习惯青色的发带了，二来这既然是傅锦玉送的，那么自然该是独一份的，若是再来什么相似的，傅锦玉知道了怕是会生气。
　　祁君奕不想惹她生气。
　　时风点头：“好的。”
　　她走了几步，突然又叫住了祁君奕：“殿下，你最好不要接受女子送的发带。”
　　“为何？”
　　时风解释道：“虽然皇城没有这个习俗，但是在柳州那一带，女子会为心上人赠一条亲手做的发带，以表心悦之情。若是那人系了这条发带，就表示愿意娶她。”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祁素晩似乎说过，傅家祖籍在……柳州。
　　时风惊讶地看着祁君奕，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祁君奕笑了？


第54章 朝会问卿
　　祁君奕一回房就把发带解下来了。
　　难怪祁素晩她们能一眼认出来这不是她的发带，这发带是红色的，在素来只穿青衣的祁君奕身上突兀又显眼。
　　这发带上还用白色的丝线勾勒了一枝桃花，桃花很传神，可这绣的却很一般。哪怕祁君奕没学过女工，但时风时雨她们皆是此中高手，祁君奕跟她们待久了，也能分辨出好坏。
　　这桃花绣的委实不好。
　　祁君奕仔细看了半晌，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枝桃花看着传神，但绣工一般了，这枝桃花应该是先用笔描了样子，然后才绣的，估计应该是某位大小姐亲手绣的。
　　毕竟没有哪家绣娘的手艺这么差。
　　可一想到这是傅锦玉亲手绣的，祁君奕又觉得这枝桃花看着十分顺眼。
　　为免把条发带弄脏，祁君奕换上了自己的发带，把这条发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装《鬼神录》的匣子里。
　　没过多久，时风便来找她了，说是楚岚夕回来了，找她有要事相商，要她去书房一趟。
　　祁君奕自然是去了。
　　一进门，祁君奕便看见桌子上堆满了宣纸，仔细看看，每张上似乎都画着人像。
　　楚岚夕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母妃有事吗？”
　　楚岚夕轻笑道：“我知你不喜和旁人委以虚蛇，可是你明日毕竟要上朝了，总得把朝堂上的人认一认，否则闹出笑话就麻烦了。”
　　她已经做好了祁君奕面露不满的准备，可祁君奕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淡道：“母妃开始吧。”
　　楚岚夕愕然地看着她。
　　祁君奕挪了挪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倒不是她开窍了，而是她突然想起来，如果要娶傅锦玉的话，就必须要做出点什么贡献，否则傅家是不会同意的。
　　祁君奕对于自己“男儿”的身份一直没什么感觉，小时候会因为不方便而觉得麻烦，但随着年岁渐长，她懂事之后，就不觉得麻烦了。
　　可眼下，她却突然觉得很庆幸，正因为她这个“皇子”的身份，她才可以光明正大的娶傅锦玉——前提是她能得到傅家的认可。
　　楚岚夕打量了祁君奕一眼，虽然心里很疑惑，但也没有出言询问，毕竟祁君奕好不容易“上道”一回，她可不想因为多问了几句，就把祁君奕好不容易来的兴趣给问没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
　　楚岚夕抽出一张画卷，指着上面的男人道：“这是傅枫，傅老大人，教授过当今陛下。”
　　她抽出另一张，轻笑道：“这是傅老大人的长子，丞相傅明旭，也是顺安长公主的夫婿，傅小姐的爹。”
　　“傅丞相有位嫡长子，名傅钧，在边关做小将军，次子为庶出，名傅钒，在户部当值。傅钒为人阴险，你尽量不要和他对上。”
　　楚岚夕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对应的画卷给祁君奕看，画卷上的人物画的栩栩如生，要记住并不难。
　　祁君奕在看到傅钒的画像时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林钟节狩猎时冲她射箭的那个男子么，难怪当时看着有点眼熟——这家伙的眉眼和傅锦玉有点相似。
　　祁君奕遇袭这件事，楚岚夕等人是没有声张的，毕竟就算闹出来，也很难搬倒祁闵昭，甚至还会暴露楚归舟手下的势力，简直是得不偿失。
　　而且祁朔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
　　楚岚夕想到一些事，眸色微变，也没注意到祁君奕的愣神，她顿了片刻，拿起另一幅画卷，道：“这位是徐大人，皇后的哥哥……”
　　因为祁君奕是用心去记的，所以没有听得昏昏欲睡，所有画卷看完，也记得七七八八了。
　　楚岚夕又道：“霖州干旱的问题尚未解决，明日上朝，陛下十有八九会问这个，你有什么看法吗？”
　　祁君奕思索了片刻，缓缓道：“让紧挨着霖州的南渭把今年要上交的粮食直接运到霖州去解燃眉之急，同时免除霖州百姓的赋税，再由朝廷派官员运送赈灾粮到霖州。”
　　楚岚夕不置可否：“你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有一点，明日若被问起，你不要说免除赋税，你要说减轻赋税。”
　　“为何？”祁君奕不解。
　　楚岚夕解释道：“陛下曾经开过重灾地免除赋税的先例，但造成的结果却是不少地方只受一点灾害，却报为重灾。后来陛下对此十分忌讳，谁要是提了这个，就会大发雷霆。”
　　祁君奕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楚岚夕又嘱咐道：“你明日是第一次上朝，尽量保持沉默，若是被问起什么，也要尽量回答的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是不要因为和那些大臣意见不和，就坚持己见、据理力争，听见没？”
　　“知道了。”
　　楚岚夕依旧放心不下，毕竟祁君奕的性子固执，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轻轻一叹，道：“切莫出头。”
　　“好。”
　　——
　　因为要上朝，祁君奕比往日都要起的早，而平日里喜好睡懒觉的楚岚夕竟然也起了，她看着祁君奕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母妃安心，奕儿不会有事的。”祁君奕对于她的过分担心很无奈，她只是去上个朝，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有必要那么担心吗？
　　楚岚夕似乎看出了她所想，长长一叹，但也不好解释什么，只道：“昨夜和你讲的，你一定要记牢，切莫出头。”
　　祁君奕点头，示意她放心，随后拿起笏板朝大殿走去。
　　楚岚夕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视线，很无奈的地摇了摇头：“这个傻子，今日的朝会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别人的陷阱中，这和龙潭虎穴又有什么区别？”
　　时雨宽慰道：“娘娘放心，殿下聪明，一定会避开的。”
　　楚岚夕依旧很忧心。
　　祁君奕是聪明，可对于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却格外厌恶，根本就不愿意花心思去想，可这些事情不动脑子，就跟闭着眼睛过独木桥有什么区别？
　　楚岚夕叹道：“也只希望第一天，那些人不敢动手。”
　　祁君奕并不知自家母妃所想，她只是神色淡然地朝大殿走去，路上时不时会遇上前来上朝的大臣，因为昨夜看过画像，所以祁君奕几乎都能认出来。虽然因为性子冷淡的缘故，她与人客套时话很少，可跟平时比起来也好很多了，不至于让人觉得她高傲。
　　那些大臣也通过这三言两语，对祁君奕有所改观:六殿下虽然寡言少语，但待人平和真诚。
　　而且更重要的是，祁君奕“废物”了那么多年，一出手却能猎得白虎，这些年来分明是在养精蓄锐的。
　　陛下又在这节骨眼上让她上朝，对她态度不明，想来是没有放弃她的。
　　上朝时，一般官大的站在前面，但皇子可以例外，不过祁君奕谨记着楚岚夕的教诲——不能出头。
　　于是她挑了个角落站着，惹得周围不少官员偷瞄她，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祁君奕再差也是个“皇子”，还轮不到他们来教训。
　　祁朔果然如楚岚夕那样，说起了霖州干旱的问题，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问大臣，而是直接道：“君奕。”
　　祁君奕没想到他会突然喊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才站出来，行礼道：“父皇。”
　　祁朔看着她，面色严肃，瞧不出任何情绪：“君奕，对于霖州干旱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因为昨夜已经想好答案了，所以祁君奕答得很顺畅。
　　祁朔的表情说不上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只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淡淡地问道：“诸位意见如何？”
　　在座的人都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的，没一个出来的。
　　若是赞成，太子和三殿下还在那儿杵着呢，难免会得罪他们。若是不赞成，这又难免会得罪六殿下。
　　毕竟陛下对待这六皇子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说好不算好，可说坏又不算坏。这六殿下也邪乎，难知深浅，教人看不透，他们不敢轻易得罪。
　　而不怕得罪六皇子的徐家和卫家也不敢，毕竟要避嫌啊，这要是当着陛下的面说六皇子的坏话，难免会让陛下厌恶，甚至怀疑他们居心不良。
　　虽然他们真的居心不良。
　　祁朔微微蹙了眉，似乎对眼前这幕有些不满。
　　傅明旭缓缓站了出来，道：“六殿下的建议不错，只是今年南渭的收成亦不好，减轻赋税后，收上来的粮食几乎等于没有。”
　　祁君奕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
　　祁朔颔首，算是认同了傅明旭的话。
　　本来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一些大臣也说起了别的事，但是没过多久，一位大臣嘴一秃噜就说到了“旱灾”这个问题上，于是就难免扯到霖州多年干旱的问题。
　　祁朔似随口问道：“诸位大臣，你们可有什么法子可以根治霖州多年干旱的问题？”
　　这自然是没有人搭腔的。
　　霖州干旱要是能根治，也就不会拖了这么多年了，倒也有大臣提过将霖州百姓移到南渭，可此举就相当于放弃了霖州这块土地，莫说祁朔不会同意，就是世代生活在霖州的百姓也不会同意。
　　总之，根治霖州干旱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是眼下，为何祁朔会突然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大臣们心思一动，忍不住偷偷看向了祁君奕。
　　陛下怕是在等着这位殿下吧？


第55章 适合扶持
　　果然，这话说了不久，祁朔就看向了祁君奕，淡淡地问道：“君奕，你有什么想法？”
　　祁君奕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再次问到自己，愣了片刻，而后才缓缓站出来，沉思了一会儿后道：“南渭有条几乎流过整个地区的南河，所以哪怕紧挨着霖州，也没有发生过严重的旱灾。若要根治霖州干旱的问题，不妨挖条贯穿霖州的河道，引南河之水解旱灾。”
　　此话一出，不少大臣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六殿下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竟然敢提这个，怕不是嫌命长了？
　　祁朔凝视着祁君奕，眼里隐隐有怒意。
　　祁君奕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茫然地站着，不明白自己的提议哪里出问题了。
　　傅明旭站了出来，缓缓道：“挖河之事，影响重大，劳民伤财，如今边境不安，北狄蠢蠢欲动，此法万万不可取。”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傅明旭。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来反对自己，可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会是傅明旭，而且还把她的方法全盘否定了。
　　她这是……被他讨厌了吗？
　　如果在之前，讨厌就讨厌呗，祁君奕从不在乎这种事，可眼下，一想到傅明旭是傅锦玉的父亲，祁君奕就有种莫名的难受。
　　祁朔可不会管祁君奕的心情，他微微点头，似是附和了傅明旭的说法，而后避重就轻道：“此事再议。”
　　这就是不想再说了，当即便有聪明的大臣上前一步，说起了别的事情。
　　祁君奕站回角落，神情低落。
　　许久后，朝会终于结束了，祁君奕刚走出大殿不远，便有位大臣叫住了她。
　　“江大人。”祁君奕冲他点了点头。
　　这位大人是江知的父亲，生得很是慈眉善目，他笑眯眯地拦在祁君奕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知道为何朝会上，陛下对于挖河道这件事这么忌讳吗？”
　　祁君奕摇摇头，虚心求教道：“还请大人明示。”
　　江大人左右看看，拉着她到了人少的地方，低声道：“先帝奢侈无道，曾要挖一条运河以供游玩，此举劳民伤财，惹得百姓怨声载道，不少地方都造了反。好在那时先帝病故，陛下登基了，他先是当机立断废了挖河的昭令，随后又安抚了各地百姓，这才平息了此事。为此，对于挖河道之事，陛下很忌讳。”
　　祁君奕是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段，惊了片刻，正想反驳说“此举能解霖州多年的干旱”，却突然想起楚岚夕的嘱咐，最终只是一句：“多谢江大人告知君奕实情。”
　　江大人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笑道：“殿下初次上朝，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只是日后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做出头鸟。”
　　祁君奕后退一步，恭敬地作了一揖：“多谢江大人教诲。”
　　江大人赶忙把她扶起来：“殿下客气了，使不得啊。”
　　他还要说什么，另一位大臣却在叫他了，估计是有事，他只能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笑眯眯地道：“殿下，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家小女对你可是万分敬佩呢。”
　　祁君奕不敢答应，便是只能搪塞他。
　　江大人大概是看出来了，也不多说什么，转身朝那位大臣走去。
　　祁君奕松了口气，回了幽兰宫。
　　楚岚夕已经等着她了。
　　“奕儿可还适应？”
　　祁君奕不想让她担心，便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一切都还好。”
　　楚岚夕笑了笑，道：“你先回房间歇歇吧，午饭好了我叫你。”
　　“好。”
　　祁君奕正好要琢磨一下送什么给傅锦玉做定情信物最合适，昨夜光惦记着今早的朝会，她都还没怎么想过。
　　待祁君奕一走，楚岚夕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其实在祁君奕回来之前，楚岚夕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了，她看向时风，冷笑道：“陛下还真是着急啊，生怕奕儿就站不到风口浪尖了吗？”
　　时风只是一板一眼道：“但傅丞相好似向着殿下。”
　　的确，他是向着祁君奕。
　　祁君奕这个笨蛋只觉得傅明旭那是对她的否认，可楚岚夕她们这些人精却知道，这反而是对祁君奕的偏袒。
　　祁朔对于挖河道一事十分厌恶，不仅是他，凡是经历过先帝挖河道一事的老臣几乎都对此很忌讳。在祁君奕提出建议的那一刻，如果没有傅明旭站出来，把这件事三言两语地按下去的话，祁君奕还不知会被如何针对呢。
　　时风又道：“殿下离开大殿后，被江大人叫住了，不知他对殿下说了什么，殿下对他作了一揖，似乎有些感激的样子。”
　　楚岚夕思索片刻后道：“奕儿回来没有问挖河道的事，显然是知道原委了，估计是那江大人在下朝后告诉她的。”
　　时风有些不解：“江大人为何会站在我们这边？”
　　傅家站在她们这边是好理解，毕竟那位傅小姐试探了那么久，可江家却没有理由啊。
　　楚岚夕微微蹙眉，猜测道：“估计是因为察觉到了傅明旭的态度。”
　　她叹口气，越发担忧：“奕儿这下是真的站在风口浪尖了。”
　　时风理解她的担忧，宽慰道：“殿下不会有事的。”
　　楚岚夕阖了阖眼：“但愿奕儿能平安吧。”
　　——
　　江大人一回到府里，便有下人说，江知在书房里等着他。
　　他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下人离开了，随后朝服都不脱，就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只有江知一人，她正坐在桌子前，拿着一本书在看，见江大人来了，便把书一放，为他倒了一杯茶，笑道：“爹，坐下喝杯茶吧。”
　　江大人接过茶，喝了一口，而后才笑道：“你说得对，那六殿下的确是个可塑之才。”
　　江知莞尔一笑：“爹今天是遇上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就改观了？”
　　江大人把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而后道：“殿下心思单纯，但并不愚笨，可用。”
　　像他这种大家族的家主，要扶持的人可不能是笨的，不然扶不动，可太聪明的也不行，会被反咬一口的。
　　祁君奕这种就最为合适不过了。
　　江大人又感叹道：“还是你的眼光好啊。”
　　他最开始是准备中立的，毕竟太子身后有徐家，三皇子身后有卫家，就算扶持他们继位，他最后也得不了多少好处，而且说不定还会因此被忌惮。
　　江知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我眼光好，是傅小姐眼光好。”
　　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江大人了：“傅家好像也偏向了六殿下。”
　　江知似乎是早就知道了，对此没有丝毫的意外：“毕竟总不能去扶持太子和三殿下吧？”
　　“我以为他们会一直中立。”
　　江知淡笑道：“六殿下适合被扶持，他们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稍稍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了：“殿下有颗赤子心，又重情义，她上位，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天下百姓，都是极好的。”
　　江大人看了看自家女儿脸上的笑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道：“知儿啊，六殿下虽然生的好看，但天底下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好看的，常言道，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爹，”江知打断他，黑了脸，“你不会以为我心悦她吧？”
　　“不、不是吗？”
　　江知无奈道：“她那个人笨得很，又很无趣，喜欢她可辛苦了，我又不是那种喜欢撞南墙的人，喜欢她干嘛？”
　　她抿出一抹笑，略带深意道：“喜欢撞南墙的另有其人。”
　　江大人还想细问，可江知已经不想说了，起身便告辞了。
　　江大人无奈，可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目送她离开书房。
　　唉，女儿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
　　“你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偏向了六殿下，就那么认同她？”傅枫缓缓开口，边上的烛火微微一跳，落在他眼里，是昏暗的颜色。
　　傅明旭在宫里处理了一天的政务，眉眼间有些倦意，但还是恭敬道：“我以为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仔细想想，却又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
　　傅枫微微一叹：“你这是在怪我让玉儿去接近六殿下？”
　　“孩儿不敢。”
　　傅枫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一叹，说起了别的：“去霖州押运赈灾粮的人选出来了吗？”
　　傅明旭伸出指尖，在茶水里沾了沾，而后在桌上缓缓写下一个名字。
　　傅枫有些意外：“怎么会是他呢？陛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傅明旭，却见他微微颔了下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傅枫捻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看来不只是我们偏向了六殿下，当今陛下也是如此。”
　　对于这个结果，他们其实也谈不上太意外的，毕竟那位陛下素来偏心，先前是大殿下，如今是六殿下……可事已至此，他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傅枫看向他，问道：“你觉得殿下几时会派六殿下出发？”
　　傅明旭对此并不是很确定：“也许得是半月之后。”
　　傅枫颔首，表示赞同。


第56章 与友相商
　　祁君奕琢磨了一天，也没想明白该送什么给傅锦玉好，毕竟她这个榆木脑袋，能想到的之前就已经被傅锦玉否定过了。
　　而且问时风她们估计也是白问的，毕竟那几个人在这方面和她不相上下。
　　她也不想问楚岚夕，毕竟她深知自家母妃是个不正经的，就算能给她些好的建议，估计也会把她打趣个够。
　　祁君奕思来想去，发现她只能问一个人——孟容轻。
　　楚岚夕听见祁君奕说要去找孟容轻，她是十分惊讶的：“好端端的，奕儿你怎么会想去找容轻？”
　　她十分了解祁君奕的性子，这家伙非必要都不会出门，更遑论是主动去找别人。
　　那个给她灌了不知什么迷魂汤的傅锦玉除外。
　　“不、不行吗？”祁君奕看着楚岚夕的表情，有些迟疑地问。
　　毕竟是祁君奕的私事，楚岚夕也不好过多盘问，便是只道一句：“去吧，别空手去。”
　　祁君奕点点头，出了宫便到点香阁买了好几包点心，随后拎着朝孟府走去。
　　孟大人因为对亡故的发妻有几分感情，所以对于嫡女孟容轻倒还算是在乎，而对于那个和孟容轻关系不错的六殿下，他是不喜的。
　　毕竟在之前，祁君奕除了那副皮囊一无所有，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自然不愿意女儿和那样的“废物”亲近。
　　可是最近这六殿下却一鸣惊人，不仅猎了白虎，甚至还似乎入了陛下的眼。
　　所以听见祁君奕来拜访，他是欢喜的，赶忙将其迎了进来。
　　祁君奕不是个傻子，自然察觉到了孟大人的变化，她无措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总不好开口让他去看看大夫。
　　孟大人没注意到祁君奕的不自在，他只是吩咐下人道：“去请小姐过来，就说是六殿下来找她了。”
　　他转头，将一杯茶推到祁君奕面前，笑道：“六殿下，快尝尝我刚得的铁观音。”
　　祁君奕不好拂他的面子，端去起来喝了一口，她没尝出别的味道，就只觉得苦。
　　“如何？”
　　祁君奕虽然觉得不好喝，可毕竟找他女儿有事，面上还是道：“味道极好，多谢孟大人。”
　　孟大人笑道：“殿下客气了，若是喜欢，待会走的时候，我送殿下一点。”
　　祁君奕拒绝了：“不必劳烦了，我不太懂茶叶，大人若送给我，也只能是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孟大人还要再劝，孟容轻来了，唤了声“父亲”，打断了他。
　　“容轻来了啊，怎么来的这么迟，教殿下等了半天。”孟大人看似严厉地道。
　　孟容轻自然清楚父亲为何转变，也明白这只是做给祁君奕看得，她心里暗暗叹口气，为父亲的愚蠢感到无奈——难怪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毕竟连最基本的奉承话都说不好。
　　只是面上，身为女儿的她还是必须得附和父亲的话：“抱歉。”
　　祁君奕觉得和孟大人待在一起十分别扭，好不容易等到孟容轻来了，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她道：“没事的，也没等多久。”
　　孟容轻知道祁君奕不喜欢自家父亲这样的人，她也不喜欢，于是她三言两语将孟大人支走了，而后才笑着看向祁君奕，道：“殿下辛苦了。”
　　祁君奕叹口气，无奈道：“孟大人这样子教我真不习惯。”
　　“这就不习惯了？”孟容轻莞尔一笑，“日后可有得你受的。”
　　祁君奕没明白她的意思，正要细问，可孟容轻已经说起了别的：“殿下特意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虽然的确是因为有事才来的，可被她这么直接挑明，祁君奕还是有些尴尬的，她故作掩饰地喝了口茶。
　　“好了，别难为自己，”孟容轻夺下她手里的茶杯，“你又不爱喝茶，何必难为自己呢？有话直说就是。”
　　祁君奕犹犹豫豫地问道：“你知道，该送什么给女子做定情信物合适吗？”
　　孟容轻动作一滞，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但须臾，她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淡笑道：“定情信物？殿下可是看上哪家女子了？”
　　祁君奕红了耳尖，却也不反驳，很轻地点了下头。
　　她又忽而抬头，有些忐忑道：“你……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毕竟孟容轻可是知道她是女子的。
　　孟容轻叹口气，很无奈地道：“殿下，大旬民风开放，这种事虽然没放在明面上，却也不少，我又不是那些个老迂腐，怎么会觉得奇怪呢？”
　　“你……你喜欢就好，”她垂下眼帘，眼底有几分晦涩，可再次抬眸，却又一副笑意，“殿下能告诉我是哪家女子吗？”
　　祁君奕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得先问问她。”
　　孟容轻失笑：“看不出来啊，殿下，你还是个怕妻的。”
　　祁君奕红着脸，嗫嚅道：“我不是、不、不是。”
　　她这副样子，哪里像是不怕的？
　　孟容轻可不信她。
　　但孟容轻到底是没逗她了，问起了正题：“那你喜欢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呢？”
　　祁君奕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傅锦玉的回答，脸上顿时就烧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含糊道：“没、没说什么。”
　　孟容轻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到祁君奕说得心上人是傅锦玉，而她虽然与那傅锦玉来往不多，却也摸清了她的性子。那个不着调的，怕是把祁君奕的便宜都占够了。
　　她问：“那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其实和送东西没什么大的联系，她只是好奇，祁君奕这样一个性子安静、循规守礼的人，究竟看上了傅锦玉哪点？
　　傅锦玉此人，黑心又黑肝，表面上端庄雍容，背地里却顽劣狡猾，又有点记仇……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也许是因为喜欢吧？
　　这一切在祁君奕眼中，却成了短短的四个字。
　　“聪明可爱。”
　　孟容轻：“……”
　　她看着祁君奕的眼神有点复杂。
　　我的殿下啊，你可长点心吧，那家伙无论怎么看，都和“可爱”这两个字不沾边啊！
　　“有、有问题吗？”祁君奕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一言难尽”，茫然地开口。
　　孟容轻心里叹口气：“没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祁君奕性子固执，一但认准了什么，就很难更改，孟容轻也不好说什么了。
　　她只是淡笑道：“定情的话，你送簪子就好了。”
　　祁君奕微微皱了眉，很苦恼的样子道：“她大概不缺首饰之类的。”
　　孟容轻摇摇头，很无奈地道：“你亲手刻一个啊，谁要你送买的那种。”
　　祁君奕依旧有些迟疑：“可是……会不会太寒酸了？毕竟是定情信物……我……我也不会雕刻……”
　　孟容轻突然觉得傅锦玉也是个勇气可嘉的，竟然能看上这样一个榆木脑袋——也不嫌累。
　　她叹口气，缓缓解释道：“不一定要刻的有多好，只要你用心就行了，你心上人若是真的喜欢你，无论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祁君奕想到被傅锦玉否定的《山水桃居》，低声反驳道：“也不一定。”
　　“什么？”虽然她说的小声，可孟容轻还是听见了，她抿了下唇，“你送她东西被她嫌弃了？”
　　祁君奕摇头：“她只是觉得不好。”
　　虽然觉得傅锦玉有些不知好歹，可孟容轻也知道祁君奕的脑子跟个木头一样，所以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你送了什么？”
　　祁君奕道：“《山水桃居》。”
　　孟容轻突然明白了，难怪素来不喜参加狩猎的祁君奕今年会一反常态，虽然知道有傅锦玉的关系，可眼下她才彻底明白。
　　她定定地看着祁君奕。
　　原来那个时候，祁君奕就已经动心了吗？
　　甚至愿意为了那个人，舍弃自己的原则。
　　孟容轻内心苦涩，可面上却仍然是淡淡的笑意：“《山水桃居》虽然贵重，但毕竟不是你亲手画的，她不喜欢也是正常的。你亲手雕刻的簪子，哪怕很丑，想来，她拿到时，也是欢喜的。”
　　“真的吗？”
　　孟容轻睨她一眼：“我骗你作甚？”
　　虽然孟容轻这人焉坏焉坏的，但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她的确是很靠谱的，祁君奕也就不多想了，由衷地道了声谢。
　　随后，她又虚心求教道：“你觉得用什么雕刻得好？玉还是别的？”
　　孟容轻已经不想帮她想了，叹息道：“这个你就自己想吧，总不能都问我吧？这可是你要送的定情信物！“
　　祁君奕也觉得她说的言之有理，便不再追问，沉思起来，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送木头做的，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吝啬？”
　　“当然不会，”孟容轻看着祁君奕那万分在意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别开眼，随口问，“为何会想送木头的？”
　　祁君奕如实道：“因为玉或者金之类的，她必然不差，我想送她个没有的。”
　　打定主意后，祁君奕就告辞了，但刚走没几步，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我有心上人的事，容轻莫要告诉别人。”
　　“好。”
　　孟容轻目送她离开，唇角的笑意变得苦涩。


第57章 府中再见
　　祁君奕回宫后便开始翻看有关雕刻的记载，她研究了一天，然后便准备第二天去买几块木头来练练手。
　　本来吧，祁君奕肯出门了，楚岚夕是欢喜的，可一想到她是因为什么而改变，她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可她也不好拦着祁君奕，只是明里暗里地道：“奕儿啊，交朋友一定要擦亮眼睛，切莫被骗了。”
　　祁君奕眨了眨眼睛，不甚明了：“母妃有话但说无妨。”
　　楚岚夕可不好直说让祁君奕离傅锦玉远一点，毕竟她清楚自家孩子的脾气，这么说，她指定得和她翻脸。
　　她只能叹道：“无事，就只觉得你入世不深，怕你被骗。”
　　祁君奕无奈道：“母妃放心，我不是三两岁的小孩。”
　　楚岚夕心说：在那贼精贼精的傅锦玉面前，你和那三两岁的小孩又有什么区别呢？
　　祁君奕忙着去买木头，就没和楚岚夕多说了。
　　真正要刻成定情信物的木头，祁君奕已经是想好了的，是她自小带着身上辟邪的一节桃木。
　　这是皇城的一个习俗，若是孩子体弱多病，父母就会去长明观里求一节桃木，用专门缝的钟馗布袋装起来，让孩子带在身上，夜里就放于枕下。
　　祁君奕因为身体原因，也有一个，那钟馗布袋，还是楚归舟亲手缝的。
　　是的，楚归舟擅长女红，听时风说，那时清风书院布置下来的女红课业，大多都是楚归舟帮楚岚夕完成的。
　　不过祁君奕十岁之后，那节桃木就没带在身上，而是一直放在她枕头下了。
　　那节桃木是观主给的，说是雷击木，还放在三清像前供奉了许久，端是无比珍贵，听他说，那玩意连公主他都没给。
　　虽然不乏有夸大的成分，可那节桃木用来做定情信物，的确最合适不过。
　　因为最终是用桃木做的，所以祁君奕买来练手的也是桃木。
　　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她吩咐伙计把那几节桃枝都包的严实一些，乍一看，就跟一包点心一样。
　　她拎着那包桃木往宫里走，刚拐了个弯，便被一个蒙着面的黄裙女子拦下了。
　　“年秋？”祁君奕把她认出来了。
　　女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道：“殿下，我家小姐在青槐府等您。”
　　语毕，她转身拐进一条小巷，祁君奕怔了一下后，连忙追了上去。
　　年秋走了半晌，到了落槐巷，她走到青槐府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扉。
　　祁君奕紧紧盯着那扇门，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昨夜下了一场雨，落槐巷的槐花落了大半，零星的几串在枝头稀稀拉拉地垂着，尾尖还滴着水。
　　空中的香味已经很淡了。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祁君奕紧盯着来人，可看清门后的人后，她提起来的心骤然落下。
　　不是那位红衣姑娘。
　　年冬冲祁君奕行了礼，而后道：“殿下，我家小姐在屋里等你。”
　　她侧开身子，示意祁君奕进去。
　　祁君奕进门走了几步，却发现年秋她们并没有跟上来，她茫然地回头看去。
　　年秋解释道：“小姐只让您一个人去。”
　　祁君奕突然眼皮一跳，心里有些不安。
　　年冬见她不动，便问道：“殿下是不记得路了吗？可需要我们领你去？”
　　祁君奕记性好，自然是记得路的，只是眼下她觉得很不安，便是不准备一个人去。
　　“有劳了。”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年冬年秋把她带到门口后，撂下一句“小姐在屋里等着，您直接进去就行了”就走了。
　　祁君奕：“……”
　　她看着她们潇洒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犹豫片刻，祁君奕硬着头皮敲了敲房门。
　　“门没锁，殿下进来吧。”女子清脆的嗓音传来。
　　祁君奕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静，但一眼望去，却并没有傅锦玉的身影。
　　“阿锦？”
　　祁君奕试探般地喊了一声，但却没有人应。
　　她心如鼓擂，缓缓往前走去，绕过屏风，却见一抹红色倩影从角落里闪了出来，随后她便被一把搂住了。
　　“阿锦？”
　　祁君奕僵了下身子，手一松，拎着的桃木便落到地上，但她还是没有如以前那样推开她。
　　“怎么了？”
　　傅锦玉不答，只是凑到祁君奕耳边，软糯糯地问：“殿下，你真的喜欢吗？”
　　“当然，”祁君奕点头，她要是不喜欢她的话，她早就已经被她推开了，“你怎么会这么问？”
　　傅锦玉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而后发泄似得轻轻咬了下祁君奕的耳尖。
　　不疼，但祁君奕还是缩了下脖子。
　　“阿、阿锦？”她动了动唇，似乎要说什么，可又似乎被吓到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哪怕不用看，傅锦玉也猜到了，某位殿下此刻眼中该是盈着淡淡水光的。
　　闷闷的笑声自耳侧传来，随即发带就被解开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在祁君奕还没反应过来时，双眼就已经被遮了起来。
　　看不见东西让祁君奕莫名紧张，她下意识伸手去摘发带，却被傅锦玉握住了柔夷。
　　“乖，”她安抚似的抚了抚祁君奕的手背，“等会儿再摘。”
　　“……等我先消了气。”
　　祁君奕茫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放下了手：“你生气了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傅锦玉没说话了。
　　祁君奕只感觉到一双温软的手抚上脸颊，顺着眉骨缓缓滑到耳侧，温热的指尖落在她的耳垂上，摩挲几下，在她要忍不住后退时，被轻轻一扯。
　　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了，祁君奕觉得被那只手拂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又有些痒，像是雪白的槐花被风吹着划过。
　　“阿锦……”她无措地张了张唇。
　　“殿下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祁君奕的所有心思都被那双手夺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答应过什么？”
　　傅锦玉这下是真的生气了，搁在祁君奕耳垂处的手用了几分力，在祁君奕倒吸一口凉气时骤然松开。
　　她看着祁君奕泛红的耳垂，心里微微一叹，又有些心疼，伸手轻轻为她揉着：“疼吗？”
　　祁君奕如实道：“不疼。”
　　的确不怎么疼，因为她刚觉得痛，傅锦玉就卸了力道。
　　可即便如此，傅锦玉还是凑上去，轻轻吹了吹，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垂，祁君奕没被扯得那只耳朵都红了起来。
　　傅锦玉轻哼道：“殿下答应过我不和孟容轻私下来往的，可你昨日干什么去了？还是笑着出来的！”
　　祁君奕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好直接告诉傅锦玉，她是去请教送她什么好吧？
　　她想给傅锦玉一个惊喜的。
　　片刻后，她嗫嚅道：“我、我有事问她。”
　　傅锦玉愤愤道：“我难道还比不上她聪明？你怎么不来问我？”
　　祁君奕心说：我问过你了。
　　但她只是道：“抱歉。”
　　傅锦玉自然知道她这样子是不肯说的，心里不由有些难受：“你个笨蛋，少去招惹她，你难道不知道她……”
　　她骤然收声。
　　是了，这个笨蛋真的不知道。
　　得，这下连说也不好说了。
　　但傅锦玉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她捏着祁君奕的脸道：“你不想说算了，但我生气，你得哄我。”
　　“怎么哄？”祁君奕微微歪了下头，几丝头发贴在了她脸上，傅锦玉伸手给她拨到了她耳后。
　　“不用做什么，你乖乖听话就是了。”
　　祁君奕点头，乖巧地宛如一只小鹿。
　　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一只手点在她腰侧，酥痒得很，惹得她不由自主颤栗了一下。
　　轻轻的笑声响起，而后祁君奕便感觉到自己衣袍的带子被解开了。
　　她有些慌张：“阿锦你……”
　　“别怕，”傅锦玉柔声道，“我只脱个外袍。”
　　祁君奕闻言真的不再动。
　　“抬手。”片刻后，傅锦玉又出声了。
　　祁君奕听话地抬起手，感觉她似乎给自己穿上了一件衣服，整理衣领时，她闻见了傅锦玉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傅锦玉上下打量着，自语道：“好像有点大了。”
　　祁君奕心想，这是给她做了件衣裳？
　　但显然不仅如此。
　　傅锦玉扶着祁君奕往前走，让她坐在了床沿上。
　　祁君奕坐得笔直，两手平放在膝上。
　　她听见傅锦玉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去梳妆台上拿了什么东西，很快就回来了，随即，她就感觉到傅锦玉握着毛笔在自己的额头上画着什么。
　　写“王”字吗？
　　可今日不是端午啊。
　　祁君奕猜不到，可她并没有开口询问，因为她相信傅锦玉不会害自己的。
　　画完后，她听见傅锦玉似乎笑了一声，仿佛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好了吗？”
　　傅锦玉摸了摸下巴，并没有立即回话，上下打量一番后，她笑道：“殿下再等等，还少一个东西。”
　　“什么？”
　　傅锦玉没有回答，又转身去拿东西了。
　　片刻后，祁君奕感觉自己披在脑后的头发被撩了起来，似乎是要用簪子挽起来。
　　傅锦玉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到了祁君奕的鼻尖。
　　她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桃花香。


第58章 与卿同眠
　　傅锦玉做完一切后，往后退了退了，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
　　坐在床上的女子极美，着一袭月白纱衣，因为有些大了，所以显得很清瘦，墨发用玉白的簪子挽着，肤色很白，清冷如霜雪。
　　可眉心一抹绯红的花钿，却又为其增添了一抹冷艳。
　　像是开在雪山上的一朵红莲，清冷高洁，却又有几分不自知的艳。
　　傅锦玉直勾勾地看着。
　　“阿锦？”祁君奕察觉到身前之人一动不动，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傅锦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小小的哑：“没事，你太好看了，我看呆了而已。”
　　祁君奕红了脸，像是满山的雪都化了，开出了一朵灼灼的桃花。
　　傅锦玉上前一步，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眸色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
　　“我给你换了女装，要看看吗？”
　　祁君奕从未穿过女装，闻言愣了愣，半晌后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傅锦玉淡淡地笑了一声：“殿下是不习惯吗？怎么不情不愿的？”
　　她伸手去解祁君奕眼睛上蒙着的发带。
　　祁君奕抿了下唇，低低地道：“若是很丑……”
　　傅锦玉指尖一顿，愕然地看着她，发带此刻已经松松垮垮了，她能看见祁君奕低垂的眉眼，睫毛轻颤，像是很忐忑的样子。
　　她很无奈，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祁君奕越发轻的声音响起。
　　“你不要……嫌弃……”
　　傅锦玉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她三下五除二解下发带，直视着祁君奕的眼睛，很干净的一双眼睛，溪水般得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好似连自己也……干净了。
　　“你觉得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脸吗？”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不是吗”。
　　傅锦玉轻轻一声叹息，却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她，很轻很轻地弯了下唇角：“你日后会明白的。”
　　她不给祁君奕反应的机会，突然抱住了祁君奕，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低低地呢喃：“我喜欢你……很早就是了……”
　　祁君奕指尖一动，迟钝地伸手抱住她。
　　“那殿下又喜欢我什么呢？”
　　很突兀的一句话响起，让祁君奕直接愣住了。
　　傅锦玉抬头看着她，笑嘻嘻地问：“殿下为什么喜欢我呢？”
　　祁君奕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傅锦玉点点她的鼻尖，闷笑道：“该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不是。”祁君奕直接否定了，因为她一开始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而且她也不是好颜的人。
　　“那是为什么呢？”傅锦玉像是一定要弄清楚一样，追问道。
　　祁君奕微微蹙眉，想了半晌，最后还是只能摇了摇头：“抱歉，我、我不知道。”
　　傅锦玉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算了，看在你今天那么好看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她转身拿了面铜镜过来，举在祁君奕面前，笑道：“殿下快看看。”
　　祁君奕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看不习惯，很快就收回目光了。
　　可傅锦玉却是万分欢喜的，她把铜镜往桌上一扔，铜镜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当当落在了桌上。
　　她凑到祁君奕耳边，缓缓道：“殿下女装那么好看，私底下可要多穿给我看看。”
　　祁君奕虽然觉得穿女装很别扭，但既然是傅锦玉喜欢的，她还是点了点头。
　　傅锦玉考虑到祁君奕身份特殊，又道：“衣服首饰什么的，你就不用准备了，你只要带个人来就行了。”
　　她凑到祁君奕耳边，轻浮地喊道：“小娘子～”
　　祁君奕红了脸，低低地嗔道：“轻浮。”
　　傅锦玉却笑出了声：“殿下长本事了，都晓得骂我了，你之前可是乖得很。”
　　祁君奕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抬头看去，却见女子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这样才对嘛，日后有什么，你直说就是了，莫要闷在心里。”
　　她捏了捏祁君奕泛红的耳垂：“我不会生你气的。”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她。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傅锦玉会这么说。
　　“笨蛋。”傅锦玉捏了捏她的鼻尖，祁君奕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凑上前，将一吻落在她额头。
　　“我永远愿意听你说任何事。”
　　她凑到祁君奕耳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起蒲公英，飘飘洒洒，落了一地绒毛在祁君奕心里。
　　祁君奕没说话。
　　傅锦玉也没逼着她说，只是道：“殿下昨夜没睡好吗？”
　　她的指尖划过祁君奕的眼角，染了一点冰凉的湿意，可她却只是淡淡一笑，道：“眼角都有些乌青，殿下要不要再睡会？”
　　“我陪你。”
　　祁君奕的话一下噎在了喉中，许久之后才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傅锦玉难得规矩，就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曲子，嗓音轻缓，似月下吹过竹林的那阵微风。
　　祁君奕这回反应过来了。
　　“不是《游仙窟》？”
　　傅锦玉失笑：“我就是那样的人吗？”
　　祁君奕不语，但明摆着是认同了。
　　傅锦玉不满地啃了她一口，看着那变得红润的唇，满意地笑了笑。
　　“那首曲子叫什么？”祁君奕眼里湿润润的，嗓音也变得柔和，“我、我好似听过。”
　　“你自然是听过的，”傅锦玉看着她，眼底的情绪让祁君奕看不懂，有点像是失望，也有点像是生气，“但我不告诉你，你自个儿想。”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但也不敢继续问。
　　“好了，快睡吧。”
　　虽然刚刚傅锦玉那样说，是怕祁君奕尴尬，但这也算是实话，祁君奕的确眼角乌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祁君奕打个哈欠，听话地闭上了眼。
　　耳边又响起了傅锦玉轻柔的哼曲声，的确是很熟悉的感觉，可祁君奕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渐渐的，困意涌了上来，她慢慢睡了过去。
　　——
　　祁君奕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楚归舟还没有搬到后山，而是在问风居内养伤。
　　“师父。”她推开门，轻轻地喊了一声。
　　屋内很安静，床上的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靠在床头看书，脸色苍白得像冬天的白雪，不时咳嗽几声。
　　“奕儿来了啊，”他虚弱地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师父昨日教你念得文章，可背下了？”
　　她点点头，把书递过去：“师父可以考考奕儿。”
　　楚归舟咳了两声，摆了摆手：“师父信你。”
　　语毕，他拿起先前看得那本书递给祁君奕：“这是师父画得剑谱，你三日内背下来。”
　　他又拿起一把木剑递给祁君奕，语气温和：“这是师父闲来无事，做的一把木剑，你拿这个练练，若是遇见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也可以让给长游道长给你演示。”
　　他叹口气，笑得有些苦涩：“奕儿抱歉，师父的腿有伤，走不了，不能手把手教你。”
　　“没事的……”
　　她自小就懂事，正要说什么安慰他，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楚岚夕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瞥见祁君奕后，微微蹙了眉。
　　“莫要打扰你师父。”
　　祁君奕低下头：“阿娘对不起……”
　　“阿姐，”楚归舟不赞头地摇了摇头，“是我让奕儿来的。”
　　楚岚夕没说什么，只是把药递给他：“你伤还未好，不必着急教她，待你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楚归舟叹道：“我怕是不能好……”
　　他突然收了声，大抵是顾忌着祁君奕，只是低头喝起药来。
　　“奕儿，出去玩，不要打扰你师父。”楚岚夕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祁君奕抱着木剑和剑谱走出去，踮起脚尖关门时，她听见楚归舟断断续续地开口。
　　“阿姐，你对奕儿太严厉，她还小……她没有错……你要多关心一下她……”
　　“我做不到……再等等……”
　　祁君奕抱着木剑来到了一处安静的林子里练剑，她年纪小，力气不大，挥了没几下，手就酸了。
　　但她也没有回长明观，而是在树林子里逛了起来。
　　母亲她们都忙着为师父治伤，她就算回去，也没什么人陪着。
　　她抱着木剑在树林子里闲逛，走了片刻，突然看见一只受伤的狸奴，脏兮兮地躺在地上。
　　祁君奕心软，于是把木剑放下去抱它，可狸奴很怕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咬在了她的手上。
　　祁君奕眼里泛了泪花，嘴里却仍然说着：“不怕，不怕，你要不怕……”
　　猫儿最后还是松口了，乖乖地任由祁君奕把自己抱了起来。
　　祁君奕年纪小，无法同时拿起木剑和狸奴，犹豫片刻，她还是把木剑留在了原地，抱着狸奴朝长明观跑去。
　　“救救它好不好？”她找到观主，眼泪汪汪地说。
　　观主正为楚归舟的伤焦头烂额，可看着祁君奕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同意了。他为狸奴上好药后，又发现了祁君奕手上的伤，心疼道：“殿下都不知道喊疼吗？”
　　祁君奕看着缩成团的狸奴，呐呐地道：“不疼。”
　　观主无奈地叹口气。


第59章 梦中有泪
　　“观主，归舟他……”楚岚夕从外头走进来，看见祁君奕后愣了一下，随后又看见观主在为她包扎，便是话锋一转，“怎么了？”
　　祁君奕低声道：“无事。”
　　观主指了指一旁的狸奴，道：“没什么大事，殿下捡了只野猫，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怎么那么不小心？”楚岚夕看见祁君奕怯怯的样子，抿了下唇，移开目光，音量缓缓降下来，“长大的野猫是喂不熟的，迟早要跑的。”
　　祁君奕看着那只惊恐的狸奴，没说话。
　　“好了，殿下这几日不要沾水。”观主嘱咐一句。
　　祁君奕点点头。
　　“奕儿出去玩吧，我与观主有事相商。”
　　祁君奕应了声，要去抱狸奴，它依旧是害怕的，但或许是因为没力气了，它没挣扎几下，就任由祁君奕抱着离开了。
　　祁君奕对那只狸奴很好，只是狸奴不让它靠近，伤好一点后，就会躲在床底下或者柜子下面，直到没人了，才出来。
　　祁君奕也不生气，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只狸奴，她就觉得开心。
　　偶尔，祁君奕在院子里睡着了，狸奴会悄悄过来窝在它脚边，可只要祁君奕一睁眼，它就会跑开，一开始是直接躲起来，后来好了一些，只是跑远，并没有躲起来。
　　祁君奕给它洗澡时被挠了，楚岚夕淡淡道：“既然养不熟，就丢了吧，你若是喜欢猫，教小道下山给你买一只回来。”
　　祁君奕摇摇头。
　　别的猫有其他主人，可那只猫只有她了。
　　楚岚夕见她不愿意，也就没说什么了，只是让她多注意一点，不要随便去抱她。
　　祁君奕点头。
　　楚岚夕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还想说什么，可她们并不亲近，她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后来有一天，那只狸奴不见了，祁君奕找了许多地方，甚至不顾楚岚夕的嘱咐，要去楚归舟的房间里找。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楚岚夕的声音了。
　　“归舟，你想好了么？这药……”
　　“短寿便短寿，总好过一辈子躺在床上……”
　　祁君奕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在犹豫之时，时风来了，看见祁君奕，有些诧异：“殿下怎在此处？”
　　“我……我找猫……”
　　“那只猫好像跑出去长明观了，”她顿了一下，又道，“殿下乖，公子和娘娘最近有事，你莫要过来打扰。”
　　祁君奕点头，转身去观外了。
　　那天她找了很久，但依旧没有找到那只猫。
　　后来下了雨，她站在雨里大哭起来。
　　不是那只猫只有她，而是被所有人忽视的祁君奕只有它了。
　　那只猫是自由潇洒的，她有山林，有草垛，甚至说不定还有伴侣，有孩子，它不需要祁君奕。
　　可小小的祁君奕只有它……
　　——
　　傅锦玉突然惊醒，看着怀里的人，应该是做了什么噩梦，紧皱着眉头，眉心画着那片花瓣都好似卷了起来，指尖紧紧握着傅锦玉的衣领，仿佛是怕她一松手，傅锦玉就跑了一样。
　　“不要走好不好……陪陪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愿意理我……”
　　她梦呓着，带着一丝哭腔，下意识朝傅锦玉靠去。
　　傅锦玉软下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哄着：“不走，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祁君奕微微抬头，虽然睁开了眼，可依旧是迷迷糊糊的，眼里氤氲着雾气，像是迷失在雨夜里的一只小鹿。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隐隐带着一丝哭腔，目光紧紧看着她，不安而又害怕，握着傅锦玉衣领的那只手越发用力，捏出一大片褶皱。
　　傅锦玉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而后把女子搂在怀里，叹息般地道：“殿下，你要相信我，我会陪你一辈子的……你要信我……”
　　祁君奕埋首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傅锦玉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低地哼起了那首曲子。
　　祁君奕渐渐安静了，半晌之后，她松了松手上的力度，露出半张微微泛红的脸，如同毛笔蘸了朱砂，在雪山上随手一抹，好看得紧。
　　傅锦玉低头，看着她原本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了，终于放下心来，轻轻揉了揉她那头乌黑的发。
　　指腹轻轻划过她眼角的泪痕，傅锦玉无声地叹息道：“也不知你个笨蛋梦见了什么，竟然哭成那样？”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她的，祁君奕梦呓一句，在傅锦玉怀里蹭了蹭，换了个姿势，但依旧睡得很安稳，丝毫看不出来不久前才哭着醒来。
　　傅锦玉看着，眉眼一绽，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小笨蛋。”
　　——
　　祁君奕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赤黄的光透过窗户撒了一地，像是打翻了一篮子金黄的玉米。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趴在傅锦玉怀里，顿时红了脸，悄悄往后退了退。
　　“睡醒了？”柔柔的嗓音响起，随后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一捏，“饿了吗？”
　　祁君奕张口，声音沙哑：“有点。”
　　祁君奕显然是不记得先前发生的事了，傅锦玉也不提，只是笑着道：“那就起床穿衣吧，我让年秋她们去做饭。”
　　祁君奕点点头，坐起身来，要下床去拿衣服，却被傅锦玉突然搂在怀里。
　　“让我抱抱。”
　　感受着傅锦玉身前的柔软，祁君奕红了脸，但是也没挣扎，乖乖地仍由她抱着。
　　可是某人的手却不安分，上下游走着，须臾便蹿进了祁君奕的衣服里，纤细的指尖划过背脊，惹得祁君奕一阵颤栗。
　　“阿锦，不要……”
　　她开口，嗓音却是软软的，眉眼间的清冷像是化开了，乌黑的眸子湿润润的，脸上绯红得如同落了天边的云霞一般。
　　“乖，”傅锦玉却偏偏是一幅很正经的样子，“我只是帮你整理了一下松松垮垮的束胸带。”
　　祁君奕点了下头，但随即又很茫然，她记得自己睡觉前并没有解过啊，难道是睡觉的时候蹭的？
　　“我趁你睡觉的时候解的，”傅小姐说得很坦然，“那玩意带在身上，你不觉得很难受吗？”
　　难受吗？
　　祁君奕想了想，最后淡淡地回了一句：“习惯了。”
　　她的确是习惯了，以至于都忘记一开始时疼不疼了，反而是解开后会觉得很不舒服。
　　就像是……破坏了什么规矩……
　　傅锦玉的指尖一顿，抬眸看着身前的人，清雅素淡，像是寒山上的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头，泛着淡淡的青色，素到了极致。
　　可她偏偏又是极好看的，只一眼就让人忘不了。
　　但是却鲜少有人能注意到她。
　　连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自己。
　　“笨蛋。”
　　傅锦玉低低地说了两个字，而后飞快地为她整理好束胸带，本来还想占占便宜的，此刻也歇了那份心思。
　　她把那清瘦的人搂进怀里，搂的很紧，桃花眼里翻涌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心疼。
　　“日后睡觉的时候，把束胸带解了。”
　　祁君奕难得反驳：“不、不习惯。”
　　“乖，”傅锦玉揉了揉她的头，没有像以往那样故作生气或者软声撒娇，她只是温柔地道，“多睡几夜就习惯了，你毕竟是女儿家，一直这样对身体不好。”
　　“好。”祁君奕妥协了。
　　傅锦玉松开她，三下五除二穿上了自己的衣服，随后下床把挂在架子上的男装拿在手里，笑嘻嘻地道：“殿下，我服侍你穿衣吧。”
　　祁君奕有些局促：“我、我自己来吧。”
　　“本小姐亲自伺候你，你不要不识抬举，快点下床站好！”傅锦玉眉梢一挑，故作蛮横地道。
　　祁君奕淡淡一笑，不再拒绝，下床乖乖站好。
　　傅锦玉帮她穿好衣服，然后用手绢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了眉心的花钿。
　　窗外的光洒进她眼里，琉璃似的眸子清晖璀璨。
　　祁君奕愣神了。
　　“殿下，想什么呢？”傅锦玉突然凑了过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祁君奕抿了下唇，红了耳尖。
　　傅锦玉笑出了声，正要说什么，门却被敲响了。
　　“小姐快回去，老爷正找你呢。”
　　傅锦玉面色一变，很不满地撇了撇嘴，但又无可奈好地道：“抱歉，我得回府了，不然我爹要罚我。”
　　“快去吧，”祁君奕轻轻一笑，“我也要回宫了。”
　　“你不是饿了吗？我把年冬留下……”
　　“不用了，我回宫吃。”她说完，捡起地上的桃枝。
　　傅锦玉的目光落到上面，淡笑道：“殿下买的是什么啊？点心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祁君奕把那包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低下了头，不敢看她，支吾道：“能、能过几日吗？”
　　傅锦玉还想逗逗她，可年冬的敲门声更大了。
　　“小姐别磨蹭了，快走吧，不然老爷要生气了！”
　　傅锦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来了来了！”
　　她看了看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走到梳妆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塞到祁君奕手里，笑道：“下回来的时候，就直接在青槐府等我吧。”
　　“殿下再见！”她亲了祁君奕一口，随后打开门，跟着年冬大步走了。
　　祁君奕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之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笑着的。
　　傅锦玉坐上马车，抬头看着坐在车里的女子，淡笑着问：“初五，有事吗？”
　　面无表情的女子一板一眼道：“殿下今早去买了……”
　　“好了，”傅锦玉脑海中闪过女子含泪的脸，眉头微微一蹙，轻轻一叹，“不用说了，就让那个傻子给我一个惊喜吧。”
　　说到最后，她微微翘了翘唇角。


第60章 桃木练手
　　祁君奕把桃木带回宫后，当天夜里就开始练起来，前三根刻废了，到第四根时，才勉勉强强有了个簪子的样子。
　　祁君奕倒也不失望，反而饶有兴致地打磨起来。
　　讲真，成品很一般，而且簪头做小了，很难刻上图案。
　　她幽幽地叹口气，准备打磨下一根，然而门却被敲响了。
　　“有事吗？”
　　时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还在看书吗？收了吧，时候不早了，您明日有朝会。”
　　祁君奕这才想起还有朝会这茬儿，她抿了下唇，看了看桌上的桃木，最终还是收进了抽屉里，应道：“这就去睡。”
　　也许是念着这件事，祁君奕梦里都有桃木，她梦见一只赤色的小狐狸衔来一枝桃枝。
　　她犹豫地道：“给我的吗？可我不会刻。”
　　小狐狸眼眸一转，把桃枝往她怀里一抛，随后竟口吐人言：“你个笨蛋。”
　　这声音，这神态，分明就是傅锦玉啊！
　　祁君奕抱着那节桃枝，愕然地盯着小狐狸，不确定地说道：“阿锦？阿锦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小狐狸三步并作两步，越到一侧的大石头上，动作矜贵地坐下，毛茸茸的尾巴一甩，轻哼道：“怎么，我变成这个样子你就不喜欢了？”
　　“不是，”祁君奕连忙否认，“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不信，”小狐狸动了下耳朵，“除非你亲我一口！”
　　小狐狸说罢，还把头仰了仰，似乎是为了方便祁君奕“下嘴”。
　　小狐狸生得极为好看，就算不是傅锦玉变得，让祁君奕去亲，她也可以做到的。
　　祁君奕俯下身子，轻轻在小狐狸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随即，一阵白光闪过，小狐狸化为了人形。
　　却是……楚岚夕。
　　她捂着嘴轻笑：“奕儿，你都那么大了，还要为娘的亲亲啊，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
　　她戳了一下祁君奕的额头，吓得祁君奕向后一退，却不曾想一脚踏空，掉进一个无底洞里。
　　“啊！”
　　祁君奕猛地一下坐下来。
　　没有小狐狸，没有桃枝，只有窗外的狂风吹着暴雨，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
　　祁君奕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
　　好险，还好只是一场梦。
　　她要是真的把楚岚夕错当真傅锦玉亲了——那还不如去死了呢！
　　不过，虽然知道只是一场梦，可祁君奕却再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只小狐狸的样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个不停，仿佛……下一刻就要变成楚岚夕。
　　祁君奕心有余悸，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能睁开眼睛翻个身，然而那只狐狸却又出现在脑海里，她又只能重新翻个身。
　　一个晚上，来来去去的，祁君奕没干别的，竟翻身了。
　　第二日一早，祁君奕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起床了。
　　楚岚夕因为要嘱咐几句，所以也难得起了大早，不过看着却比祁君奕精神多了，她盯着祁君奕，蹙了眉：“你又偷偷熬夜看书了？”
　　祁君奕正要否认，可转念一想，跟被噩梦吓得睡不着比起来，这个至少听着不丢人，她便点了点头。
　　楚岚夕无奈地看着她：“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祁君奕没啃声，一副“知错了”的样子。
　　楚岚夕叹口气，没继续说她了，转而说起了朝会的事。
　　“朝廷不久前派了人去霖州，今日估计不会再提霖州旱灾的事了，别的都是些小事，你不用太在乎。只有一件事你要注意，若是问起修建府邸，你就说不着急，眼下霖州干旱尚未解决，北狄又虎视眈眈，不应该耗费钱财在这些琐事上。”
　　楚岚夕缓缓道：“总之，你不要一口应下。”
　　祁君奕点头，草草吃几口饭后就去上朝了。
　　她照理要往角落里站去，却被江大人一把拉住：“殿下，您不该站在那儿的。”
　　祁君奕淡道：“我资历浅，理该站在这儿的。”
　　“殿下谦虚了。”江大人不由分说，扯着她便走到了前排。
　　祁君奕不想站在这里，可是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接下：“多谢江大人。”
　　“殿下客气了。”江大人笑眯眯地道。
　　这幕教不少人看见了，一些中立的官员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祁闵正早就已经到了，对于突然站到自己旁边的祁君奕，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随后便收回了目光。
　　祁君奕和他关系一般，便也没有打招呼。
　　没过多久，祁闵昭来了，他看见站在前面的祁君奕后，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可嘴角却上扬了，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笑道：“六弟看着精神不好，昨夜没说睡吗？”
　　祁君奕点点头。
　　祁闵昭道：“无碍，今日朝会结束后去补个觉吧。”
　　没聊几句，祁朔就来了，朝会便正式开始。
　　祁朔在看见祁君奕的站位后，目光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开了。
　　果然如楚岚夕所料，今日的朝会没有再提霖州干旱的问题，谈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祁君奕虽然觉得很困，但念着要娶傅锦玉，还是强忍着睡意，装出一副听得认真的样子。
　　过了片刻，祁朔突然谈到了祁君奕弱冠后要建府邸的事情。
　　祁君奕一面在心里感叹母亲的料事如神，一面缓缓站了出来，照着交代过的道：“眼下霖州百姓正在受苦，北狄又对我大旬虎视眈眈，君奕并不想因建府一事耗费钱财和民力，建府一事，还是等这些事情解决后再说吧。”
　　不少大臣因这一番话的话对她改观了——本以为是个榆木脑袋，却原来还是会说场面话的。
　　祁朔显然也是满意的，不过还是虚伪地道：“你毕竟弱冠好几月了。”
　　祁君奕这个笨蛋没看出来他的虚伪，顿时就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
　　江大人这个人精看出来了，上前一步道：“陛下，难得六殿下一片仁心，您就成全吧。”
　　这梯子递得合适，祁朔顺势下了，并且不咸不淡地表扬了祁君奕一番，一些“懂事”的大臣也顺道附和几句。
　　此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翻过去了，一位大臣站出来，说起了别的事，别的大臣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祁朔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偶尔才出声提点一下方向。
　　祁君奕站在他们中间，虽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只仙鹤落入了一片凡林。
　　因为都是些琐事，所以这次朝会结束得比上次要快一些，但祁君奕刚走出大殿，就被祁闵昭拦下了。
　　“六弟，要不要一同去街上逛逛？”
　　祁君奕淡淡道：“多谢三哥好意，只是今日君奕有些累，改日吧。”
　　祁闵昭看了看她眼角的乌青，点点头，没说什么，同意了：“也是，六弟憔悴成这样子，还是快去歇歇吧。”
　　祁君奕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之人暗暗的嘀咕着“也不知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她干了什么？
　　做了一个梦罢了。
　　但祁君奕可不会实话实说，她只装作没听见，兀自往前走。
　　回到幽兰宫时，只有时风时雨在等她，她们说楚岚夕去补觉了。
　　祁君奕对此并不意外。
　　时风又道：“殿下也去歇歇吧，夜里莫要看书了。”
　　祁君奕抿了下唇，终究只有一个字：“好。”
　　然而说是去歇息，但某位殿下却阳奉阴违，径直去了书房，继续用桃木练手。
　　不过或许是因为太困了，祁君奕止不住地打哈欠，刚把第五根刻出个雏形，就一个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她叹口气，倒不是觉得疼，只是因为雕刻簪子的苦难而感到苦恼。
　　因为口子不大，祁君奕也就懒得多管了，只是掏出手绢随意擦了擦，见上头没有血之后，就继续雕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桃枝终于成了一根簪子的模样，而且大小也合适，足够她在簪头刻上花纹。
　　只是刻什么，祁君奕又犯了难。
　　她捏着那根簪子，仔细地翻看着，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图案，有桃花，有河灯，有烟火……她甚至都想直接把傅锦玉的样子刻上去了。
　　可她都觉得不满意，好像都差了什么一样。
　　她正苦恼着，门却被敲响了。
　　时风略带责备的声音传来：“殿下，您说好的去歇息呢？怎么又在书房里看起书来了？！快开门！”
　　祁君奕像是偷果子被主人发现的孩童，慌忙将桃枝什么全都收进抽屉里，然后抽出一本书摊在书案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去开了门。
　　“我这就去睡了，”她直接堵住时风的话，朝寝殿走去，“这就去了。”
　　时风看着她，说教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但最终只是一叹，沉默地跟在她后面。
　　“待殿下睡着了，我再离开。”她如是道。
　　祁君奕哑言，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闭上了眼，也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时风见她睡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转身去了书房，先是扫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书，的确是祁君奕喜欢的类型，她能彻夜看也是正常的。
　　时风放下心了，正要离开，却突然看见一条揉成团的手绢，她皱着眉头拿起来，展开后却见一抹绯红。
　　这是……血？


第61章 贵妃出宫
　　祁君奕翌日难得起晚了，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一点梦也没有做，等她推开门走到大殿时，楚岚夕都已经起了。
　　不过看楚岚夕的样子，也是才起不久的。
　　“奕儿来的真巧，快来吃饭。”
　　时雨懂事地又去盛了一碗粥，并且摆上筷子。
　　祁君奕道了声谢，坐下没吃几口，就看见楚岚夕拿了颗鸡蛋，飞快地剥了皮，放到她碗里，笑容慈祥道：“奕儿夜里看书费脑子，来，吃颗鸡蛋补补。”
　　祁君奕用筷子碰了碰碗里的鸡蛋，诧异地向楚岚夕。
　　她素来不爱吃鸡蛋，楚岚夕是知道的啊。
　　楚岚夕轻笑道：“怎么了？是我没有剥干净吗？”
　　祁君奕摇头，低头吃起来。
　　她一向如此，鲜少表达自己的情绪。
　　因为不喜欢，祁君奕便懒得多嚼几口，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吃完了，然后便立马舀起粥喝了好几口，借以冲淡嘴里的鸡蛋味。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祁君奕抬头又看见楚岚夕在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然后无比自然地放进了她碗里。
　　祁君奕：“……”
　　楚岚夕笑道：“奕儿这次吃慢点，放心，没人会和你抢，鸡蛋是管够的。”
　　祁君奕动了动唇，似乎要说什么，可对上楚岚夕含笑的脸，她又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道：“多谢母妃。”
　　她夹起鸡蛋就要往嘴里送，却被楚岚夕拦住了。
　　幽幽的叹息声响起，楚岚夕夹走鸡蛋，很无奈地道：“奕儿，不喜欢就直说呗，何必为难自己呢？”
　　祁君奕没说话。
　　她摸不准楚岚夕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她不喜欢吃鸡蛋，却还要夹给她，分明就是故意整她的……
　　“觉得很奇怪？”楚岚夕莞尔一笑，“我也觉得很奇怪呢，你看个书，怎么就把自己的手给划伤了呢？”
　　她突然伸手，拉过祁君奕的左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地划过祁君奕的食指，似笑非笑地点了点那条口子。
　　口子不算深，但却蛮长的，祁君奕昨夜没仔细看过，眼下才意识到它有多明显。
　　她把手缩了回来，硬着头皮道：“被书页划、划的。”
　　“书页划的啊——”楚岚夕拉长了声音，认同似的点了点头，可脸上的笑意却凉凉的，“时风！”
　　时风应声走出来，手里抱着几节桃枝和一些半成品，她走到祁君奕边上，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在了祁君奕面前。
　　楚岚夕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把小刀，“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笑得瘆人：“如此看来，这个‘书页’的确是很锋利啊。”
　　事已至此，祁君奕也不敢继续撒谎了，只能低着头，小声认错。
　　楚岚夕倒也没骂她，只是盘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做这些了？还刻的是女儿家用的簪子，你是要送给谁么？”
　　祁君奕嗫嚅着：“送……送给……”
　　楚岚夕冷冷一笑：“我可不信你是送给我的。”
　　祁君奕好不容易想到的借口被指了出来，不由有些心虚，她低着头，飞速思考着对策。
　　楚岚夕又道：“总该不会是送给容轻的吧？”
　　祁君奕下意识要答“是”，可抬头看见楚岚夕脸上的笑意，她又把话咽下去了，沉默半晌后，还是如实道：“不是。”
　　“那是送给谁呢？”其实楚岚夕已经猜到了，但是因为心里不舒服，有种白菜跟着猪跑了的感觉，所以故意找茬。
　　祁君奕沉默着。
　　楚岚夕静静地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毕竟祁君奕以前虽然是沉默寡言的，可鲜少会有事瞒着自己，更何况还是对自己说谎呢。
　　都是那头猪的错！
　　楚岚夕越想越来气，但也不好说她什么，只能长长地叹口气，道：“不想说吗？”
　　祁君奕点点头。
　　楚岚夕也不想逼她了，只是喟叹道：“你要刻簪子就刻吧，只是要小心些，莫要伤到自己，更不要为了求快，熬夜刻簪子。”
　　她说的前半句话，祁君奕无法反驳，可这最后一句却让她觉得很心虚，但实话实说也太丢人了，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应下。
　　说开之后，祁君奕就光明正大地刻起簪子了，那劲头比看闲书还要认真，看得楚岚夕直皱眉。
　　祁君奕想了半晌，依旧没有想到刻什么花纹，只能先暂时放弃了，开始刻下一根簪子。
　　反正花纹什么的，等簪子都刻出来来了再加上去也不迟。
　　祁君奕刻得认真，楚岚夕看得糟心，为免把自己气死，鲜少出宫的她换了便装，拿着令牌出去了——散散心，不然她估计熬不到晚上就会被气死。
　　宫外同她记忆里的差别不大，只是跟以前比起来越发繁华了，沿街都是商贩，看不见一个乞讨的人。
　　楚岚夕掀开车帘看了半晌，最后“啧”了一声：“那狗皇帝倒也算是个明君。”
　　至少比先帝要来得圣明。
　　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他的皇位底下从一开始就铺满了累累白骨。
　　时风坐在她边上，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在对祁朔的事情上，她总是鲜少出声。
　　但楚岚夕只说了那么一句，而后就放下了车帘，像是一下就失去了兴致，神色恹恹地靠在马车上。
　　“娘娘，可要去坐画舫？”时风见她不开心，便是笨拙地转移着话题。
　　楚岚夕瞧了她一眼，心说：奕儿的不善言辞，莫非是自小由时风陪着，被她影响的？
　　可时风虽然沉默寡言，却并不愚笨啊。
　　楚岚夕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画舫要夜里坐着才有意思，白日里不点灯，瞧着没什么稀奇的，去请仙来吃饭吧，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时风撩开帘子，冲时雨招呼了一声。
　　马车悠悠地驶过长街，不消片刻就到了请仙来，楚岚夕戴着幕篱走下马车，抬眼望去，请仙来依旧如往日那般热闹。
　　“走吧。”楚岚夕率先走进去。
　　脚刚踏进请仙来，便来了个小二笑着招呼道：“姑娘要吃点什么？”
　　其实按照楚岚夕的年纪，“姑娘”二字已经不合适，只是她历来穿得素净，虽然戴了幕篱，可露出的皮肤却是白皙的，身姿同少女也没什么两样。
　　楚岚夕心情顿时便好多了，轻轻一笑，道：“要个楼上的雅间。”
　　“好嘞，”小二应了声，忙带着楚岚夕往楼上走，边走还边解释道，“二楼客满了，姑娘得辛苦移步到三楼。”
　　“无碍。”
　　其实小二的言下之意是，三楼的雅间比二楼更贵些，可楚岚夕不缺银子，且莫说她作为贵妃，每月发放的银子就不少，便是楚归舟每月寄来的钱，都足够她生活了。
　　三楼的布置比二楼更清幽些，也比楼下更安静些。
　　小二推开一个面向辞花河的雅间，请三人进去了。
　　楚岚夕凭着记忆点了几道菜，那小二赞道：“姑娘眼光真好，选得这几样都是我们请仙来的招牌菜……”
　　楚岚夕听着这小二的恭维，只是淡淡的笑，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这请仙来的伙计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
　　“……尤其是这盘芙蓉肉，连傅家小姐都喜欢吃呢……”
　　楚岚夕面色一变，道：“不要了。”
　　小二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楚岚夕冷声道：“把芙蓉肉换成别的。”
　　小二茫然：“换成什么？”
　　楚岚夕道：“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芙蓉肉。”
　　小二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可思来想去，也就是提了一嘴傅小姐啊——这位姑娘不待见傅小姐？
　　小二心里腹诽：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但他面上却仍然只是笑意：“那换成太白鱼头？”
　　楚岚夕颔首。
　　小二留一句“您稍等”，随后便转身去通知厨房了。
　　请仙来虽然客人多，但上菜的速度却并不慢，菜品的卖相也很不错，量也……一如既往的少。
　　“姑娘还有何吩咐吗？”
　　楚岚夕摇头：“你去忙吧。”
　　“好勒，”小二爽快应了，“您有事喊一声。”
　　房门一合上，楚岚夕就迫不及待摘了幕篱。大旬民风开放，女子出门不用遮面的，只是如今楚岚夕身份特殊，不好抛头露面。
　　时风看着楚岚夕微蹙的眉头，有些无奈，无论过了多久，娘娘都依旧不喜欢戴幕篱。
　　“动筷吧。”
　　楚岚夕喜辣，但是顾忌着时风时雨二人吃不得辣，所以大多点的菜大多是口味清淡的，时风还好，从前跟着楚岚夕吃过不少次，哪怕再好吃，也觉得一般了。
　　时雨却是吃得不亦乐乎。
　　楚岚夕见她吃得香，便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看着。
　　时风淡淡道：“小雨慢点，仔细噎着。”
　　“嗯嗯嗯。”时雨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楚岚夕看着她，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眉眼弯弯，笑容和蔼。
　　时风对此很无奈，自家娘娘从小就喜欢乖巧可爱的小姑娘，以前还总是感叹她“老气横秋”。
　　楚岚夕不怎么饿，夹了几筷子就没吃了，只是瞧着时雨笑，但发现小丫头被她吓到后，就收回了目光，端了杯茶倚着窗朝外看。
　　白日里的辞花河的确不怎么好看，不过几条画舫停靠在岸边，撑船的伙计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聊天，就连河面飘着的花瓣看着也很平淡。
　　楚岚夕正要收回目光，却突然顿住了，指向一处，疑惑道：“那是……奕儿吧？”


第62章 岸边偶遇
　　楚岚夕并没有看错，岸边的那个人的确是祁君奕。
　　楚岚夕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就有个小太监给祁君奕传了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青槐府见。
　　没有落款，但那几个字的下面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一个矮墩墩的祁君奕，头上顶着鹿角，面前是一只大狐狸，张着血盆大口，似乎要一口将小鹿吞掉。
　　这很明显是某个坏心眼的大小姐亲手画的了。
　　祁君奕觉得很无奈，可嘴角却是不由自主扬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收好，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青槐府。
　　落槐巷的槐花已经落尽了，阳光透过树缝，撒下一片翠绿的影子，风吹着影子中的光斑晃动不休。
　　祁君奕远远地就看见了碧绿的树荫下的那一抹绯红。
　　女子也看见她了，眉眼一绽，冲她挥了挥手。
　　祁君奕下意识跑了起来。
　　“阿锦……”
　　她话还没有说话，女子就扑到了她怀里，头枕在她肩上，抱的很用力，好像一松手，祁君奕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殿下，”她动了动唇，语气轻快，“我好想你啊。”
　　这回祁君奕没有嘴硬，她轻轻道：“我也是。”
　　傅锦玉闷闷地笑起来，突然冲她耳朵上吹了口气，呵气如兰：“殿下有多想我呢？”
　　祁君奕红着脸，答不上来。
　　傅锦玉又道：“我可想你想的都睡不着，便是睡着了，也能梦见你。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小鹿，从兰花丛中走出来，停在我面前，我就用兰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你头上。”
　　如此一说，祁君奕倒也是梦见过她的，只是那梦……不太好说出口。
　　她只能一板一眼道：“我很想你的。”
　　傅锦玉知道她嘴笨，无奈地叹口气，不再逼她了，松开环在她脖子上的手，后退一步，在祁君奕不解的目光中，拿出一个面具戴在了祁君奕面上。
　　“阿锦？”祁君奕眨了下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傅锦玉这次给她戴上的面具是白狐的，眉心还有着一抹绯红，本该是妖艳狡黠的，可祁君奕的眼睛太干净、太澄澈了，倒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懵懂和乖巧。
　　一只傻乎乎的狐狸。
　　傅锦玉弯了弯眉眼。
　　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张面纱，但却并没有直接戴上，而是递给了祁君奕，笑道：“殿下，帮我戴上。”
　　“好。”祁君奕自然不会拒绝。
　　她接过面纱，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为她系上，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秀发，带来细微的痒意。
　　祁君奕比傅锦玉稍稍高一些，此刻，傅锦玉微微仰头，就能看见祁君奕那一双溪水般干净的眼，只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认真又专注。
　　“好了。”祁君奕收回手，稍稍退了一步。
　　眼前的女子遮了面，便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很灵动，眼角总是弯着，像极了一只一肚子坏水的笑面狐狸。
　　傅锦玉握住了祁君奕的手，笑嘻嘻地道：“殿下，你看眼下没什么人能认出我们了，要不要陪我在皇城玩玩啊？”
　　“好。”祁君奕温声道。
　　“谢谢夫君，夫君真好。”傅锦玉娇声说道，在祁君奕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拉着她朝巷口跑去。
　　祁君奕被她那句话里的称呼弄得晕乎乎的，从耳尖就烧到了脸上，直到站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才勉强回过神来。
　　她以为傅锦玉是不好意思直接要，于是低声问道：“喜欢吗？”
　　但她万万没有料到，傅锦玉戏瘾上身，当即摸了摸肚子，冲身旁的祁君奕一笑，温柔道：“夫君，你看这些泥人多好看啊，待我们的孩子出世，也给她买一个，好不好？”
　　祁君奕：“？？？”
　　……什么出世？
　　她以为和傅锦玉装“夫妻”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傅锦玉远比她想的要厉害很多。
　　因为祁君奕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看起来就像是沉默了一样。
　　傅锦玉顺势抹了抹压根不存在的眼泪，凄凄惨惨地道：“夫君，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但现在你难道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吗？”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她又抽噎道：“成亲前，你明明说好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你移情旁人也就罢了，现在你为了那些小妾，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
　　“夫君，你好狠的心啊。”
　　祁君奕：“……”
　　虽然傅锦玉说的话很奇怪，可她演得情真意切，再加上虽然看不见脸，但身段和气质都极好，想来是个美人，所以那小贩顿时心生同情，看祁君奕的眼神就跟看人渣一样。
　　他打抱不平道：“这位公子，常言道‘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这位夫人还怀了你的孩子，这做人呐，可不能不讲良心啊。”
　　祁君奕：“……”
　　傅锦玉可怜兮兮地道：“老板，你莫要说我夫君，她……她对我还是很好的。”
　　小贩叹道：“夫人，您真是太心软了。”
　　他说完，拿起一个泥人递给傅锦玉：“夫人，这泥人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算精巧，您留着给肚里的孩子玩吧。”
　　“多谢老板。”
　　傅锦玉倒也不客气，毕竟能住在皇城的，都不是什么缺钱的主。
　　小贩又看了眼祁君奕，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嫌弃。
　　祁君奕：“……”
　　“夫君，我们回家吧。”
　　傅锦玉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把一个“温柔软弱”的夫人演得淋漓尽致。
　　祁君奕虽然冷着一张脸，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了——不走的话，那小贩怕是以为她要当街“抛妻弃子”了。
　　走出了那小贩的视野，某位“软弱可怜的夫人”几乎要笑弯了腰，若非她挽着祁君奕的手臂，估计都站不稳。
　　祁君奕并不生气，她只是觉得很无奈：“好玩吗？”
　　傅锦玉哈哈大笑：“当然好玩，夫君难道觉得不好玩吗？”
　　她突然收了笑容，变得可怜兮兮，凄惨道：“果然，夫君的心思都在那些个妹妹身上，都不愿意对我笑了。”
　　她假模假样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终究是我一厢情愿了。”
　　祁君奕：“……”
　　“不要闹了。”祁君奕觉得头疼。
　　傅锦玉怕真的把人惹生气了，连忙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给某些小动物顺毛一样。
　　“好了，乖，不要生气。”
　　祁君奕无奈地叹口气。
　　傅锦玉笑着道：“夫君，我们去坐画舫好不好？虽然白日里的辞花河没有夜里好看，但是也蛮有趣的。”
　　祁君奕自然是不会拒绝她。
　　于是两人便朝辞花河走去。
　　傅锦玉对此十分了解，要不了没久就租了条画舫，甚至还找了个歌女坐在船头弹琵琶。
　　两人前脚刚上了画舫，后脚就被叫住了。
　　“姑娘，可否一起坐？我们愿意付双倍船钱。”
　　两人回头看去，却见一位穿着白裙的女子站在身后，头上戴着幕篱，嗓音很温柔。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也同样是戴着幕篱。
　　虽然瞧不清脸，可两人还是一下便认出来了。
　　祁君奕看着自家母妃，有些慌乱，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这么快让楚岚夕知道她和傅锦玉的事。
　　傅锦玉虽然也很惊讶，但很快就稳住了，不动声色地握住祁君奕的手，低语道：“你戴着面具。”
　　她冲着对面的人微微颔首，委婉地拒绝道：“夫人抱歉，我和夫君二人想单独坐。”
　　夫人？
　　楚岚夕冷冷一笑。
　　虽然这么喊没错，可楚岚夕听了还是很不开心——她素来看傅锦玉这人就是不顺眼的。
　　而且这两人进展也太快了吧？这就叫上夫君了？
　　呵！
　　楚岚夕很确定，对面的两人是认出自己了的，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祁君奕，心里暗自一叹：真是学坏了。
　　“姑娘行个好吧，旁的画舫都没开始载人。我是外地来的，今天晚上就要走了，临走前，就想坐坐这皇城的画舫，我愿意付三倍船钱。”
　　傅锦玉也看楚岚夕不顺眼，哪怕这人是祁君奕的母亲，日后也会是自己的婆婆。
　　她面纱下的唇角一抿，正要拒绝，就被祁君奕轻轻扯了下袖子。
　　她看向祁君奕，发现她看自己的目光有几分哀求的意味。
　　这是希望自己同意？
　　哦，倒是忘了，殿下就是这么个性子。
　　傅锦玉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不想拒绝祁君奕，便是笑道：“夫人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上来吧。”
　　楚岚夕一面道谢，一面在心里冷笑。
　　真是虚伪，要是真觉得有缘的话，怎么不说把船钱免了呢？真是太虚伪了。
　　两波人面对面在画舫内坐下了，船夫摇动船桨，画舫慢悠悠地离开岸边，朝河中央驶去。
　　坐在船头的歌女轻声问道：“客官们要听点什么？”
　　祁君奕下意识看向楚岚夕。
　　楚岚夕淡淡道：“我们是沾了姑娘的光，姑娘你决定吧。”
　　傅锦玉把头靠在祁君奕肩上，与她十指相扣，柔情似水地道：“夫君，你来决定吧，我都听你的。”
　　歌女闻言，看向祁君奕，楚岚夕三人也看了过去。
　　身上落着好几人的目光，祁君奕顿时如坐针毡。
　　偏偏傅锦玉还火上浇油：“夫君你选吧，不用顾及我的，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
　　祁君奕：“……”


第63章 针锋相对
　　祁君奕总觉得这条画舫要翻。
　　“公子想听什么？”那歌女又问了一遍。
　　祁君奕觉得听什么压根不重要，她只觉得应该来个人挡在傅锦玉和楚岚夕两人之间，不然就会出大事。
　　“随便吧，”祁君奕现在根本没心思想那些，“你弹自己拿手的就行了。”
　　嗓音微微有些低哑。
　　傅锦玉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殿下还挺聪明的，知道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一点——就那么害怕楚岚夕吗？
　　“是。”那歌女应了声，抱着琵琶坐到了船头，十指翻飞，激昂的琵琶声响彻河面。
　　这是《十面埋伏》？
　　不等祁君奕细想，伴随着那鼓舞人心的曲声，傅锦玉和楚岚夕仿佛顿时燃起了熊熊斗志，目光灼灼地看着彼此。
　　“唉。”傅锦玉先是一叹，仿佛含着万千委屈。
　　楚岚夕内心冷笑，可面上却还是顺着她的样子问了一句：“姑娘怎么了？”
　　呵，她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都是些什么药？
　　“像夫人这样的，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人吧？”
　　楚岚夕挑了下眉头，继续听她说下去。
　　傅锦玉叹息道：“不像我那婆婆，为人刻薄就算了，还喜欢鸡蛋里挑骨头，见不得我长得比她好看，总是时不时就要为难我一下。”
　　她一副“受尽委屈，但又无可奈何的可怜儿媳妇”的样子。
　　偏生这家伙还故意道：“若我那婆婆有您一半温柔就好了。”
　　楚岚夕：“……”
　　呵，小丫头拐着弯地骂她又老又丑，脾气暴躁。
　　既然傅锦玉不义，那就休怪楚岚夕不仁了，她亦是假惺惺的一叹：“我有个儿媳妇，好吃懒做，满口胡言，一肚子的坏水，恶毒又尖酸，整日里就知道在别人背后说我坏话。”
　　她看向傅锦玉，情真意切道：“她若是有姑娘你一半懂事，我就放心了。”
　　两人隔空对视，分明都是笑着的，可偏偏火.药味很重，仿佛一点就要炸，尤其在配上那激昂的乐曲，祁君奕都怀疑她们下一秒就会打起来。
　　为免翻了船，祁君奕连忙出声道：“姑娘，换个曲子吧，换个舒缓点的。”
　　《十面埋伏》什么的，太危险了。
　　那歌女应了声“是”，换了个别的。
　　祁君奕松了口气，然而抬眸却发现画舫内的几个人都盯着自己。
　　祁君奕：“？？？”
　　六殿下丝毫没有意识到在媳妇和母亲“交战”之时，开口说话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傅锦玉莞尔一笑，突然把头靠在了祁君奕肩上，笑意盈盈道：“虽然婆婆待我不好，但是夫君待我好极了。”
　　祁君奕身子一僵。
　　楚岚夕淡淡道：“虽然那儿媳妇上不得台面，但好在我那个儿子倒是听话乖巧。”
　　傅锦玉唇角微勾，与祁君奕十指相握，似不经意间扬了扬，隐隐有些炫耀的意味，可她的嗓音却是淡淡的：“是么？”
　　楚岚夕瞧着因为傅锦玉的靠近而动都不敢动的祁君奕，心中一梗。
　　傅锦玉又道：“我那婆婆不待见我，兴许就是因为我夫君待我太好，她眼红嫉妒了。”
　　楚岚夕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傅锦玉还继续添油加醋：“自然，夫人定是不会像我婆婆那样蛮横不讲理的。”
　　楚岚夕：“……”
　　凄凉哀婉的琵琶声伴着女子清脆婉转的嗓音响在耳畔。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葬花吟》啊……
　　楚岚夕心里越发梗得厉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祁君奕一眼。
　　祁君奕局促不安，下意识要就要站起来，被傅锦玉拦住了，她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夫君，没事的，她认不出我们的。”
　　这自然是骗鬼的话，可祁君奕素来相信傅锦玉，虽然心里很紧张，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坐着。
　　但这幅场景在楚岚夕看来，却像是两人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傅锦玉这是在挑衅她吧？
　　可楚岚夕眼下只是个“外来游人”，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愤然地转头看向那歌女。
　　眼不见为净。
　　这歌女倒是生得好看，唇红齿白，臻首娥眉——就是没什么眼力见，唱的这都是什么啊！
　　祁君奕见楚岚夕看向了那歌女，以为她是喜欢听这首曲子，便是开口问道：“夫人喜欢听这首曲子吗？”
　　楚岚夕很无奈地乜了她一眼，这个傻子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她这样子像是喜欢的啊？
　　傅锦玉都对祁君奕的想法很惊讶，但她顺势就道：“夫人若是喜欢这种忧伤的曲调，那么我倒是可以给夫人推荐几首曲子。”
　　楚岚夕并不想继续听她说下去了，但是碍于教养，她也没有直接打断她。
　　傅锦玉笑得狡黠：“《归魂兮》、《哭母泪》。”
　　楚岚夕：“……”
　　祁君奕显然是不知道的，一脸茫然地看向傅锦玉。
　　但楚岚夕是知道，这两首小曲是几十年前才有的，但只是流传于市井之间，讲的都是恶婆婆欺负儿媳妇，最后被雷劈死的故事。
　　那时她还年幼，坐在马车上，从街道路过时，总能听见百姓们哼着这两首曲子。
　　只是眼下这傅锦玉是什么意思？
　　虽然戴着面纱，可楚岚夕还是觉得傅锦玉在得意的笑着，只是露出的一双眼睛很无辜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在提建议。
　　呵，好一个无辜单纯不做作的女子啊——楚岚夕信了她的邪了！
　　楚岚夕笑得嘲讽：“姑娘真是博学多才啊。”
　　傅锦玉不动声色道：“夫人也是不遑多让。”
　　明明今日艳阳高照，可祁君奕坐在画舫上，却觉得很冷，后背的寒毛都好似立了起来。
　　“怎么了？”傅锦玉离得近，便是注意到了祁君奕的异常，于是凑到她耳边低低问了一句。
　　祁君奕低声道：“有点冷。”
　　傅锦玉先前一直握着她的左手，并没感觉到她的手有多冰冷，如今闻言，便是伸手贴了贴祁君奕的脸，的确是有些凉。
　　画舫四周的纱帘并没有合上，河上的风又比岸上大，祁君奕身子不好，待久了难免会觉得冷。
　　傅锦玉一心只想着让祁君奕开心开心，却没有想到这点，顿时心生懊恼：“我们不坐了，去岸上走走吧。”
　　祁君奕不想坏了她的兴致，便是拒绝道：“不用了，我还想再坐坐。”
　　傅锦玉哪儿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呢，顿时觉得无奈又欢喜：“好了，我们改日再来坐好不好？”
　　她搂住祁君奕的颈脖，软声道：“好不好嘛，夫君——”
　　祁君奕别开脸，耳尖泛红：“好。”
　　楚岚夕并没有听见她们两人说了什么，她只看见傅锦玉伸手摸了摸祁君奕的脸，而后就搂着祁君奕的脖子说着什么，逗得祁君奕面红耳热。
　　就知道占奕儿的便宜，真是不要脸！
　　奕儿也是够笨的，也不知道躲躲，实在不行，你至少把便宜占回来啊！
　　楚岚夕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念着祁君奕觉得冷，所以傅锦玉也没有兴致陪楚岚夕继续拌嘴了，只是吩咐着船夫靠岸，在歌女和船夫不解的目光中，拉着祁君奕上岸了。
　　站在岸上后，傅锦玉还笑着道了一句：“夫人，您慢慢玩，祝您玩的尽兴。”
　　也不等楚岚夕回答，她说完就拉着祁君奕离开了，速度还挺快的，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在主人家眼皮底下偷菜的顽童。
　　楚岚夕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气得肝疼。
　　“娘……夫人息怒。”时风劝道。
　　楚岚夕看了她一眼，闷哼一声，也上岸了。她本来也不是来坐画舫的，如今主角都走了，她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船夫和歌女看着她们相续离开，对视一眼，皆是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毕竟画舫是按时收费的，他们可是收了一个半时辰的银钱。
　　不过，那几位看着非富即贵的，想来也不是缺钱的主儿，他们也乐得轻松，甚至还在心里祈祷这样的傻子，哦，不，是财神爷能每天都有。
　　傅锦玉牵着祁君奕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太阳暖暖的晒着，直到祁君奕的脸摸着有些发烫了，她才拉着她到了没人的树荫底下去歇息。
　　祁君奕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低低地问道：“你……你不喜欢我母妃吗？”
　　傅锦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可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殿下何出此言呢？我平白无故的，怎么会不喜欢贵妃娘娘呢？”
　　祁君奕虽然迟钝，但也不是真的傻，她想到刚刚的场景，微微皱了眉头：“可是刚刚你和母妃好像有些……针锋相对？”
　　傅锦玉问道：“我们吵起来了吗？”
　　祁君奕摇头。
　　傅锦玉又问：“我们打起来了吗？”
　　祁君奕摇头。
　　傅锦玉笑了一声，道：“既没有吵，也没有打，殿下怎么会觉得我和贵妃娘娘针锋相对呢？我只是想和她多说说话，让她对我印象深刻些，日后见了面，也能喜欢我些。”
　　祁君奕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可是……”
　　“殿下你要相信我，她是你母妃，我怎么会不喜欢她呢？更不要说讨厌她了，”她突然凑了过来，在祁君奕耳边一字一顿道，“我日后是要嫁给你的。”
　　祁君奕面上一红。
　　傅锦玉笑意吟吟：“殿下愿意娶我吗？”
　　祁君奕低下头，脸红得不像话，可声音却并不低。
　　“娶。”
　　她想娶她的。
　　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就想了。


第64章 进太子府
　　傅锦玉有一点是说对了的，楚岚夕的确对她印象深刻，但这印象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因为被傅锦玉气到了，楚岚夕也不在街上多逛了，去点香阁买了几包点心便准备回去了。
　　然而走到街口，却被听见旁边卖布的姑娘吆喝着：“新出的花样，新出的面料，快来看看啊！”
　　她注意到楚岚夕的目光，便是笑着问道：“夫人，要买布吗？我们这儿刚进了一批新布，料子花样都是顶好的。”
　　时风接了话：“我们夫人眼光高，寻常的布料入不了眼。”
　　那姑娘手中团扇一摇：“您放心，我们家的布啊，绝对能入您的眼，不信的话，您进来瞧瞧。”
　　楚岚夕嘱咐道：“时风，你进店里看看吧，我累了，先回去了。”
　　“是。”时风应了声，随那姑娘一并入了布庄。
　　楚岚夕回宫后等了半晌，先回来的却是时风，她心中暗暗一叹，也不知那傅锦玉带着奕儿在玩什么，竟能让她整天不归家。
　　“如何？”
　　时风缓缓答道：“派去赈灾的大臣是个五品官，名‘孙笠’，虽然在皇城里看着老实本分的，可到了霖州，却成了个鱼肉乡里的贪官。”
　　楚岚夕端着茶呷了一口：“归舟怎么说？”
　　时风道：“公子说以陛下的眼光，是绝对看得出来的孙笠此人表里不一的，如此还是要派他去，想必是故意为下一人造势用的。”
　　楚岚夕颔首表示赞同：“但此事有利有弊，以他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把一块馅儿饼白白给人的，指定在馅儿饼里藏了毒。”
　　“公子亦是如此说得。”
　　时雨眨了下眼睛，问道：“那我们还要让殿下去吗？”
　　楚岚夕揉了揉小丫头的头，解释道：“眼下已经不是我们让不让的问题，而是他们肯不肯放过奕儿的问题了。”
　　时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楚岚夕又道：“这个问题那老东西明摆着是要留给奕儿的，可太子和三殿下怎么如此轻易就罢休呢？”
　　她忧心忡忡，喟叹道：“只怕去霖州的路上藏满了危机。”
　　不，何止是危机，那应该是杀机。
　　时风宽慰道：“娘娘莫要担心，殿下聪慧，再加上公子会在路上暗中保护，殿下不会出事的。”
　　楚岚夕依旧皱着眉头：“若单单只是三皇子那个蠢货，倒是不足为惧，只是怕这次那个危险的毒妇要出手。”
　　听着楚岚夕对于那个女人的评价，时风哭笑不得，但是也没有否认。
　　那个女人……的确很危险，也很狠毒。
　　——
　　此刻，楚岚夕嘴里的“毒妇”正坐在花园里赏花，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了，飞雪迎夏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大片叶子，不过零星顶着几朵黄了边的花。
　　她伸手，指尖拂过一片花瓣：“正儿今日在忙什么？”
　　侍女恭敬道：“太子殿下今日休沐，待在府里并未出来。”
　　徐梦娴眉头一蹙，指尖捻过一片花瓣，有些不悦：“怕不是又是在陪着那个小妾？”
　　侍女不敢吭声。
　　徐梦娴瞧了瞧指尖染上的汁水，掏出手绢擦了擦，而后随手将手绢交给了另一个侍女。
　　“皇后娘娘，两位徐大人来了，”小太监匆忙来报，“正在大殿里等着您呢。”
　　徐梦娴听见父亲和兄长到来，并没有多欢喜，她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大殿走出。
　　徐老年事已高，但精神倒是不错的，满面红光。
　　他二人见了徐梦娴，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父亲大哥快起，”徐梦娴将两人扶起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这等虚礼，你我家人之间就不必了。”
　　徐老一板一眼道：“礼不可废。”
　　徐兄亦是点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徐梦娴没说什么了，只是请两人坐下。
　　“父亲和大哥此番所为何事？”徐梦娴也不和他们弯弯绕绕了，倒不是徐老他们不喜欢客套，只是家人之间，应该有话直说。
　　这是徐老从小就教导她和徐兄的。
　　徐老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并没有立即开口，徐梦娴心领神会，挥手示意站着的宫人们全都离开。
　　待人走干净后，徐老才道：“娘娘应该知道，陛下已经偏向那位了吧？下一位赈灾的人选，不出意外就是那位了。”
　　徐梦娴淡定地掀了掀眼皮：“父亲的意思是？”
　　总不会是叫她去吹枕边风吧？
　　且莫说她和那位虚伪的帝王关系一般，便是关系甚好，以他自私自利的性子，怕也不会改变主意。
　　徐老缓缓道：“你毕竟是皇后，陛下总是念着几分情意的，便是不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太子殿下，为徐家想想。”
　　徐梦娴垂下眼眸，敛去眼底的神色：“父亲所言极是。”
　　徐老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端起茶杯呷了几口，不再说什么了。
　　徐兄淡淡地开口：“去霖州的路不好走，狭窄又陡峭，那位去赈灾，怕是很难安然无恙的回来。”
　　徐梦娴放在腿上的指尖轻轻一蜷，但脸色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不过淡淡一句：“全凭兄长安排。”
　　徐老对于徐梦娴的态度十分满意，难得面上有了些许悦色。
　　只是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显得有些严厉：“太子殿下似乎颇为满意一个小妾？担大任者，不可纵于情.色，更不可儿女情长。”
　　徐梦娴知道他们不清楚那小妾的真实身份，毕竟被自己掩盖了，而对于父亲的话，她也是早就猜到了，并不觉得惊讶。
　　“女儿会说他的。”
　　徐老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冷冷地道：“皇后娘娘为人母，应当以身作则。”
　　徐梦娴知道他指的什么，无非是讽刺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她突然很无奈，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喜欢祁朔呢？她一早就看透他了，怎么会喜欢呢？她想要的不过是……那份偏爱罢了。
　　但是徐梦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有点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徐兄和徐老说完那些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一家人本来关系就淡薄，后来入了宫，某位陛下因为心上人有个没血缘的弟弟，暗暗吃醋，便是减少了后宫家眷来探望的次数。这对楚岚夕有没有影响，徐梦娴不清楚，但这倒是让她和徐家的关系更淡了。
　　可她还是徐家出来的。
　　因为没什么话可讲了，徐老和徐兄没多久便离开了。
　　徐梦娴摸了摸尚温的茶杯，突然开口道：“备车，去太子府。”
　　徐梦娴换了身便装，坐着马车，低调地离开了皇宫。
　　徐梦娴虽然可以随时外出，但她身为皇后，每日有一大堆事物要处理，她又不喜热闹，故而鲜少出宫。
　　马车行过长街，徐梦娴掀开帘子看了看，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头的一个小贩处，似乎是正在买糖糕，老板说了句什么，女子把头靠在“男子”肩上，笑嘻嘻地说了什么，“男子”没说话，只是红了耳尖。
　　虽然看不清脸，但徐梦娴还是认了出来。
　　马车路过两人时，徐梦娴看清了祁君奕眼底的神情——像是开了满山的花，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徐梦娴突然一怔，她好似在哪里看过相似的眼神……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位潇洒自在的将门之女动了心，总是看着那位不受宠的九皇子笑，眼底的神色……
　　她放下车帘，不愿再去多想。
　　马车很快就到了太子府门口，徐梦娴为免惹来麻烦，便是戴着幕篱，她被侍女牵着下了马车，示意侍女去敲门。
　　门开了，但看门的小厮并不认识徐梦娴，只是客客气气地问道：“夫人找谁？”
　　徐梦娴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在小厮眼前晃了下，又低调地收了回去。
　　毕竟是在太子府做了多年事的，那小厮见多识广，当下便明白是宫里来的大人物，忙道：“夫人请进，我这便去通知太子殿下。”
　　“不必了，”徐梦娴摆了摆手，“你直接带本……我去见太子，不必提前通报。”
　　那小厮有些犹豫。
　　徐梦娴又道：“只管带路，出了事不会怪罪在你身上的。”
　　那小厮见权衡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走过庭院，穿过回廊，小厮领着徐梦娴三人到了一座小院门口，虽然关着门，可门里女子清脆的笑声还是传到了几人耳朵里。
　　徐梦娴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书“芙蓉院”三个大字，竟还是祁闵正的字迹。
　　就那般在意？
　　徐梦娴无法理解，不只是她，就连徐家人也不理解。
　　那小厮怯怯地道：“太子殿下不喜旁人打搅……”
　　“无碍。”徐梦娴丝毫不理会那小厮，径直推门而入。
　　小厮想跟上去，却被徐梦娴的两个侍女拦住了，她们还顺手合上了门。
　　小院的布置极为用心，翠竹花圃，假山小池，墙角还种着几棵芙蓉树。太子府修建时是徐梦娴画的图，她记得没有种过芙蓉树，这分明是太子后来添上的。
　　“正儿。”她唤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祁闵正和阮芙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都惊住了，但祁闵正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拉着阮芙行礼。
　　“见过母后。”两人异口同声道。
　　阮芙没觉得任何不妥，可祁闵正心中却一紧，连忙抬头看向徐梦娴，生怕她就生气了，毕竟她一直不喜欢阮芙。
　　但徐梦娴却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让他二人起身，然后缓缓坐到了石桌上。
　　祁闵正见周围没有下人，就轻轻扯了一下阮芙，示意她去倒茶。对这些事素来不懂的阮芙后知后觉，连忙为她倒了杯茶。
　　徐梦娴接了，却没喝，她轻描淡写地乜了阮芙一眼，而后看向祁闵正，正要说什么，一只雪白的团子却突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竖着耳朵，跳到了徐梦娴脚边，还特别大胆的把一只脚搭在了徐梦娴的鞋上。
　　祁闵正和阮芙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前者怕徐梦娴迁怒阮芙，后者怕小兔子出事。
　　可徐梦娴只是垂眸看着。
　　片刻后，她俯身，摸了一下小兔子的头。
　　指尖下是柔软的毛发，舒服而温暖。
　　徐梦娴突然想起来，她年少时，似乎也有过一只兔子的……


第65章 应下赈灾
　　祁君奕最近过得十分开心。
　　虽然楚岚夕为了锻炼她，已经很少告知她上朝时要怎么说、怎么做，而祁朔似乎看她不顺眼，总是会喊她回答问题，可是那些问题不算难，祁君奕思索片刻还是能答上来的。
　　朝中的大臣几乎都看出了祁朔的心思，基本没敢刁难祁君奕，哪怕是支持太子或者三皇子的也不敢——得避嫌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傅锦玉时不时会约她出宫玩玩——虽然每次她出宫，楚岚夕都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大意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祁君奕听得云里雾里的，压根不明白楚岚夕想表达什么，自从那日坐画舫回来，她就很奇怪了，像是很生气，但又不知该如何出气一样。
　　祁君奕私下问过傅锦玉，傅锦玉回答道：“可能年纪大了，总会胡思乱想，你顺着她的话说就行了，不必放在心上。”
　　祁君奕似懂非懂，于是不管楚岚夕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附和，但是完全不会听从。
　　虽然祁君奕依旧没想出来该刻什么，可一来傅锦玉并不着急要，二来跟傅锦玉待在一起太开心了，就算有时会苦恼，也会很快忘掉。
　　快乐的六殿下并不能体会到自家母上的愤怒与担忧，也更不会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这条命。
　　这一日，祁君奕早早起来准备去上朝，却发现很久不早起的楚岚夕起床了，看着她，眼神复杂。
　　“母妃？”
　　楚岚夕动了动唇，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息一声，道：“多长个心眼，别傻乎乎的被人骗了。”
　　祁君奕对于这话有些不满，果然啊，母妃年纪大了，就爱胡言乱语。
　　但她嘴上却道：“奕儿知道了，母妃请放心。”
　　楚岚夕能放心才怪，算算日子，祁朔这次就该派奕儿去霖州赈灾了，今日怕是不知道会挖多大一个坑等着奕儿——奕儿这傻子，怕是还会主动跳下去。
　　可楚岚夕也不好和她说太多，她只能嘱咐道：“有些事情，你要多想想，不要一股脑的就答应了。”
　　祁君奕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娘娘莫要担心，殿下……应该不会那么傻的。”
　　楚岚夕幽幽地道：“这话说的，你自己都不自信。”
　　时风没言语了。
　　楚岚夕又叹道：“通知归舟吧，让他做好准备。”
　　“是。”
　　——
　　今日的朝会上的确危机四伏，祁朔说着说着突然扯到了霖州干旱的问题上，他说干旱一事尚未解决，需要再派一位钦差大臣去看看，并且假惺惺地问有谁愿意去。
　　没人站出来。
　　能在这大殿里站着的，都是些人精，自然看出来祁朔已经选好人了的，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是讨嫌吗？
　　祁朔见无人应答，果然看向了祁君奕，问道：“君奕，你呢？”
　　祁君奕：“？？？”
　　她一脸茫然地站出来：“父皇，我……”
　　祁朔直接地打断她的话，淡淡地道：“你年纪不小了，总住在宫里也不合适，此番赈灾回来，就在宫外建府吧。”
　　不给祁君奕任何推辞的机会，他又接着道：“城南有座被封的宅子，派人修葺一下，就做你的府邸吧。”
　　城南的空宅子……
　　在场不少人都瞪大了双眼。
　　那不是将军府吗？虽然因为楚老将军通敌被抄了，但这宅子却只是封着，并没有出售，也没有住人，眼下竟然让六皇子住进去，陛下这是……疯了？
　　其实不少老臣都心知肚明，楚老将军通敌一事有蹊跷，可是当年证据太充足，陛下又不愿多提，那事也就那么定了，只是如今……
　　虽然大臣们心思活络，可祁君奕却是很茫然，她不知道城南的宅子是楚家的，因为没有人和她讲过，无论是楚岚夕，还是楚归舟，亦或者是时风，她们都很少提起楚家，哪怕是楚老将军的祭日，也不过只是在长明观供上一盏灯，并不做什么大排场。
　　事已至此，祁君奕不好拒绝了，反正她也想做出什么成就，方便日后迎娶傅锦玉。
　　“奕儿遵旨。”祁君奕接下了这差事。
　　但祁朔可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祁君奕，眼底如浓墨，声音冷淡：“边境不安，国内又灾祸不断，国库空虚，不久前已经送出了一批赈灾银，故而你此去霖州，便拿不出赈灾银了。你到了那儿，就派官员把南渭的今年赋税收上来，作为赈灾银。”
　　祁君奕不疑有他，道：“是。”
　　如果她仔细看看周围的大臣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大多神色复杂，甚至有些还有点幸灾乐祸。
　　可祁君奕这个傻的根本没注意到。
　　——
　　另一边，当楚岚夕听到祁君奕要把城南的宅子给祁君奕住时，险些手滑摔了茶杯，她死死捏着杯壁，眸色晦涩，许久后，才冷冷地笑了声：“他倒是胆子大，也不怕我楚家的冤魂找上门来。”
　　“娘娘……”
　　时风动了下唇，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但楚岚夕却摆手制止了，只是道：“你接着说，今日朝会还发生了什么？”
　　她大口的喝起茶，像是要把心里的情绪就着茶水一起咽下。
　　时风见她不愿意多说，就讲起了祁朔让祁君奕收南渭的赋税作为赈灾银情，而殿下一口应下的事情。
　　楚岚夕：“咳——”
　　她被茶水一呛，咳嗽了好几声，缓缓接过时风递来的手绢，擦了擦嘴，然后才道：“她应了？”
　　时风点头。
　　楚岚夕突然觉得有些心梗。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她和祁朔都不是蠢货，为什么生个孩子能蠢成这样——总不会是她的教育有问题吧？
　　楚岚夕捏了捏眉心，头疼道：“南渭今年也报了旱灾，压根没有交多少赋税，再被那些官员一贪，能剩多少？至于先前送去的那批赈灾银，怕是不知道被孙笠拿了多少去打点官途，这……这还有什么可用的？”
　　“……她就不能多想一下吗？！”
　　时风替祁君奕辩解道：“娘娘，殿下不知道这些，而且若是陛下成心刁难，无论怎么样，殿下都躲不过的。”
　　楚岚夕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气祁君奕的“愚笨”。
　　可眼下也来不及多说了，楚岚夕当机立断道：“马上通知归舟，尽量查清孙笠和那些贪官贪了多少。”
　　“是。”
　　她皱了下眉头，想到了什么，又道：“告诉归舟，非必要，不要自己拿钱去填空子。”
　　祁朔出这个难题，看似是为了考验祁君奕，实则是为了他们吧？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财力。
　　呵，倒是会算计。
　　“是。”
　　此刻，头疼的也不止楚岚夕一个人，傅锦玉也很苦恼，她扶额道：“那个笨蛋就不能动动脑子吗？霖州干旱多年，贪官猖獗，盗匪四起……这么大个烂摊子，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才敢一口应下啊？”
　　年秋和年冬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而傅锦玉身前则站着一个穿黑衣的蒙面女子。
　　这是太后留给她的影卫，专门负责打探和传递消息的。
　　其实傅锦玉也知道，这不能全怪那个笨蛋，毕竟她本来就对这些事情不熟悉，心思也单纯，祁朔那个老狐狸又把坑挖的隐蔽，她很难不中招。
　　只是想到霖州的问题，她又觉得头疼。
　　“贵妃娘娘她们打算怎么做？”
　　黑衣女子道：“属下无能，尚未查出，只是见时风出了宫门，买了几匹布和一包点心。”
　　傅锦玉对此并不意外，楚归舟他们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而且时间很短，查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她沉吟道：“注意一下皇城周边的店铺，再派人守在霖州附近，观察近日是否有人运送货物进霖州。”
　　年秋突然开口：“不派人监视着六殿下吗？”
　　傅锦玉解释道：“贵妃既然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那么对剩下的那个一个必定十分在意，她身边指不定有多少人在暗处保护她，派人一直监视，一定会让贵妃她们生气的。”
　　而且傅锦玉猜测，她先前让暗卫探查有关祁君奕的事，估计楚岚夕她们是知道的，只是因为不怎么重要，并且知道她的用意，所以她们默许了。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监视着祁君奕，定是会惹她们忌惮，甚至稍不注意还会惊扰太子和三皇子，简直是得不偿失。
　　年秋皱眉：“那六殿下就不管了吗？”
　　傅锦玉但笑不语。
　　年秋愕然地看着她：“您要跟着她一起去霖州？”
　　傅锦玉莞尔一笑，轻描淡写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年秋不赞同地道：“小姐三思，这一路上不知会有多少人等着那位六殿下，您跟着一起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傅锦玉却毫不在意：“那个笨蛋在去的路上，是不会有危险的。”
　　太子和三殿下是不会蠢到在去的路上就直接动手的，那样实在是太刻意了，一定会引起祁朔怀疑的。
　　“可是……”
　　“放心，我不会明着跟着她去的，对外我只是回柳州祖籍去看看。”
　　“但是……”
　　傅锦玉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转头吩咐初四道：“派人把霖州的那个孙笠和南渭收赋税的官员盯好了。”
　　这几个才是真正会在祁君奕去的路上下手的。
　　“是。”
　　年秋拿傅锦玉没办法，只能摇头叹气。


第66章 路有客栈
　　祁君奕接了那苦差事，第二日就得出发了，“好心”的祁朔没给一个官兵，理由是祁君奕没有押送任何东西，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等祁君奕到了霖州，自会有霖州的官差供他使用。
　　恕是猜到他会继续刁难的楚岚夕在听见这个消息时，也险些爆了粗口——太不要脸了，真是太不要脸了，他得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祁君奕不会有危险”这几个字的啊！
　　虽然这消息对楚岚夕等人很不好，可却给了太子党和三皇子党一个讯息——祁朔允许他们对祁君奕下手。
　　祁闵昭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真不愧是冷心冷肝的帝王，竟然还要煽动子嗣自相残杀。
　　不过他对此很开心，只是严尽又来警告他，让他不要冲动，先按兵不动，让太子党先动手，毕竟祁朔的心偏的明显，对太子的威胁最大，他们不会再忍了。
　　祁闵昭这次倒是从心底里同意了——主要是卫家对于上次损失五个影人很不满，暂且不给人让他动手了。
　　祁闵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惊讶的程度不亚于楚岚夕。
　　但徐梦娴却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只是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你父皇就是那样的人。”
　　祁闵正抿了下唇，没说话。
　　徐梦娴又道：“但这也不是坏事。”
　　祁闵正指尖一蜷，抬眸看了徐梦娴一眼，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而另一边，祁君奕收拾好包袱，带着时风和聂以水离开了。其实她最开始是想带时雨的，但楚岚夕怕路上有人下毒，就让她把时雨换成了聂以水。
　　因为人少，所以一辆马车就够了，驾车的人是楚岚夕安排的，是位戴着竹条编的斗笠，穿着青布短打的女子，腰间还系着条麻布搓成的绳子，分明是很潇洒的打扮，但五官却生得斯斯文文，名唤“阿申”。
　　马车悠悠地驶离皇城，人烟渐渐被荒野替代，火热的太阳晒得路上的花草焉焉的，耳边是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哒哒”声。
　　祁君奕打了个哈欠。
　　“殿下困了吗？要不要靠着我们睡一会儿？”时风体贴地问了一句。
　　祁君奕摇摇头，拒绝了。
　　“那殿下喝杯茶提提神吧。”聂以水笑得温婉，倒了杯茶递过来。
　　祁君奕正好觉得有些口渴，便是倒了声谢，接过喝了几口。
　　过了片刻，马车进入了一片小树林，车轮碾过斑驳的阳光，像是突然惊扰了树上的夏蝉，鸣声高振。
　　祁君奕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头一歪，朝旁边栽去，时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轻轻把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期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祁君奕的脸，因为祁君奕的睡眠素来很浅，稍稍一动就会被惊醒，可眼下她却睡得很熟，就算是被人挪动了，也没有半点反应。
　　不应该啊？
　　时风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目光扫过祁君奕用过的茶杯，突然想到了什么，愕然地看向聂以水。
　　“聂先生这是作甚？”
　　聂以水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掀开帘子，指着前方道：“不远处就到了分界口了，公子的意思是走小路。”
　　阿申扶了下斗笠，笑道：“时风姑娘莫要怪罪聂先生，这是公子吩咐的，殿下心思单纯，不必让她知道太多的不堪之事。”
　　大路上难免有些拦路的“虎”，但以祁君奕的性子是不会去多想的，再加上她毕竟是去赈灾的，走大路能节省不少时间。但楚归舟为了避免麻烦，便是准备让她走小路……但这些都不用告诉祁君奕。
　　待走过这个分叉口后，祁君奕这个鲜少外出的就认不出是大路还是小路了。
　　既然是楚归舟的意思，时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反而还为自己刚刚的怀疑向聂以水赔了个不是。
　　聂以水自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两位，抓紧了。”阿申提醒一句，手中缰绳一拉，马车驶入了那条荒芜的小道，因为车轮撞在石子上，狠狠地颠簸了一下。
　　时风连忙护住祁君奕。
　　不过很快，马车就平稳了，时风松了口气，低头看向祁君奕，她依旧睡得很安稳。
　　不得不说，聂以水用得药就是好。
　　时风并不担心药量的问题，因为她相信以聂以水的医术和人品，是绝对不会伤到殿下的。
　　阿申道：“小路远，为了不耽搁太多时间，我要加速了。”
　　两人都没有异议。
　　祁君奕是下午醒的，她睁眼发现自己靠在时风怀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坐起身来，低声道：“抱歉。”
　　“殿下客气了。”
　　祁君奕抿了下唇，掀开车帷看了看，太阳已经到了西边，把远方的青山染成一片赤红。
　　“我们到哪儿了？”
　　时风和聂以水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然后自以为对方懂了，便是同时开口。
　　“曲杳。”
　　“平河。”
　　祁君奕：“？？？”
　　两人看了对方一眼，飞快地改口。
　　“平河。”
　　“曲杳。”
　　祁君奕皱了眉，看了看时风，又看了看聂以水：“到底到了哪里？”
　　两人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道：“不是很清楚。”
　　聂以水掀开车帘，决定把皮球踢给阿申，她清了清嗓子，问道：“阿申，我们到哪儿了？”
　　阿申是个武功高强的主，自然把马车里面的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觉得很无奈，但还是决定为两人圆谎：“在曲杳，马上到平河了。”
　　其实不是的，她们走到小路，压根就不经过这两个地方，但是为了瞒着祁君奕，便只好这么说了。
　　祁君奕不疑有他，只道：“太阳快落山了，若是遇见客栈，就住下吧，明日再走。”
　　“是。”
　　她们一行人走了半晌，终于在太阳落下最后一个角时，遇到了一个客栈。
　　这客栈只有三层楼，门口挂着两个通红的纸灯笼，光线已经很暗了，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那扇紫黑的木门，别的都藏在阴影里，像是黑黝黝的一片影子。
　　祁君奕瞧着那个客栈，皱了下眉头。
　　她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这荒郊野外的，走了那么久，也只遇到这一家，错过了，怕是只能露宿荒野。
　　再三思酌下，祁君奕还是下了马车，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一个粗布短衣的女子，她扫过祁君奕几人，面露笑意，问道：“几位要住店吗？”
　　祁君奕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搭在门沿上的手，五指修长，虎口却生着厚茧——是个常年握剑的手。
　　但她点了下头。
　　女子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几位快请进。”
　　门内已经点着蜡烛了，但却只有一两根，昏黄的烛光照在大堂，像是笼着一个纱布，模模糊糊的让人瞧不真切，楼梯口藏在阴影里，黑漆漆的，像是一个怪物张着的嘴。
　　柜台后坐着个掌柜，竟也是个女子，她懒懒地倚着柜台，指尖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这荒郊野外的，竟还有女子敢来开店？
　　祁君奕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神色。
　　那女子领着祁君奕几人在掌柜面前站定，道：“掌柜，这几位客官要住店。”
　　掌柜站直身子看过来，也许是错觉，祁君奕总觉得她好像多看了自己几眼，但掌柜面色如常，含笑着问道：“几位要几间房？”
　　“四间。”
　　掌柜看了那女子一眼，道：“领着四位客官上二楼吧，那儿正好还剩四间房。”
　　祁君奕似是随口说了一句：“掌柜的今日生意倒是挺好的。”
　　那掌柜笑了笑：“托公子的福，小店虽说不大，但历来生意还可以，这路上总是有不少旅人。”
　　祁君奕点点头，然后就跟着那女子走了。
　　女子举着蜡烛走上楼，二楼很静，些许房间亮着灯，也是巧了，这四间房竟是都没有挨在一起，其中有一间离得最远，在右手边尽头。
　　祁君奕自然是要了尽头那间。
　　另外三人自然是不干的，但祁君奕说一不二，争执了片刻，终究还是祁君奕胜了。
　　聂以水斯斯文文地道：“劳烦姑娘把饭菜端到公子房里吧，我们四个一起吃。”
　　那女子点头，四人为了方便，就在祁君奕房里坐着等了。
　　“殿下不该独自一个人住在尽头的。”时风率先开口，很不赞同地道。
　　祁君奕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淡道：“我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再者说，总不能让你们三个弱女子住这里吧。”
　　三个“弱女子”沉默了。
　　但时风清楚祁君奕的性子，知道劝不过来，只能嘱咐道：“殿下夜里小心些，莫要睡太沉了，这家客栈有问题，十有八九是黑店。”
　　祁君奕点头，又转头对着那两个长相斯文秀气的女子道：“阿申，聂先生，你们夜里千万要小心啊，若是觉得怕，就去时风房里一起睡。”
　　阿申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
　　在座的怕是没有一个有她武功高的。
　　聂以水倒是坦然应了，还从怀里拿出了三个香囊分给她们，柔声道：“这香囊夜里放在枕边，能解一般的迷香。”
　　三人道了谢，接下了。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竟还瞧着很不错。
　　祁君奕在看见一盘芙蓉肉被摆在桌上时，愣了一下。
　　“客官请慢用。”
　　时风淡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去忙吧。”
　　女子颔首，转身离开了。
　　她一走，聂以水就拿起银针开始试毒了，从菜到饭，最后连筷子都拿起来闻了闻，然后道：“没毒。”
　　祁君奕：“……”
　　错觉吗？怎么感觉她好失望。


第67章 夜里来人
　　聂以水的确有些失望，她毕竟在江湖上游历了几年，遇见过的黑店数不胜数，尤其是在这种荒郊野外，见过了各种各样的毒药，所以眼下乍然看到如此“干净”的饭菜，她很不习惯。
　　但聂以水可不会说这些，她只是道：“没毒，大家快吃吧。”
　　赶了一天的路，中途只是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众人早就饿了，如今听见聂以水这么说，当即就动起筷子来。
　　祁君奕不知怎么的，先去夹了那盘芙蓉肉，尝了一下后，顿时觉得惊讶，这盘菜不仅看着像是傅家厨子做的，就连吃起来也像，只是更加软一下。
　　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的，这客栈的厨子竟还和傅家的一个水平，当真是卧虎藏龙。
　　用过饭，众人想着明早还要赶路，也就不多聊了，只是吩咐女子进来将一切都收拾干净，然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不过临走前，时风又再三嘱咐祁君奕要小心。
　　祁君奕很无奈地道：“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况且夜里最多不过来些人，我能应付的。”
　　祁君奕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进了房间，而后要了桶水，草草地沐浴一下就上了床。虽说已是夏天，可这客栈的夜里倒是还挺凉的，她扯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渐渐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屋外明月高照，在回廊上投出了一道纤细的人影，人影慢慢移动到了尽头的那间屋子，仔细打量了片刻，最后借着月光，拿起一根紧贴在门缝，几乎和这门一个颜色的丝线，指间轻轻一勾，被别上的房门就开了。
　　来人做的很小心，是以门开了也没什么声响，屋内睡着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
　　来人似乎挺悠闲的，迈进屋里后还轻轻关了门。
　　祁君奕没关窗，月色便落进来，撒了一地莹白的光，光上还落着些许松树的影子。
　　为免吵到祁君奕，来人的步伐很轻，接近无声，走到床边后，看着几乎要把头埋进被子里的人，眼底似有笑意。
　　来人俯下身，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摸摸床上之人的脸，指尖在月光下显得素白如雪。
　　然而下一刻，那躺着的人突然睁开眼，掀被而起，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盖了个满头，随即就被一扯，跌在了床上。
　　来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身上就好似被压了个什么东西——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刀。
　　“你要作甚？”祁君奕嗓音的冷淡极了。
　　被子里的人并没有立即说话，直到祁君奕又问了第二遍，才传来了女子清脆的声音，似调侃，也似生气：“殿下！”
　　祁君奕一怔，惊讶地掀开被子，月华如水，洗得女子皮肤雪白，眼里似盈着一汪清泉。
　　“阿、阿锦？”
　　女子气呼呼的瞪她一眼，目光落在祁君奕手中的匕首上，冷着脸道：“殿下这是要作甚？”
　　祁君奕瞧了眼自己手上的匕首，连忙扔了，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你是这店里的人，我……抱歉，你不要生气。”
　　傅锦玉坐起身来，依旧冷着一张脸，可语气却很是很委屈的：“我特意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
　　“我错了，我错了……”祁君奕连声道歉，“我没想到会是你。”
　　傅锦玉自然是理解祁君奕的，所谓生气，也不过是逗她玩玩的，见祁君奕真的慌了，便是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祁君奕的脸：“笨蛋。”
　　见傅锦玉消了火，祁君奕总算松了口气：“阿锦怎么会在这儿？”
　　她记得傅家传出消息，说傅锦玉要回柳州的。
　　傅锦玉提到这个就来气，忍不住伸手扯了扯祁君奕的耳朵：“你个笨蛋！霖州干旱是那么简单的问题吗？你竟然那么轻易就答应了，还不要一分钱，你是猪吗？”
　　傅锦玉骂完，瞧见她泛红的耳尖，又有些心疼，轻轻为她揉了揉，软下声音道：“我是借口回柳州，实则来找你的。”
　　“找我？”
　　“笨，”傅锦玉捏了下她的鼻尖，“我要陪你一起去霖州啊，毕竟你个笨蛋什么也不懂，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祁君奕却摇了下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霖州又正逢干旱，你别跟我一起去吃苦，你就在皇城等我，我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
　　傅锦玉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可面上却是气呼呼的，蛮横不讲理地道：“我自己的腿，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
　　“阿锦，不要胡闹……”
　　“好了好了，”傅锦玉捂住她的嘴，“我有分寸的，你不要担心了。”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她直接抱住祁君奕，在她耳边低语道：“你一去就至少是一个月，我见不到你，心里会不舒服的。”
　　祁君奕动了下唇，却发不出声音，最终还是沉默地应下了。
　　一个月不见傅锦玉，她也……难受。
　　傅锦玉抱了会儿，突然笑嘻嘻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就寝吧。”
　　祁君奕点点头，随后又想到什么，低声道：“这家店有问题，夜里莫要睡得太死了。”
　　傅锦玉沉默了一下，瞧着祁君奕身上的外袍——难怪裹得那么严实，连衣服都没脱呢。
　　她什么也没说，飞快脱了自己的衣裳，随后又去解祁君奕的衣服，吓得祁君奕连忙按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低的：“阿锦，这家店……”
　　傅锦玉没有搭理她，只是缓缓吐出两个字：“松手。”
　　祁君奕听话地松了手，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傅锦玉的脸，又不敢说，只能沉默地由她动作，偶尔还会抬手方便她。
　　傅锦玉做完后就顺势搂着祁君奕躺下，怕她冷，还特意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的严严实实，而后她才凑到祁君奕耳边，闷闷地笑着道：“这家店是我的。”
　　祁君奕惊讶地看着她。
　　傅锦玉撇撇嘴：“我还特意给你上了一盘我家厨子做芙蓉肉，可你还是没认出来。”
　　那芙蓉肉是今早做好，影卫快马加鞭送来的，不过等祁君奕到时，也凉了，所以只好又热了一遍，虽然尝着软了一些，但味道没怎么变啊。
　　这笨蛋却没认出了。
　　祁君奕内疚地道了声歉。
　　傅锦玉叹口气，道：“这家店是我不久前买下来的。”
　　其实不是的。
　　她比祁君奕先走，猜到以楚归舟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让祁君奕走小路，便是提前到了这家客栈里等着。她聪明，一眼就看出了这家店有问题，本来还想留着等祁君奕一行人到了，再一起解决的，可那老板心急，天一黑就要下手。
　　傅锦玉虽然看着只带了年秋和年冬，但她身边可藏了不少影卫啊，那老板刚进了她屋，就被影卫放倒了。
　　店里一共七人，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影卫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给抓到了傅锦玉面前。
　　傅锦玉却没杀他们，只是让影卫将他们打晕，捆起来扔到了后院。
　　倒不是她心善，而是祁君奕身边一定会跟着一些高手保护她，说不定还会派那位神医聂以水——她查到了聂以水的真实身份。
　　这客栈里血腥味重了，难免会被那那些人察觉。
　　而且若是被祁君奕她们发现这客栈的问题，到时候问起来，她也好交代——主要是怕被祁君奕发现她的本性，把那只小兔子给吓着。
　　祁君奕有些纳闷：“这客栈偏僻，不赚钱的，你买下作甚？”
　　“风景好啊，”傅锦玉说出一早想好的答案，“我有钱，买处风景好的地方，有空了来住住，有问题吗？”
　　虽然没出钱，可那些黑店的人也没拒绝啊，“你情我愿”的事，自然也算是交易，而且还是公平的交易。
　　所以傅锦玉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好啦，”傅锦玉不想多谈这个问题了，直接把祁君奕搂在怀里，“快睡吧，我困死了。”
　　祁君奕眨了眨眼，哪怕因为白天睡过了，眼下并不困，可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但过了片刻，那“困死了”的傅小姐却并不安分，指尖如一条蛇似的，滑进了祁君奕的衣服里面。
　　她的手是热的，倒不让祁君奕觉得难受，只是当那光滑的指尖划过背脊时，痒痒的。
　　祁君奕僵了身子：“阿锦……”
　　声音软糯糯的，似是不知所措。
　　傅锦玉心中喟叹，真是太乖了。可她的手却并没有收回来，而是一路往上，停在一块布料上，不满地道：“殿下不是答应过我，夜里睡觉不束胸了么？”
　　“抱歉，”祁君奕嗫嚅着，“解了，不、不舒服……”
　　所以哪怕夜里沐浴完，她都会束着胸，好像只有那样裹着自己，她才觉得舒服。
　　“那样对身体不好。”傅锦玉一边说着，一边给她解了下来，顺手放在了床边的小柜子上。
　　身上的束缚消失，便有了一点凉意，祁君奕无意识地捏住了一节被子，动了动唇，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傅锦玉对于她的纵容，唇角上扬，知道她不习惯，便想着说些别的转移一下祁君奕的注意力。
　　傅锦玉再次伸出手，指尖点了点祁君奕的鼻子，笑得有些不正经：“而且，说不定你还要长身体呢。”
　　祁君奕很无奈地看着她：“阿锦，我都二十了。”
　　傅锦玉闷笑出声。
　　祁君奕渐渐从这笑声中回过味儿来了，顿时红了脸：“阿锦……”
　　傅锦玉凑过去，在她唇角上落下一吻：“没事，就算不长了我也不嫌弃你。”
　　祁君奕红着脸不啃声。


第68章 与卿同路
　　翌日，时风等人早早就在楼下等着了，这店的跑堂特别有眼力见地端来早点放在桌上。
　　聂以水先检查了一番，没什么问题后招呼几人动筷。
　　时风道：“我去叫公子。”
　　聂以水神色有些奇怪。
　　昨夜她们三人半夜探了探这家客栈，阿申和时风在后院找到了几个被捆成粽子的男子，不过她们没有轻举妄动，毕竟看那些人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和这家店的人是黑吃黑。
　　而聂以水因为负责在祁君奕周围保护她，所以她亲眼看见了某位大小姐进了殿下的门，并且一直没有出来，时风这时候去……这不是坏人兴致么？
　　殿下得多尴尬啊。
　　出于对殿下的面子考虑，她道：“别了吧，公子既然没有醒，大概是昨日累着了，你让她多睡会儿吧。”
　　时风疑惑地看着她：“殿下昨日睡了半天，怎么还会起这么晚？”
　　聂以水清了清嗓子：“谁知道呢？也许夜里睡不着呢？”
　　时风依旧觉得很奇怪，不过她相信聂以水不会害殿下的，便是没有继续追问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位殿下终于下楼了，神色瞧着倒是不错，只是身后跟着个……带着幕篱的女子。
　　殿下似乎还和那人十分熟悉，下楼时还扶了下那女子的手臂，似乎是生怕那人就摔了。
　　时风看向那女子，眸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公子，这位是？”
　　傅锦玉的身份不便暴露，祁君奕便是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我的一位挚友，今早出门时正好碰上，她也要去霖州，我就邀请她和我们一起走。”
　　傅锦玉为了隐藏身份，便是没有穿红衣，而是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因为没露面，隔着轻轻摇曳的白纱，倒是给人一种温雅的感觉。
　　但时风三人也不是傻的，自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但她们还是配合着装不知道，因为楚归舟之前就交代过，如果傅锦玉要和她们一起去的话，不要阻拦，因为有傅锦玉在，傅家会派人暗中保护她的，而且那些杀手说不定也会有所顾忌。要是在路上遇见危险了，就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
　　聂以水微微颔首，轻声问道：“敢问姑娘名讳？”
　　傅锦玉轻轻一笑，道：“我姓‘晋’。”
　　她连声音都没伪装，因为知道眼前这三人已经把她认出来了，毕竟要是没认出来的话，她们绝对不会如此轻易的答应让她和祁君奕同行——眼下估计还打着让她当挡箭牌的主意。
　　“晋姑娘。”聂以水微微颔首。
　　时风看向祁君奕，问道：“殿下想吃点什么？”
　　祁君奕摇头：“我已经吃过了，和阿锦一起吃的。”
　　说完这个称呼后，她突然愣住了，紧张地看向眼前三人，可她们都面不改色的，仿佛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也是，她们估计以为“阿锦”是“晋姑娘”的名讳，而自己身为她的挚友，喊的亲密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风看了一眼傅锦玉，眼底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道：“那收拾一下东西，启程吧。”
　　众人收拾了一下，走出客栈，却见外头停了两辆马车，一辆上头坐着阿申，另一辆则坐着两个蒙面女子，估计是那位傅小姐的丫鬟。
　　阿申从马车上跳下来，放下脚凳：“公子，上……”
　　“公子，我们许久未见，不妨与我同坐一辆马车，好好叙一下旧？”傅锦玉突兀地开口，嗓音柔柔的，一只手还似无意地扯了下祁君奕的衣袖。
　　祁君奕从不会拒绝她，眼下也不例外：“好。”
　　她看向时风三人，道：“我坐阿锦的马车，你们上车吧。”
　　语毕，她就跟着傅锦玉走了。
　　时风三人：“……”
　　她们眼睁睁看着祁君奕上了傅锦玉的马车，而那傅锦玉在上车的那刻，突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时风突然明白为何自家娘娘那么讨厌傅锦玉了，这小丫头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肚子的坏水！
　　可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下了，她们三个就是再不满，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聂以水原本对于傅锦玉和祁君奕的事是不反对的，因为她在江湖上游历时见过不少，可眼下却也对那傅锦玉十分不满，于是道：“让殿下跟着傅锦玉真的没问题吗？”
　　时风脸色不怎么好，但还是回复道：“我们的马车和傅锦玉的不一样，若是遇见危险了，我们这辆应该是率先被攻击的，殿下坐后头那辆，倒也安全些，而且……”
　　她没说话了，可聂以水已经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殿下那模样分明是被灌了迷魂汤的。
　　一时之间，两人的心情都很差，就像是辛苦养的花被人连花带盆都端走了，而且那花还是自愿的！
　　祁君奕可不知道前面那辆马车的几人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和傅锦玉坐在一起很开心。
　　年秋和年冬是两个识趣的人，都坐在马车前头，丝毫不敢进马车里打扰她们。
　　傅锦玉摘了幕篱，陪祁君奕说了会儿话，突然笑眯眯地道：“殿下，你喜欢看闲书对吗？”
　　祁君奕点了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傅锦玉笑意更深：“这不是巧了么？我正好带了几本闲书来解闷，都是孤本呢，殿下愿意陪我一起看看吗？”
　　祁君奕眼皮一跳，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可是对上傅锦玉亮晶晶的眸子，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头道：“好。”
　　傅锦玉弯眉一笑，自马车内的小案一侧按了几下，随即弹出一个小抽屉，里头端端正正的放着几本蓝色封皮的书。
　　傅锦玉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书案上，特别好心地道：“殿下挑一本吧。”
　　祁君奕看过去，全都是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什么《折花词》、《邀月传》、《游山访泉》、《思水记》……
　　祁君奕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颤着手，要去翻看一下，却被傅锦玉一下握住了手，她捏捏祁君奕白皙的指尖，歪头一笑：“殿下，不可以提前翻看哦。”
　　祁君奕突然很后悔，想说“自己不看了”，可看着傅锦玉的笑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心一横，道：“那就《游山访泉》吧。”
　　这名字，该是……一本游记吧？
　　傅锦玉拿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殿下喜欢这个啊，那好，我陪殿下慢慢看。”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很慢，眼里的光让祁君奕觉得很害怕。
　　傅锦玉把其他几本书放回原处，又把小抽屉合上，然后搂住祁君奕，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祁君奕就面红耳热，连忙把头埋在了傅锦玉怀里。
　　这这这这这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那书页上画了两个面容模糊的女子，衣衫半褪，搂在一起亲嘴。边上似乎还有几行字，可祁君奕没有细看，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傅锦玉故作惊讶：“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继续看了，是不喜欢这本吗？我们还可以看看其他的。”
　　祁君奕的脸上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锦玉摇摇头，似乎很惋惜，她道：“殿下这样的态度可不好，看书当从一而终、细细钻研，你这连一页都没看完就放弃了，当真是要不得、要不得。”
　　这语气倒和清风书院那些老迂腐极为相似。
　　祁君奕被她的厚脸皮气得说不出话来。
　　傅锦玉叹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一样，道：“既然这样，那么就只好由我读给你听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念起来。
　　“……此山非青色，乃是一片莹白，似白雪压下，抚之，却无冰凉之感，反温暖如阳，细腻如丝，光滑如玉……山尖则生玉树两棵，皆生仙果一枚，粉红如雨天荷……山下有一泉眼，四周杂草丛生，初时，泉水如丝，染泉中花……片刻，泉水轰然涌出，似河口决堤……饮一口，甘甜非凡，似琼浆玉液，醉人亦醉心……”
　　好个《游山访泉》啊！
　　“够了，”祁君奕实在是受不了了，红着脸捂住了她的嘴，微微抬起头，眼里似泛起了河上的水雾，“不要念了。”
　　傅锦玉看着她的样子，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她拉下了祁君奕的手，把书一放，指尖拂过祁君奕的脸，慢慢往下，最后落在祁君奕的衣襟处。
　　她哑声道：“不看书了，我们来玩点别的，好不好？”
　　祁君奕心里一慌，下意识要推开她，却被傅锦玉一下按进怀里，她盯着那双干净的眼，轻轻弯了下唇角。
　　“殿下，”她吻了吻祁君奕的眉心，安抚似的道，“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你别怕。”
　　祁君奕根本不信。
　　但她刚伸手要推傅锦玉，就被她一把抓住，她咬住祁君奕的耳尖，低语道：“殿下，这马车前头有人，你不要出声哦。”


第69章 镇上停留
　　祁君奕一行人就这样平静地赶了几天的路，期间祁君奕吃住几乎都和傅锦玉在一起。在聂以水看来，她是过得很滋润的，可只有祁君奕知道，自己过得是如何的“水深火热”。
　　某个大小姐总是拿着些奇奇怪怪的书逗她，末了还一脸无辜地说：“谁让殿下生得太好看了，让我把持不住呢？”
　　和傅锦玉同行的第六日，众人到了一个繁华的小镇，这镇上张灯结彩的，说是三日后要举行祭拜土地神的仪式，祈求秋日大丰收。
　　傅锦玉一听这个就来劲了，拉着祁君奕说想要看看。
　　祁君奕有些犹豫：“阿锦，我们是去赈灾的，要是耽搁了太多时间，那些百姓怕是要吃很多苦头。”
　　傅锦玉当即道：“你怕什么？朝廷不久前已经派了一个名唤“孙笠”的人去赈灾了，要是百姓出了事，他自然会上报的。”
　　祁君奕迟疑道：“可若是没事，为何朝廷还会派我去呢？”
　　傅锦玉在心里感叹一声她的聪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她继续道：“我们还是快些走得好。”
　　傅锦玉可怜兮兮地道：“可我真的很想看。”
　　祁君奕犹豫片刻，道：“那……那你留下看吧，我先去霖州，在那里等你。”
　　“笨蛋，”傅锦玉下意识要伸手去扯她耳朵，但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伸出的手还是放下了，“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看而已。”
　　“可是……”
　　“好了好了，”傅锦玉摆摆手，“你若是实在担心的话，我就让年秋快马加鞭去霖州查看情况，要是有问题，就传信给我们，行了吧？”
　　不等祁君奕同意，她就直接冲站在不远处的年秋招了招手，吩咐道：“年秋，你骑马赶去霖州，要是霖州有什么大的问题，就传信给我们，我们要先在这个小镇玩玩。”
　　“是。”年秋当即就动身了。
　　既然已经有人去了，祁君奕也只能放下提起的心，走到时风三人身边，把傅锦玉的意思告知一声。
　　三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时风淡淡道：“公子决定就好。”
　　虽然对于她们三个的支持觉得很奇怪，但祁君奕还是没有多想，和傅锦玉一起去寻了家客栈。
　　这镇子叫“薏花”，家家户户的门上都刻着一朵苦薏，而且为了祭祀土地，近日他们还都在门前挂了一束苦薏。
　　土地庙在镇子外头，傅锦玉和祁君奕等人在进镇子前去看了一眼，那土地竟是个女子，身披黄色纱衣，面戴青纱，手中拿着一朵苦薏，眉心一点红。
　　聂以水总觉得那土地像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可她怎么会认识一个神呢？估计是这塑像的匠人照着什么美人的样子塑的。
　　也不知这神晓得了，会不会生气？
　　在客栈住下后，傅锦玉就开始打听那土地的来历。
　　原来这土地是几年前才换上的，之前那个也是男的，但是几年前这镇子的人闹了怪病，虽说得病的人很难受，可没死人，便是没引起朝廷的注意。
　　后来一天夜里，两个塑像的匠人在庙里借宿，却见一女子坐在供桌上，不过瞧了他们几眼，就丢下一瓶药，说是可以治病。不等那两人细问，那女子就不见了。
　　那药的确是治好了镇子上的人的病，于是大家都说是土地显灵，那两个匠人就把原来的土地像推了，换成了如今这个。
　　而且因为那女子当时手里拿了一朵黄色的苦薏，所以这镇子就改名成了“薏花”。
　　聂以水听完小二的介绍，不动声色皱了下眉头。
　　那小二又道：“三日后的祭祀可有意思了，几位客官一定要去看看。”
　　傅锦玉一口应下。
　　——
　　三日后的祭祀的确有意思，几个蒙着面的少年抬了一个竹轿，轿子上坐着位扮作土地神的女子，手里拿着用红带束着的苦薏。
　　他们抬着那女子停在土地庙前，两侧站满了薏花镇的百姓，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女童从庙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盛水的瓷盆。
　　她端着盆停在那女子身侧，字正腔圆地道：“请薏花娘娘赐下神水，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很长的一段祭词，也是难为那七八岁的小童能背下来，傅锦玉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
　　她说罢，将盆高高举起，递到女子面前。
　　那女子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垂眸，露出的一双眼睛里，竟真的好似有慈悲怜悯的意思。
　　她拿着手中的苦薏沾了沾盆里的水，而后向着人群一甩，被水滴溅到人们顿时欢呼起来，好像真的被赐福了一样。
　　傅锦玉原本拉着祁君奕挤到了最前面，如今见她这般，顿时兴致缺缺，拉着祁君奕就往回走。
　　“不继续看了吗？”祁君奕问了一句。
　　“没什么意思，”傅锦玉撇撇嘴，“还是老样子。”
　　祁君奕怔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傅锦玉：“阿锦，你之前看过吗？”不然怎么会知道是老样子。
　　傅锦玉耸了下肩：“听说过罢了，要是真的见过，就不会拉着你陪我看了，唉，果真是如传言那样的无趣。”
　　祁君奕不疑有他，道：“既然你不想看了，那我们就启程吧，已经耽搁了三天，也知道霖州变成什么样了。”
　　傅锦玉眉眼一弯，挽住祁君奕的手臂，软声道：“你放心，年秋肯定早就到霖州了，但她还没有传消息来，一定是没有出事的。我们明天再出发嘛，今天时候不早了，是定不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的，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睡在荒郊野地了。”
　　“可是……”
　　“公子——”她拉长了嗓音，扯着祁君奕的袖子摇了摇。
　　祁君奕叹口气：“好吧。”
　　反正薏花镇离霖州也不远了，哪怕是坐马车，也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傅锦玉和祁君奕今早出去时，特意吩咐了时风三人不要跟着，前者是仗着身边有影卫，而后者是真的天真。
　　三人表面应了，可两人刚走出门没多久，阿申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而时风和聂以水则留在客栈，一来，她们要等楚归舟的消息，二来，她们的武功不如阿申那么高强，搞不好会被祁君奕察觉。
　　两人在二楼的房间里喝着茶，慢慢等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两封信悄无声息地从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桌上。
　　时风拿起第一封打开，只有寥寥数字：明日苦薏山，将有埋伏，勿出手，傅锦玉自有安排，听她吩咐。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为何公子会那么相信傅锦玉，但她们还是选择听他的安排。
　　第二封则写了“聂先生亲启”几个字。
　　时风道：“公子写给先生的。”
　　有什么需要瞒着时风的吗？
　　聂以水微微一思索，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拿起来打开，却见上头写着七个字：苦薏，土地神，阮薏。
　　她心中顿时冷冷一笑。
　　什么土地神？不过是一个心思恶毒的女人自导自演罢了，难怪她当时觉得那土地像那么奇怪——她倒是有够闲的。
　　聂以水敛去眼底的神色，把那封信揣进了怀里。
　　时风是个识趣的人，自然不会多问，只是点燃蜡烛，将第一封信给烧了。
　　而另一边，傅锦玉已经逛累了，选了家茶楼进去歇着，坐了没多久，她就突然想吃街口那家现做的苦薏饼，于是毫不客气地吩咐祁君奕去给她买。
　　祁君奕性子好，并不为此生气，反而还十分欢喜地去了。
　　傅锦玉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奈地嘀咕道：“真是个笨蛋，连这么简单的一个支开你的借口都听不出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轻轻一挑眉。如果祁君奕还在这儿的话，就会认出来，这是之前那家客栈的掌柜。
　　“情况如何了？”
　　初三一板一眼道：“楚归舟他们偷了孙笠等人贪污的账本，他们急了，已经派人在苦薏山等着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孙笠他们派去的杀手中有两个人有些奇怪，似乎是武功高强的，但却装出一副三流杀手的样子。”
　　傅锦玉轻轻扣了扣杯壁，沉吟道：“怕不是太子他们做的手脚？”
　　但她并没有纠结这个，而是道：“楚归舟有派人去阻拦吗？”
　　初三摇头道：“目前我们没有在苦薏山发现楚归舟的人，也许是他们藏的太好了？”
　　就算楚归舟厉害，但傅锦玉手底下的人可是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傅锦玉黑了脸，咬牙道：“那个姓楚的还真是会占便宜，竟然要把那群杀手留给我们！”
　　初三怔了一下，问道：“那明日要出手吗？”
　　傅锦玉没好气地道：“他们已经不出手了，你们再不出手，我怎么办？陪她一起死吗？”
　　那姓楚的就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但没关系，她迟早要还回来的！
　　傅锦玉喝了口苦薏茶，借此来消消心里的火气：“不必等明日，今日就给解决了。”
　　她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待初三看清后就用手绢擦去了痕迹，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初三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苦薏指野菊花


第70章 山间遇敌
　　苦薏山和它的名字一样，漫山遍野开满了苦薏，小小的黄色花朵把整座山都染上了艳丽的色彩，一阵风来，鼻尖是清幽的花香，隐隐又有些苦涩。
　　傅锦玉拿着一包苦薏饼，看着眼前眸色明亮的人，顿时觉得好像是闻久了那花香，连自己的心都变得有几分苦涩了。
　　她喜甜，而用苦薏做出的饼子都带着苦味，所以她自然是不喜欢的，昨日不过是寻了个借口罢了，祁君奕买回来的那包苦薏饼她只尝了几口，余下的都悄悄丢掉了。不过祁君奕问起来时，她却装作是很喜欢，全吃光了。
　　她随口一句喜欢，那个傻子却记到了心上，今早天还没亮就偷偷去街口的店里又买了一包。
　　祁君奕见她只是看着，却没有吃，顿时有些无措：“你、你不喜欢吗？我见你昨日吃完了，以为你喜欢的……不喜欢就算……”
　　“喜欢的。”傅锦玉突然不想让这个傻子失望。
　　其实只要说一句“我吃腻了”，就完全可以不用吃这苦涩的苦薏饼了，可傅锦玉却不想那么做。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似星河一般，只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她就不想让那双眸子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她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黄澄澄的饼子咬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她却笑了：“比昨日甜了些。”
　　“那你喜欢吗？”祁君奕知道傅锦玉喜欢喜甜食，应该是喜欢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道，“要是不喜欢的话，就别吃了，不要勉强自己。”
　　傅锦玉眉眼一弯：“喜欢的。”
　　她一连吃了两个，后来实在是吃不下了，便只好重新包好，放在小案上，道：“留着待会儿当干粮。”
　　祁君奕贴心地为她倒了杯茶。
　　傅锦玉喝了一口，而后掀开车帷瞧了瞧。
　　苦薏山的山道之前陡，但现在已经平坦多了，左侧是个高高的土壁，长满了苦薏，密密麻麻的叶子将整个土壁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朝土壁上看了一眼，随后放下车帷。
　　“阿锦觉得累了吗？要是累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歇息。”祁君奕见她精神不佳，便是问了一句。
　　傅锦玉摇了下头，正要说什么，一支箭矢却突然穿过车帷射来，正好从祁君奕眼前擦过，钉在了马车上。
　　祁君奕面色一变，下意识拔剑护在傅锦玉身前。
　　“小姐！”年冬脸色苍白地躲进马车，“您没事吧”
　　傅锦玉看着小丫头都快哭出来的样子，摇了摇头，随后示意她低下身子，低语道：“不要怕。”
　　“殿下小心，有埋伏！”时风在外头喊了一句，许是因为着急，竟然忘了隐藏身份，“您先别出来。”
　　祁君奕应了声，搂着傅锦玉，轻声道：“阿锦别怕，有我在。”
　　无数的箭矢破空而来，但好在大多数都被马车挡下了，就算有些许从车窗射进来，也只是射在了马车上，没有伤到一个人。
　　但马儿受了惊，不管不管地朝前冲着，惹得马车内的人摇摇晃晃，但不多时就“哐当”一声，重重地颠簸了一下，陷进了泥坑里。
　　傅锦玉一不小心撞到了马车上，闷哼一声。
　　“没事吧？”祁君奕连忙问，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磕到的地方。
　　“没事。”傅锦玉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嘴，似乎很不满的样子。
　　年冬缩在角落里，眼泪汪汪的，但又怕出声坏事，便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傅锦玉安抚似的拍了拍小丫头的手：“别怕。”
　　“不、不怕，”年冬含着哭腔，“我不怕。”
　　傅锦玉哂笑一声。
　　耳边突然响起了金戈声，似乎是什么人挥剑在挡箭雨，随即一个黑影扑到了右侧。
　　祁君奕挥剑就要砍去，却听见时风的声音响起：“公子，待他们的箭矢用尽，您和晋姑娘就骑马离开，我们留下断后。”
　　祁君奕皱眉，下意识要拒绝，可是瞥见身旁的傅锦玉，又把话咽下了——她不想看傅锦玉涉险。
　　傅锦玉轻轻拍了一下年冬，嘱咐道：“你待在马车里别出来，他们的目标不是你。”
　　“是……”年冬惨白着脸道。
　　正说着，箭雨停了。
　　“就是现在！”
　　时风话音一落，祁君奕便拉着傅锦玉冲了出去，两人刚坐到马背上，时风就挥剑斩断了连接马和马车的绳子，马儿嘶鸣一声，朝前冲去。
　　七八个黑衣人从土壁上跃下，持刀朝两人砍去。
　　破风之声忽起，祁君奕没空回头，可傅锦玉却回头看了过去，是那阿申，她踩着马车的顶一跃而起，手中的鞭子朝着黑衣人打去，一下就卷住了两个人握刀的手腕。
　　她猛地一甩，几人连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要过去，得先问问我。”
　　而那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聂以水则站在边上，自袖里摸出一包药粉，随风一撒，逼退了大半的人。
　　但黑衣人内力深厚，挥剑扬起了风吹散药粉，可刚看清，一枚银针就已至身前，哪怕急忙侧身去躲，却还是被擦破了额头。
　　血是黑的。
　　毕竟她是个大夫，不擅长打打杀杀。
　　傅锦玉面色凝重，收回目光，突然抢过了祁君奕手中的缰绳，用力一拉，马儿嘶鸣一声，换了个方向。
　　祁君奕没反应过来，一下跌到了她怀里。
　　“阿锦……”
　　“换条路。”
　　风迎面吹来，傅锦玉的声音很低。
　　祁君奕素来信任她，眼下也不例外。
　　急促的马蹄声响在山林中，踩踏出一条黄绿相间的小路，苦薏的味道变得浓郁多了。
　　祁君奕被傅锦玉圈在怀里，风撩起她的发丝擦过傅锦玉的脸，微痒。
　　空气中，苦薏苦涩的味道里又隐约掺了一抹兰花香。
　　傅锦玉抿了下唇，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是匹良驹，傅锦玉又特意加快了速度，半个时辰左右她们就从一条小道离开了苦薏山。
　　山下是片林子，傅锦玉减了减速度，带着祁君奕顺着一条布满杂草的路走着，片刻后眼前竟然出现一户人家。
　　这是用黄泥砌的几间屋子，已经有些破烂了，周遭用竹篱笆围了一圈，土墙上挂了把弓箭和斧头。
　　“先下去歇歇吧，我们走得偏僻，又跑了这么远，那些杀手应该是追不上来的。”
　　祁君奕自然不会有异议。
　　两人把马栓到一旁的大树上，祁君奕站在篱笆外，正准备喊人，却看见傅锦玉直接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阿锦，”祁君奕觉得有些不妥，便是出声了，“就这样走进去，主人家怕是会生气吧？”
　　傅锦玉顿了一下，而后摆了摆手，道：“笨蛋，这荒山野岭只有这一户人，墙上又挂着弓箭和斧子，显然是猎人落脚的地方，这屋里有没有人都说不清。”
　　祁君奕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前。
　　傅锦玉颇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却是个包着青布头巾的妇人。
　　“大娘您好，”傅锦玉率先开口，“我们夫妻俩要去南渭看亲戚，却不想在这山里迷路了，能在您这儿歇歇脚吗？”
　　妇人很欢喜地将两人迎了进来。
　　“快请进，屋里破旧，还望你二人莫要嫌弃。”妇人请她们坐下，并为她们倒了水。
　　祁君奕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四周，而后看向妇人，轻声道：“大娘，您是一个人住吗？”
　　傅锦玉瞥了她一眼，心道：这傻子还挺机敏的。
　　妇人笑道：“我当家的昨日猎了几只兔子，今早去镇子上换钱了，估摸着天黑才能回来。”
　　祁君奕若有所思。
　　妇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笑呵呵地道：“两位走了半天，想必饿了吧？正好锅里还热着饭，我给你们端来尝尝。”
　　“不用麻烦了……”
　　祁君奕话还没说完，就被妇人打断了：“都是些粗茶淡饭，还望你们莫要嫌弃。”
　　话都说到这份上，祁君奕也不好拒绝了，傅锦玉连忙笑着道：“多谢大娘。”
　　妇人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来了，三菜一汤，味道很好，跟酒楼里的厨子水平差不多。
　　见她二人喜欢，妇人咧开嘴笑了：“你们喜欢就好。”
　　吃过饭，祁君奕帮着妇人把碗筷收拾了。妇人原本是不同意的，可祁君奕执意要帮忙，傅锦玉也帮腔道：“大娘您就让她来吧，我们受了您这么多的恩惠，总得报答一下啊。”
　　妇人见她这么说，也就不拒绝了，由着祁君奕把碗筷端到厨房里去洗，她则被傅锦玉拉着坐下歇息。
　　妇人朝厨房看了一眼，而后压低了嗓音：“小姐。”
　　刚刚的杀手全是傅锦玉的人，所以哪怕箭雨很密，也既没有伤人，也没有伤马。
　　傅锦玉让初三她们把原本的杀手处理了，然后扮做杀手来刺杀她们，借此转到暗处，一来可以打乱太子他们的计划，二来可以更好的隐藏身份。
　　傅锦玉想到先前的阿申她们的手段，顿时有些忧心，问道：“初三她们没事吧？”
　　妇人低声道：“没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哪怕聂以水用了毒，却也只是用水洗一下就好。
　　傅锦玉挑了下眉，嘀咕道：“看来那姓楚的还算是有良心。”
　　本来坑她出手，傅锦玉就已经很烦了，要是再把她的人打伤了，她就非得让那姓楚的好看！


第71章 拜访贵妃
　　傅锦玉问道：“眼下霖州形式如何？”
　　妇人低声道：“很不好，孙笠如同热锅蚂蚁。”
　　“他的罪证收集的如何了？”
　　妇人道：“已经准备好了。”
　　傅锦玉颔首，沉吟道：“放出消息，就说‘六皇子遇袭，在山林中失踪了，生死不明’，同时注意孙笠，挑一个合适的时机通知我，我会带着那个笨蛋出现的。”
　　“是。”
　　祁君奕很快就洗好出来了，妇人和傅锦玉已经很有默契地换了话题，只是聊着些家常。
　　傅锦玉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大娘，您有多余的旧衣裳吗？能卖给我夫妻二人几件吗？我听闻霖州多匪，南渭与它挨着，十有八九也是有的。我夫妻二人穿成这个样子，怕是会被抢。”
　　妇人道：“有倒是有，只是希望你们莫要嫌弃。”
　　“哪里的话。”
　　妇人起身去屋里拿衣裳了。
　　祁君奕不解地看向傅锦玉，她低声解释道：“那些杀手没得逞，指不定又在哪里等着我们呢，我们穿成这样，分明就是活靶子！而且霖州土匪多，就算没遇上杀手，遇上土匪，也不好脱身。”
　　祁君奕点点头。
　　妇人很快就拿了几件旧衣服来，并且还十分热忱地让她们去屋里试试看合不合身。
　　傅锦玉道了声谢，抱起衣服，拉着祁君奕进了屋。
　　“殿下快换上吧。”
　　她说着，脱了自己的外袍。
　　祁君奕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连忙转过身去了，耳尖红红的。
　　傅锦玉很快就换好了，为了方便隐藏身份，她还把头上的簪子摘了，挽了个寻常妇人的发髻，用旧布条缠着。
　　做完后，她朝铜镜里看了一眼，虽然早有准备，可看着自己的样子，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傅锦玉收回目光，看向祁君奕，她正系着腰间的布条，许是没穿过这种布衣，动作很生疏。
　　也是，虽然祁君奕十四岁前住在长明观，可观主和楚归舟关系好，也敬佩楚老将军的为人，所以对楚岚夕和她都是极好的，就算是道服，料子也是一等一的好——长明观隶属皇家，不缺钱。
　　傅锦玉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帮她系，虽然她之前也没穿过，但她预料到会有这天后，就去学了下，虽然也不太熟练，但还是比祁君奕做的要好了些。
　　“多谢。”
　　祁君奕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位大小姐会做这些，是有多奇怪。
　　傅锦玉没说话，只是后退一步，仔细打量起来，这些衣服都是她亲手挑的，虽然没丈量过祁君奕的身材，不过还是很合身。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祁君奕这人生得太好看了，哪怕穿上了这种粗布衣，也是难以掩盖她的风姿，反而像个落魄的贵族。
　　她头疼地想：也许要在她脸上抹点灰。
　　傅小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穿上粗布衣，也是很贵气的。
　　两人换好衣服走出去，祁君奕由衷道：“多谢大娘。”
　　说罢还给了一两银子。
　　那妇人推辞了一下，直到傅锦玉帮腔了，她才接下，笑道：“没想到这衣服公子穿来刚刚好。”
　　她的本意是暗暗称赞一下傅锦玉的眼光，毕竟自家小姐最喜欢听这些，可祁君奕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问道：“这是您夫君的衣服吗？”
　　妇人没意识到不对，下意识要点头，却见傅锦玉冲她挤了挤眼，她顿时茫然了。
　　傅锦玉心里叹口气，但还是连忙出声解围道：“怎么可能呢？夫君你怕是傻了，大娘的夫君是位猎人，想必是生得高大威猛的，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可能穿得上他的衣服呢？”
　　妇人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地道：“这是我儿子的衣裳，他自小喜欢读书，不喜欢舞刀弄枪的，身形瘦弱，和公子差不多，如今在外地求学呢。”
　　祁君奕不疑有他。
　　傅锦玉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这家伙脑子不好使，搞不好会把自己老底给揭了，要不是因为长得老气，这妇人还轮不上她来演——荒郊野外出现一个年轻的姑娘的确太不正常了，对比之下，还是老妇人正常些。
　　傅锦玉于是提出辞行：“大娘，天色不早了，我夫妻二人就先告辞了，有缘再见。”
　　“两位慢走。”
　　妇人送她们出门，直到两人骑马离开后，才转身走回屋子。
　　祁君奕感叹道：“大娘人真好。”
　　傅锦玉的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但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附和道：“是啊，有机会再来看看吧。”
　　祁君奕认真地点了点头。
　　傅锦玉松了口气，看来这家伙真的只是感慨一句，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试探她。
　　也是，这家伙傻乎乎的，怎么可能会想那么多呢？
　　但为免祁君奕细想，她还是道：“夫君坐稳了，我要加速了。”
　　祁君奕闻言红了耳尖。
　　虽然已经听过她这样喊自己了，可再次听到还是会脸红——主要是她坐在傅锦玉前面，刚刚速度一上来，后背不小心碰到傅锦玉身前的柔软。
　　——
　　“失踪？生死不明？”楚岚夕听着手下的人汇报，端茶的手一顿，而后抬眸看去，神色淡淡的，“安排在那群杀手里的暗卫呢？”
　　大旬是允许太子养暗卫的，祁闵正刚出生没多久，徐家就为他养了一群，不过除了暗中保护祁闵正的以外，其余的都被徐梦娴使唤着。
　　手下摇头道：“联系不上了。”
　　徐梦娴轻轻抿了口茶，随后把茶杯放下，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位六殿下怕是还好好的。”
　　至于杀手？
　　呵，怕是楚归舟那群人自导自演吧？
　　手下又道：“娘娘，那位殿下身边似乎有位女子。”
　　“何人？”徐梦娴掀掀眼皮。
　　手下不怎么确定，但还是道：“似是傅小姐。”
　　徐梦娴对此倒是有些意外。
　　她是太自信了，觉得祁君奕很厉害，能护住她？还是太在意了，不忍看她独自陷入危险？
　　徐梦娴猜不透那位傅家小姐的心思。
　　傅家也是疯了，竟然能同意她去——倒让人够头疼的。
　　“娘娘，那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派人去刺杀吗？”手下见徐梦娴微微蹙眉，便是小心翼翼地岔开了话题。
　　他是徐梦娴一手培养出来的，知道她有多狠。
　　“不必，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好了，次数多了，那位帝王可是会恼的。”
　　毕竟那位虽然虚伪狠毒，可独独对那个女子有一分偏爱——只是这偏爱也十分虚伪。
　　而且她身边还有那位大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万全之策，贸然出手，不小心磕着碰着她了，怕是会和傅家交恶。
　　徐梦娴垂下眼帘，面上无甚表情：“派人盯着霖州就行了，陛下既然给她铺了路，那就好好看看她能做出什么样子来。”
　　“是。”手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徐梦娴站起身来，唤来贴身侍女，道：“带上些礼品，本宫要去看看贵妃娘娘。”
　　侍女不太明白地看着她。
　　据她所知，自家这位娘娘和幽兰宫那位是素来不对付的。
　　徐梦娴看向她，似乎是对她的迟钝有些不满，但随即又想到，聪明的那个已经死了——被她亲手弄死的。
　　她只好道：“六殿下出事，贵妃娘娘怕是很担心吧？本宫身为姐姐，理应去看看。”
　　侍女眨了下眼睛，心想：娘娘这是去看看笑话、幸灾乐祸的吧？
　　其实侍女是想多了的，徐梦娴真的只是去看看的，看看那位将门之女如何演出一副“担心孩子”的样子的。
　　虽然祁君奕失踪的消息传来了，但楚岚夕并不慌张，因为楚归舟怕她着急，在祁君奕还没出事前，就已经派人来把一切告诉她了。
　　不过为了使一切真实一点，她还是让时雨放出她“担忧过度，食不下咽”的消息。
　　那位“食不下咽”的贵妃在听见小太监说徐梦娴来拜访时，正在啃着鸡翅，她愣了愣，而后想到了什么，连忙吩咐时雨把她吃过的菜和饭都端下去，然后重新盛一碗饭出来。
　　连筷子都得是要新的。
　　她则擦了擦嘴，扯了扯头上的簪子，把头发弄得散乱一些，而后面色麻木地坐在桌前。
　　徐梦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那位芙蓉花似的女子坐在桌前，眉头微蹙，头发散乱，仿佛一下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桌上的饭菜也没动过。
　　徐梦娴原本是很确定自己的判断的，可看着楚岚夕这副样子，她心里顿时就有些不确定了。
　　那位六皇子难道真的出事了？
　　“见过皇后娘娘。”她要站起身行礼，但却似乎是许久没吃饭，没甚力气，被时雨扶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贵妃娘娘客气了。”徐梦娴不敢让她行礼了，怕出了什么事，不好和那位帝王交代。
　　楚岚夕低声道了谢，而后有气无力地道：“娘娘请坐。妹妹这儿破旧，没甚好东西，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贵妃娘娘谦虚了。”
　　徐梦娴瞧着她这样子，脑海里却突然想到还在清风书院一起念书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是肆意的少女，会在课上偷偷看话本，会翻墙出去玩，会偷夫子种的桃子……
　　徐梦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动了下唇，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突然发现桌上几乎都是素菜，已经有些凉了，而那碗饭却还冒着热气——就算是许久没吃，又热了一遍，也不会只热饭，不热菜吧？
　　而且细细看看，那位贵妃分明红光满面的。
　　徐梦娴心里冷笑。
　　难为她了，装的这么像。
　　也是，哪怕当年她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却也嫌少被抓。
　　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第72章 进霖州城
　　傅锦玉带着祁君奕抄小路往霖州赶，但就在快到霖州城时，停下了。
　　“阿锦？”祁君奕不解地看着她。
　　傅锦玉戳了戳她的额头：“笨蛋，你不等等你的手下们吗？就我们两个单枪匹马地进去，要是遇见什么问题，那还不得直接没了啊。”
　　傅锦玉说完，也不出林子，而是把马拉到一棵大树后栓起来，自己则挑了个隐蔽的角落，用树叶垫着坐了下来。
　　祁君奕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看她坐下后，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们能找到我们吗？”
　　傅锦玉往她身上一歪：“放心，我在路上留了标记，她们会找到的。”
　　祁君奕颔首，目光扫了扫四周，突然顿住了，指向一处道：“那有个茶铺，我们为什么不去那儿坐着？”
　　傅锦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密密麻麻树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铺着茅草的屋顶，边上还立着一根竹竿，顶端挑着一块写着“茶”的布旗。
　　傅锦玉无奈地叹口气，解释道：“你就不能发挥你的脑子想想吗？霖州都闹旱灾了，怎么还会有人开得起茶铺？还是开在城外的路上？这分明就是在等我们的。”
　　祁君奕原本以为杀手是祁闵昭他们派来的，但听傅锦玉的意思，似乎不止这样，她微微蹙眉，问道：“是霖州的官员要杀我们吗？”
　　傅锦玉心一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她又道：“为什么？是他们做了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
　　“朝廷已经派了孙大人去治理霖州，是他有问题吗？那百姓岂不是遭了？”
　　傅锦玉依旧道：“时风没来消息，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万一时风也出……”
　　“殿下，”傅锦玉打断她，“别想太多了，我们待会儿进城去看看不就好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我会帮着你解决的，别担心。”
　　她握住祁君奕的手，轻轻一笑。
　　她带着祁君奕走小路的原因，不仅是为了躲避杀手，更重要的是如果走大路，祁君奕就会看见路上躺着很多要饿死的百姓。
　　而现在，傅锦玉不仅是为了等祁君奕的手下，更多的是给那位孙大人腾出时间，让他把路上的人收拾收拾——至少不能让祁君奕起疑心。
　　傅锦玉身子一斜，倒向祁君奕，头头枕在她腿上，笑道：“殿下，我累了，你唱首歌哄我睡觉呗。”
　　祁君奕低头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弯如月牙，比三月的桃枝还要艳丽三分。
　　她愣了愣，而后抿了下唇：“我、我不会唱歌。”
　　“没事的，你随便唱唱，实在不行，你讲个故事也行。”
　　祁君奕局促道：“我、我也不会讲故事。”
　　傅锦玉并不相信，轻哼道：“我才不信，你小时候没听过吗？你讲个哄小孩的都行。”
　　祁君奕垂下眼帘，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我……没听过。”
　　傅锦玉惊讶地看着她。
　　不可能啊，以楚归舟他们对于祁君奕的在乎程度，不可能连一个故事都不给她讲啊。
　　祁君奕轻声解释道：“我幼时，师父在养伤，母妃她们要照顾师父，没时间陪我。”
　　傅锦玉突然想到，望灯节那天，祁君奕对小孩子玩的东西都感到好奇，她原先只是以为她童心未泯，现在想想，分明就是没玩过，所以才觉得好奇啊。
　　她看着祁君奕那张清冷的脸，像是透过她看见了那个一个人坐在竹林里的小童……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轻轻一叹，突然坐起身来，搂着祁君奕的肩膀往自己腿上一按。
　　“阿锦？”
　　祁君奕有些慌乱，但还是顺从地躺下，乌黑明亮的眸子倒影着傅锦玉的影子，小鹿似的乖巧。
　　“乖，躺好。”
　　祁君奕闻言，动了动身子，头枕在她大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傅锦玉摸了摸祁君奕的脸，柔声道：“殿下不是没听过故事吗？那我现在讲给你听，好不好？”
　　“不必了。”祁君奕拒绝了。
　　一来她都这么大个人了，听那些不合适，二来她怕傅锦玉累着，毕竟之前一直是傅锦玉在拉缰绳。
　　“乖啦，”傅锦玉难得没有使小聪明逗她，而是柔声地哄着，“殿下，我想讲给你听。”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想拒绝，可看着傅锦玉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同意了，道：“那讲个短的。”
　　“好，”傅锦玉笑了，伸手覆在祁君奕眼睛上，“殿下闭上眼，我要开始讲了。”
　　祁君奕乖巧地闭上眼。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她从小就很坏，满嘴谎话。有一天，她遇见了一只小鹿，小鹿很傻很天真，小狐狸略施小计，她就全身心信任她了……”
　　祁君奕很快就睡着了。
　　傅锦玉挪开覆在她眼睛上的手，低头看着她，睡颜很乖巧，指尖还下意识捏着傅锦玉的衣角。
　　真是个笨笨的小鹿。
　　傅锦玉轻轻一笑，但眼底却是一片悲凉。
　　她抬头，看向悄无声息落在她面前的初四。
　　——
　　祁君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赤黄的光透过树缝撒了一地，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对上的是傅锦玉含笑的脸。
　　“殿下，睡好了吗？”
　　霖州干旱，自然是比别处热的，虽然躲在了树荫下，可一觉醒来，祁君奕额间还是出了汗。
　　傅锦玉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没想到会在她腿上睡那么久，祁君奕有些愧疚，坐起身来，低声道：“抱歉，把你的腿压麻了吧。”
　　她说罢，伸手要去给她揉揉，但刚碰到傅锦玉的腿，就听见一声咳嗽，随后是时风的声音。
　　“殿下休息好了么？我们该进城了。”
　　祁君奕这才发现时风她们不知何时到了，一想到她们看着自己睡在傅锦玉腿上，她就忍不住红了脸，立马把手缩了回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傅锦玉动了动酸麻的腿，但面上却不显分毫，还主动帮祁君奕解围：“时候不早了，我们快点进城吧。”
　　祁君奕感激地看她一眼，随后主动扶着她起身。
　　也许是为了隐藏身份，时风她们都换上了布衣，甚至还在脸上抹了点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
　　“在进城前，殿下也掩饰一番吧。”
　　傅锦玉说完，年冬便拿了个布袋子过来，傅锦玉伸手在袋子里摸了摸，还没等祁君奕反应过来，就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乖巧地仍由她动作。
　　“我们一定要装成这样吗？”
　　傅锦玉看着她那张被抹花了的脸，笑弯了腰。
　　片刻后，她才正色道：“自然。”
　　年冬好心提醒道：“小姐，您也要抹一点。”
　　傅锦玉面色一变。
　　聂以水莞尔一笑：“晋姑娘如果觉得灰不好的话，我这里有泥水，抹上也是差不多的。”
　　话说你个大夫，随身带泥水合理吗？
　　傅锦玉在心里腹诽一句，然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好意，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一块一头的削尖的墨块。她在众人不解地目光中闭上眼，拿起来在自己的脸上飞快点了许多下，随后收好墨块，笑道：“这样就好了。”
　　众人看着她满脸的“麻子”，陷入了沉思。
　　偏生傅锦玉本人还觉得挺好，主动搂住祁君奕的手臂，笑道：“夫君，我们快进城吧。”
　　她们一行总共六个人，明显太多了，所以分成了两波人，傅锦玉、祁君奕和阿申三人先进去。
　　城门口没有半个百姓，只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守卫。
　　“干什么的？！”他们拦住祁君奕三人，神情很凶恶。
　　傅锦玉率先开口：“两位官差大人，我们是乡下来的，来霖州城走亲戚的，您就行行好，通融一下吧 。”
　　官兵们看见她满脸的“麻子”，忍不住犯怵，厌恶地皱了下眉，轰赶道：“城门近日不放行，滚吧！”
　　祁君奕不解地道：“好好的城门，为何不许过人？孙笠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官兵们嗤笑出声。
　　“还知道孙笠大人呢？了不得！”
　　“这就是孙大人的命令，你们快滚，要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一只灰扑扑的鸟突然从城里飞出来，迅速从两名官兵的头顶穿过，惹得二人咒骂一声，看向她们三人的目光也越发不耐烦。
　　“还不快滚！”
　　祁君奕正要说什么，却被傅锦玉拦下了，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阿申。
　　下一刻，两名官兵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祁君奕看着出手的阿申，稍稍瞪大了眼。
　　傅锦玉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拉着她就往城里跑。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傅锦玉拉着她跑出老远才松了手，气喘吁吁地道：“有什么不好的，孙笠既然拦着不让我们进城，想必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越是来的迟，就越是不好。”
　　祁君奕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但没有一点声音。
　　她看了看四周，这条街道很宽，应该是主街，但此刻却没什么人，两侧的商铺也是禁闭门窗，只有炎热的风卷着灰尘在街上飘荡。
　　她皱了眉头。
　　傅锦玉突然看向一处，面色一变：“殿下听见哭声了吗？”
　　“什么哭声？”祁君奕面色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傅锦玉打横抱起，踩着横栏跃上了屋顶。


第73章 刀尖染血
　　傅锦玉没有回答祁君奕的问题，带着她踩过几个房顶，随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一个屋顶。
　　“你瞧，那就是孙大人。”傅锦玉指向屋顶下。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了，赤黄的光撒了一地，映得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波光粼粼，像是一片平静的海面。
　　耳边是无数百姓嘶哑的哭声。
　　高台之上，有几个人被捆在柱子上，而那穿着官服的男人则站在旁边，笑得很是得意。面瘦肌黄、穿着破旧的百姓们围在周围，似乎想冲过去救下那几个人，却被官兵们拦下，稍有不慎，便直接拳脚相向。
　　祁君奕看见了百姓脸上的血。
　　她下意识要跳下去，却被傅锦玉按住，她低声道：“殿下莫急，再看看。”
　　男人扫视了一圈台下的百姓，笑着指向被捆着的几个人，道：“本大人是来拯救你们的，可这几个暴民却要刺杀本大人，这简直是罪无可恕。现在当众处决，希望你们引以为戒，不要再生出这等不该有的心思。”
　　“狗官！”
　　“你不得好死！”
　　台下的百姓辱骂起来，甚至有一个还朝他吐了口水！
　　“大胆！”孙笠狼狈地躲开，当即恼羞成怒，示意官差把那人抓起来杀了。
　　可那人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废物！”
　　孙笠骂着，怒得扇了那官差一巴掌。
　　他走到高台上的椅子边坐下，大手一挥。
　　“动手！”
　　台上的官兵们听到这话，便是抽出腰间的刀，朝那几人走去，许是这种事情做多了，他们脸上竟是没有半分的犹豫。
　　刀举起，祁君奕看见了刀尖上反射出的那点赤黄的光。
　　“住手！”
　　话音一落，几片瓦片飞来，打在官差们的手腕处，他们“哎呦”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刀。
　　“谁？！”孙笠一下站起来，看向瓦片飞来的方向。
　　却见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从屋顶上一跃而来，踩过一旁的柱子，落到了台子中央。
　　这人穿着粗布衣，头发微微散乱，身形瘦弱得不得了，脸上还抹着灰，看着像是从乞丐堆里跑出来的。
　　可一双眼睛却是极为明亮的，洒满了夕阳的余晖，像是灯会上最亮的一盏灯。
　　她看向孙笠，嗓音清冷，却也凛然。
　　“身为朝廷命官，却不思为百姓谋福，反而欺上瞒下、鱼肉乡里，你该当何罪！”
　　孙笠有一瞬间被祁君奕的气势吓到了。
　　就连屋顶上藏着的傅锦玉也有些诧异，但随即就弯着眉笑了。
　　这个笨蛋虽然看着人畜无害、呆呆傻傻的，可毕竟是皇家出身，又上过清风书院，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废物。
　　她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阿申，低声道：“待会儿要是那些官兵冲向殿下，你先不要露面，只在暗处帮帮忙，先让殿下当一回‘英雄’。”
　　阿申眨了下眼睛，想到楚归舟的吩咐，应下了。
　　孙笠虽然有被唬住，可一看祁君奕的装扮，又不害怕了，冷笑道：“恶民还真是会说话！来人啊，把她给我拿下，待割了你的舌头，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官差们闻言朝祁君奕冲去。
　　祁君奕闪身一躲，抬腿踹开一名官差，借力落到一侧，顺手捡起之前那些官差落在地上的刀，抬手一横，挡住那些人砍来的刀。
　　她知道自己体力不好，所以并不打算和他们久战，而是用余光瞧了一眼孙笠所在，随后手上使力一顶，横刀一扫，逼退官差。
　　傅锦玉猜到了祁君奕想法，当即对身旁的阿申道：“帮殿下开出条对着孙笠的路。”
　　阿申掰碎瓦片，捻着瓦片块扔向几人，跟祁君奕不同，她内力深厚，又没存什么善心，这几个碎块一打，顿时把离祁君奕最近的几个官兵打得吐血倒地。
　　一时之间，剩下的官差被吓得慌忙后退。
　　祁君奕抽空看了一眼倒地的官员，但也来不及多想，举刀就冲向孙笠。
　　“别把人打死了。”傅锦玉出言提醒一句，她眼力好，自然是看见了祁君奕眼底的不忍。
　　虽然那些官差在助纣为虐，可那位六殿下还是不忍心杀他们，哪怕在那些官差举刀砍向自己时，也还是选择了闪躲，而不是挥刀杀人。
　　这好……也不好。
　　“一群废物，还愣着干嘛啊！还不快拦住她！”孙笠看出了祁君奕的意图，匆忙在几个官差的护送下，朝着台下跑去。
　　阿申眼疾手快，碎块一扔，拦下几个冲上来的官差。
　　祁君奕足尖一点，一跃而起，踩过几个官差的肩膀，似白鹤般飘然落下，脚一踢，踹开右边的官差，又躲过另一个官差砍来的一刀，手一翻，刀背磕在他手臂处，打掉他手里刀。
　　随后刀锋一转，在孙笠还没反应过来时，那刀就已经横在他脖子上了。
　　官差们投鼠忌器，围在她周围，却不敢动。
　　“好汉，好汉饶命啊！”孙笠冷汗直冒，当即就开始求饶，“只要您别杀我，您要什么我都给您，钱、房产、美人……我多的是，只要您放过我，我、我全都给你！”
　　百姓们一言不出，面色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祁君奕不知道缘故，可傅锦玉却是很清楚的，霖州新上任的地方官也是个贪官，孙笠刚到的时候，当着百姓的面把他抓了，可没过几天，百姓就发现他不仅没杀那地方官，还和他同流合污。
　　所以眼下，他们大概是以为，祁君奕和孙笠也是一样的人。
　　可殿下怕是一辈子都成不了那样的人。
　　傅锦玉垂下眸子，突然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朗声道：“孙笠，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六殿下高风亮节，才不会你这种小人同流合污！”
　　她朝着高台走过去，百姓们自发地为她让出一条路。
　　孙笠瞪大了眼：“六殿下？你不是……”
　　“我没死。”祁君奕淡淡地道。
　　孙笠面色一变，忙道：“六殿下，您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您被土匪打劫，下落不明，下官真是担心死了……”
　　“住口！”傅锦玉打断他，“你藐视王法、贪污赈灾银、欺压百姓……简直是罪不容诛，根本不配做百姓的父母官，今日殿下当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狗官！”
　　傅锦玉已经走到祁君奕身边了。
　　祁君奕稍稍瞪大了眼，惊讶地看着傅锦玉。
　　她没想现在就杀孙笠。
　　孙笠已经被她的话吓尿了，哆哆嗦嗦地说着求饶的话。
　　“殿下，动手吧！”
　　祁君奕想说什么，可傅锦玉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指尖一动，一枚小小的石子打在祁君奕手臂处，她手里的刀下意识一划。
　　血溅了出来，落在祁君奕的指尖。
　　是热的。
　　她瞪大了眼，惊恐地后退一步。
　　孙笠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殿下，”傅锦玉朝她走一步，稍稍挪到她的身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不要怕。”
　　祁君奕手里的刀落在地上，雪白的刀身上，那一抹鲜红格外显眼。
　　她不敢低头去看，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在了染血的指尖——那里烫得很。
　　傅锦玉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小笨蛋啊，只是杀了一个贪官而已，又必要那么害怕吗？她可是很小的时候就……
　　不过想来也是，虽然自小就被太子他们盯着，可楚归舟他们将她护得很好，别说杀人了，怕是连尸体都没让她看见过几次。
　　但如果要坐上那个位置，手上怎么能不沾血呢？
　　好在傅锦玉未雨绸缪，提前在祁君奕脸上抹了层灰，所以并没有百姓发现此刻她面色苍白。
　　“殿下，别发呆了！”她低声道。
　　但此时，呆住的可不止是祁君奕一个人，周围的官差也愣住了，看看祁君奕，又看看地上孙笠的尸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傅锦玉见祁君奕一时半回不了神，便只好先看向周围的官兵，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
　　“是那哪个刁民要造反！”
　　傅锦玉看向声音来处，是个大腹便便的男子，穿着官服，像个大冬瓜似的。周遭围着一群官差，靠近人群时，那群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推开百姓，生生为那男子开出一条道。
　　傅锦玉眉梢微微一挑。
　　这是，霖州那位地方官？
　　她瞧了一眼尚未回过神的祁君奕，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睨着那官员，冷声道：“你就是霖州的地方官？”
　　那官员打量着傅锦玉，见她穿得破破烂烂，便没放在心上，又看了眼地上孙笠的尸体，当即怒道：“真是反了天了，竟然要公然造反，来人啊，快把她们给我杀了！”
　　官差们正要冲过去，却听见那女子道：“大胆，竟然敢对堂堂六殿下动手，你们要造反吗？”
　　官差们顿时停下了，看向那官员，面露犹豫。
　　那官员哈哈大笑：“堂堂六殿下，会穿得这般破旧吗？这分明就是一群乞丐，不仅刺杀朝廷命官，还冒充皇家，简直是不知死活，都给我格杀勿论！”
　　一个官差举刀砍去，傅锦玉没躲，但那身后的人出神的人却突然拉着她一退。
　　傅锦玉唇角微微一扬。


第74章 又杀贪官
　　“别怕。”身后的人一个闪身，护在了她身前，嗓音微微有些低哑，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可她还是护在了傅锦玉的面前。
　　傅锦玉看着前面的那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心里地叹道：真是够笨的。
　　官差的刀迎面砍来，祁君奕护着傅锦玉躲开，反手一扯，推着那家伙撞翻后面的几个官差。
　　只是周围的官差越来越多了。
　　祁君奕突然觉得棘手。
　　她倒是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护不住身后的人——生平第一次，她后悔当年没有刻苦练功。
　　但下一刻，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
　　时风大步跑来，手中拿着御赐金牌，足尖一点，避开百姓，落到了那地方官面前，高声道：“六殿下在此，你们谁敢动手！”
　　那地方官自然是识货的，仔细看了看，两腿一软，跪了下去，哆嗦着道：“拜见六殿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刚刚多有冒犯，还望六殿下恕罪。”
　　周围的官差们也马上扔了刀，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傅锦玉凑在祁君奕耳边，低语道：“这也不是个好东西，和孙笠是一路货色，不必多想，直接杀了。”
　　祁君奕不语，只是看了一眼傅锦玉，那一眼很复杂，竟让聪明的傅锦玉都愣了一下。
　　没等傅锦玉想明白，祁君奕就收回目光了，只是冷漠地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位地方官。
　　他是真的很怕吧？那么大个身躯，却抖得像个筛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分明不久前，他还是一副狂妄自大的样子。
　　祁君奕阖了阖眼，第一次不想听傅锦玉的话，而是淡淡道：“暂且……”
　　傅锦玉拉住她，打断她的话，看向地上的人，厉声道：“你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刚刚还想造反，简直死不足惜！阿申，动手！”
　　“饶命啊……”
　　屋顶上的人悄无声息地落下，顺手捡起一把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抹了那地方官的脖子。
　　地方官瞪大着双眼，倒在地上。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却终是一言不发。
　　一连死了两个大官，那些官差们几乎要吓尿了，纷纷磕头求饶。
　　“殿下饶命啊，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我们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殿下饶命啊……”
　　“你们起来吧。”祁君奕面无表情地开口。
　　“谢殿下……”
　　祁君奕没管他们的感激，也没看傅锦玉和时风她们，她只是指向台上被捆着的几个人，道：“把他们放了，送回衙门，请个大夫好好看看。”
　　“是是是。”官差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台为那几个人松绑，生怕慢了就会让祁君奕觉得他们没用一样。
　　那几个人若是还醒着，怕是会因为那些官差们谄媚的嘴脸而笑出声。
　　祁君奕又想到了什么，指向她们刚刚躲过的房顶，吩咐道：“再把那户人家的房顶修一修。”
　　“是。”又有好几个官差跑过去了。
　　周围的百姓一言不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六皇子。
　　她杀了孙笠。
　　她杀了地方官。
　　她放了刺杀官员的人。
　　她甚至还要吩咐人去修弄坏的房顶。
　　气氛沉寂了片刻，突然从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六殿下威武！”
　　这声音像是一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水中，顿时溅起水花无数。
　　“六殿下威武！”
　　“六殿下威武！”
　　无数的百姓嘶喊着，脸上终于有了生动的神情，像是在雪地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堆火一样。
　　祁君奕不喜欢热闹，下意识皱了下眉头。
　　但剩下的官兵却以为祁君奕是不喜欢百姓喧哗，见他们围过来，似乎是想拉拉祁君奕的手，立刻就挡在祁君奕面前，拿着刀，呵斥道：“不许喧哗！不许对殿下无礼！”
　　百姓们被吓得禁了声。
　　祁君奕冷声道：“不许把刀对着百姓，不许训斥百姓。”
　　官差们闻言，立马把刀收起来，换上一副笑脸。
　　祁君奕虽然不喜欢吵闹，可她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习惯而影响他人，她看了一眼百姓，道：“天色不早了，诸位快回家做饭吧，祁某之后会住在衙门，若是你们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依旧是清冷的语气，可傅锦玉还是听出了她话语下的那份善意。
　　她看着祁君奕的背影，软下目光。
　　真是个心软的傻子。
　　百姓们闻言，也不想继续打扰这位殿下了，便是纷纷离开。
　　一个官差谄媚地笑道：“殿下现在要回衙门？还是要逛逛？小的愿意为您带路，这霖州城，小的可熟了。”
　　祁君奕不太喜欢他那副嘴脸，可生在皇家，她也见过不少了，便是面无表情道：“先回衙门吧。”
　　那官差便做了个“请”的动作，可刚走两步，就听见一个小孩有气无力的声音。
　　“娘，我们是要回家做饭吗？”
　　祁君奕停下脚步，看过去，却见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的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面瘦肌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倒了。
　　妇人尴尬地笑了一声：“是啊。”
　　小女孩道：“那能不能不吃野菜啊，它太苦了，好难吃……”
　　“你这孩子，”妇人似乎想发火，可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道，“乖，有的吃就不错了。”
　　小女孩懂事地没说话了。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长街上，很长很长。
　　祁君奕看向领路的官差，问道：“百姓们缺粮吗？”
　　那官差不知该如何回答，讪讪地笑着。
　　祁君奕沉下脸来，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走过来，道：“是的，霖州干旱，地里几乎没有收成，百姓们有些已经断粮了。”
　　祁君奕愕然：“那赈灾粮……”
　　那人冷笑道：“还没运到霖州城，就已经被那孙笠给卖了。”
　　官差们似乎想去捂住那人的嘴，可是看了眼祁君奕，还是没敢动作，只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祁君奕想过孙笠会贪污赈灾银，却没想过他会连赈灾粮一起贪了，一时之间有些沉默，片刻后，她看向那人，问道：“敢问阁下是？”
　　那人拱手道：“见过殿下，在下姓‘花’，名‘不苦’，是之前是衙门里的师爷。”
　　花不苦？
　　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祁君奕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人，虽然不了解，可从他的一双眼睛里，她就觉得这人和孙笠他们不同。
　　傅锦玉和时风静静地看着那人。
　　“花师爷。”祁君奕拱手道。
　　“殿下客气了，在下已经不是师爷了。”花不苦笑着道。
　　祁君奕道：“公子若是愿意，依旧可以是师爷。”
　　“多谢殿下。”花不苦不卑不亢道。
　　祁君奕虚心问道：“现在衙门里还有粮食吗？”
　　花不苦道：“虽然孙笠他们对外称没有了，可在下还是无意间发现，他们在地窖里藏了些。”
　　祁君奕当即道：“劳烦花师爷带路。”
　　花不苦故作不解道：“殿下这是要？”
　　祁君奕淡声道：“搭建粥棚。”
　　“殿下高义。”花不苦赞了一声，随后做了个“请”的动作，也不管那些官差是什么表情，就那么带着祁君奕朝衙门走去。
　　傅锦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而是看向时风，问道：“请问，殿下的另一个侍女呢？”
　　时风并不答，而是道：“晋姑娘的侍女也不见了。”
　　傅锦玉云淡风轻道：“人有三急，那小丫头许是吃坏肚子了。”
　　时风顺势道：“时水亦是如此。”
　　傅锦玉瞧她一眼，没说什么了，大步跟上祁君奕，却发现她和那姓“花”的相谈甚欢，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她不满地冷下脸。
　　可她知道，这是该祁君奕展示的时候，也是需要她学习的时候，所以哪怕心里很不舒坦，她也没有上前去打断。
　　祁君奕并没有察觉到傅锦玉的情绪，或者说，经过刚刚的事，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所以她便只好借着和花不苦交谈的机会，躲躲她。
　　霖州因为干旱，素来很穷，可这衙门却瞧着很是气派，大概是那些贪官才修不久的。
　　祁君奕刚走进衙门，就看见院子里跪着些许女子。
　　祁君奕皱眉：“这是？”
　　花不苦看着地上的跪着的女子，冷笑道：“孙笠他们的女眷。”
　　祁君奕愕然，虽然她不是很了解这些，可也知道官员上任，是不能带家里的女眷的。
　　花不苦解释道：“一些是抢的，一些是被家里人卖给他们的。”
　　祁君奕现在心里只想着刚刚那妇人和小女孩的对话，对这满院子的女子并不感兴趣，当即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收拾东西回家吧。”
　　说罢，她也不管女子们是何表情，只是让花不苦带着她去地窖，并且吩咐那些官差搭设粥棚。
　　阿申为了保护祁君奕的安全，便是跟着她一起去了，而时风和傅锦玉则选择留在了院子里。
　　虽然她们穿得破烂，可毕竟是祁君奕的人，那些官差们也不敢怠慢，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
　　傅锦玉端着茶杯，听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女子们的议论声，阖了阖眼。
　　她现在有些头疼。
　　那只笨笨的小鹿生气了，她要怎么哄呢？


第75章 搭棚施粥
　　祁君奕吩咐官差们把米都抬出去，路过庭院时，脚步匆匆，似乎是怕看到傅锦玉。
　　衙门外头已经支起了三口大锅，里面的水沸腾翻涌，飘起浓浓的白烟，听到消息的百姓们已经拿着碗排起队了，瞧见祁君奕来，纷纷跪下磕头，口里直呼“六殿下”。
　　祁君奕对他们的“热情”感到头疼，连忙道：“诸位快起来吧，祁某只是尽举手之劳罢了。”
　　她挥了下手，示意官差开始煮粥。官差们应了声“是”，解开米袋，拿起木瓢往锅里加米。
　　祁君奕拦住他们，惊讶地道：“不洗洗米吗？”
　　官差们也是惊讶地看着她，花不苦把祁君奕拉着退了几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而后低声解释道：“殿下，霖州干旱，水都得从南渭运过来，这三大锅煮饭的水，已经是衙门里存的近一半水了。”
　　祁君奕看着那些面色黑黄的百姓，抿了下唇。
　　这还是霖州的主城，那县、村呢？祁君奕不敢想。
　　她不敢看花不苦，只能盯着远方昏亮的那道光，低哑着嗓音道：“霖州其他地方怎么样了？”
　　花不苦似乎不想多说，只是淡淡一句：“尚有活者。”
　　祁君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尚有……活者……”她喃喃地重复。
　　花不苦白净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很是冷漠，他点了下头，漠然道：“之前那样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他看向祁君奕，微微一笑，又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宽慰道：“殿下不要多想，如今有您在，这情况自然会不一样的。”
　　祁君奕没说话。
　　她忽而想起，念书时，书上到对灾民的描写：衣衫褴褛、面瘦肌黄……无食，则食树皮草根，无钱，则卖子卖女……更有甚者，易子而食……病无药，冷无衣，死者不计其数……
　　那时她不甚了解，只是心生震撼与同情，但眼下亲眼见了，她才觉得那文字是如此的苍白冰冷。
　　真正的灾民比文字记录的还要难。
　　灾民能活下来，就已经很难了。
　　花不苦定定看着她，片刻后，他轻声道：“殿下舟车劳顿，又大战一场，怕是很累了吧？快回衙门里歇一歇吧，洗把脸，换身衣服，这里我盯着就是了。”
　　祁君奕下意识拒绝，一来她是真的不想离开，二来她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傅锦玉。
　　花不苦莞尔道：“殿下，你身边的那位姑娘似乎有话和您讲，虽然才和您认识不久，可在下觉得您应该不想看她难过吧？”
　　阿锦她难过了？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但随即想起，是了，自己一言不发，冷落她许久，以她的性子，怕是心里该不舒服了？
　　虽然依旧对先前发生的事有些介意，但祁君奕不想傅锦玉难受，于是转身回了衙门。
　　但却不见傅锦玉的身影，她正疑惑，就见时风端着一盆水走来，道：“殿下洗把脸吧，晋姑娘有事去后院了。”
　　是出恭去了？
　　祁君奕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便是捞起帕子擦了擦脸，放下时，却突然瞥见指尖的那滴血。
　　已经干了，颜色微微泛黑。
　　可她却依旧觉得很烫。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
　　“殿下干嘛呢？那么大个人了，连手都不会洗？”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拎起盆里的帕子，仔细为祁君奕擦了擦手。
　　那滴血没了。
　　祁君奕抬头看向来人，她头上戴着个苦薏编得花环，脸上依旧长着“麻子”，可一双眼睛宛如月牙，似一只顽皮的小狐狸。
　　“殿下，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她摘下自己头上的花环，戴在了祁君奕头上，衣袖随着动作滑落，祁君奕看见了她右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
　　似银河中的一粒星子。
　　鼻尖是苦薏淡淡的香味。
　　心里的那点疙瘩一下就抚平了。
　　祁君奕叹息般地道：“我没生你的气。”
　　那两人的确该死，是她不曾杀过人，所以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就在刚刚，她突然就想明白了。
　　“那你刚刚还不理我。”傅锦玉说着说着，就有些委屈。
　　祁君奕见她这样，有些无措，连忙道歉道：“抱歉，是我的错，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傅锦玉见好就收，伸手扶了扶她头上的花环，笑得很狡黠：“刚刚没戴正，现在好了。”
　　祁君奕用膝盖想，也知道第一次是戴正了的，她刚刚才是给自己弄歪了。
　　可她也没有扶正，而是默许傅锦玉这个顽皮的小心思。
　　罢了，她开心就好。
　　祁君奕安抚好傅锦玉，就要去看时风，然后偏头看过去，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离开了。
　　“怎么了？”
　　祁君奕道：“我想问问时风，时水去哪儿了？”
　　傅锦玉轻笑道：“不用担心，人有三急，她和我那小丫头都去上茅房了。”
　　祁君奕颔首，然后就准备继续去门口看着，但刚走没几步，她就停下了，看向角落里依旧跪着的女子，不解道：“姑娘怎么不起来？”
　　那女子穿着件素净的白裙，生得很清秀，正跪在一棵玉兰树下，许是跪的久了，唇色微微发白。
　　“殿下……”她嗫嚅了下，似乎有些害怕。
　　祁君奕走过去，轻声道：“你先起来说话吧。”
　　女子不敢违背她的意思，便是立马起身，但身形不稳，要朝一旁栽去，祁君奕便是伸手扶了一把。
　　“咳！”身后响起一声重重的咳嗽。
　　祁君奕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好在那女子已经站稳了。
　　傅锦玉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那女子。
　　嗯，没她好看。
　　“姑娘怎的不回家？可是有话要与我家殿下讲？”傅锦玉笑着询问，在“我家殿下”四个字上咬了重音。
　　女子低下头，怯怯地道：“我、我是被人伢子卖到这儿来的，没、没有家。”
　　祁君奕皱眉道：“大旬有律法，不许买卖人口。”
　　女子闻言，仿佛做错了什么一样，身子微微颤抖。
　　“你别怕，”傅锦玉无奈地看了眼呆愣愣的某人，笑道，“霖州干旱，又有贪官，难免生出些违反律法的事。”
　　她看向那脸色苍白的女子，柔声问道：“姑娘叫什么？”
　　“白梅。”女子嗓音沙哑，声音也很小。
　　“白梅姑娘，”傅锦玉微笑道，“既然没有家，那你打算接下来做什么呢？可需要我们帮你找个活计？”
　　女子抬头看了祁君奕一眼，而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径直跪了下去，含着哭腔道：“求殿下收留，我……我很能吃苦的，什么都会做，求求殿下……”
　　她开始磕头。
　　“你别这样！”祁君奕手忙脚乱地拦住她，将她扶起来，瞧着她额头上的青紫，欲言又止，最后看向傅锦玉。
　　“殿下看我作甚？”傅锦玉面上仍然只是笑，似乎是对此毫不在意，“既然白梅姑娘无家可归，您就收下呗。”
　　她这么说，分明就是不开心的。
　　祁君奕和她待久了，也能分辨出来，便是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迟疑片刻后，道：“你先留下来吧，不必跟着我，我不需要人服侍，你……你跟着阿锦吧。”
　　“多谢殿下。”白梅哑声开口，似乎马上就要晕倒了。
　　傅锦玉微微挑眉，对祁君奕这套说辞感到意外，但也没反驳，而是看了白梅一眼，轻描淡写道：“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白梅姑娘就留下吧，不过你还是跟着殿下吧，我有丫鬟了。”
　　她说罢，转身离开，谈不上生气，却也谈不上欢喜。
　　“阿锦。”祁君奕下意识松开白梅追了上去。
　　白梅身子弱，磕了那几下，便有些头晕，全靠祁君奕扶着才能站稳，如今祁君奕突然松手，她便身形摇晃，若非手疾眼快扶住了一旁的玉兰树，指定得摔在地上。
　　可前面的两人却只是并肩离开，没有丝毫要继续搭理她的意思。
　　祁君奕虽然同情白梅，可她也知道孰轻孰重——跟傅锦玉生气比起来，白梅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锦，你生气了吗？”祁君奕小心翼翼地问。
　　傅锦玉看向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洗干净后，那张脸俊雅极了，哪怕穿着粗布衣，也还是好看的紧。
　　好看，也就意味着招人惦记。
　　傅锦玉越想越气，于是捏着她脸的手忍不住用了几分力，但还是很快就松开了。
　　不过祁君奕白，皮肤又嫩，所以留下了一抹浅浅的红痕。
　　傅锦玉为她揉了揉，心疼道：“捏疼你了吗？”
　　祁君奕摇头：“不疼，你还可以再用力一点。”
　　“是吗？”傅锦玉故意逗她，便是伸出手，作势又要捏她。
　　那傻子竟是不避不躲。
　　但落到脸上却只是轻轻一抚。
　　“笨。”她笑着轻骂一句。
　　祁君奕并不生气，反而轻轻地弯了下唇角。
　　傅锦玉看着她的笑容一愣，而后凑过去。
　　温热的风拂过祁君奕脸上的红痕。
　　祁君奕愣住了。
　　她看着傅锦玉睫毛投下的阴影，心里似是有细雨落下，轻柔而又缠绵。
　　傅锦玉吹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一够，等祁君奕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拿着花环走远了。
　　“本小姐心情不好，这个花环就不送了。”
　　傅锦玉回头，冲她眨了眨眼，俏皮又可爱。
　　祁君奕看着她，无奈一笑。


第76章 书房谋划
　　霖州城虽然因为干旱，死了不少人，可分粥还是分到了夜里，祁君奕不善言辞，只能对那些官差说句“辛苦了”，然后又分了点粮食给他们，便让他们全都回家了。
　　毕竟这霖州城的官差，不出意外，应该全是本地人，理该回去看看妻儿。再者，衙门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不需要他们守着，而且若是太子他们派了杀手来，也连累他们。
　　傅锦玉站在一旁，听着祁君奕的话，心里无奈地叹气，真是笨蛋，把人都遣送回家了，也不怕有人来偷粮食。
　　可她并没有出言阻止。
　　官差们拿着粮食，看着祁君奕，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动。
　　他们也不全是什么坏人，听从孙笠他们的话，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毕竟他们也有家人要养。虽然孙笠他们贪，可也没克扣他们的俸禄，所以哪怕做的都是些伤天害理的事，为了活命，他们也认了。
　　可眼前的殿下……
　　不少人看着祁君奕红了眼眶，纷纷表示回家去看一眼家里人后，就来值夜。
　　祁君奕要拒绝，可傅锦玉却是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谢诸位了。”
　　待官差们走光后，傅锦玉才把其中的利害讲给祁君奕听，她叹道：“殿下，灾民为了活命，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你要多动动脑子，不要总是凭着一颗善心去做事。”
　　祁君奕抿唇不语。
　　傅锦玉吩咐时风她们把剩下的粮食搬到一个偏僻的房间里放着。
　　地窖官差们已经去过了，很难保证是安全的，所以得换个地方。
　　时风她们也懂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拒绝。
　　待放好了粮食，年冬她们把饭也做好了。
　　这可真是极为简陋的一顿饭，不仅没有肉，连菜都只有三盘。
　　孙笠他们是在衙门里存了肉的，可某个傻子已经拿了一半出来，切细了，掺在了分给百姓的粥里。
　　要不是聂以水正巧回来，告诉她百姓们经常饿着，不能一下吃太多肉，她早就嚯嚯完了。
　　可剩下的，祁君奕却也吩咐不许动，而是要留着给霖州别处的百姓们分着吃。
　　真是天真。
　　傅锦玉虽然如此想着，却也没有打击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今日受得刺激够多了，她还是先放她一马，待日后再慢慢地教。
　　花不苦因为说不是霖州城的人，祁君奕便把他留在了衙门里。
　　吃过饭，花不苦和白梅主动提出去收拾碗筷，时风她们没有拒绝，而是拉着祁君奕去书房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是孙笠和那地方官的死。
　　毕竟是朝廷命官，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所以时风建议祁君奕写个折子送回皇城。她还拿出了一个账本，说是孙笠和那地方官贪污的罪证。
　　祁君奕惊讶地看着她：“你从哪儿找到的？”
　　时风不动声色地把皮球踢给傅锦玉：“这得多亏晋姑娘，是晋姑娘给我们的。”
　　傅锦玉在心里骂了她一句，可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笑意：“是年秋提前混进衙门里偷到的。”
　　也正因为账本被偷，孙笠他们着急了，这才会火急火燎派了杀手来刺杀祁君奕。
　　祁君奕想到一直没有看见年秋的身影，便是问了一句：“年秋没有受伤吧？”
　　“殿下不必担心，她没有受伤，我让她去南渭监督那些官员收赋税了，争取能尽快把银子和粮食运过来。”傅锦玉提醒一句，“哪怕每日只施粥两次，衙门里的粮食也是撑不过三天的。”
　　除非祁君奕愿意熬稀粥，可那家伙一根筋，非得按照大旬施粥的规矩，必须要浓稠能立筷才行。
　　傅锦玉又想到一点，道：“霖州城施粥的消息肯定会很快传遍霖州，到时候饥饿难耐的百姓将从四面八方涌进城里，剩下的粮食肯定更加不够吃。”
　　“关城门？”阿申提了一嘴。
　　祁君奕当即不同意：“都是大旬的百姓，须得一视同仁。”
　　傅锦玉虽然没什么善心，但在这点上倒是赞同祁君奕的说法：“关城门只会引起暴动，堵不如疏。”
　　“那该怎么办？”阿申武艺高强，可在动脑这方面却不怎么擅长。
　　他们十二时人之所以甘愿听从楚归舟的命令，一来是敬佩他的为人，二来是佩服他的聪明才智。
　　傅锦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祁君奕按在了书案前，为她铺好纸，笑道：“殿下先写奏折吧，我来为你想法子。”
　　祁君奕知道她聪明，便是点头表示同意，而后拿起毛笔，皱眉开始沉思起来，片刻后动了笔。
　　傅锦玉则拿出一块布，在上面圈圈画画，时而皱眉，时而摇头。
　　祁君奕的文采还是不错的，很快就写好了奏折，她下意识递给傅锦玉，希望她能帮自己看看。
　　傅锦玉自幼长在宫中，奏折什么的，托太后的福，她是看过的，祁君奕这篇写的倒还算不错，只是那个笨蛋不晓得把自己摘出去，说得中规中矩，也不怕惹火上身。
　　但傅锦玉却没有提出来，而是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时风，随后一笑，将奏折收好，还给祁君奕，道：“殿下写的很好，就这样吧。”
　　时风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道：“殿下，事不宜迟，我现下就带着这奏折和账本回皇城了。”
　　如果只单单是一份奏折的话，交给驿站的人就成了，可还有一本事关重大的账本，时风不敢掉以轻心，便是决定亲自上。
　　而且这份奏折还要先给楚归舟过目一下，若有什么不妥的，也好改改。
　　祁君奕瞧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天色，劝道：“明早再去吧，眼下这么晚了，不安全。”
　　时风摇头道：“朝廷命官的死，不算小事，还是早去得好。”
　　不等祁君奕继续说话，她就把奏折和账本都往怀里一揣，转身朝门口走去，一拉开门，就看见一个单薄的人影。
　　“白梅姑娘？”她看着挑了盏灯笼的人，漆黑的夜色下，女子苍白的脸色格外让人怜惜。
　　可时风只是淡淡看着。
　　白梅微微低下头，轻声细语道：“我烧了热水，想问殿下需要沐浴吗？”
　　时风面无表情道：“殿下有事，你先去睡吧。”
　　“是。”白梅轻轻地点头，挑着灯笼离开了，背影纤细，似风都能吹倒一般。
　　时风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合上门离开了。
　　门内的人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切，但眼下也不是聊这个的时候，所以没人在意。
　　傅锦玉把那方布摊在书案上，这竟是霖州城的地图，画得十分详细。
　　素白的指尖点在画了红圈的地方，傅锦玉缓缓开口：“这是霖州城的几家大户，家里一定是有存粮的，得想办法让他们‘捐’点出来。”
　　祁君奕踌躇道：“这……这不好吧？”
　　傅锦玉清了清嗓子，道：“只是让他们为百姓奉献一下，又什么不好的？大不了，送他们幅殿下亲笔写的‘善心仁义’。”
　　祁君奕依旧觉得这样的行为很不妥，像是在欺负百姓一样。
　　傅锦玉看出了祁君奕所想，又道：“殿下放心，这几户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干的都是些欺男霸女的事，手底下掌的财有一半多都是坑骗来的。”
　　“可是……”
　　傅锦玉“啧”了声：“殿下不要多想了，他们愿不愿意捐还是一回事呢，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霖州的百姓活下来，别的都是其次的。”
　　祁君奕没说话了。
　　傅锦玉于是一锤定音：“明日我们收拾收拾，去拜访一下这几户。”
　　解决这件事，她又从怀里拿出另一份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黑点道：”这几个是土匪窝，得想法子给除了。”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提议道：“那等南渭收的赋税到了，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我就带人去攻打他们？”
　　傅锦玉戳了戳她的额头，嫌弃道：“笨蛋，要是有那么简单的话，这些土匪还能存在那么久？”
　　指尖点过几个小黑点，她道：“这些倒还好，不算难，主要是这个——”
　　指尖停在最大的一处黑点上。
　　“这伙土匪占的山头叫‘盘龙山’，三面崖壁，易守难攻，”指尖微微下移，落到一处林子，“山下不远处就是官道，来往的商人路过这儿几乎都得被搜刮一遍，因为官道两侧皆是密林，特别好藏人，不远处又是‘阎王崖’，商人们跑不了。朝廷每年都会派人来镇压，可都没有把他们打下来，你以为你凭你就可以了吗？”
　　傅锦玉叹道：“也好在那伙土匪不怎么伤人，只是抢钱，故而商人们有些路过‘半鹰林”时，会主动留下买路钱。”
　　“那怎么办？”
　　傅锦玉摸了摸下巴，道：“我暂时还没想到，不过那些土匪的消息那般灵通，想必和城里的人是有勾结的，搞不好就是那些大户们，等我们把人找出来再说。”
　　祁君奕点头，表示同意。
　　“时候不早了，都去睡了吧，”傅锦玉把两张地图收好，拉着祁君奕往外走。
　　年冬三人听见了她不怀好意的笑声。
　　“殿下，为了节约用水，我们一起洗澡吧？”
　　年冬根本不敢去看聂以水和阿申的表情，低着头就跑了。
　　小姐真是的……有必要那么急吗？
　　而另一边，祁君奕写的奏折已经到了楚归舟手里。
　　他看了一遍，随后很无奈地摇头道：“奕儿真是太善良了。”
　　他从怀里拿出另一份奏折，递给时风，道：“送这个。”
　　“是。”


第77章 拜访大户
　　那轮太阳不知疲倦地晒着，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耷拉着叶子，有气无力地在风里摇着，瞧得人昏昏欲睡。
　　值班的官差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似啄米的小鸡。
　　忽而响起一阵车轮声，官差猛的一下惊醒，抬头看去，却见一辆驴车停在门口。
　　碎花布的车帘被掀起，一只五指纤细的手伸了出来，可随即探出来的一个人却并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她长着满脸的麻子。
　　“麻子姑娘”跳下驴车，而后牵起那位身姿单薄的殿下小心翼翼下了驴车。
　　他们这位殿下生得真是好看，细皮嫩肉的，俊美秀雅得好似位女子，只是这眼光不甚好，分明身边的姑娘都是各有各的好看，却偏偏对一个满脸麻子的姑娘情有独钟。
　　官差想不明白，但也不敢说什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目送那女子扶着殿下走进屋里。
　　咦，殿下是扭着腰了么？怎么走路的姿势如此变扭？
　　祁君奕不是扭着腰了。
　　她是撞到腰了。
　　傅锦玉这人说到做到，昨日真的要和她一同沐浴，还说什么“睡都睡了，还在乎这些”等等之类的轻浮孟浪之言。
　　虽然某个坏心眼的女子给祁君奕看了不少……咳，“著作”，但由于祁君奕没认认真真看过，大多是听着傅锦玉读的。因为害羞，那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仔细想过，所以到目前为止，某位殿下对于女子之间的那点事也是一知半解的。
　　所以她没理解傅锦玉嘴里的“睡”是何意思，以为在来的路上，和傅锦玉同寝的夜里，被傅锦玉扒了衣服，按着亲亲摸摸一通就算是彻底交付了。
　　在这样一般思考后，祁君奕就觉得做人不能太矫情了，于是便强忍着羞涩，在某个坏心肝的女子的再三保证下，脱了衣服进了浴桶。
　　然后她就意识到，那不是浴桶，那是“贼窝”。
　　后来殿下实在受不了，就准备离开，可那浴桶边太滑了，某个坏心肝的又趁机占便宜，殿下吓得摔了一跤，腰撞在了浴桶边上。
　　撞得青紫了。
　　傅锦玉后悔得要命，连忙把祁君奕抱到床上，披了件外衣就去包袱里拿药。
　　上药时，她眼里泛着淡淡的水光，向祁君奕低声道歉。
　　祁君奕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气呢？
　　瞧着她眼底的悔意和水光，祁君奕心疼得不行，叹息道：“撞到的是我，阿锦哭什么呢？”
　　傅锦玉上完药，轻声道：“我心疼。”
　　祁君奕哑言了。
　　顿了顿，她道：“我不疼的。”
　　傅锦玉叹道：“笨蛋。”
　　她放下药瓶，轻轻为她揉搓着那处，片刻后又鼓着腮帮子开始吹气。
　　祁君奕觉得痒痒的，忍不住动了动，但被傅锦玉轻轻拍了拍肩膀：“不要乱动。”
　　祁君奕于是就真的忍着痒意，一动不动的，没多久，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祁君奕就醒了，虽然不想吵醒傅锦玉，可想到要去拜访那几个大户，还是把她叫醒了。
　　傅锦玉虽然不喜欢有人吵醒自己，可看着祁君奕那张脸，她又生不起半点气来，只好板着一张脸开始穿衣。
　　因为不小心害祁君奕撞到了，傅锦玉便服侍她穿了衣，哪怕祁君奕一直强调不用了。
　　吃早饭的时候，聂以水一眼就看出了祁君奕腰受了伤，她想也没想就瞥向傅锦玉。
　　那一眼带着几分警告的味道。
　　祁君奕隐约察觉到了聂以水对傅锦玉的敌意，便故意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道：“是我昨夜不小心撞了一下。”
　　聂以水“呵”了一声。
　　傅锦玉一人做事一人当，上前一步，扶着祁君奕坐下，而后看向聂以水，坦然道：“抱歉，是我害殿下撞到的。”
　　聂以水对她坦然感到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了，拉起祁君奕的一只手，虚虚地搭上指尖把脉。
　　她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竟真的只是撞到受得伤！
　　谈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她从怀里拿出一瓶药递给祁君奕，道：“每晚睡前抹一遍。”
　　“多谢。”
　　用过饭，虽然聂以水建议祁君奕在家里休息一下，可念着受苦的百姓，祁君奕还是强忍着疼痛，带着她们去拜访了那几个大户。
　　但那几个大户一个比一个虚伪，一个比一个能装穷，甚至连吃树根、啃树皮这样的话都说来了，单纯如祁君奕自然是没有话应对。
　　她们最终一无所获地回来。
　　傅锦玉小心翼翼地扶着祁君奕在书案前坐下，见她满脸的不高兴，便是出声宽慰道：“殿下不要多想了，他们要是愿意，早就出粮了，何苦等到现在？”
　　她倒杯茶递给祁君奕，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乖，别气了好不好？”
　　祁君奕红了耳尖。
　　周围的三人对眼前这幕见怪不怪的。
　　祁君奕本来对找他们要粮这件事是很愧疚的，所以她到了他们家，说的都是借粮，并且愿意白纸黑字地立下字据，保证南渭的赋税一到，就马上还给他们。
　　可那几个大户要么装糊涂，要么装穷，总之就是不愿意，这也就罢了，还在傅锦玉说话时面露鄙夷，大概是把傅锦玉认作了丫鬟，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轮不到她说话。
　　这是让祁君奕最生气的一点。
　　所以她和那几个大户都是不欢而散的。
　　祁君奕喝了口茶，勉强消了火气，瞧见傅锦玉笑嘻嘻的样子，分明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疑惑道：“阿锦，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傅锦玉莞尔一笑，捏了下她的鼻尖：“知我者，殿下也。”
　　傅锦玉的确是想从那几位大户身上撬点粮食下来，但却不是用这种“借粮”的“文明”手段。
　　祁君奕当即问：“怎么做？”
　　傅锦玉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起了关子：“殿下先去睡个午觉吧，今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祁君奕虽然很好奇，但还是很听话地点头。
　　——
　　是夜，施粥结束后，衙门便冷清下来，因为祁君奕的吩咐，衙门里值夜的官差很少。
　　为了节约，就连灯笼都只是稀稀落落地挂了几盏，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夜色显得很清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走到后门，伴着昏黄的月色拉开了门栓，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便映入了眼帘。
　　许是等得久了，那男人有些不情愿，便是冲着那丫鬟打扮的人埋怨道：“姑娘可教我好等。”
　　聂以水并不生气，做了个“请”的动作，道：“真是对不住，这不是衙门里人多，如今才方便了么。张老爷快请进！”
　　张老爷也不敢真和殿下身边的人生气，虽然他不是朝廷里的人，可身为商人，他消息灵通，便是知道这六殿下以前不受宠，可最近似乎入了陛下的眼。
　　是个不能得罪的。
　　跟着聂以水穿过后院，转个弯，到了一间书房。
　　只有祁君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张老爷。”
　　祁君奕正要起身相迎，就见张老爷连连摆手：“殿下您腰上有伤，还是快快坐下吧。”
　　“张老爷请坐。”既然如此，祁君奕也不用他行礼，而是请他坐下，然后为他倒了杯茶。
　　张老爷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祁君奕想着傅锦玉交代的说辞，便是开门见山道：“本殿下近日收藏了一幅前朝画仙的画，听闻张老爷是此中高手，想请您鉴赏一二，看看价值几许？”
　　张老爷爱画，闻言有些激动。
　　祁君奕见他如傅锦玉所言上钩了，便是微微一笑，从匣子里取出一副画，缓缓展开。
　　那画上画了片桃林，林中坐着位容颜俊秀的琴师，他正陶醉地抚着琴，边上的桃树枝丫上落了几只鸟雀，似是被琴声所吸引。
　　这画画得栩栩如生，乍一看，的确像是画仙的真迹。
　　可张老爷是此中高手，仔细看了看，便发现了些许端倪，这画的画纸太新，不似前朝之物，且画法过于细腻，似出自女子之手。
　　殿下分明是买了假货。
　　张老爷正要说话，就听见祁君奕缓缓道：“这是画仙的《林中琴师》，我花了大价钱得来的，张老爷觉得如何？”
　　张老爷想到对方是皇子，不好落了她的面子，便是违心道：“在下以为，应该是画仙的真作。”
　　祁君奕顺势道：“那请张老爷出价吧。”
　　张老爷：“？？？”
　　祁君奕长长一叹，似乎万分不舍：“本来这画是本殿下的心爱之物，可想到霖州的百姓，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既然张老爷喜欢收藏画，那就请您出个价吧。”
　　张老爷算是明白了，他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婉拒之词，还未说出口，就听见祁君奕又道：“既然张老爷也是个爱画之人，那么祁某就忍痛割爱，便宜点，两百万两卖给你吧。”
　　张老爷瞪大了眼。
　　两、两百万两，她怎么不去抢！
　　祁君奕叹道：“都是为了百姓啊，待回了皇城，父皇问起，我一定会提起张老爷的贡献的。”
　　张老爷噎住了，他今夜来，的确是存了打点祁君奕的意思，白日里只是顾忌着另外几户，再加上不想暴露家底，所以拒绝了。
　　可这两百万两……
　　“能……能少些吗？”
　　祁君奕皱眉，盯着张老爷，似乎是觉得他居心不良一样，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张老爷这是……不想为百姓谋福？那父皇那儿，我……”
　　“不不不，”张老爷可不想被扣上这么大顶帽子，连忙道，“我……我也只是个平头百姓，拿不出来啊，殿下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第78章 为她散热
　　祁君奕没说话，就那么瞧着眼前的人，端着杯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杯沿，敲得张老爷那颗心砰砰直跳。
　　“殿下……”他终是受不了了，讪讪地开口。
　　“张老爷。”
　　祁君奕打断她，莞尔一笑，她生得好看，这笑也是极好看的，张老爷晃了下神，随即就见那位殿下微微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万分苦恼道：“霖州多匪，粮食怕是运不进来……银钱用处也不大……罢了，张老爷，您出四十担粮食即可。”
　　张老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这四十担粮食，他也觉得多了，毕竟他家里也是要吃饭的，于是装出一副很穷的样子，哭诉了一番。
　　这样子竟是傅锦玉预料的一模一样，祁君奕按着她说的，并不搭话，只是冷眼瞧着。
　　渐渐地，张老爷表演不下去了，额头也冒了冷汗，磕磕巴巴地说出真实意图：“能、能再少些吗？”
　　“再少？”祁君奕眉头一皱，似是随口一句抱怨，“李老爷怎么不让少些？”
　　张老爷心里一跳，忽而想起自己在后门吹冷风时，远远瞧见的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的确像是那位李老爷。
　　呵，说得好听，不理会这位殿下，可夜半还是偷偷来了。
　　他李老爷倒真是会演。
　　祁君奕放下茶杯，叹口气道：“罢了，看在张老爷是爱画之人，我就再给你少些，二十担成么？”
　　其实还是有些多的，不过想到李老爷，他咬咬牙，还是应下了。
　　于是张老爷就抱上那副画，留下一张字据，被聂以水领着，送出了衙门。
　　书房的门被推开，带进来的风吹得烛火一跳，祁君奕看向来人，不由自主笑了起来：“阿锦真是料事如神。”
　　傅锦玉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殿下也演得很好。”
　　她原先还害怕祁君奕这个单纯的演不好，可事实证明，某位殿下已经教她带坏了。
　　“都是阿锦的功劳。”她认真地说。
　　傅锦玉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好了，休息一下，该下一个了。”
　　“好。”
　　——
　　送走最后一个大户，已经是丑时三刻了，祁君奕眉眼有些倦意，看着哈欠不断的傅锦玉，她心疼道：“阿锦，你该早去休息的。”
　　傅锦玉摇了摇头。
　　她对那些大户的了解，一是基于初四她们的调查，二是基于今天去拜访时的观察，难免会出些差错，只有一直在外头看着，才能在出问题时，及时帮祁君奕补上。
　　至于全堆在今晚，一是让他们互相猜测，二是时间短，他们来不及反应，比较好骗。
　　她打个哈欠，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困倦地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和那些土匪是有勾结的。”
　　她故意让祁君奕每次都提起土匪的事，然后仔细观察他们每个人的表情，这个人虽然掩饰的很好，可眼里却毫不在意。
　　为何不会在意呢？
　　肯定是因为没有损失什么。
　　祁君奕看向那张纸，有些意外：“赵老爷？”
　　她之所以意外是因为这人出得最多，不过她相信傅锦玉是不会出问题的，于是道：“那要派官差去盯着吗？”
　　傅锦玉摇头道：“不必，那样容易打草惊蛇，等南渭的赋税运过来时，再做打算。”
　　“现在——”她打个哈欠，拉着祁君奕往外走，“我们先去睡觉吧。”
　　——
　　因为几家大户的“捐赠”，衙门里的粮食便足够撑到南渭的赋税送到，现在要担心的就是霖州城外的百姓。
　　虽然才过一天，但已经有不少百姓进入城中了，官差们纷纷提议封城，但祁君奕不同意。
　　只是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祁君奕坐在书房里叹气。
　　“殿下。”门开了，是那白梅姑娘，她端着碗走进来，额头上的青紫已经消了很多。
　　“殿下，这是我亲手做的馄饨，您尝尝吧。”
　　祁君奕道了声谢，示意她放下，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霖州的地图，仿佛要把那张纸给看穿。
　　“殿下，趁热尝尝吧。”
　　柔柔软软的嗓音响起，似一朵慢悠悠的白云。
　　祁君奕把眼睛从地图挪到白梅脸上，片刻后又挪向那碗馄饨，她觉得不能浪费别人的好意，于是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白梅手艺极好，这碗馄饨做的口感细腻，比宫里的厨子做的还要好吃。
　　祁君奕吃完微微一弯眉，道：“很好吃，谢谢。”
　　说完，她又继续低头研究地图了。
　　她得找出几个地方，在那儿设几个粥棚，方便霖州城外的百姓去拿。那儿不能离霖州城太远，不然不好送粮，也不能太近，不然容易和主城的的人起冲突。
　　她正苦思着，两边的太阳穴上突然贴了一个温软的物什，她惊得一下站起来，回头看着白梅，惊慌道：“你要干什么？”
　　白梅也被吓到了，退了一步，局促地看着她，眼里泛了水雾，低声道：“抱歉，我、我只是想帮殿下揉揉，放松一下。”
　　祁君奕瞧着她这样子，竟无端想到某个坏心肝的女子装可怜的样子，心便软了下来，道：“抱歉，吓到你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你先下去吧。”
　　她抿了下唇，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是我不对，不该打扰殿下，对不起，白梅这就走。”
　　“你、你别哭啊。”祁君奕瞧着她这样子有些头疼，连忙拉住了她。
　　这白梅要是哭哭啼啼地跑出去，教旁人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她和自己，要是传了些不好听的话到傅锦玉耳朵里，那个女子怕是心里会不舒坦的。
　　祁君奕不想傅锦玉误会。
　　她瞧着白梅泛红的眼，觉得头疼。她素来就不擅长与人交往，更何况是哄人呢？
　　——哄傅锦玉自然是另当别论。
　　况且她哄傅锦玉的话，也不能说给白梅听啊。
　　她沉默了一下，终究只是干巴巴地道：“你先擦擦眼泪吧。”
　　白梅抬眸看向祁君奕，秀气的面孔似雨后白梅，含着泪光，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祁君奕愣了一下，又问：“没带手绢吗？”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手绢递过去，道：“那白梅姑娘先暂时用我的擦擦吧。”
　　“多谢。”她咬了下唇，接过手绢时，柔软的指尖似不经意间擦过祁君奕的手心，带来一阵痒意。
　　祁君奕皱了下眉，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梅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把手绢捏在手里，柔柔弱弱地道：“殿下，这手绢我洗干净再还你吧。”
　　祁君奕本来想说不用的，可想到刚刚手心的痒意，又皱了眉，话到了嘴边就成了：“麻烦白梅姑娘了。”
　　白梅面上一喜。
　　祁君奕不解，这么故意让她干活还能笑出来呢？莫不成前日磕头时，把脑子磕坏了？
　　犹豫了一下，祁君奕还是道：“白梅姑娘若是觉得哪里不适，可以去寻时水看看，她略懂医术。”
　　白梅抿唇一笑，竟有几分羞涩：“多谢殿下关心。”
　　祁君奕总觉得这人古古怪怪的，许是脑子真的不大好。
　　她不想和她多说了，于是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后，就不再管她，继续坐下看地图。
　　日头渐渐升上来，热气腾腾，祁君奕坐在书房里冒了汗。
　　但她没管，只是拿着笔在地图上勾画出几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妥，将一处勾了去。
　　鼻尖突然传来一股香味，有些刺鼻，祁君奕正要皱眉，脸上就贴了个柔软的布料。
　　女子柔柔的声音响起。
　　“殿下，擦擦汗吧。”
　　祁君奕被吓得怔住了。
　　紧接着，一个满脸“麻子”的女子披散着长发走进来，似是还没睡醒一样，嗓音懒洋洋的。
　　“殿下，你怎么一早就走了，都不……”
　　她话音一顿，瞧着眼前的一幕瞪大了眼，迈进来的脚也停下了。
　　“我……”祁君奕一下就推开白梅站了起来，朝着傅锦玉走去，慌忙解释道，“阿锦，你不要误会，我不知道她还站在那儿。”
　　白梅也顺势跪下，眼角挤出两行清泪，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晋姑娘莫要怪罪殿下，是白梅擅自做主要帮殿下擦汗的……白梅、白梅没有别的意思，白梅只是见殿下太热了。”
　　呵，觉得殿下太热了，所以就用这种法子让她心里凉一凉？
　　傅锦玉心里冷笑。
　　她是真的没想到刚起床没多久，就撞见了这一幕。
　　她冷冷地睨着地上跪着的女子，而后又看向一脸紧张的祁君奕，看来效果不错，殿下此刻是真的觉得很“凉快”了。
　　她淡淡道：“殿下，现在还热吗？”
　　祁君奕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道：“阿锦，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对不起。”
　　真是个笨蛋。
　　傅锦玉在心里感叹一句，目光扫过她的脸，见她都快急哭了，终究是软了心，轻轻一笑：“那就罚殿下为我挽发好不好？”
　　“好。”祁君奕一口答应，就算没有这出，她也会为她挽发，这是她们自打睡在一起后就养成的习惯。
　　傅锦玉如今披散着头发来书房找她，估计也是为了这个。
　　傅锦玉扫了眼还在地上跪着的白梅，什么也没说，拉着祁君奕朝往屋外走去。
　　白梅抬头，目送两人离去。
　　傅锦玉什么都没说。
　　可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祁君奕是她一个人的。
　　她似如此道。
　　作者有话要说：
　　傅小姐:我就睡个懒觉，险些被偷家。


第79章 江湖暗语
　　傅锦玉为了掩饰身份，用的簪子也选了木头的，祁君奕拿在手里仔细瞧过，这簪子很朴素，只在簪头刻了个朵桃花。
　　看来傅锦玉很喜欢桃花。
　　祁君奕想到自己尚未完工的簪子，默默把这点记下，然后用簪子将傅锦玉的长发挽上。
　　“好了。”
　　傅锦玉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顺势一躺，靠在祁君奕怀里，拉着祁君奕的指尖开始把玩。
　　“阿锦？”祁君奕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但还是乖乖地任她捏着指尖。
　　傅锦玉捏着她的中指，忽而用了几分力，愤愤道：“殿下，你和那个白梅怎么那么亲近？！”
　　原来不是不算账，而是要过会儿再算账。
　　祁君奕解释道：“我不知她要给我擦汗，我以为她送完馄饨，就拿着空碗离开了。”
　　傅锦玉忽而坐直身子，转头看着祁君奕，怒道：“你还吃她端来的馄饨？”
　　祁君奕愣愣地点头：“不能浪费。”
　　傅锦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瞧着祁君奕那呆呆傻傻的眼神，就知道她没注意到白梅的心思，一时之间，既庆幸又无奈。
　　她捏着祁君奕的耳尖，凑过去，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许吃她送的任何东西，记住了么？”
　　“好。”祁君奕点头。
　　傅锦玉又想到了什么，接着嘱咐道：“也尽量不要和她私下见面。”
　　祁君奕点头，但又想到什么，嗫嚅道：“那、那我的手绢，也、也不要了么？”
　　“手绢？”傅锦玉愣了一下，“什么手绢？”
　　祁君奕就一五一十地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讲给傅锦玉听，然后问道：“我的手绢还要吗？”
　　“要！当然得要！”傅锦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瞧着祁君奕那茫然的眼神，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扯着祁君奕的耳朵，大声道：“你个笨蛋，霖州有赠手绢定情的习俗！”
　　“你要和她定情吗？！”
　　祁君奕是真不知道这点，顿时就慌了，忙道：“那我现在去要回来，我、我不喜欢她的，阿锦莫要生气。”
　　傅锦玉瞧了她片刻，对上那双干净的眸子，顿时就泄了气，扯着她耳朵的手挪到她颈上，整个人往她怀里一趴，头枕在她肩上，闷声道：“现在去太刻意，我想法子给你弄回来吧。”
　　她忽而一偏头，叼住了祁君奕的耳尖，唇齿微微摩挲了下，低低地笑道：“长个记性吧，日后不要随便把自己的东西给别的姑娘。”
　　祁君奕感受着耳尖的热意和湿意，红了脸，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嘴里嗫嚅着：“好……”
　　傅锦玉看出了祁君奕的羞涩，弯眉一笑，松了唇，慢慢地挪到祁君奕面前，桃花眼扫了眼她淡粉的唇，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贴了上去。
　　祁君奕整个人瞧着冰凉凉的，可唇却很软，像是春天的柳絮。
　　许久后，两人的位置调换了，祁君奕靠在傅锦玉怀里，红着脸喘气，眸子雾蒙蒙的，像是冬日的白雾。
　　傅锦玉摸了摸她的脸，调笑道：“这么久了，怎的还是学不会换气？”
　　祁君奕抿着唇，没说话，不过该是觉得羞涩，把头埋在了傅锦玉怀里，不敢看她。
　　傅锦玉摸了摸她的头，低低地笑起来。
　　在这笑声中，某位殿下的耳尖越来越红了。
　　“殿下，那几个人醒……”
　　聂以水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和突然抬起头来的祁君奕对上，她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道：“殿下抱歉。”
　　然后从容地把迈进来的腿收了回去。
　　门被合上，聂以水斯文的声音传来。
　　“殿下继续。”
　　祁君奕把脸埋在傅锦玉怀里，一点也不想出来了。
　　傅锦玉先是笑出了声，而后考虑到祁君奕的心情，于是就勉强忍着笑意，拍了拍她的背，哄道：“没事，没事，她若是问起来，就说——就说你在帮我挽发而已。”
　　哪有替人挽发，挽着挽着，就挽到别人腿上坐着的？
　　这话别说聂以水不信，祁君奕自己都不信。
　　好吧，这话的确假了点，傅锦玉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她清了清嗓子，为了让祁君奕缓过来，便是转移了话题，道：“殿下，时水找你好像有事，你快缓缓之后去看看。”
　　祁君奕忍不住抬头嗔了她一眼。
　　这一眼软绵绵的，欲说还休，看得傅锦玉心头一热。
　　她挪开眼，伸手把祁君奕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似忍耐着什么，低哑着声道：“殿下要是不想出不了门的话，就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
　　祁君奕隐约从她的语气里明白了什么，乖巧地靠在她怀里，一声不吭的。
　　过了片刻，祁君奕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了，就从傅锦玉的怀里离开，打算去寻聂以水，谁知拉开门，却见阿申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己。
　　阿申武功好，许是听到了什么。
　　祁君奕脸上好不容易降下的热度，又似要被她的眼神盯得升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有什么事吗？”
　　阿申眨了下眼睛，道：“聂……时水说殿下几日前救下的人已经醒了。”
　　那几人受伤颇重，可聂以水医术高明，还是把人给救了回来。
　　祁君奕不想和阿申多说，便道：“我去看看。”
　　但祁君奕刚走没几步，就看见花不苦行色匆匆地走来，她茫然地看着他，问道：“师爷有事吗？”
　　花不苦拱手行礼，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道：“在下日夜苦思，想出了几个可以设粥棚的地方，请殿下过目。”
　　祁君奕思酌了一下，觉得那几人既然已经醒了，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的，迟些去看也没什么。
　　于是她就和花不苦去了书房。
　　花不苦圈出的地方和祁君奕圈出的大同小异，只是多出了一个地方。
　　祁君奕指着那多出的一个地方，道：“此处靠近土匪所在的盘龙山，在这儿设粥棚，怕是不妥吧。”
　　花不苦凝眉想了片刻，觉得有理，于是就把这处勾了去。
　　两人又商量了片刻，将地图上画出的地方改了又改，最后祁君奕将那份略显凌乱的地图收好，道：“待我与阿锦看看，再做打算。”
　　花不苦笑笑不语。
　　祁君奕又拿起一叠纸，似乎是有关之前的官员剿匪的记录，花不苦正要说什么，就听见一声敲门声。
　　两人同时看去，是聂以水，她端了盘点心走进来，道：“这是年冬做的点心，晋姑娘吩咐给殿下尝尝。”
　　时风尚未回来，这做饭的任务就落到了年冬的头上，白梅倒是想帮忙，可年冬记着傅锦玉的吩咐，死活不同意，除此之外，便只有花不苦会去帮帮忙。
　　没办法，余下的几人压根不会做饭。
　　尤其是聂以水，许是她在毒道上研究太深，哪怕用普通的食材，做出的东西也总是有股子奇怪的味道，而且吃了还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祁君奕道了声谢。
　　花不苦看了眼聂以水，可那姑娘不分半点目光给他，只是对着祁君奕轻声道：“殿下，先前那几人醒了，说想见见你。”
　　不等祁君奕说话，她又道：“不过现在他们又睡着了，您过会儿再去看吧。”
　　嘱咐完这几句话，她就离开了，路过花不苦身旁时，他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师爷尝尝，年冬的手艺很好的。”
　　他抬眸看去，祁君奕已经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花不苦也拿起一块尝了尝，太甜了，不过看着祁君奕满心欢喜的样子，他又只好违心道：“的确好吃。”
　　祁君奕之前不是特别喜欢吃甜的，可跟傅锦玉待久，口味也渐渐变化了，眼下这盘对花不苦来说太甜的糕点，对她来说却刚刚好。
　　祁君奕不久前吃过一碗馄饨，这糕点便没吃几块就停下了。
　　而花不苦为了圆自己的谎，便是只能多吃几块，而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殿下看这些记录，可是准备去剿匪？”
　　祁君奕点点头，但随后又很不解地道：“先前来霖州剿匪的官员曾在冬日把盘龙山围了两月有余，可盘龙山却依旧没有断粮，这是为何？”
　　花不苦扫了一眼记录，道：“一般这种有很多人占据的地方，都是会有些不见天的道的，在必要的时候用来运粮。”
　　祁君奕又翻出一张图，指了指，道：“可那位大人已经把整座山都围了一圈，便是有小路可下山，到了山下，也出不去。”
　　花不苦莞尔一笑：“殿下，不见天的道是不在地上的。”
　　祁君奕恍然大悟：“你是指暗道？”
　　花不苦怔了一下，随后突然意识到这位殿下是真的单纯，竟然连江湖上的暗话都不懂。
　　他点头，道：“不止是土匪，就连江湖上的赫赫有名的门派也会有修不见天的道，比如说鬼医谷就在北边修了条……”
　　他突然收了声，抬眸看去，却发现祁君奕并没有想到什么，只是从那叠记录里翻出一张地图，仔细看了起来，似乎是想找出暗道。
　　可那份地图并不详细，她看了好半晌，都没有看出名堂。
　　花不苦道：“殿下应该去找份详细的地图。”
　　祁君奕倒是想，可翻遍了整个衙门，她也只找到这一份。
　　“罢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有劳师爷了。”
　　“殿下客气。”花不苦起身，拱手告别。
　　祁君奕目送他离开，而后不死心地继续看起了那份地图。


第80章 温柔时水
　　祁君奕看了好半晌，直到太阳渐渐落山。
　　“殿下，那几人醒了，希望见见你。”阿申缓步走来，许是因为练过武，她走动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直到说了话，才教祁君奕发现。
　　祁君奕后知后觉已经过了很久了，便将那些记录放下，站起身来道：“好，我这就去。”
　　那几人都是男子，为了方便治疗，聂以水就把他们都挪到了一间光线很好的屋子里。
　　祁君奕一踏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几人躺在床上，见了她来，挣扎着要起身。
　　聂以水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掠过，指尖飞快地按了按他们身上的某个穴位，疼的那群汉子哀嚎出声。
　　她淡声道：“有伤就不要乱动。”
　　祁君奕看见她这样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聂以水虽然人看着温温柔柔、弱不禁风的，可她在对待不听话的病人方面却是冷酷得很，而且还会分性别对待，男子就直接动手，女子则好言相劝，若是不听，那再动手。
　　祁君奕把目光从聂以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挪开，看向那几人，走过去，轻声道：“诸位好些了么？”
　　“多谢殿下相救我们兄弟。”其中一个约摸是头儿，竟是强行坐起身来，冲祁君奕抱了拳。
　　“你还是先躺着吧。”祁君奕瞧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温言劝道。
　　但那汉子丝毫不听，不止是他，另外三个竟也要强撑着坐起来，祁君奕一时头疼的很。
　　聂以水在旁边冷冷地睨着，见此场景，便慢条斯理地走过来，那四人吓得一溜烟躺了下去，甚至有个动作因为幅度太大，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聂以水走到那人身边，在他惊恐的眼神中，伸出了手，蹙着眉为他检查检查伤口，似乎是没什么问题，便舒缓了眉头，但没收回手，而是按了下某个穴位，疼得那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可还要乱动吗？”聂以水收回手，柔声问道。
　　“不了不了，姑娘您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乱动了，我保证好好躺着养伤。”那汉子语速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似乎是生怕慢了，就要掉脑袋一样。
　　聂以水满意了，目光瞥向另外三人，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被吓得连连保证，就差举着手对天发誓了。
　　聂以水满意地点头，走到了旁边。
　　祁君奕看着那些汉子尴尬的神情，轻轻咳了两声，而后道：“诸位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
　　汉子们点点头，似乎想要豪气万丈地想说什么，却又在对上聂以水的眼神后，缩了缩脖子，道：“多谢殿下关心。”
　　祁君奕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转头看向聂以水，道：“时水，帮我去把书房的记录收拾一下好吗？”
　　聂以水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免得那些人尴尬，但她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嘱咐一句：“诸位莫要乱动。”
　　那些汉子们忙不迭点头。
　　聂以水离开了。
　　汉子们齐刷刷松了口气。
　　祁君奕瞧着他们那种怕洪水猛兽似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诸位莫要害怕，时水很温柔的。”
　　其中一个汉子道：“我们自然知道时水姑娘温柔，可她凶起来……”
　　他心有余悸地颤抖了一下。
　　祁君奕哭笑不得。
　　另一个汉子道：“我们本是镖师出身，后来镖局解散，便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听闻霖州有贪官，便想着为民除害，谁知学艺不精，教他们抓住了，多亏殿下相救。”
　　他挣扎着要起身：“请受我们兄弟一拜。”
　　祁君奕连忙把人拦住，见他不死心，便故意吓唬道：“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叫时水了。”
　　那几个汉子顿时焉了，忙道：“不了不了，不用劳烦时水姑娘了。”
　　就那么害怕么？
　　祁君奕无奈地笑了下。
　　那四人又道，日后愿意为祁君奕赴汤蹈火，并且依次报了名姓，倒也有趣，竟都姓程，叫“老大”、“老二”、“老四”、“老五”。
　　不过这几人长得不甚相似，许是结拜的兄弟。
　　祁君奕听聂以水说过，江湖中人大多不会用真名，而是用绰号，在与他人结拜后，甚至会比亲手足还要亲。
　　但祁君奕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便是随口问道：“没有‘老三’么？”
　　四人面色变得有些沉重。
　　程老大缓了一下，方才开口：“老三先我们两天去打探消息，却不小心被发现了，当即就……被乱箭射死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痛苦不已，不管不管地要去报仇，这才中了那狗官的埋伏，被一网打尽。
　　祁君奕没想到会这样：“抱歉。”
　　“没事，”程老大故作轻松地道，“毕竟殿下也不是神，不可能提前两天到，对吧？”
　　祁君奕心里一撞。
　　似有什么巨石突然压下，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避开了那几人的目光。
　　好在那几人没有察觉，只是依旧乐呵呵地说起了别的事，祁君奕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外，看着那赤红的余晖一点一点的收敛。
　　程老二发现了祁君奕的异常，以为她是有什么急事，便道：“殿下去休息吧，打扰了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祁君奕缓缓道，对上他的目光，又默不作声地错开，“你们好好休息吧。”
　　她顺势告辞，走出房门后，瞧了眼西边落山的太阳，赤红而艳丽，美得不像话。
　　可她却突兀地打个寒颤，似是觉得刺眼，大步离开了。
　　祁君奕直到吃饭的时候，都是心神不宁的，可她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是平时那副样子。
　　故而聂以水她们没有丝毫的察觉，只是觉得殿下吃得比平时少些。
　　“这些菜是不和殿下胃口吗？”年冬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祁君奕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只是天气热，不太想吃东西。”
　　聂以水对此并不怀疑，因为祁君奕历来就有这么个习惯，天气热时就会吃得少些，虽然往年不是在这个时候，但保不齐是因为霖州比皇城更热的缘故。
　　傅锦玉看了眼聂以水，见她习以为常，也就不问了。
　　只是夜里就寝时，聪慧异常的傅锦玉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问道：“殿下可是遇见了什么难题？怎的忧心忡忡的？”
　　祁君奕看向那张明媚的脸，愣了一下，而后缓缓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想剿匪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祁君奕不想对她说实话。
　　“殿下不要多想了，都说要交给我了，”傅锦玉扑到祁君奕怀里，仰头看着她，“难道殿下是不信任我吗？”
　　“自然不是的。”祁君奕当即反驳，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稍稍挪开了眼，“我只是不想总劳烦你。”
　　“我喜欢你，我乐意这样，”傅锦玉说的坦然，脸上是明媚的笑意，“你的事，怎么算是劳烦呢？”
　　祁君奕没说话。
　　傅锦玉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怎么，你不想找我帮忙，还想去找谁帮忙？”
　　她面色一变，咬牙道：“那个白梅吗？”
　　祁君奕哑言，半晌后道：“你怎么会这般想？”
　　傅锦玉冷哼道：“谁教你突然那么生分的。”
　　“我的错。”祁君奕揽下罪责。
　　“知道错了就好。”
　　傅锦玉按着祁君奕好一顿“欺负”，而后戳戳她的鼻尖，笑道：“殿下日后还犯这样的错吗？”
　　祁君奕眼里盈着水光，嗓音沙哑：“不了……”
　　“这才乖嘛。”傅锦玉奖励似地亲了她一口。
　　祁君奕没吭声，困倦似的阖了阖眼，睫毛上染着些许水雾，似含了露珠的碧叶。
　　“时候不早了，睡吧。”
　　傅锦玉心头一软，下床熄了灯，而后上床搂着祁君奕，为她掖了掖锦被，就着月色吻在她眉心。
　　“好梦，殿下。”
　　“好梦。”祁君奕低低地回。
　　可祁君奕并没有做个好梦，她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有一个身中数箭的男人，瞧不清脸，可看过来的眼神却让人发寒。
　　他躺在血泊之中，死死地盯着祁君奕，大声质问。
　　“殿下为何就不能早两天来呢？”
　　“抱、抱歉……”祁君奕向后退，想快点离开，可转过身，那男人却依旧在她眼前。
　　“殿下，你明明可以早些到的！”
　　祁君奕嗫嚅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心里发着阵阵寒意，须臾便扩散到全身，冻得她好似没有一点知觉。
　　——你明明可以早些到的！
　　这声音不断地在脑海中回荡，似驱之不散的冤魂。
　　祁君奕猛然睁开眼，那声音戛然而止，她盯着头上的床帐，耳边是屋外的蝉鸣和蛙声。
　　分明是很热的天气，可她手脚却依旧冷的可怕。
　　她勉强动了一下，却不想惊扰了身旁的人。
　　天气热，哪怕一开始是抱着睡的，可睡着睡着，她们还是会无意识地分开，不过祁君奕这一动，那女子便以为她要离开，下意识靠了过来。
　　她听见了她低低的梦呓。
　　“殿下……”
　　月色苍白，落在女子的睫毛上，似铺了层薄雪，泛着莹莹的细光。
　　祁君奕闭上了眼。
　　罢了，就当做她不能提前两日到。


第81章 商议剿匪
　　翌日，傅锦玉看了看祁君奕和花不苦商议出的地方，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提出了一点：“这样一分，粮食约摸撑不了几天。”
　　祁君奕犹豫道：“那减少几个地方？”
　　傅锦玉摇头：“不能再少了，再少下去，怕是要引起暴动，就先这样吧。”
　　祁君奕点头，马上就吩咐官差们去办了。
　　傅锦玉在听到她的吩咐后，沉吟了一下，又道：“每队再派三个身手好的人，跟在暗处。”
　　“嗯？”祁君奕不太明白。
　　傅锦玉解释道：“天灾之下，饥民绝非善类。”
　　祁君奕沉默。
　　但傅锦玉也不多说，只是摸了摸祁君奕的头，然后吩咐下去。
　　待安排好这一切，她又道：“如今粮食一分，便撑不了多久，为今之计是催南渭的赋税。”
　　祁君奕点头，道：“那我让阿申去。”
　　傅锦玉却轻摇了下头，道：“让时水去吧。”
　　祁君奕并不想太麻烦聂先生，正要说什么，可傅锦玉已经转头对着不远处配药的女子道：“时水，麻烦你跑一趟南渭，去催催赋税。”
　　傅锦玉在心里暗叹祁君奕的傻，首先，聂以水比阿申脑子灵活，能够应付南渭的那些老滑头。其次阿申武艺高强，能够保护好祁君奕。
　　聂以水显然是知道这两点的，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傅锦玉，然后便同意了，转头低声对着年冬嘱咐几句，约摸是交代她该如何给那四人熬药换药。
　　这些天来，年冬一直在给聂以水打下手，对这些东西上手很快，没多久就学会了，聂以水于是就飞快地配好几副药，然后辞行了。
　　祁君奕忽而提了个问题：“阿锦，若是南渭的赋税不够怎么办？”
　　她记得傅锦玉说过，南渭今年报了灾，没多少赋税的。
　　傅锦玉无奈地睨她一眼，真是够笨的，怎么现在才来想这个。
　　如果只是单凭南渭的赋税，那自然是不够的，可傅锦玉手下的人没有发现有人运货物之类的进霖州，那么想来，楚归舟若是要帮祁君奕，就自然得从南渭的赋税下手了。
　　而且傅锦玉为了以防万一，还专门派人去盯着那些老滑头，免得他们给这赋税“剥剥皮”。
　　不过这些，傅锦玉都不会和祁君奕细说的，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若是真的不够，那么再看吧。现在我们来谈谈剿匪的问题。”
　　她摊开地图，指着两处道：“这两处的土匪都是今年才起的，全是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当的匪，胆子不算大，本事也一般，吓唬吓唬，再给点好处就能平息。”
　　祁君奕点头表示同意。
　　花不苦也道：“姑娘所言极是。”
　　傅锦玉瞧他一眼，没说话，挪了挪手指，继续道：“此处离我们最远，但是离南渭近，让南渭出兵去镇压一番，打不打的下来无所谓，只要能困着他们，不来打扰我们就好。”
　　花不苦叹道：“一般而言，南渭是打不下来的，若是打的下来的话，早就收拾了，何必留到现在？”
　　这倒是实话，南渭那群当官的深知“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如何写，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就算出手了，也是走走过场，应付一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那群土匪也是机灵，从不到南渭的地盘撒野。
　　祁君奕对这些却不甚了解，只是问道：“那群土匪也很厉害？”
　　傅锦玉不置可否，只是道：“殿下，如果有个贼三天两头偷你邻居的羊，但是不偷你的，你会帮邻居抓贼吗？”
　　祁君奕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道：“会。”
　　傅锦玉叹了口气，而花不苦则是愕然地看着她。
　　傅锦玉又道：“如果要付出很大呢？”
　　祁君奕依旧很坚定道：“那也要。”
　　傅锦玉又叹口气，而花不苦已经缓了过来，瞧着祁君奕的眼神很复杂。
　　傅锦玉道：“如果付出很大，都不一定能成功，而且还会被报复呢？”
　　祁君奕依旧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我只是想努力帮邻居抓贼，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帮。”
　　傅锦玉看着祁君奕的眼睛。
　　真的是好干净的一双眼啊，似青山中的一汪泉，只倒影着蓝天白云和翠树红花，不含半点污秽。
　　那句“邻居会怪你，甚至怀疑你”终究是说不出来了。
　　傅锦玉最终只是淡淡一笑：“就冲殿下这份决心，那贼人一定会抓到的。”
　　花不苦看了看傅锦玉，又看了看祁君奕，终究只是沉默着。
　　傅锦玉垂眸，轻描淡写道：“若是南渭打不下来，那么我们到时候再出手就是了。”
　　指尖挪到别处，她道：“这伙土匪的大当家不久前病死了，如今二当家和三当家正闹得不可开交，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
　　“这两伙土匪离得近，经常因为抢地盘发生摩擦，我们可以想法子让他们大打出手，届时坐收渔翁之利……”
　　傅锦玉讲了许多，末了端起茶杯喝茶，面上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身上的尘土一般不值一提。
　　花不苦由衷赞道：“晋姑娘真是聪慧过人。”
　　祁君奕倒是没有他那么惊讶，因为早就知道傅锦玉厉害，不过听见花不苦夸赞傅锦玉，她竟不由心生自豪，道：“我家阿锦自是厉害非凡。”
　　傅锦玉想出法子时都是极为淡定的，如今听了祁君奕这话，倒是惊讶了，偏头看去，却见祁君奕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似是……与有荣焉。
　　傅锦玉幼时的文章被陛下亲口表扬，她都觉得没什么，此刻听着祁君奕的话，她竟是笑了，头一回因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如此开心。
　　她一直都是庆幸自己聪明，但又厌恶自己聪明的……
　　于是她直接忽略了花不苦，冲祁君奕莞尔一笑：“殿下过奖了。”
　　花不苦对此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傅锦玉歇了会儿，然后放下茶杯，指向最大的那个点，道：“最麻烦的还是盘龙山的土匪。”
　　祁君奕把暗道的事情说了，然后问道：“阿锦有什么想法吗？”
　　傅锦玉看着盘龙山的地图，这地图是前朝的，因为之前没有想过盘龙山会出土匪，所以没人去细化，后来土匪占了，没人敢上山，也就自然没人清楚这山到底长什么样了。
　　傅锦玉苦恼道：“若是有详细的地图就好了。”
　　祁君奕迟疑道：“那、那想法子混上山，亲自画一份？”
　　傅锦玉扶额，幽幽地道：“殿下还真是胆大啊。”
　　言下之意，真是不怕死的。
　　祁君奕自然听出了傅锦玉的言下之意，难得有些尴尬。
　　好在花不苦虽然想笑，但忍住了。
　　傅锦玉看着地图，忽而想到了什么，道：“先把暗道放放，先去查查这盘龙山的老大的来历……或许我们可以去问问那四兄弟，他们毕竟是江湖上的人，该是对此有些了解。”
　　傅锦玉倒是吩咐初三她们去查过，可需要查的东西、需要盯着的人实在太多了，她们人手不够，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盘龙山的大当家是卧虎庄的。”花不苦突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花不苦扇子一摇，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在下不才，做师爷前也是个混江湖的，后来觉得太血腥了，于是就金盆洗手，做起了读书人的活儿。”
　　祁君奕上下打量了下花不苦，他生得单薄而纤细，与自己差不多高，面容白净而秀气，一双手也是纤细白皙的，不见半点老茧，这哪儿像是个混江湖的啊？
　　这是在江湖上跑腿送信的吧？
　　她又想了想那正在养伤的四个汉子，顿时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倒是傅锦玉若有所思地盯着花不苦。
　　花不苦自然察觉到了祁君奕的怀疑，但他也不多解释，只是缓缓道：“盘龙山的老大绰号‘瞎眼虎’，因为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他原是卧虎庄庄主的大徒弟，武艺高强，前途无限，后来犯了事，瞎了一只眼，和庄主断绝了关系，带着一些人离开了卧虎庄。”
　　傅锦玉觉得这里头有很精彩的戏，便是兴致勃勃地问道：“他犯了什么事？师爷清楚吗？”
　　花不苦摇头道：“不甚清楚，但似乎和庄主的千金有些关系。”
　　傅锦玉揣测道：“许是非礼了那千金？”
　　花不苦眼角一抽：“……晋姑娘不要多想。”
　　傅锦玉这话可不爱听了，反驳道：“你又不清楚，你怎么知道不是？”
　　花不苦叹口气，道：“那位千金是个不好惹的，你这话……若教她知道了，怕是要来要你的命。”
　　傅锦玉对此并不害怕，但是祁君奕拉了她一下，轻声道：“阿锦，莫要污别个姑娘的清誉。”
　　傅锦玉不想理这个“老迂腐”，但也没继续说这个了，而是道：“既然这个瞎眼虎是卧虎庄的，那就让卧虎庄的人来解决。”
　　花不苦笑道：“我也正有此意，虽然卧虎庄在长坞，但是每年的六七月，他们会去鬼医谷拜访，中途会经过霖州，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傅锦玉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麻烦花师爷到时候带着人去请卧虎庄的人了，毕竟我们都不认识啊。”
　　花不苦面色微变，道：“我也不是很熟。”
　　傅锦玉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您老之前可是混江湖的，我们相信你。”
　　花不苦：“……”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第82章 出手剿匪
　　傅锦玉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既然已经确定了剿匪方案，当天她就开始行动了，写了份招安的告示，让祁君奕等人抄写多份，然后交给了运粮的官差。
　　没办法，人手不够，只能让他们在为几个布粥的点运粮的时候，顺道张贴一下。
　　这不仅仅是为了那两伙刚起的土匪，也是为了乱乱别的土匪头子手下的心，毕竟有法子能吃饱，何苦做刀口舔血的生意呢？
　　只是粮食不太够了。
　　傅锦玉对此却不怎么在意，宽慰道：“殿下别急，南渭南边已经在准备运粮了。”
　　不得不说，楚归舟他们的确是厉害，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竟让南渭的那些大户纷纷捐财捐粮。如果路上不出岔子的话，那些赋税足够让霖州度过难关。
　　祁君奕依旧忧心忡忡：“也不知剩下的粮食，够不够撑到南渭的赋税运到。”
　　南渭的赋税要运到霖州，至少也得六七天，毕竟运粮不比独自一人骑马，须得考虑很多东西。
　　“殿下别想那么多，若是不够，布粥的官差们自会说的，”傅锦玉微微垂眸，淡声道，“现在我们该想想如何剿匪。”
　　有矛盾的那两伙土匪都在一个山头，一个在山东边，一个在山西边，中间隔了条大道。因为以前总是因为这条大道归谁而闹矛盾，所以两边订了个规矩，每月上旬，东边的人守大道，每月下旬，西边的人守大道。
　　傅锦玉想了个法子，她拉上祁君奕等人，乔装打扮成商人，又刻意搞得灰头土脸的，在天黑之际，上了那条道。
　　如今是七月上旬，自然是东边的人守着。
　　傅锦玉她们刻意避开了人，直到走到那条道的一半时，才故意弄出声响，让东边的人拦下。
　　照理是一番打劫的话语。
　　傅锦玉哭丧着脸，道：“诸位好汉，我们的货物刚进这山就被抢了，哪儿还有什么钱啊？您老就行幸好，饶我们一条命吧。”
　　拦下他们的土匪骂了一句：“放屁，我们何时抢你们了？！”
　　傅锦玉道：“就在山口啊，我们几大车的货，全给拉走了，连匹马都没给我们留下！”
　　那几个土匪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们去问问！”
　　傅锦玉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山，一是仗着暗处有人护着，二是知道这两伙土匪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向来是只劫财，不杀人的。
　　过了片刻，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走了出来，瞧那模样，约摸就是东边土匪的老大。
　　“你说在山口就被抢了？”那汉子冷着脸，凶神恶煞地问道。
　　“是，是，这位好汉，我们如今身上是什么都不剩了，您就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傅锦玉唯唯诺诺道，别的人也学着她这样子，装出一副胆怯的样子。
　　那汉子夺过火把，仔细打量着她们，的确是被抢了的样子，身上的穿着虽好，但都沾着尘土，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他瞧了半晌，忽而皱了眉头，指向祁君奕：“你怎么看着不像是在害怕……这双眼睛……”
　　“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公子，平日里鲜少出门，这是她头一回来取货，见了诸位爷，难免被吓傻了。”
　　傅锦玉不动声色挡在祁君奕面前，祁君奕也尽量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朝傅锦玉身后躲了躲。
　　虽然弄得脏兮兮的，可祁君奕的气质依旧很好，这倒是和傅锦玉话里的“小公子”身份契合了。
　　那大汉还没说什么，就见边上一个瘦条条的男子骂道：“肯定又是西边的那群人抢我们的货！”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人都纷纷辱骂起西边那伙土匪。
　　傅锦玉装出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怯怯地道：“那、那好汉，我们可以走了吗？”
　　那大汉显然是被周围的人影响到了，眉眼有些愤恨，极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
　　傅锦玉等人一溜烟地跑了。
　　傅锦玉手底下的影卫要打探消息，自然就不可能只待在明面，相反，她们用着许许多多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
　　为了剿匪，傅锦玉特意让她们故意接近这两伙土匪，并且一直在两边煽风点火，如今那件事便成了导火线，直接点燃了两边对彼此的恨，所以第二日傍晚，他们就打起来了。
　　在此期间，祁君奕给南渭官员送的书信，也得到了回复，那信上，南渭的官员应得十分爽快，并且还明里暗里赞颂了一下祁君奕为民谋福的精神。
　　祁君奕并没看出什么坏心思。
　　可傅锦玉这个人精却一下看出了问题，心中冷冷一笑，那群老泥鳅还真是懂什么叫“明哲保身”的，说得那般晦涩，明摆着要是出了错，就让祁君奕背锅。而且连剿匪一事都说得模糊，分明就是准备走走过场，敷衍她们的。
　　不过傅锦玉现在也抽不出空去对付他们，好在那群老泥鳅虽然精，但好歹也算是个好官，没干什么为祸百姓的事。
　　罢了，就让他们再舒服些时日。
　　傅锦玉看了信，然后就让祁君奕收了起来，似乎是不打算对这件事多说，只是道：“让官差们准备准备，该去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边，傅锦玉们正在热火朝天的剿匪，这边，卧虎庄的人已经到了霖州城，花不苦虽然心有不愿，但还是去了他们的下榻之处拜访。
　　霖州城虽然有客栈，但因为常年饱受干旱之苦，这客栈破破烂烂的，只有两层。因为平日里没什么客人，故而也没招人手，只是一对夫妻打理着。
　　卧虎庄的人该是来了不少的，因为花不苦到时，正看见老板牵着两匹马，似乎是后院放不下，准备挪到隔壁的邻居家去。此时，他正在和邻居商量。
　　衙门里人手不够，所以花不苦只带了一个官差，她走进客栈，目光一扫，而后走向几个穿黑衣，胸口绣着老虎的男子。
　　花不苦客客气气地说了来意。
　　其中一个男子摘了斗笠，瞧了瞧他，而后道：“上楼左转第三间房，我们小姐正等着您。”
　　花不苦在听见“小姐”二字时，微微一顿，眸中似有微光闪过，但他一抬眸，瞥到擦得发亮的茶壶上倒映出自己的脸，有些模糊，可瞧着斯文而秀气。
　　他垂下眸子，道：“多谢。”
　　花不苦朝楼上走去，刚走几步，却听见刀出鞘的声音，他回头，就见那男子横刀挡在那官差面前，冷声道：“我们小姐说了，只见小白脸一人。”
　　花不苦因着“小白脸”三字哑言了，心中暗自无奈，那位大小姐还真是的，这么久了，脾气竟一点没变。
　　他对那官差道：“无事，你就先在楼下吃点东西等我吧，我也许……很快就下来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没了底气，但还是转身上了楼。
　　站在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慢条斯理道：“在下花不苦，找小姐有有要事相商，您现在有空吗？”
　　“没空！”屋里传来这样一道女声，似乎是对于花不苦的打扰很不耐烦，隐隐还带着几分怨怼。
　　可没过几息，门还是开了。
　　是个穿碧衣裙的少女，她没看花不苦，只是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花不苦看向屋中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袭朱红长裙，一头长发用红头绳绑了，显得英姿飒爽，可她眉眼艳丽，又似一朵朱槿。
　　她本人也的确叫朱槿。
　　此刻，她正低头擦着一把剑，似是漫不经心般开口：“你既然说是要事，怎么不进来聊？”
　　她翻了下手中的剑，寒光闪过，照得花不苦眼前一亮。
　　花不苦虽然是混江湖的，可他武功并不好，能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也不过是江湖人口中的“旁门左道”罢了。
　　他看着那位大小姐手中的剑，心里直犯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坐！”大小姐惜字如金。
　　花不苦讪讪地坐下，耳边传来一道门扉的吱呀声，她回头看了眼，那侍女已经出去了，还顺手合了门。
　　这还真是入了虎口啊。
　　许是因为心虚，精明的花不苦难得没有立马开口说出意图。
　　但仔细一想，楼下的男子既然如此说，想来这位大小姐是知道自己的意图的，而且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花不苦隐约有些苦恼，朝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一眼，心道：我这伪装也还算是不错啊。
　　那位大小姐擦好了剑，“嗖”的一下插进剑鞘，而后抬眸睨着他，冷笑道：“不是说有要事吗？怎么不说话，几年不见，哑巴了？”
　　花不苦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只是不紧不慢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而后道：“恳请小姐帮忙剿匪。”
　　朱槿冷着一张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许久后笑一声，道：“我们卧虎庄出手，总得有些好处吧？”
　　花不苦道：“若是贵庄出手，殿下回了皇城，自是会向陛下诉说诸位的辛劳。”
　　朱槿“呵”了声：“几年不见，你的画技倒是越发精湛了，这饼画的，我今日都不用吃饭了。”
　　花不苦不理会她的冷讽，面不改色道：“朱小姐说笑了，哪儿有什么饼？花某不擅长丹青的。”


第83章 卧虎庄来
　　朱槿看着眼前人滴水不漏的样子，忽而皱了眉，似乎是极为厌恶他这副模样，冷笑道：“我若是不帮呢？”
　　花不苦淡淡道：“瞎眼虎占山为王多年，害得百姓苦不堪言，若是追求起来，卧虎庄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毕竟他是卧虎庄出来的人。
　　还真是一点没变，朱槿在心里感叹着，哪怕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可那人依旧是狡诈的，软硬兼施的手段也是一如既往的好。
　　朱槿盯着他，似乎是透过那张白净秀气的皮囊看到另外一张脸，许久后，她抬了下手，指尖搭在了剑柄上。
　　花不苦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心里一紧，若是常人，他自是不怕的，可这位大小姐喜怒无常，杀人是常有的事，要是真打起来，他还挺不好办的。
　　两人相对而坐，皆没有再说话。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撒在剑鞘上，在地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线，忽有风来，地上的一个光斑动了动。
　　花不苦的目光被吸引了，微微低头想看那光斑的源头，可朱槿不动声色地将剑整个拿了下去了。
　　他竟有一瞬间的失望。
　　“我可以帮你。”朱槿突然开了口，花不苦的目光挪到她脸上，聚精会神地听她接下来的要求。
　　“我要看看你的脸。”
　　花不苦蹙眉，又听见她补充道：“真脸。”
　　“皮囊而已，”花不苦并没有立即答应，“朱小姐并非没有见过。”
　　朱槿哂笑一声：“你也知道，皮囊而已，有什么不好见人的？而且我已经见过了，所以你不必害羞。”
　　花不苦垂眸商量道：“不能换个要求？”
　　朱槿道：“不能。”
　　花不苦没动。
　　朱槿嗤笑一声：“见你又是分粥，又是剿匪的，还以为你一心向善了，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花不苦只道：“恳请朱小姐出手相助。”
　　朱槿面上的笑意渐渐消了，她看着眼前的人，幽幽地道：“不是向善，那是为何？为了那个女子？”
　　花不苦眸色一顿，却道：“不是。”
　　朱槿冷笑一声，却没理会他的否认，只是接着道：“若是那个人要见你的真容，你会不会答应呢？”
　　花不苦沉默不语，许久后，他阖了阖眼，妥协般地道：“让人打盆清水来。”
　　朱槿勾唇一笑，但笑不及眼底，转头冲着外头大声吩咐了一句。
　　水很快就来了，但只是很小的一盆，朱槿对此有些不满，可花不苦道：“足够了。”
　　毕竟霖州干旱，能有水就不错了。
　　花不苦从怀里拿出一瓶药粉，朝盆里倒了些，而后用帕子浸了水，仔细擦了擦脸。
　　朱槿一直看着对面的人，竟是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不怕憋死？”
　　淡淡的一声响起，竟是有些薄凉。
　　帕子被被扔回水里，对面的人已经变了模样。
　　是张女子的脸，不斯文，不秀气，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着，好看归好看，可总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满意了？”
　　他，不，应该说是她，微微一弯唇，笑了，但却显得越发邪气，似是话本子里那些要吃人的妖精。
　　突然间看见自己朝思夜幕的脸，朱槿恍惚了一下，直到听见这句话，才回过神来，眉头一挑，笑道：“满意了。”
　　“希望朱小姐言而有信。”
　　“那是自然。”
　　花不苦抄起手，无意间瞥到镜子里的脸，似是被刺痛般飞快移了目光。朱槿注意到了这一点，正要询问，就听见面前的人若无其事道：“劳烦朱小姐给我个挡脸的东西，没带家伙什，不好换回来。”
　　朱槿只好咽下要问的话，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幕篱扔过去。
　　花不苦不紧不慢地戴上，黑纱垂下，那张妖冶的脸被挡住了，朱槿只能隐约在黑纱晃动间，瞧见一点冷白的下巴。
　　“时候不早了，官差还在楼下着，在下就先走了，希望朱小姐遵守诺言，今夜来衙门里商量剿匪之策。”
　　不给朱槿任何挽留的机会，花不苦直接就起身离开，可手刚碰到门扉，就听见身后之人淡淡地一句话。
　　“我以为，你会向着你小妹。”
　　可你向着那个人了。
　　花不苦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淡然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惊动了阳光下的浮尘。
　　朱槿撇了下嘴，似乎是很不满，低头看向剑柄末梢。
　　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挂了个坠子，是块淡黄的玉，刻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不怎么好看，可胜在刻的人很用心。
　　阳光落下，照出一点光斑映在地上。
　　——
　　连续剿了几个匪窝，傅锦玉累得不行，刚回衙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没骨头似地靠着祁君奕。
　　“殿下，累。”她软着嗓音道。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道：“那我给你揉揉肩？”
　　傅锦玉毫不客气地应下了。
　　讲真，祁君奕揉肩的手法很一般，不是轻了，就是重了，不过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香，傅锦玉竟是睡着了。
　　祁君奕意识到她睡着后，就不再动作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但傅锦玉没睡多久，就被年冬吵醒了，原因很简单，该吃饭了。
　　傅锦玉懒洋洋地站起身来，靠在祁君奕身上，由她扶着去吃饭。
　　这样子若教旁人看见了，指定会以为她身怀六甲了。
　　年冬都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可偏偏祁君奕没什么反应，只是面色淡然地扶着她，隐约还能察觉到她眼底的一分欢喜。
　　殿下果然不是一般人啊，年冬在心底感叹一句。
　　傅锦玉等人刚坐到饭桌前，还未拿起筷子，就听见官差来报，说是卧虎庄的人来了。
　　傅锦玉眉头一挑，心道：这个点儿来，来蹭饭的？
　　深知那位大小姐是何性子的花不苦眼角一抽，那位大小姐还真是来蹭饭的——她历来不怎么要脸。
　　不过来都来了，傅锦玉也不能将人赶出去，并且因为有求于人，她还带着祁君奕亲自去迎了进来。
　　卧虎庄为人低调，故而傅锦玉手下的人也查不到多少，只知道卧虎庄有位千金，喜欢红衣，性子略微刁蛮，许是眼前之人了。
　　傅锦玉不动声色地给祁君奕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打招呼。
　　祁君奕事先被叮嘱过，便是拱手道：“多谢朱姑娘前来相助。”
　　朱槿看着眼前的人，虽然那些打探消息的弟子说过这位六殿下长得好看，但她却不以为然，只当做他们见识少，如今一见，的确是好看。
　　清俊如兰、仙雅非凡。
　　心底的那点小怨气散了，朱槿莞尔一笑：“殿下客气了，为百姓谋福，我卧虎山自是义不容辞。”
　　边上的花不苦在心底冷冷地“呵”了一声。
　　傅锦玉自然是看出了那女子对于祁君奕相貌的惊叹，心底冷笑一声，感叹真是流年不顺啊，这衙门里的白梅还没收拾，又来个卧虎庄的千金。
　　她家殿下可是够招人的。
　　朱槿与祁君奕客套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落向站在祁君奕半步后的女子，穿着青布衣，头上简简单单地别了支木簪，一脸的麻子，很不起眼的样子。
　　可朱槿早就到了霖州，经过这些天的调查，她知道，眼前这起眼的女子与祁君奕关系匪浅，而且攻于谋略，似乎比那位遮遮掩掩的人还要聪明些。
　　傅锦玉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不躲，只是大大方方地看了过去。
　　朱槿移开了目光。
　　傅锦玉扫了眼那位大小姐身后跟着的人，她在霖州城内安插了几个影卫，自然是知道这卧虎庄的人来了几位。如今一数，那位小姐竟是全都带来了。
　　总不能真是来蹭饭的。
　　那位大小姐就那么怀疑她们？生怕这是鸿门宴了？
　　可若是那么的怀疑，又何必来？
　　那师爷的手段倒是厉害。
　　傅锦玉垂下眼眸，心里暗潮涌动。
　　祁君奕客套道：“诸位用饭了吗？若是没有，不妨一起坐下来吃点？”
　　朱槿等的就是她这一句了，当即道：“好啊，多谢殿下好意。”
　　傅锦玉：“？？？”
　　花不苦：“……”
　　花不苦挪开目光，面无表情的，似乎是不忍直视那位大小姐脸上的笑容——阴谋得逞的样子。
　　总之，不管她们怎么想，这乌泱泱的一群人是留下吃饭了。
　　因为没想过会来这么多人，所以年冬没备多少饭菜，眼下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她只能加紧再做些。
　　在傅锦玉的催促之下，她铲子都快抡冒烟了。
　　酒足饭饱之后，朱槿面含笑意地随祁君奕等人去了书房商量对策。
　　虽然那位大小姐看着很不靠谱的样子，但在正经事上，她还是很靠谱的，拿着盘龙山的地图看了半晌，然后圈了几个地方。
　　“如果那瞎子习惯没变的话，就很有可能把这几个地方设置成暗道入口。”
　　傅锦玉听到朱槿对那“瞎眼虎”的称呼，挑了下眉。
　　看来是真的很厌恶的。
　　众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明日去这几个地方看看，当然，为免人多被发现，只由朱槿、傅锦玉和花不苦三人去。
　　祁君奕虽然很不放心，但耐不住傅锦玉的请求，还是同意了。
　　正事结束后，傅锦玉问了一嘴先前好奇的事。
　　——瞎眼虎为什么被赶出卧虎庄？
　　朱槿回答得轻描淡写。
　　——为了得到庄主之位，给庄主千金下药了。
　　“……”
　　傅锦玉一脸得意，果然被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花不苦不动声色地看了朱槿一眼。


第84章 随人外出
　　傅锦玉三人一早就去盘龙山附近调查了。
　　之前一直待在身边的人，突然有天不在了，祁君奕很不习惯，在衙门里处理公务时，总会下意识看向旁边。
　　傅锦玉虽然对处理公务很擅长，可她懒散得很，只让祁君奕自己看着办，若是遇见什么实在不会的，才会来帮忙。
　　当然，她也没去别处，而是就在书房里陪着她，手里拿着话本子，看得不亦乐乎，有时瞧见好玩的了，就拿给祁君奕逗她。
　　全是是些不正经的，祁君奕总是会脸红，那个无良的就会捧着她脸，很响地亲一口。
　　眼下，傅锦玉不在，祁君奕独自处理这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平时瞧着不算厌烦的公文，眼下都觉得枯燥了。
　　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白梅端着个碗走进来，依旧是柔柔弱弱的样子，面上是淡雅的笑。
　　祁君奕因为不想让傅锦玉误会，总是避着她，就算不幸遇上了，也是敷衍几句就走开，眼下看着她来，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离开。
　　可她到底是忍着没动。
　　“白梅姑娘怎么来了？”
　　白梅似乎看不出她的疏远，柔柔一笑，将碗放到桌上，道：“我做了碗白兰羹，殿下尝尝？”
　　祁君奕答应过傅锦玉不吃她做的东西，所以闻言没动，只道：“我不饿，白梅姑娘自己吃吧。”
　　白梅面色不变，轻声道：“殿下若是不饿，那就等会儿再吃。”
　　不给祁君奕拒绝的机会，她又柔声道：“晋姑娘今日不在，我替她为殿下研磨吧。”
　　祁君奕很想告诉她，就算傅锦玉在，那也是自己研磨的，那位大小姐才不会干这种小事。
　　哦，当然，她把祁君奕逗狠了，心虚愧疚时，会主动帮祁君奕研磨。
　　祁君奕想到这些，嘴角不由扬了一下，但随即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道：“抱歉，白梅姑娘，我处理公务时，不习惯有旁人在身侧。”
　　白梅像是做错了一样，眼里顿时蒙上一层水雾，楚楚可怜道：“抱歉，殿下，白梅无意冒犯您。”
　　虽然她看着很可怜，但祁君奕压根没看她，只是低头在公文上写下几笔，头也不抬地道：“无妨，你出去吧。”
　　白梅眼角的泪顿时就落下来了，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凄凄惨惨地道：“殿下，白梅犯了大罪……”
　　祁君奕觉得她聒噪得不行，忍着怒气看去，见她跪着，不由蹙眉：“你犯了什么罪？”
　　白梅将头磕在地上，怯怯地道：“白梅弄丢了您的手绢……白梅罪该万死。”
　　祁君奕并不在意，一条手绢而已，再者说，搞不好是傅锦玉让年冬去偷的，毕竟那小心眼的可是对这个耿耿于怀。
　　但祁君奕可不会出卖傅锦玉，她只是淡道：“无事，你出去吧。”
　　白梅还想说什么，祁君奕却收回了目光，看着手里的公文，淡声道：“帮忙关下门，谢谢。”
　　白梅的泪水卡在眼眶里，再也落不下来了，看着祁君奕那根本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她只好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听着轻轻的关门声响起，祁君奕终于松了口气，但她没看多久，就有个官差来报，说是门口有位霖州城外来的百姓要见她。
　　若是之前，官差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穷苦百姓进去通报，可在祁君奕身边做事久了，他也渐渐摸清了这位殿下的脾气。若是什么都不说就把这百姓轰走了，日后祁君奕晓得了，定会责怪于他。
　　该是有什么冤情吧？
　　祁君奕没想太多，让人把那百姓请到了书房。
　　来人瘦条条的，穿着粗布短衣，面容黝黑，竟有几分眼熟。
　　但祁君奕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草民见过殿下。”
　　来人要行礼，被祁君奕挥手制止了，她指了指边上的椅子，道：“有什么事，阁下坐着说罢。”
　　来人谢了恩，坐下后感慨一句：“殿下果真是平易近人。”
　　“过奖了。”
　　来人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官差，似乎有所顾忌，祁君奕看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挥手示意官差离开。
　　若是傅锦玉等人在这儿，便会对祁君奕的行为感到无奈——真是心大，也不怕这人是杀手扮的。
　　来人见书房内没人后，这才大着胆子讲起来。
　　他叫于喜，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今年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和村里的人凑在一起当了土匪。不过祁君奕的招安告示一贴，施粥棚一搭，再加上他们四处打听，觉得能活下去了，就解散了。
　　祁君奕隐约记起，当时解散的土匪里，似乎的确有这么个汉子，他还冲她磕了个头呢。
　　“阁下不远万里前来，可是遇见什么麻烦了？”
　　土匪解散时，祁君奕听他们说大多来自于家村，她看了地图许久，便是知道这于家村离霖州城算远的，也不知这汉子走了多久。
　　说到这个，于喜就叹了口气。
　　为了能设少量粥棚而使大多百姓受益，祁君奕等人安排的粥棚都是在临近几个村子的镇里，为了不让镇里的乡绅霸占粮食，她还特意派人去看着。
　　“是镇里的人不让你们分粥吗？”
　　毕竟粥就那么点，为了多分些，镇上的人难免会拦着些村里的人，虽然有人看着，但难免会有些疏漏。
　　祁君奕想到这儿，就不由自主皱了眉。
　　于喜摇了摇头，慢慢道出原委。
　　比镇里的人拦着村里的人更糟糕。
　　除了刚回家的两天是去镇里分粥的以外，于喜等人都是坚持以自己种粮食为主，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去会镇里分粥。
　　但再次去镇里时，于喜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镇里的粥变得很稀，之前是稠粥，能立筷不倒的那种，但现在的用布袋子装着，怕都会漏出来。
　　祁君奕愕然地看着他：“怎么会？”
　　她分明吩咐过分粥的官差，不得煮稀粥充数啊。
　　于喜见祁君奕满脸震惊，似乎是不相信，于是道：“殿下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去看看。”
　　他又道：“我沿路走来，除了离霖州城比较近的那些镇子煮粥浓稠以外，其余的全是稀粥了。”
　　祁君奕闻言，当即就吩咐官差牵来两匹马，示意于喜带路。
　　她要亲自去看看。
　　官差们问需不需跟着，祁君奕拒绝了，一来衙门里离不开人，二来她不太相信那些官差了。
　　——
　　祁君奕想过霖州城外的百姓很苦，但亲眼看到，她还是……惊住了。
　　她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排着长长的队，手里拿着破碗或者破罐子之类的，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拉着骨瘦如柴的孩童，就那么慢慢地往前挪。时不时还伸长脖子看看，似乎生怕到自己就没有了。
　　炽热的太阳光落下，植物的叶子全都焉焉地垂着，空气里是一股挥之不散的臭味，仿佛是腐烂的尸臭。
　　的确是有尸体的，就那么横七竖八地丢在路边，有的生了蛆，有的被野兽啃食得不成样子。
　　周围是一群狂欢的苍蝇。
　　祁君奕拉着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上的一具尸体，是个小孩儿，似乎是才死不久的，瞪着一双眼，干枯的手攥着一块树皮。
　　她是饿得在啃树皮了吗？
　　祁君奕不知道，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唇，心底仿佛涌起一阵潮水，渐渐淹没了心脏，压得她近乎窒息。
　　“没人……管吗？”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于喜似乎是看得多了，面上没什么表情，淡道：“谁管呢？莫说县衙里坐着的是不是个好官，便是，他也管不过来。”
　　风迎面吹来，他的叹息融在风里。
　　“死的人多了，也就那样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祁君奕的变化，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殿下放心，自从您开始施粥后，死的人已经很少了。”
　　祁君奕沉默地看着远方的群山。
　　于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于这些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皇子而言，这怕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尸体。
　　到于喜分粥的那个镇子时，已经是黄昏了，赤红的光撒了一地，该是极美的，可照在路边的尸体上，便显出几分凄惨。
　　镇外搭着许多简陋的小棚，面色麻木的人们蜷缩在里面，浑浊的目光盯着天边偶尔飞过的鸟。
　　棚子里是有小孩的，但不似平常看见的那般活泼，他们面瘦肌黄，紧靠着自己的家人，脏兮兮的手里捧着空碗。连婴儿的啼哭都近乎刚出生的猫儿，有一下，没一下的。
　　祁君奕在路上已经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景象了。
　　于喜解释过，这是因为有的村子离得远，老人小孩又走得慢，索性就在镇外搭了棚子，夜里就宿在哪儿。
　　也多亏祁君奕吩咐过官差，不得欺压百姓，要不然，这些棚子早就被那些官差拆了。
　　祁君奕阖了阖眼，不忍再看，牵着马朝镇子里走去。
　　祁君奕和于喜二人路过时，棚子里的人才稍稍转了转眼球，也好在祁君奕穿得是寻常百姓穿得布衣，不然此刻就已经被围上乞讨了。
　　可还是不少人看着他们的马咽口水。
　　马肉啊……
　　祁君奕没管这些，只是让于喜带路，朝着粥棚走去，一般而言，粥棚设在县衙外，此地也不例外。
　　粥棚此刻依旧在分粥。
　　祁君奕绕过长长的队伍，走到大锅旁，果不其然，和之前看见的一样，的确是清水粥，一勺子下去，几乎没多少米。
　　官差们没注意看，只当是来要粥的，于是毫不客气地道：“后面去，别插队！”
　　祁君奕不理会他的语气，只是问道：“为何是稀粥？”
　　“你哪那么多话？”官差抬头瞪来，而后一愣，好巧不巧，他是从霖州城来的，认得祁君奕。
　　“殿下。”他当即跪下了，县衙的衙役们愣了一瞬，也连忙跪下。
　　祁君奕难得没有叫他们起来。
　　她只是看着那清晰可照人影的粥，问道：“为何是稀粥？”
　　官差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官差迟疑了许久，终是说了实话。
　　“是……是晋姑娘吩咐的。”
　　闻言，祁君奕呼出一口气，看向天边的余晖，赤红得像是路上看见的那些尸体上的血。
　　对于这个回答，她似乎……没那么惊讶。


第85章 不做棋子
　　朱槿和花不苦二人不清不楚的，刚回到霖州城，朱槿就硬拉着花不苦朝客栈走去。花不苦极力挣扎，甚至还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傅锦玉。
　　傅锦玉没管，自从中午开始，她的眼皮就直跳，仿佛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尤其回了衙门后，没有看见祁君奕的影子，这让傅锦玉心里直打鼓，连忙唤来一个官差询问。
　　那官差说，祁君奕是跟着一位百姓出城了。
　　傅锦玉挥手让那官差离开了，而后沉思了片刻，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唤来影卫吩咐几句。
　　此时正值黄昏，赤红的太阳落了一半，染得远方的群山一片橘红。
　　傅锦玉独自在衙门待着无聊，索性就出去逛了逛，但没想到，遇到了那位赵老爷，他率先冲傅锦玉打了招呼，一副老实本分的憨厚样，甚至还邀请傅锦玉和祁君奕有空去他府上坐坐。
　　但都是狐狸成了精，傅锦玉哪儿能看不出那老家伙的真实想法呢？
　　怕是她和祁君奕一连捣毁几个土匪窝，让这老家伙和他身后的瞎眼虎觉得害怕，所以来套消息来了。
　　可傅锦玉也正打算探探这老家伙的底，于是顺势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去叨扰您一二吧。”
　　赵老爷没想到这女子这么会“顺杆爬”，一时间愣了下，但随即又道：“欢迎欢迎，就是小小寒舍，怕姑娘您嫌弃。”
　　“赵老爷客气了。”
　　路上两人聊着些趣事，期间穿插几句试探，不过两人都是“人精”，面对对方的试探，都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赵老爷越聊越心惊。
　　原本他通过之前的两次见面，以为那殿下是个好糊弄的，顶天了就是身边人聪明些。可这短短几日，闹出那么大动静，让他有些担心，于是特意来试探一二。
　　没成想这一试探，让他发现那位殿下身边的人何止是聪明，简直就是个成精的狐狸——难怪一脸麻子，却能得到殿下青睐。
　　原来靠的是实力啊。
　　傅锦玉察觉到了老家伙平静面孔下的慌乱，心里暗想：这该不会要狗急跳墙了吧？要让殿下注意一下了，免得被伤到。
　　期间，赵老爷随口问了一嘴：“殿下没在衙门吗？”
　　傅锦玉想说“在”，但又觉得既然这老家伙敢这么问，就应该是知道殿下出门了的，毕竟听官差说，那家伙是骑马离开的，那么招摇，肯定不少人看见了。
　　傅锦玉坦然道：“殿下出去了，说是想去其他县衙看看。”
　　傅锦玉其实不知道祁君奕具体干嘛去了，但为了不让这老狐狸下手，便只好说了个模糊不清的消息。
　　赵老爷不再多问了，转而说起了别的。
　　——
　　傅锦玉回到衙门时，已经很晚了，也好在那姓赵的懂事，专门派了马车送她，不然这黑漆漆的，倒真不好走。
　　进了门，她拉着一个官差打听了下，说是祁君奕已经回来了，但不知心情如何。
　　傅锦玉嫌弃地摆手，真是没用啊。
　　她走进大厅，唯有年冬等着她。
　　小丫头有些着急地道：“小姐可算回来了，吃饭了么？我做了……”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饭了。”
　　小丫头“哦”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样子。
　　傅锦玉无奈道：“你有话直说，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是作甚？”
　　“殿下说，您回来之后去书房找她，”年冬犹豫了下，“殿下的神情很奇怪，感觉冷冰冰的。”
　　傅锦玉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而后朝书房走去。
　　——
　　书房里很黑，唯有惨白的月光照出一道纤细的黑影映在墙上，是祁君奕，她一动不动的坐着，似是失了魂一般。
　　“殿下怎么不点灯？”傅锦玉故作轻松的嗔怪一句，就着月色摸到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
　　火光亮起，傅锦玉看清了眼前人面无表情的脸，澄澈的眸子落了橘黄的光，似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殿下怎么了？”傅锦玉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含着笑意，像平常那样去摸摸她的脸，可指尖刚碰到她冰冷的肌肤，就被躲开了。
　　“我今日随百姓去了霖州城外，”祁君奕终于开口了，嗓音微微低哑，“沿路走来，离霖州城较远的粥棚全熬的都是稀粥，他们说……是你吩咐的。”
　　傅锦玉动了下嘴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可对上祁君奕的目光后，她还是低低地吐出一个字。
　　“是。”
　　她慌忙解释道：“粮食不够，只能这样啊，灾荒年间，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可以了。殿下你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去抢那些大户吧？他们能成为大户，肯定和朝廷的官员是有勾结的，不能……”
　　祁君奕阖了阖眼，似是不想再听，傅锦玉慢慢禁了声。
　　许久后，祁君奕又问道：“路上的杀手是你的人吧？遇见的妇人也是你安排的吧？包括什么时候进城，该何时出手，你都有计划吧？”
　　傅锦玉想否认，甚至在心底都想出了借口，可看着祁君奕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她哑言了。
　　她第一次发现，殿下冷着脸，真的挺可怕的。
　　但更多的是让她心里泛疼，疼到不忍心再骗她。
　　“是我做的，”她避开了祁君奕的眼神，缓缓解释道，“原本的杀手被我的人换掉了，为了不再被人追杀，就借口你遇袭失踪，换了身份和道路。我提前查到了孙笠那日要处决程家兄弟，于是特意让你趁机救下，在百姓面前大出风头。当时杀了他们，也是为了让百姓服你。”
　　“我……我想要你得民心。”
　　傅锦玉说罢，书房内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她悄悄抬头看了过去，却见祁君奕闭着眼，神色略微痛苦和挣扎。
　　片刻后，她听见祁君奕颤抖着声音问道：“薏花镇的时候，你也是故意停留的吧？”
　　都认这么多了，也不差这点了，傅锦玉心一横，道了声“是”。
　　“你可知就因为那几天的耽搁，死了多少百姓吗？”祁君奕骤然提高了音量，站起身来，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爆发了，“难怪年秋被你派去南渭了，你是怕我和她对上了，你不好圆谎是吧？你眼里只有利益，丝毫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你可曾晓得，霖州城外的路上已经堆满了尸体！”
　　傅锦玉自然是晓得的，可她却是不以为意地劝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想做帝王，就必须有所牺牲，你优柔寡断，心软懦弱，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祁君奕冷冷一笑，“可我从来都不想当什么帝王！是你在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相遇都是缘分，可仔细想想，每一次相遇，怕都是你精心策划的！”
　　“傅锦玉，”祁君奕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一直都在骗我！”
　　月色混了烛光，揉在她眼底，是淡淡的一道水光，微微一晃，那水光凝为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
　　烛火一跳，泪珠落在书案上，染出一点毫不起眼的深色。
　　真奇怪啊，明明是在质问人，却反而哭了。
　　傅锦玉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像是她求她大哥傅钧放过的那只小鹿，眼底含着的泪，可怜而又无助。
　　“殿下，不要哭了。”傅锦玉伸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水痕。
　　但被祁君奕躲开了。
　　傅锦玉其实更想对面的人直接将自己的手打落，那样至少疼痛来临时，她还能感觉到心上的轻松。
　　可那温柔善良的人哪怕是在所有遮羞布被撕开，露出不堪而残忍的真相时，也依旧不忍下手。
　　真是笨蛋。
　　“你爱我吗？”
　　祁君奕突然问了一句，湿润的眸子盛满月色，清冷得像是冬天落在崖边青松上的雪。
　　不等傅锦玉回答，她又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爱棋子呢？”
　　她眼中的雪仿佛落到了傅锦玉心中，冻得她生疼，仿佛心脏被祁君奕捏在了手心里，可那温柔的人舍不得用力捏碎，于是她便只能感受着寒意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渐渐冻住整个四肢。
　　“不是的……”
　　傅锦玉想要反驳，可动了下唇，她才发觉脑海一片空白，先前想到的所有借口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人在烛光下滴落的那滴泪。
　　她突然想去摸摸，想去尝尝那滴泪。
　　是不是很冰啊？
　　是不是很苦啊？
　　可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人，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哭什么呢？”祁君奕轻笑着，语气却是冷的，“觉得捏在手里的棋子突然不听话了，很难过？”
　　她垂下眼，自嘲道：“其实早就觉得自己是颗棋子，但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要信你。”
　　“可我终究只是颗棋子。”
　　她阖了眼，似乎有些困倦，声音轻了些。
　　“傅锦玉，我不想再做棋子了。”
　　傅锦玉抹了抹脸，手心是一片湿润。
　　“不是的！”
　　她垂下手，指尖沾的泪被风一吹，变得冰凉。
　　“我是骗过你很多次，可殿下……唯独我爱你这件事，我没有骗过你……现在时机未到，有很多事，我不能告诉你……”
　　“你信我……”
　　“我是真的爱你。”
　　可祁君奕只是阖着眼，没有半句回复。
　　她不会信了的。
　　过了许久，一句轻轻的“抱歉”被风吹着落到耳边，祁君奕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没有那个明媚的女子了。
　　只有一方手绢被叠得方正地放在书案上，风来，撩起手绢的一角，露出一朵兰花……
　　和一朵很丑的桃花。


第86章 路上遇匪
　　光从窗户透进来，祁君奕睫毛微微颤动，没甚力气地睁开了眼，风吹进来，带着桃花香。
　　怎么趴在书房睡着了？
　　她动了下指尖，想坐起身来，却突然发现腿上压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蜷缩成一团，睡得香甜。
　　是那只狸奴！
　　祁君奕放缓了呼吸，不敢再动，生怕就惊扰了睡着的猫儿。
　　楚岚夕说野生的猫养不熟，可祁君奕却觉得小家伙最近和她亲近了不少。
　　当然，都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来和她挨在一起，只要一被祁君奕发觉，就会马上躲起来。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害羞。
　　祁君奕想到这儿，唇角上扬，眸子洒满了落进来的阳光，明亮而璀璨。
　　“殿下。”门被推开，是一个小道。
　　狸奴听见动静，赶忙从她腿上跳了下来，一溜烟跑进了角落，藏了起来。
　　祁君奕抿了抿唇，有些不开心，可她素来懂事，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看向小道，问：“怎么了？”
　　小道把放下一个碗，道：“厨房做了桃花羹，娘娘说味道不错，让给您端碗来尝尝。”
　　“多谢。”
　　祁君奕伸手去接，却突然听见一声猫叫，随即一个黑影闪过，碗被撞翻了，汤汁淋了罪魁祸首的一身。
　　祁君奕愕然地看着它。
　　狸奴素来很乖巧，这还是它第一次这么做。
　　小道愤然道：“你这狸奴真是讨人嫌！”
　　“无事。”
　　祁君奕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追究，而后起身要抱起狸奴去洗洗，可狸奴却不让她碰，抖了抖毛，三两下从窗户跳了出去。
　　祁君奕无奈地看着它离去，心想：只能下次再洗了。
　　可没有下次了。
　　她再也没有看见那只狸奴了。
　　祁君奕猛然惊醒。
　　她是在书房睡着了。
　　祁君奕动了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臂，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方手绢，指尖拂过那朵绣的很丑的桃花时，心里一阵刺痛。
　　她默默地看了会儿，随后把手绢揣到了怀里，抬头看去，天已经很亮了。
　　“殿下可让我好找，”聂以水踏了进来，调侃道，“这么早就来书房了，殿下还真是勤勉。”
　　祁君奕低低地“嗯”了声。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傅锦玉，所以夜里没回房间，只是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有事吗？”毕竟聂以水没事的话，不会一大早上就来找她。
　　聂以水拿出一封信，递过去，道：“这是卧虎庄的人送来的，说是花师爷留给你的。”
　　祁君奕拆开看了看。
　　【家中有急事，不得已连夜赶回，近日怕无法回来，望殿下莫要怪罪。对于盘龙山土匪一事……】
　　大抵是对祁君奕这个人实在是不放心，她竟是写了洋洋洒洒几大张信纸告诉她怎么做，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从赵老爷那里下手。
　　【……殿下为人极好，但心肠甚软，可若想成大事者，某些情况下就必须得心硬如磐石，殿下切莫过于良善。】
　　祁君奕盯着文末的那句话，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夜和傅锦玉争吵时的画面。
　　她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心又隐隐作痛。
　　“殿下，殿下？”
　　聂以水的呼唤将祁君奕带回现实，她看着手中被无意识揉成一团的信纸，愣了愣，而后慢慢抚平褶皱，头也不抬地道：“花师爷家中有事，近日不会来衙门了。”
　　那你也不用气成这样啊？
　　不明真相的聂以水在心中腹诽一句，但也不想说什么，因为她觉得今天的祁君奕看起来心情很失落。
　　“殿下，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吃早饭吧。”
　　“好。”
　　用早饭时并没有看见傅锦玉的身影，祁君奕也没多想，只当是她还在睡懒觉，直到她发现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的人是白梅。
　　“年冬呢？”祁君奕心里突然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白梅娇滴滴地道：“没有看见年冬妹妹，我起来时，厨房里的菜已经做好了。”
　　她说完，放下手中的盘子，道：“我怕菜不够，特意又炒了一盘，大家尝尝味道如何。”
　　“麻烦了。”
　　祁君奕不咸不淡地道，而后微微蹙眉，想到了什么，心里没由来有些紧张，于是道：“阿申，你去请……晋姑娘来吃早饭。”
　　“晋姑娘没在房里，”聂以水看着祁君奕，心里猜测估计是两人拌嘴了，她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打趣一句，“殿下莫不是把人气走了？”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
　　祁君奕一下白了脸。
　　见她神色不对劲，聂以水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连忙道：“殿下先别急，我去问问那些官差。”
　　她连忙出去了，不多时便回来道：“官差们说，晋姑娘一大早就带着年冬坐马车离开了。”
　　聂以水觑着祁君奕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要派人追吗？”
　　祁君奕沉默着。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暗中保护呢？
　　许久后，她低声道：“不必，吃饭吧。”
　　话虽如此，可聂以水她们还是察觉到了祁君奕的不开心——她甚至连菜都没夹过，只是面无表情地吃着些白米饭。
　　聂以水劝了几句，可祁君奕只是闷闷地应着，没有任何反应，她最终也只能叹气。
　　没办法，医者只能治身上病，不能治心中病。
　　一用完饭，祁君奕就去了书房，拿着盘龙山的地图仔细看，其实她根本没有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昨夜女子流泪的脸。
　　她哭什么呢？
　　她一个下棋人，怎么会为了棋子而哭泣呢？
　　祁君奕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似被人啃了口，破了个洞，没由来的潮水一下接一下地灌进去，苦涩的味道让她近乎要流泪。
　　也不知过了过久，阿申突然闯了进来，着急道：“殿下不好了，晋姑娘她们遇到盘龙山的土匪了！”
　　“什么？”祁君奕一下站起来，“她怎么样了？”
　　“啊？”阿申一下没反应过来，“殿下是问的晋姑娘吗？我不清楚，是年冬拼死回来的，她受了重伤，倒在城门口，被守城的官差发现了，抬了回来。”
　　“带路！”
　　祁君奕跟着阿申到了聂以水房间，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不管不管地来到年冬边上，见她闭着眼，又看向聂以水。
　　“先生，她怎么样了？”
　　聂以水正要答话，躺在床上的人却动了动，大概是听见了祁君奕的声音，她挣扎着伸出一只手。
　　祁君奕连忙握住：“年冬，你告诉我，你家小姐在哪儿？”
　　“小姐……半鹰林……土匪……盘龙山……”
　　她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嘴里涌出一口血，倒在了床上。
　　“年冬！”祁君奕一惊。
　　聂以水连忙去探她的脉搏，而后松了口气，道：“没死，只是伤得太重，昏了过去。”
　　祁君奕松开她，转身朝屋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道：“带上些人，随我去半鹰林找阿锦！”
　　阿申连忙照着吩咐去做。
　　聂以水知道找人不是自己的活，便是专心致志地为年冬开始疗伤，瞧见她身上大小不一的刀伤后，皱了皱眉头。
　　如果是苦肉计的话，那这位大小姐怕也太能演了吧？
　　准确地说是太能舍了。
　　聂以水抿了下唇，开始为她清洗血迹，热帕子不小心碰到伤口时，小丫头疼得无意识地抽搐。
　　也不知过了过去，聂以水终于做完了一切，舒了口气，哪怕见过不少病人了，可对于像年冬这样的小丫头，她还是会心存怜惜。
　　“小姐……小姐快跑……”小丫头梦呓着喊。
　　聂以水“啧”了一声，有些不理解小丫头对于她家小姐的在乎，明明就不是什么好人，怎么就惹了那么多人在意呢？
　　她摇了摇头，正要出去时，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时风，”聂以水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时风道：“我怕这里出事，于是就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聂以水颔首，不忘打趣一句：“那你可真是来得巧了，正好赶上那位大小姐出事。”
　　她朝床上努了下嘴，道：“你瞧，她的小丫鬟。”
　　时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可真是一点不担心。”
　　聂以水的确不担心，一来她觉得那位大小姐心思狡诈，这怕是她设的一个局，二来那位大小姐身边藏着的人也不是吃素了，就算真来了土匪，问题也不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出事的不是祁君奕。
　　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时风似乎看出了她所想，道：“这次好像不一样了，那位大小姐似乎被算计了，公子都觉得有些棘手了。”
　　聂以水这才变了神色：“真出事了？”
　　时风点头：“看情况，似乎还不是什么小事。”
　　“可区区一些土匪……”
　　“不止土匪，”时风语气笃定，“能让那位大小姐出事，肯定不会只有土匪，皇城的那几位怕是坐不住了。”
　　聂以水皱了眉头：“那位大小姐要真在霖州出了事，怕是会连累到殿下。”
　　“这便是公子所担心的，”时风叹息道，“而且不止如此，那位大小姐要是出了事，殿下怕是……”
　　想到殿下对傅锦玉的在意，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就觉得头疼。


第87章 林中寻人
　　而另一边，祁君奕的确快急疯了，她带着人把整个半鹰林翻过来都没找到傅锦玉，只是在林中发现了一辆染血的马车，以及一些打斗留下的凌乱痕迹。
　　该是有人死了的，鲜红的血染红了土地，只是不见尸体，许是那群土匪收拾了。
　　众人寻着散落的血迹在林中搜寻，最后发现血迹在离阎王崖不远处断开了。
　　“晋姑娘该不会是掉下阎王崖了吧？”一名官差脱口而出。
　　阎王崖之所以叫“阎王崖”，自然是因为掉下悬崖的人都没一个活着回来了，就跟阎王爷在底下等着一样。
　　见祁君奕面色发白，另一人连忙补救道：“许是被土匪掳走了呢？”
　　其实这个猜测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被土匪掳走了，就算大旬民风开放，也是会惹人闲话的。
　　祁君奕死死盯着阎王崖，似魔怔了一般，竟不自觉朝着悬崖边走去。
　　“殿下！”阿申连忙把人拉了回来，“殿下，你不要乱来啊！”
　　祁君奕掙开她的手，道：“你放心。”
　　阿申想说什么，可看到祁君奕面无表情的脸，她又顿时说不出什么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君奕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祁君奕走到悬崖边，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时，停下了，弯下了腰，仔细观察着周边的痕迹。
　　她扶起一株倒下的草，喃喃道：“有被踩过的痕迹，她是被逼到悬崖边了吗……”
　　她朝悬崖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飘着层层叠叠的白雾，只能勉强看见崖壁上生着一棵半枯的树。一只黑不溜秋的大鸟怪叫着，从枯树上飞了开。
　　“殿下。”阿申怕她乱来，连忙又喊了一声。
　　祁君奕沉默地站起身，但却没有立马回来，而是迎着崖边的罡风问道：“阎王崖有路可以下去吗？”
　　风吹着她的衣袖连带墨发都向后飘扬，衬得她整个人清瘦极了，似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阿申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一步，脚下运起内力，想着若是殿下乱来的话，她能第一时间将人拉回来。
　　官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说不出话。
　　“没有吗？”祁君奕依旧没有回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人站了出来，他道：“只是听老一辈的人说起过，可具体在哪儿，我们并不清楚，殿下不妨回城里打听打听？”
　　祁君奕似是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瞧见她终于离开了那危险的悬崖，阿申总算松了口气。
　　回城的路上，一名官差突然看见了半支箭矢，他连忙捡起来递给祁君奕。
　　祁君奕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着，箭羽上沾着泥土，隐约可见几滴红黑的血迹。
　　“我在这儿捡的。”那官差指向一个草丛。
　　很凌乱的草丛，周边全是脚印，似乎是收拾的人走的匆忙，不小心将这半只断箭遗落在了草丛里。
　　祁君奕翻看着手中的断箭，突然发现箭身上刻了一只很小的虎头，刻得不算好看，但能让人看出这是只蒙了左眼的虎。
　　瞎眼虎！
　　祁君奕想到傅锦玉等人所言，偏头朝一座大山看去。
　　霖州的山其实不算特别高大，可大多很陡峭，不远处的那座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中露出墨绿的山头，乍一看，似一个仰天的龙头。
　　盘龙山……
　　祁君奕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阿申隐隐约约觉得眼前的殿下像极了那位失踪的大小姐——好像藏了一肚子坏水。
　　可那位是笑面虎，殿下是……真的很阴沉。
　　祁君奕带着众人回了城，先是写了无数的告示，全城寻找知道去阎王崖小路的人，再者就是派官差把卧虎庄的人请来了。
　　朱槿对于那位大小姐失踪一事，隐约听到了点儿风声，但还没想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官差请到了衙门。
　　她看着先前虽然不常笑，但态度温和的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心里着实有些犯怵。
　　“殿下寻我们，所为何事？”她稳了稳心神，拱手问道。
　　祁君奕淡声道：“我要攻打盘龙山，希望阁下能尽快找到暗道所在。”
　　朱槿迟疑道：“虽说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可是还没有具体找到位置，殿下莫要着急。”
　　祁君奕阖了阖眼，喃喃一句：“她该是受了伤的，等不了了……”
　　朱槿哑言。
　　闹了半天，还是为着那人。
　　朱槿想了想，道：“殿下，此事蹊跷啊，盘龙山素来只抢钱，不伤人，此番晋姑娘出行，不过只有一辆马车，一个丫鬟，也不见得多有钱财的样子，盘龙山的土匪没道理去抢啊。”
　　祁君奕凝视着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态度分明就像是在质问“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片刻，她语气淡淡地道：“朱姑娘倒是神机妙算。”
　　朱槿顿时觉得额头出了冷汗，她先前一直觉得这人是草包，却原来还是有几分心眼的，她只得半真半假道：“江湖中人，仇家多，总会有弟子负责查看四周，无意间看到了晋姑娘离开。”
　　祁君奕没说话了，似是信了一般，片刻后，道：“瞎眼虎毕竟是卧虎庄出来的，我相信朱姑娘该是很了解的，剿匪一事，还得多劳烦您。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她起身，冲着朱槿一拜。
　　“有劳朱姑娘了。”
　　朱槿可不敢受着，连忙扶住她，道：“殿下客气了，为了霖州百姓，我辈自是义不容辞。”
　　朱槿又和她说了几句，末了借口要思索暗道一事离开了，走出衙门后，她暗自冷笑。
　　这位殿下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不过寥寥几句话，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倒和那朵花很像。
　　话说那朵花一早就离开了，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想到今早去敲门，不见半个人，只有两封信在桌上，朱槿就气的牙痒痒，更气人的是，那两封信，有一封还是给祁君奕的。
　　给祁君奕的那封还比自己的厚！
　　朱槿想到这儿，恨不得马上把那朵花抓回来，种在自己的盆里，日日盯着，那儿也不许她去。
　　可那朵花有毒，她不好下手。
　　朱槿撇了撇嘴，捏了捏剑柄上挂着的那块玉，郁闷地朝着客栈走去。
　　她现在还要去想那只死老虎的暗道修在哪儿。
　　真是烦人。
　　不管朱大小姐此刻有多烦，殿下那边已经下达新的命令了:请几个大户到衙门里坐坐。
　　时风拦下了要去请人的官差，屏退众人，走到祁君奕面前，劝道：“那些大户大多和朝廷官员有勾结，‘借粮’一事，有一次就可以了，殿下莫要做的太过。”
　　她看着祁君奕，眼神似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很是不赞同的样子，还微微蹙着眉。
　　祁君奕并不多解释，只是淡淡道：“我有分寸。”
　　时风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殿下若是真有分寸，就不会让那些大户到衙门里来。”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她又道：“殿下，晋姑娘虽然失踪了，但不一定就是有生命危险，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分析，不是胡乱发泄脾气。”
　　“我没有，”祁君奕抿了下唇，“我没有不冷静。”
　　她只是觉得心丢了。
　　难受得紧。
　　祁君奕垂下眸子，却不愿多说，只是低声道：“时风，你相信我，我不会乱来的。”
　　“我要找到她，也要救这霖州的百姓，我……我不会乱来的。”
　　时风面色一松，但还是道：“霖州城的那些大户并非简单角色，殿下就算要动，也不能急于一时。”
　　“我不动他们，”祁君奕低着头，发丝挡了眼睛，时风瞧不见她眼底的冷意，“我只要她平安。”
　　时风听见她最后一句话后，愣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祁君奕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好像是一个弄丢了宝贝的孩童，却又倔强地不肯流泪。
　　“殿下……”
　　“不必说了，”祁君奕直接打断她，抬起头来，语气森冷，“按我说的去做。”
　　那一刻，时风还以为看见了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原来，在皇家待久了，也不是没有长成猛虎的，只是平时收敛了爪牙，让所有人都以为还是一只温顺的狸奴。
　　可眼下，逆鳞被揭了……
　　殿下的逆鳞是那女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时风一边应下，一边想着这点，面色忧愁地走出了书房，但还是按着祁君奕的吩咐，让官差去请那些个大户。
　　在无人注意时，她偷偷溜进了一间屋子。
　　她向着屋子里的人一五一十说了刚刚的事，然后叹气道：“殿下这般，怕是关心则乱了。”
　　屋内的人淡淡一勾唇角，温声道：“我看未必，奕儿此举并非胡乱来的。”
　　时风依旧觉得不妥：“可陛下那边……”
　　似乎早就料到这点了，楚归舟无所谓地笑了下：“时风，你别忘了？自古以来，赈灾除了要个钦差大臣，还会要个监察官的。”
　　时风想到祁君奕的情况，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之人。
　　那位竟是如此……放纵？
　　楚归舟瞥向窗外，眼下关着窗户，自然是瞧不见任何景色的，只能看见金黄的太阳光打在泛黄的窗户纸上。
　　可他却似看见了什么，面露笑意。
　　“且看奕儿……大展身手吧。”


第88章 小路寻人
　　祁君奕的确没有乱来，她请了那些大户来，皆是以礼待之，既没有冷言冷语，也没有恼怒威胁，只是神色淡淡地询问着粮食不够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在场的大户们自是全都哭穷。
　　祁君奕也不恼，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淡淡一笑，道：“不劳烦诸位出粮，只是诸位能做到家财万贯，想来聪慧非凡，祁某只是想求个法子罢了。”
　　她起身，冲着众人一拜。
　　先不说别的，光是她这态度，就让那些大户心里的烦闷消了些，于是有那么几个捋着胡子，开始说教。
　　有几个是劝祁君奕看开些，自古赈灾，都只是保着灾民一条贱命而已，旁的就不要多想了，想多了，也只会是为难自己。
　　还有的说，灾荒年的穷苦百姓大多凶恶，你要是对他们太心软了，就难免会被缠上，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祁君奕听着在座之人的言语，脑海里无端想起了刚开始设赈灾棚时，傅锦玉吩咐官差看好粮食的事。
　　祁君奕对此不以为意，可眼下被这些大户一提，她蓦地从脑海里翻出了一点模糊的记忆。
　　大抵是在一个午后，她躺在书房的塌上小憩，傅锦玉因为愧疚夜里没让她睡好，便是坐在旁边，亲自拿了扇子给她扇风。
　　后来似乎来了官差，傅锦玉就绕到屏风后去商议了，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只看见屏风后晃动的影子，耳边是断断续续的低语。
　　“有百姓抢粮……”
　　“……杀了，以儆效尤……”
　　“莫让殿下知道……”
　　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她皱了皱眉头，脸上被贴了块柔软的物什，从眉心到下颚，而后鼻尖被一点。
　　“殿下，好梦哦。”
　　凉风再次吹到脸上，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咕哝一声，还是没说出口，最后不知何时彻底睡着了……
　　祁君奕指尖一缩，似是被扎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大户们，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红衣女子。
　　她满嘴谎话。
　　可她又是如此通透。
　　心脏隐隐约约开始泛疼。
　　大户们的话，祁君奕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站起身来，略带歉意道：“诸位抱歉，祁某身子忽感不适，不能久陪了。衙门里已为诸位收拾好了厢房，今日大家就现在衙门里住下吧，明日我们再继续商议。”
　　不给大户们任何拒绝的机会，祁君奕直接起身离开，只给众人留下一个单薄清瘦的背影。
　　倒是有人不服气，想追上去，却在踏出大堂的那刻，被聂以水拦下了。
　　聂以水倒也是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动作，道：“李老爷，您的房间在这边。”
　　李老爷看着聂以水身后人高马大的官差，没敢硬闯，冷哼道：“我带的小厮呢？”
　　聂以水淡笑道：“您放心，诸位的随从我们都交代过了，已经回家去报平安了。”
　　这下，所有大户都不淡定了。
　　但祁君奕可不会管他们，她只是来到衙门门口，看着贴在墙上的告示，眉头紧皱。
　　她不喜那人总是利欲熏心。
　　她不喜那人不管百姓死活。
　　她不喜那人一直在骗自己。
　　她不喜那人很多地方，哪怕是之前觉得很有趣、很好玩的地方，也在撕下那层遮羞布后变得不堪入目。
　　可她还是……喜那人的。
　　祁君奕忽而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也隐隐约约有点瞧不起自己，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她想要那人平安。
　　她阖了阖眼，转身要回衙门，却被一个官差叫住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殿下，有位猎户揭告示了，说是知道路。”
　　祁君奕眸色微亮：“快带我去！”
　　——
　　猎户是个中年汉子，无父无母，也尚未成家，虽然是霖州城的人，但因为平时要打猎，所以鲜少住在城里，大多是住在山林之中。
　　这也有好处，虽然闹了饥荒，可他住在深山老林，平日里就算猎不到动物，挖点野菜也是足够生活的。眼下之所以回到城里，还是因为念着邻居家年迈的婆婆——幼年时，猎户曾受她恩惠。
　　当然，他也才知道祁君奕的事。
　　那婆婆尚在人世，感念祁君奕的恩惠，因为知道猎户平日里在山林里穿梭，了解不少小路，于是就问他知不知道去阎王崖崖底的路。
　　猎户知道是知道，可……
　　那汉子拿着告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是听我爹提起过，然后就只是几年前曾远远看过一眼，具体能否到崖底，我也不清楚。”
　　“无事，劳烦您带路。”
　　祁君奕现在只要是有一丝的机会，她都不想错过。
　　那猎户见祁君奕这么信任自己，顿时有些脸红，憨厚地准备了一下，就开始带路了。
　　原本同祁君奕去的只有三个官差，但是走到城门口时，阿申和聂以水追了上来。
　　阿申的理由是：“我轻功好，若是殿下不小心出了什么事，我也能拉你一把。”
　　聂以水的理由是：“野外难免有什么毒蛇毒草之类的，若是殿下不小心出了事，我能及时救你。”
　　祁君奕：“……”
　　真是没盼着她一点好。
　　可两人都追到城门口了，再加上祁君奕不想浪费时间和她们拉扯，于是只好同意了。
　　猎户带着几人到了半鹰林，但没有朝阎王崖的方向走去，而是走向了东南边。不多时，众人便踏上了一条杂草茂盛的小路，夏蝉藏在草丛里，被太阳晒的直嚷嚷。
　　“大家注意一下脚下，这条路上毒蛇很多。”猎户提醒了一句，并且从包袱里拿出一包药，挨个撒了点在众人的身上。
　　他憨厚地笑着：“这是雄黄粉，能防蛇的。”
　　祁君奕等人道了谢。
　　猎户摆摆手，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他走到聂以水面前，把剩下的药粉全给了她，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那么点羞涩，嗫嚅道：“姑娘，你细品嫩肉的，仔细莫让蛇咬了。”
　　聂以水拨弄了下腰间挂着的香囊，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把药粉收下了。
　　罢了，这猎户要当老好人就当吧。
　　如果是傅锦玉在场，那么肯定会调笑聂以水几句，可祁君奕不是那种人，虽然跟着的三个官差很想开口，可一看祁君奕那面无表情的脸，也终究没有说话。
　　猎户继续带路。
　　脚下的路越来越荒凉，两侧长着齐人高的草，隐约能从缝隙里窥见连绵不绝的翠绿山脊。
　　也不知走了多久，猎户停下了，他指了指前面，道：“走过这个独木桥，顺着崖壁慢慢下去，就可以到阎王崖崖底了。”
　　他又挠了挠头：“我之前也只到这里，具体顺着崖壁能不能下去，我也不是很清楚。”
　　祁君奕偏了偏身子，向前望去。
　　不远处是一座焦黑色的崖壁，许是因为不见光的缘故，上头没什么植物，只有些黑不溜秋的腾根，紧挨崖壁的那条路窄的几乎下不了脚，一眼望不见尽头，还布满了碎石。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只黑色的大鸟忽而从崖壁上飞下，翅膀鼓动的风带动几颗石子从崖壁上滚落。
　　不知是谁咽了咽口水。
　　“殿下……”
　　官差们张了嘴，似乎要劝，可祁君奕摆了摆手。
　　“你们不用跟着，我自己过去看看。”
　　小路和崖壁中间隔着道天堑，上头只横着一块腐烂得泛黑的木头，那木头上还长着几朵灰白色的菌子。
　　很明显，这木头是不能过人的，只能用轻功过去。
　　祁君奕忽而庆幸自己轻功学的不错。
　　“殿下不要乱来！”
　　阿申正要去拉住祁君奕，可祁君奕根本不听，直接一抬脚，绕到了猎户前面，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足尖一点，似白鹤一般，轻盈地落到了崖壁旁的小路上。
　　官差和猎户等人看呆了。
　　阿申和聂以水二人则是心都快吓出来了。
　　殿下真是太胡来了！
　　可祁君奕却觉得还好，除了风大些，路不好走些，倒也没有任何不适，于是她丝毫不顾身后之人的感想，扶住崖壁，慢慢地朝前挪去。
　　此刻正值黄昏，太阳落在了山尖，赤红的光撒了祁君奕满身，显得那背影格外萧瑟。
　　“殿下，你快回来，换我来！”阿申看着这一幕，着急得不行，要知道，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祁君奕，眼下这事要让阿辰她们知道了，怕是要骂死她。
　　风吹得眼睛泛酸，祁君奕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继续往前挪着。
　　她想开口让阿申等人放心，可一张口风就直往喉咙里钻，没办法，她只好装作没听见阿申的声音。
　　片刻后，身后忽而有了动静，似乎是官差他们的惊呼声。
　　祁君奕想回头看看，可这儿太窄了，她不好回头，只能尽力去听听身后的声音。
　　“阿申姑娘，你这身手也太好了吧！”官差们感慨着。
　　看样子，大概是阿申也过来了。
　　“回去！”祁君奕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两个字，但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只是身后隐约传来的动静，告诉她阿申没掉下去。
　　祁君奕觉得很无奈，可也没办法，都到这儿了，实在不好回头。


第89章 殿下晕倒
　　祁君奕和阿申从崖壁回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也好在今晚的月色很明亮，否则还真不好走。
　　光看着祁君奕失落的神情，聂以水等人已经猜到了结果。
　　猎户满脸愧疚：“殿下，抱歉，害您白跑一趟了。”
　　“无事，”祁君奕摇了摇头，没有半句责怪的话，她只是望了眼皎洁的月，淡淡道，“回去后，我会让衙门给报酬的。”
　　猎户连连摆手：“不用了，我这也没帮上什么忙，还连累殿下您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我……”
　　“你提供了线索。”祁君奕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在多说了，顺着原路返回，衣衫在月色下似凝了层霜，瞧着莫名清寒。
　　猎户还想说什么，可聂以水冲他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开口了，然后大步追上祁君奕。
　　阿申虽然一直跟着祁君奕，但因为路窄，瞧不见祁君奕的脸，所以她不知道当祁君奕看见前方没有路的那一刻，脸上是何表情。
　　彼时，太阳落下了最后一个角，四周的光线黯淡下来，月光撒了些在祁君奕乌黑的发丝上，似落了几滴晶莹的雨珠。
　　她听见冷风中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没路了，回去吧。”
　　那时，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风大，不好开口，她又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最终只是沉默地往回挪着。
　　而后，祁君奕便不再说话了。
　　阿申看着眼前祁君奕的背影，晃了晃神，直到被官差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都没怎么说话，耳畔只能听见蛙鸣。
　　路过半鹰林时，聂以水忽而顿了下步子，不动声色地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鼻翼微动。
　　有血腥味啊。
　　可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只是朝阿申悄悄比个手势，示意她提高警惕，而后离祁君奕近了些。
　　但直到回了衙门，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守在衙门的官差们说，被扣下来的大户们大多都抱怨过，可见没用后，也就冷静下来了，但如今还有几个在大堂等着见她。
　　祁君奕冷着脸：“不见。”
　　她绕开大堂，直接去了书房，也不说歇口气，拿起盘龙山的地图就开始研究。
　　“殿下，歇歇吧。”阿申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这样，不由劝了一句。
　　“待会儿就歇。”祁君奕敷衍着。
　　“殿下，时候不早了，吃点东西吧。”时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在桌上摆了一菜一汤。
　　祁君奕转了下地图，头也不抬道：“没胃口。”
　　时风可不惯着她，直接夺了她手里的地图，板着脸道：“您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必须吃点。”
　　“你……”
　　“你若是饿坏了，可就没人去找晋姑娘了。”时风一句话堵死了祁君奕的话。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饭开始吃。
　　她吃的很快，也不夹菜，就那么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白米饭，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发泄什么似的。
　　“殿下，慢些。”时风头疼地看着她，为她倒了杯水。
　　可祁君奕却仿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吃着。
　　也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突然抽搐着痛起来，她干呕了一下，灌了口水，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
　　“殿下！”时风看着她额头冒出的冷汗，心里有些后悔逼她了，“您要不先去躺着休息一下？”
　　“没事。”她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胃里一抽一抽的疼，可祁君奕却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她面无表情地坐回书案后，拿起地图继续研究。
　　其实是疼得看不进去的，可祁君奕却还是强迫自己盯着——好像只有那样，心里才舒服了些。
　　烛火跳动着，地图上的字扭动起来，祁君奕眨了下眼睛，拼命想看清，可额间一滴汗珠却砸了下来，模糊了地图上的曲线。
　　“殿下，殿下……”
　　祁君奕勉强抬头看过去，时风似乎靠过来说了什么，可她盯着她的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却听不见半个字。
　　这是怎么了？
　　倒下去前，祁君奕只看见烛火在眼前跳动了一下。
　　——
　　“公子无事吧？”
　　对面坐着的男子微微一惊，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无奈：“先生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聂以水莞尔一笑：“医者的嗅觉一向比常人好。”
　　楚归舟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事，不过是清理了几个尾随你们的杀手罢了……看来皇城的那几位是坐不住了。”
　　毕竟祁朔的纵容太明显了，莫说祁闵昭这个急性子忍不了，就是一向隐忍的太子党也忍不了。
　　楚归舟道：“不过今天的只是试探，估计是想弄清楚奕儿身边究竟有多少人在护着。”
　　他轻轻一笑，眸色冰冷：“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索性全把人留下，至少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再贸然出手。”
　　聂以水颔首，表示同意，而后想到了什么，道：“殿下似乎是知道那位大小姐在骗她了。”
　　楚归舟对此毫不意外：“奕儿并非真的呆傻，她又没用心去遮掩，自然是会被发现。但以那位的性子，肯定是想好了对策的，怕是就等着奕儿发现了。
　　聂以水想到了什么，问道：“那这次是苦肉计？”
　　她想到还昏迷不醒的年冬，微微蹙眉。
　　楚归舟摇了摇头：“这次应该不是，虽然按理那位大小姐身边应该有很多人保护，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真的遭了。”
　　聂以水没多大感触，只是问道：“袭击那位大小姐的人，公子查到了吗？”
　　楚归舟沉吟道：“不似盘龙山的做派，该是这位气急败坏了。”
　　素白修长的指尖落在灰扑扑的桌面，微微一屈，轻点三下。
　　对于这个结果，聂以水倒是不算太惊讶，只是感慨一句：“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楚归舟笑得意味深长：“许是有家贼。”
　　聂以水知道楚归舟有个喜欢卖关子的习惯，她也不上套，转而问起了那位大小姐的下落。
　　说到这个，楚归舟没那么从容了：“暂时还未查到，不过想来问题不大，毕竟那可不是一般人，就算事发突然，也绝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
　　对于他们这类人而言，没死问题就不大。
　　只是想到祁君奕的样子，聂以水无奈道：“只是可怜殿下了。”
　　想到祁君奕对傅锦玉的在乎程度，楚归舟隐约有些无奈：“奕儿哪里都好，只是太重情义了。”
　　不够狠。
　　可转念一想，若是够狠，也就不需要他们了。
　　楚归舟不再多说这个了，转而说起了别的：“奕儿是想逼那几个大户的家人出粮赎人，可她手段柔和，怕是会中‘拖字诀’，得需我们帮衬一把。”
　　“公子请讲。”
　　楚归舟道：“我们找了点那些大户贿赂官员的证据，今夜会送到他们各自的床头，明日他们估计会上赶着送粮。奕儿若是起了疑心，你和时风帮着哄哄。”
　　果然是干这种骗人的事，聂以水很无奈，她是真的不想骗祁君奕——太干净纯粹的人，骗起来是会让人心生愧疚的。
　　可聂以水也不好推脱，只得应下。
　　楚归舟又想到了什么，道：“卧虎庄的那位千金，与那人有交集，先前一直在私底下找她。”
　　聂以水面色冷了下来，不以为意道：“许是她又抽什么风，给那位千金下了毒吧。”
　　楚归舟淡笑道：“那可能出乎你的意料了，她是解了那位千金的毒。”
　　解毒？
　　聂以水稍稍一怔，而后又道：“那估计是朱槿中的毒引起了她的兴趣。”
　　楚归舟打趣一句：“你倒是了解她。”
　　聂以水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不喜她，”楚归舟自袖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最近查到有关她的事，你拿去看看吧。”
　　聂以水道了声谢，接了。
　　楚归舟又道：“她先前一直躲你，如今却又主动现身，虽然没用真实面目，可到底是见你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聂以水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紧，但面上却是没甚表情的：“没什么别的想法，若是可以，自然是想杀了她。”
　　楚归舟哑言了下，但随后又是无奈地轻笑：“难怪她先前一直躲着你，这换谁谁不怕啊？”
　　不等聂以水说话，他又道：“不过也好，这件事一直梗在你心底，的确是不好受，若是能与她做个了断，倒也不失一件美事。”
　　“只是行事莫要冲动。”楚归舟叹一句。
　　“多谢公子提醒，我会小心的。”
　　聂以水不想听他说教了，站起身来要走，却又听见楚归舟淡淡地提了一句。
　　“用毒的时候小心些，莫伤了。”
　　聂以水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楚归舟话里的意思，面露愧疚：“公子，抱歉，我那时昏了头……不会有下一回了。”
　　楚归舟摇摇头：“没事，我知道你心有执念，不过切莫太偏执了，那样容易害人害己。”
　　“是。”
　　聂以水捏着信纸，想说些什么，门却突然被推开。
　　“聂先生，不好了，殿下晕倒了！”


第90章 梦中有狐
　　好像有谁在说话。
　　“没想到他们的手已经伸到长明观了……也好在那碗桃花羹被那狸奴打翻了……寻个好地方，把它埋了吧，莫要告诉奕儿……她若问起，就说是跑丢了……”
　　祁君奕费力地睁了睁眼，可脑袋昏沉沉的，眼皮似有千般重，无论如何用力，她都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丝光亮，以及几道晃动的人影。
　　人影近了，温暖的手贴在了额头。
　　“道祖保佑，殿下开始退烧了。”
　　“观主，奕儿发烧这事，就莫要告诉归舟了，他才吃了那药，眼下正难受，就不要让他再为奕儿担心了。”
　　“好吧，只是贫道说句不该说的，娘娘理该多关心一下殿下……”
　　“观主放心，我会注意的。”
　　似有叹息声响起，祁君奕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走近了，随后她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嘴里被喂了点温热的水。
　　被放下后，似有冰凉的指尖拂过眉眼。
　　带着淡淡怅然的叹息声响起。
　　“你若不那么像夜儿就好了……”
　　眼前的光线渐渐变亮，那人似要走了，祁君奕心里突然很不舍，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身，伸出手去拉她。
　　却拉了个空。
　　自己反而跌了下床。
　　一阵天旋地转后，耳边响起了鸟鸣声，祁君奕抬眼望去，四周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艳，灼灼似火。
　　身上的不适感也消失了，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微风渐起，桃花瓣被吹着向前飘去，似乎是在引着她去某个地方。
　　她下意识跟了上去。
　　风渐渐大了，桃花漫天飞舞，突然挡住了视线。
　　祁君奕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吹来的花瓣，可在花瓣碰到掌心的那刻，风就停下了，她只感觉到掌心有一抹淡淡的凉意，转瞬即逝。
　　抬眼看去，一只红色的狐狸出现在桃花林的深处，她衔着一枝桃枝，踩着满天的花瓣，宛如神祗般悠然走来。
　　祁君奕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狐狸越走越近，心似被什么揉着一样，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待小狐狸走到面前时，她眼角已含了泪。
　　“阿锦……”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念出那两个字。
　　她只是突然很想将小狐狸抱在怀里。
　　可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小狐狸缓缓坐下，仰头看着她，似乎是想把嘴里的桃枝给她。
　　“给我吗？”
　　她忽而有些欣喜得不知所措，颤抖着手要去接。
　　可小狐狸一下就退开了。
　　小狐狸看着她，眼角似有泪珠，望过来的眼神失望而又悲戚，在祁君奕很无措时，衔着那枝桃枝朝桃林深处跑去。
　　“阿锦别走！”
　　祁君奕下意识追了上去，可她无论怎么用力的追，都永远和小狐狸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
　　“阿锦，求你，别走好不好？”
　　脚下突然被树根绊了一下，祁君奕重重地摔在地上，震落了树上的桃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在粉白的花瓣飘落时，她看见那只红色的狐狸停下了。
　　“阿锦。”
　　她以为她不走了，唇角勉强提起。
　　可小狐狸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消失在桃林深处。
　　眼前只剩下清风吹着桃花飞舞。
　　“阿锦，不要走！”
　　——
　　“殿下还没醒么？”时风推门走进来，朝床上的人看去。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睡得很不安稳，像是做着什么噩梦一样，嘴里不时念叨几句。
　　不用走进去听，时风都知道她念叨的是谁，无非是那个失踪的红衣女子。
　　聂以水摇了摇头，起身又为祁君奕把了把脉，轻声道：“烧退了，但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醒。”
　　时风点了点头，道：“先生去歇歇吧，我来守着，殿下醒了我再叫你。”
　　聂以水摇了摇头：“还是我来守着吧。”
　　她伸手擦了擦祁君奕额头的汗，面露愧疚：“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在眼皮子底下都让殿下被下毒了。”
　　想到那个消失不见的女子，时风皱了下眉头。
　　“先生不要多想了，我们谁也没想到她会下手。”
　　的确是没想到，虽然所有人都觉得白梅这人有点邪乎，可一时半会查不到什么，楚归舟也就只能暂时把她留在祁君奕身边，想看看她能露出什么马脚。
　　但没想到她会突然下手。
　　也好在祁君奕平日里没少吃药，有一定的抗毒性，那毒对她而言不致命，只是要吃不少苦头。
　　聂以水忽而想到了什么，垂下眸子：“那些大户捐粮了？”
　　时风点头：“都捐了，只是姓赵的有些奇怪，公子说若要打下盘龙山，须得在他身上下功夫。”
　　床上的人忽而伸手抓了聂以水的手腕，喃喃地说着什么，很着急的样子。
　　“殿下？”
　　聂以水凑近了些，听得她念着那两个字。
　　“阿锦……”
　　聂以水：“……”
　　她无奈地叹口气，把手抽回来，然后小心翼翼把手给她放进被子里，哄道：“殿下别念了，她会回来的。”
　　如此说了好几遍，那睡着的人才勉强安静下来。
　　聂以水和时风对视一眼，皆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还没消停多久，敲门声就响起了，随即是阿申的声音：“年秋姑娘冷静啊，殿下眼下中了毒还昏迷不醒着，你现在找她也没用啊……”
　　年秋本来是准备和南渭的送粮的车队一起回来的，可她忽而收到消息，说傅锦玉调动了好几个影卫，她不禁有些担心，于是就提前赶回来了。
　　可刚到霖州城没多久，她就得到消息，说她家小姐遇匪失踪了。
　　年秋被这消息吓到了，于是连忙来找祁君奕问个清楚。
　　她看着拦着她的阿申，眉头微微一皱。
　　中毒？
　　年秋对这个说法丝毫不信，毕竟祁君奕身边可是有位神医的，谁有那么大本事，能在神医眼皮子底下给她下毒？
　　怕不是心虚了，找的借口。
　　年秋正要推开她，门却开了。
　　时风似乎看出她所想，侧开身子，将人让了进来。
　　“殿下的确是尚未苏醒。”
　　年秋毫不客气地走进屋里，看见躺在床上的祁君奕后，面色稍稍缓和了些：“抱歉，打扰了。”
　　聂以水淡淡道：“殿下受不得吵闹，年秋姑娘若是有要事，还请出去说。”
　　对方毕竟是皇子，年秋也不想把人得罪的太厉害，于是就转身出去了。
　　刚一出房门，阿申就走了过来，低语道：“请随我来，我家公子要见你。”
　　年秋看了她一眼，略微思索过后，还是跟在了她身后，来到了衙门里的一间偏僻的屋子。
　　屋外杂草横生，可屋内却收拾的干干净净，楚归舟见她来了，就拎起茶壶为她倒了杯水。
　　“霖州干旱，物资紧缺，没有茶叶，还请见谅。”楚归舟温声客套一句。
　　年秋不想听他说这些废话，可看着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她还是忍着心底的烦躁，坐下客套了一句。
　　楚归舟知她着急，也就不说废话了，直接问道：“年秋姑娘可问过身边的人了？有傅小姐的下落了吗？”
　　年秋对于他的嘴里的称呼微微一愣，但随即又想到，也是，他都亲自来见自己了，肯定是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年秋摇了摇头：“霖州城里的人都被小姐提前调走了，我目前还联系不上。”
　　她一听到傅锦玉出事的消息后，就马上去找了安插在城内的影卫，可找遍了所有联络点，都没有半个人影，显然是全都让傅锦玉调走了。
　　楚归舟沉思起来，想到傅锦玉在离开前和祁君奕闹了矛盾，他恍然大悟，避重就轻道：“傅小姐和奕儿闹了点小矛盾，她估计是准备调动了手下的人，来出苦肉计，但是没想到却被人暗中设了计。”
　　年秋对于前因后果不甚了解，听了他的话，再想想自家小姐的性子，顿时觉得很合理。
　　但是想到某一点，年秋冷了脸：“是殿下把我家小姐气走的？”
　　楚归舟对于她的断章取义十分不满，淡声道：“是你家小姐一直在骗我家奕儿。”
　　“好似楚公子也在骗她吧？”
　　楚归舟没吭声了。
　　都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争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才道：“既然是苦肉计，那么肯定是有负伤然后侥幸逃脱的戏码。”
　　他自袖中拿出一份地图，铺到桌上仔细看了片刻，而后指尖落了一片林子：“半鹰林估计是傅小姐演戏的地方，那这逃脱的路线……”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半鹰林里留下的痕迹，半晌之后，指尖挪了挪，点在一处悬崖，温声道：“傅小姐肯定是很熟悉半鹰林的路线的，哪怕遇袭时很慌乱，也绝不会乱跑，可血迹却是断在阎王崖处……”
　　他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直到看见对面之人着急得几乎要站起来，这才继续道：“这说明她演苦肉计时，准备的逃脱路线也是阎王崖。”
　　楚归舟莞尔一笑：“年秋姑娘，你不妨想想，你家小姐之前可是去过阎王崖？”
　　年秋虽然不太喜欢楚归舟，但也知晓他的聪明，眼下见对方这般说，也不由得开始思考起来。
　　许久后，她道：“小姐几年前在回柳州的路上，救过一位女子，那女子似是住在阎王崖底下。”
　　“她可说过如何去？”
　　年秋摇了摇头：“不知道，小姐和她单独交谈的。”
　　楚归舟也算是清楚傅锦玉的性子，对此并不算意外：“不过现在至少放心了，傅小姐目前是平安的。”
　　年秋对此并不赞同。
　　她在心里腹诽：不是你家小姐，你自然不会担心。


第91章 崖底何人
　　祁君奕醒来时，已是下午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帐，茫然了一瞬，但随即一张脸就映入眼帘。
　　“殿下现下觉得如何了？”聂以水一边说着，一边将祁君奕的手腕从被子里拿出来，仔细把了把脉。
　　祁君奕动了动唇，嗓音沙哑：“怎么了？”
　　时风端着杯温水走过来，聂以水将祁君奕扶起来，然后顺手接过温水，递到了祁君奕嘴边。
　　“谢谢。”
　　祁君奕说罢，自己抬手接过了杯子。
　　聂以水趁她喝水之际，将白梅给她下毒一事简洁地讲了一遍，末了内疚道：“殿下抱歉，是我没注意到。”
　　祁君奕并不怪她：“聂先生不必内疚，这和你无关。”
　　她脑海里浮现白梅的样子，随即又想到傅锦玉的叮嘱。
　　先前，祁君奕还觉得是傅锦玉谨慎过头了，眼下却又不得不佩服她的聪慧，然而很快，祁君奕又联想到她遇匪失踪的事，神情顿时变得落寞。
　　时风目睹了她的表情变化，顿时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心中无奈一叹，将傅锦玉没生命危险的事情说了。
　　当然，她略去了楚归舟，也按着吩咐把傅锦玉演苦肉计的事情隐瞒了，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阎王崖底下有傅锦玉的好友，她掉下去没什么大碍的。
　　祁君奕闻言并不放心，毕竟阎王崖那么高，底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但以霖州干旱的特点来看，肯定不会是河，傅锦玉就算会武功，可也是个弱女子，这要是掉下去，肯定得重伤。
　　时风虽然知道祁君奕没放下心，可楚归舟吩咐了，不能暴露傅锦玉演苦肉计的事，所以她也不好过多解释，只能转移话题道：“殿下，那些大户们今早都捐了粮食，眼下粮食已经运到各个粥棚了，那些粮食足以撑到南渭的粮食送来。”
　　“这么快他们就捐粮了？”祁君奕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本来是准备今天去各个大户家里暗示一下他们的家眷的，可这还没等她动作，那些大户就想通了，这也太奇怪了。
　　时风面不改色道：“民不与官斗，他们做生意的，不敢太得罪皇家人。”
　　祁君奕还是觉得奇怪，可眼下她惦记着傅锦玉，也懒得出去多想了，只是问道：“去阎王崖底的路查到了吗？”
　　聂以水看向时风，时风摇摇头：“尚未。”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莫要担心，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厨房里的粥应该好了，我去给您端来。”
　　她说罢，转身走了。
　　聂以水怕祁君奕又想到什么来盘问她，毕竟她一直守着祁君奕，没去听楚归舟的嘱咐，要是真问起来，没有时风在旁边兜着，难免会露馅。
　　于是她也借口去端药溜了。
　　祁君奕阖了阖眼，想掀开被子下床，却突然看见枕边放着一张叠得方正的手绢。
　　她拿起来看了眼，是傅锦玉从白梅手里偷走的那张。
　　祁君奕之前一直揣在怀里，估计是聂以水她们帮她脱外衣时，随手放在枕边的。
　　她没学过女工，手绢上的花纹历来都是时风她们绣的。
　　因为楚岚夕喜欢君子兰的缘故，时风她们的君子兰便绣的最好，于是她的手绢上便全是君子兰。
　　可眼下这张多了一朵桃花。
　　指尖抚过那朵丑不拉几的桃花，有些扎手，但不疼。
　　可祁君奕眼角却浮现了泪光。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随即是一个汉子粗犷的嗓音。
　　“殿下，醒了吗？”
　　“请进。”祁君奕逼退眼里的泪光，把手绢放下。
　　门被推开，是程老大，他先是左右瞧了瞧，而后做贼似闪进来，合上门。
　　祁君奕看着他这样子有些惊讶：“你这是？”
　　程老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嗐，这不是怕被时水姑娘看见么，她不许我们乱动，看见了，要生气的。”
　　祁君奕闻言忍俊不禁。
　　“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程老大看向祁君奕，愣了愣，直到祁君奕又问了一遍，他才道：“我们有些事想告诉殿下。”
　　程老大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本来这是不能说的，但您救了我们兄弟几个，我们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和您说一声。”
　　祁君奕正想说“为难就算了”，就听见他下一句道：“听闻您在找下到阎王崖底的路……”
　　祁君奕心中一紧：“你们知道？”
　　程老大摇了摇头，在祁君奕失落地目光中，缓缓道：“我们虽然不知道下去的路，但我们知道这崖底住着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我们兄弟几个曾被她救过一次。”
　　他顿了许久，最后吞吞吐吐道：“她是神医谷的。”
　　不等祁君奕细问，程老大就道：“殿下莫要再问了，我们答应过她，不能告诉别人的，如今已经算是不守信用了。”
　　见状，祁君奕也不想再逼他，道：“多谢，我自己派人去查。”
　　程老大点点头，道：“殿下您好好休养，我就先走了。”
　　可他刚走到门边，门就被推开了。
　　他与来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来人微微蹙眉：“程老大。”
　　程老大咽了咽口水：“时、时水姑娘，真、真巧啊。”
　　聂以水冷着一张脸：“你的伤是好全了吗？”
　　程老大支支吾吾的，急出一脑门子汗。
　　“他只是听闻我身体不舒服，特来看看的。”祁君奕出言解围。
　　聂以水看了她一眼，倒是卖了个面子，不再追究：“你伤还没好，不要乱动，回房里歇着吧。”
　　程老大如蒙大赦，连忙离开了。
　　聂以水瞧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端着托盘走进来：“殿下先喝完粥垫垫肚子，然后再喝药。”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然后将粥端给祁君奕。
　　“多谢。”
　　祁君奕接过，把程老大刚刚说的事讲了一遍，而后道：“聂先生，拜托你吩咐官差们去查一查崖底的人是谁。”
　　“不用查了。”
　　祁君奕愕然地看向她。
　　聂以水垂下眸子，挡住眼底的神色，淡淡道：“我知道她是谁，她叫阮薏，是鬼医谷的叛徒。”
　　祁君奕隐约觉得这名字很耳熟，随后就听见聂以水缓缓道：“她是阮齐的长女。”
　　鬼医谷的事，祁君奕是知道的，毕竟楚归舟因为聂以水的缘故，一直关注着。
　　阮齐死后，她的三个女儿不知所踪，如今鬼医谷的谷主是旁支的一个弟子，虽然年纪比聂以水大，但从辈分上讲，却是聂以水的师侄。
　　楚归舟曾问过聂以水，要不要回鬼医谷，聂以水拒绝了，虽然没说原因，但祁君奕猜测，估计是因为聂父死在那里，她不想去那儿徒增伤悲。
　　“先生……”
　　“殿下，”聂以水打断她，“阮薏此人虽然医术高强，但痴迷毒道，已经到了疯魔的程度，你最好不要和她对上。”
　　祁君奕的心顿时就提了起来：“那阿锦……”
　　“你放心，年秋说得那个好友十有八九就是阮薏，她这人虽然疯疯癫癫，但不会对身边人下手，晋姑娘既然是她的挚友，就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轻轻一笑：“好了，殿下快喝粥吧，要冷了。”
　　祁君奕“嗯”了声，低头慢慢吃起来。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年冬眼下如何了？”
　　聂以水有些意外她还记得年冬那小丫头，毕竟殿下的心里只装得下那位傅小姐一人。
　　她道：“虽然伤的重，但好在没伤及要害，今天中午的时候已经醒了，眼下年秋正在照顾她。”
　　“年秋回来了？”
　　聂以水点头，而后玩心大起，打趣道：“怎么？殿下是怕她来责问你晋姑娘的事么？”
　　祁君奕抿了下唇，默认了。
　　聂以水失笑：“殿下放心，她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不会来找你麻烦的。她还让我们转告你，要你别太担心。”
　　这自然是假话，可祁君奕信了，没说什么，继续喝粥了。
　　然而此刻，听说祁君奕醒了，准备来责问几句，站在门口的年秋沉默了。
　　如果这个时候进去，怕是很不妥吧？
　　这个聂以水怕不是故意的！
　　她再三斟酌，最终还是把放在门上的手收了回去，转身离开了。
　　监督祁君奕喝了粥又喝了药，聂以水才道：“殿下，您昏睡的这期间，朱姑娘来过一次，说是找到了暗道入口。不过那时你没醒，她就没多说，又回客栈了。”
　　说罢，她手疾眼快地按住要起来的祁君奕，无奈道：“殿下冷静，那毒虽不致命，却是伤胃得很，您眼下最好不要乱动，乖乖躺着修养，时风已经去请朱姑娘了。”
　　祁君奕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没说什么，乖乖在床上待着了。
　　过了片刻，时风领着朱槿来了。
　　朱槿看着靠在床头的祁君奕，愣了一下。
　　她先前来时并未看到祁君奕，只是听说她还在昏睡，就直接离开了，眼下却突然有些后悔——先前应该看一眼的。
　　床上的人披散着墨发，穿着白色的单衣，因为身子不适，脸色很苍白，清冷的眉眼显出几分孱弱，宛若一朵雨天的君子兰。
　　是一种很病弱的美，让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第92章 病中访客
　　这位殿下还真是……貌美如花。
　　朱槿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一边走到她身边。
　　祁君奕先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朱姑娘抱歉，我身子不适，不便起身相迎，还请见谅。”
　　“殿下客气了。”朱槿对这些并不在乎，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祁君奕问起了正事。
　　朱槿从袖中拿出一份地图，指着上头圈起来的一个点，道：“不出意外的话，入口应该在盘龙山山脚的这棵大树底下，机关就在大树裸露的根上。”
　　祁君奕仔细看了看，的确是个很隐蔽，很不起眼的地方，那位瞎眼虎倒是个厉害人物。
　　“那带着官差悄悄从这儿上去？”
　　朱槿摇摇头：“官差多了容易被发现，官差少了上去也是白搭。”
　　她轻轻一笑：“殿下不必忧心，我与时风姑娘在您昏睡时已商量好了。后天南渭的粮食就要运到霖州，运粮的车队数量不少，必定只能走半鹰林的大路。盘龙山的土匪肯定会来抢粮食，届时山上的人手少了，我们再找几个武功好的人从暗道上去。”
　　祁君奕想了想，问了一句：“可南渭的车队是官家的，瞎眼虎不一定会抢吧？”
　　毕竟历年来押送赈灾粮的车队也没听说被土匪抢过。
　　朱槿微微一笑：“这个殿下放心，只要在运送粮食的车队里插上卧虎庄的旗帜，再让部分的官兵扮做卧虎庄的人，他就一定会来抢的。”
　　她顿了顿，解释道：“卧虎庄之前也帮过官家押运货物，瞎眼虎不会起疑心的。而且若是卧虎庄押送的粮食出了问题，卧虎庄一定逃不了的，就冲这一点，瞎眼虎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祁君奕不敢想象，瞎眼虎到底有多恨卧虎庄，哪怕知道是陷阱都要来踩——就为了拉卧虎庄下水。
　　朱槿又道：“瞎眼虎应该不会亲自下山来抢，所以到时候我会亲自和他动手，算是——”
　　夕阳落到她睫毛上，微微一跳，是赤红如血的颜色。
　　“对之前的恩怨做个了断。”
　　祁君奕不是傅锦玉，对于她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所以只是由衷道：“有劳朱姑娘了。”
　　朱槿只是淡淡一笑。
　　——
　　行动的那天，祁君奕没去，倒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发烧了，聂以水说是因为白梅下的毒伤身，再加上祁君奕本身底子就不好，所以夜里但凡受点风，就发烧了。
　　虽然祁君奕一开始挣扎着要去，但被聂以水二话不说按在了床上，并且面无表情道：“殿下眼下这样子，怕是去了只会拖后腿。”
　　祁君奕固执地与她对视，拼命挣扎了几下，可发烧的人都没什么力气，最后只是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而聂以水纹丝不动。
　　没办法，祁君奕只好放弃了。
　　聂以水给她熬了点药，仔细喂给她，然后嘱咐道：“殿下，你就在床上好好休息，睡一觉醒来，烧就会退了。”
　　祁君奕闷闷地应了声。
　　聂以水失笑。
　　果然啊，殿下一发烧，就跟个孩子似的，也好在这次烧得不算厉害，不然光是喝药就够让人头疼的。
　　她为祁君奕掖了掖被子，而后拿着空碗离开了。
　　但床上的祁君奕却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莫名其妙闪过很多画面，但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乱糟糟的让人头疼，祁君奕无奈睁了眼，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忽而抬眸看见窗台上的一盆粉白色的花。
　　此刻，那花浑身都洒满了阳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刚来时被胡乱摆在院子的一角，叶片焉焉的，傅锦玉不知为何喜欢，就搬到屋里悉心照料着，眼下已是生机勃勃。
　　心里忽而一揪。
　　祁君奕愣愣地眨了眨眼，突然间发现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好似有傅锦玉的影子。
　　她会坐在桌前，拿着地图蹙眉沉思，神色严肃而认真，不时拿着毛笔圈点几下。若是有了好主意，蹙着的眉头便是一松，眉眼弯弯，看向祁君奕，得意得似偷到果子的孩子：“殿下，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有时，她会倚着书架，懒懒散散地抽出一本书翻着，但没看几眼，就塞回去了。
　　她道：“太正经了，看着不习惯。”
　　有时，她又慢慢踱到窗台边，素白的指尖捏捏粉白的花瓣，该是欢喜的，可嘴里偏偏埋怨道：“光长个好样子，连点香味都没有，中看不中用。”
　　累了，就往塌上一躺，寻把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摇了没多久，就睡着了，但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
　　她闲的没事时，还会来调戏调戏祁君奕，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嘴里乱七八糟地哼着些不成调的曲子，然后还会笑眯眯地问：“好听吗？”
　　她……
　　祁君奕觉得她不应该想这些，今日是剿匪的日子，她理该是担心和紧张的，明明昨日都是如此，但眼下脑海里却总是闪现傅锦玉的样子。
　　或笑或嗔，或羞或恼，鲜活得好似就在眼前。
　　可事实上，祁君奕甚至都不知道她平安与否。
　　她阖了阖眼，缓缓从枕头下拿出那张手绢。
　　她不知道傅锦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绣上这朵桃花的，她更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张手绢留下的。
　　她只是想到了那夜女子脸上的泪。
　　月色如水，在那一刻洗去了女子所有的明媚与肆意，只余下那琥珀似的眸子中素白的一点亮光。
　　——你信我……
　　——我是真的爱你。
　　女子颤抖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荡，像是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就那么一阵一阵的吹着祁君奕那颗心，渐渐便有了寒意。
　　冷得有些疼。
　　可是不应该啊。
　　她发烧了，按理说身体该是有些烫的，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的心很冷呢？
　　许是烧坏脑子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眼前的事物渐渐变得模糊，随即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到两鬓处，打湿了些许头发。
　　聂以水没给她关窗，于是风就吹了进来，原本滚烫的液体便很快变得冰冷。
　　像是那晚照进书房的月光。
　　祁君奕阖了眼，将手绢紧紧贴到了心口，好似借此就能感受到那人的心跳一般。
　　风吹着窗台的花微微摇曳。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了低低的一道声音。
　　风将那道声音吹得很散，可如果仔细去听，还是隐约能听见两个字。
　　——阿锦。
　　——
　　似乎有谁推开了门。
　　睡得并不安稳的祁君奕下意识要睁开眼，可鼻尖却突然有了一抹淡淡的香味，她顿时就失去了力气，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毒剂量明明就不大，你还能发烧，呵，身体就差到这个份上了么？”来人淡淡的嘲讽着，“看来聂以水的医术也不怎么样啊。”
　　祁君奕拼命抬起眼皮，但却只能瞧见模模糊糊的一道人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脸。
　　冰凉的指尖捏在了脸上，来人似是笑了：“怎么，就非得要睁开眼睛看看我的脸？”
　　“你又不是没见过，何苦呢？”来人感叹着，松了手，摩挲着指尖，“该说不说，殿下的皮肤的确嫩。”
　　这话有几分轻浮了。
　　可祁君奕根本动不了，她只能迷迷糊糊地看着来人掀了她的被子，而后抓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开始把脉。
　　来人把了许久，最后烦躁地将她的手一扔。
　　好巧不巧，祁君奕的手背撞到了床沿。
　　来人并不心疼，只是冷眼看着，嘴里埋怨道：“你都吃什么了啊？脉象这么乱！真是的！”
　　她说罢，目光一顿，似是看见了祁君奕手里攥着的手绢，而后便直接上手抢了。
　　祁君奕有些着急，拼命想攥紧，可她完全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将手绢抢走了。
　　来人将手绢抖了抖，仔细打量着，突然笑出了声：“果然是我被偷走的那张……不过那位大小姐还真是有意思，这朵桃花绣的跟坨屎一样。”
　　祁君奕听不得旁人说傅锦玉的坏话，顿时想争辩几句，可拼命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来人注意到了祁君奕的气愤，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将手绢往她怀里一扔，冷笑道：“这么丑的东西，也就你这个眼瞎的会当成宝。”
　　她睨着祁君奕，似乎有些生气，但片刻后，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张用红丝带绑着的纸塞到她手里，冷声道：“既然那么在乎她，那就记得来找。”
　　——
　　盘龙山上，朱槿等人已经和瞎眼虎对上了。
　　高大威猛的男子坐在虎皮椅上，左眼蒙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眼角有一道疤痕，手边还放着一把剑。
　　他看着对面的红衣女子，冷冷地笑着：“师妹，好久不见。”
　　朱槿毫不犹豫地揭他伤疤：“你早就被我爹逐出师门了。”
　　男子闻言面色一变，似乎有几分恼怒了，他拿起剑，站起来，剑尖对准朱槿，冷声道：“今日我倒要看看，那老东西教了你什么？”
　　朱槿面不改色，只是挥手示意身后的人站远些，而后也拔出身后背着的剑，唇角一提：“随便教了教罢了，但打败你应该不成问题。”


第93章 大胜而归
　　太阳落到山巅，夕阳如血，撒了满地鲜红。
　　血的颜色反而因此黯淡了。
　　朱槿将剑插入瞎眼虎的心口，染血的唇角微微一挑，笑得很邪气：“看来我的确是比你厉害。”
　　瞎眼虎双眼充血，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抬了抬手，但又无力地垂下：“若非他偏心……他偏心……”
　　朱槿看着眼前浑身染血的人，略有嘲讽地笑了声。
　　虽然作为他爹爱妻留下的唯一活物，她格外受宠，但他爹选中的继承人却是瞎眼虎，因为卧虎庄历来都是男子做庄主的，他不愿意为了一个女儿违背祖宗的规矩。
　　故而，他对她总是有几分愧疚，那心也就自然偏了些。
　　可庄主并没有私下教她什么，她能在弟子切磋时赢了瞎眼虎，全凭的是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是瞎眼虎自己想多了。
　　不过朱槿还挺感谢他给自己下毒的，至少在被那女人治好后，他爹出于愧疚和无奈，终于打算让她做继承人了。
　　但这些她都没说，她只是握剑的手用力一抽，剑锋再次经过心脏，鲜血喷涌而出，瞎眼虎踉跄几下，倒在了地上。
　　睁着眼，依旧很不甘心地盯着朱槿。
　　朱槿没看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四周，冷冷一笑。
　　——
　　那一日，困扰霖州城几年的匪患终于被消灭了，朱槿她们回城时，两侧站满了百姓。
　　朱槿懒得应付，借口去治伤，躲开人群去了衙门，而时风等人为了祁君奕得民心，被迫留下来应付。
　　朱槿回到衙门时，在大厅里碰到了聂以水，她看见满身是血的朱槿也不害怕，面不改色道：“朱姑娘请坐，我给你把把脉。”
　　虽然治伤是借口，但朱槿在看了聂以水几眼后，也没有推辞。
　　聂以水把了把脉，而后道：“朱姑娘随我回房吧，你身上的伤得好好涂药，不然会发炎。”
　　她又埋怨一句：“你的手腕受重伤，怎么还能面不改色的呢？你可知，但凡那伤口再偏半寸，你这手就得废了。”
　　朱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习武之人，受点伤是正常的。”
　　聂以水没说什么了，只是叹道：“请随我来。”
　　朱槿跟在聂以水身后，路过厨房时，聂以水还打了盆热水端着。
　　走进屋子，房门一关上，朱槿就听见聂以水淡淡一句：“脱衣。”
　　朱槿愣了一下。
　　聂以水不满地看她一眼，又重复了一遍，见她还是不动，她便耐着性子道：“朱姑娘不必害羞，身为大夫，我看过的身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朱槿：“……”
　　她默不作声脱了上衣。
　　聂以水先是小心翼翼地洗去了她身上的血迹，然后拿着药瓶开始上药，动作很温柔，朱槿几乎感觉不到痛。
　　聂以水给朱槿处理手上的伤口时，微微低着头，朱槿垂眸看着女子的侧脸，烛火葳蕤，她秀气斯文得似戏里饱读诗书的佳人。
　　可哪个佳人会面不改色地处理血迹呢？
　　朱槿突然喟叹道：“时水姑娘的医术真是高明，我都几乎感觉不到疼。”
　　聂以水不解风情道：“是朱姑娘能忍。”
　　朱槿笑了一声。
　　“时水姑娘学过毒道吗？”她忽而问了一句。
　　聂以水上药的手微微一顿，而后轻描淡写道：“行医之人，总会接触到的。”
　　朱槿指了指手腕上的伤口，笑道：“有人和我说过，有一种毒草，敷在伤口上，能使伤口快速愈合，不知你可听说过？”
　　聂以水开始为她缠纱布，打个结后，才慢慢道：“那毒伤身，一般的大夫是不会给病人使用的。”
　　朱槿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那人的确不是一般大夫。”
　　聂以水与她对视着。
　　烛火被风吹着跳动了下，聂以水垂下眼眸，似是随口一说：“以毒攻毒的法子虽快，但很伤身，朱姑娘还是尽量少用些。”
　　她不等朱槿说话，又拿出一套衣服，放在朱槿手边，轻声道：“朱姑娘先暂且换上我的衣服吧。”
　　“多谢。”
　　“朱姑娘客气了。”
　　聂以水又细细地嘱咐几句，然后道：“我去看看殿下，你先歇歇，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朱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眼手边的衣裳，冷冷地笑了一声。
　　——
　　祁君奕已经醒了，聂以水到时，她正在烛光下看着一样东西，貌似是一张地图。
　　“殿下，你要好好休息。”聂以水无奈地看着她。
　　祁君奕点点头，然后问道：“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祁君奕是在太阳落下最后一个角的时候醒来的，她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似是忘记了什么，可还没等她细想，她就发觉手里被塞了个东西。
　　于是她忽略聂以水之前的叮嘱，下床点了灯，就着烛火仔细看了起来。
　　似乎是生怕她看不明白一样，这地图上方写了很大的几个字:下到阎王崖崖底的小路。
　　祁君奕心头一震，连忙往下看去。
　　画地图的人很随性，线条什么的，都很潦草，可该有的介绍却是一个不少，甚至还写了路上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东西不能踩。
　　“殿下为何这么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祁君奕并不打算瞒着她，大方地把手里的地图递给聂以水，道：“我醒来后，发现手里有张地图。”
　　聂以水垂眸看了几眼，心中疑虑顿生：“殿下相信？”
　　祁君奕颔首：“我觉得应该去看看。”
　　聂以水想劝她放弃，可突然想到祁君奕在有关那位大小姐的事上颇为魔怔，那劝告的话顿时卡住了，最终，她只是委婉地道：“那也得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去啊，殿下才发过烧，身子很虚弱，经不起折腾。”
　　祁君奕却道：“无事，我觉得我眼下好极了，而且只是去跑一趟，不会有什么的。”
　　若单单只是身体不适合外出就算了，聂以水主要是怕这地图是皇城的那些人设下的陷阱。
　　“眼下天已黑了，殿下明日去好么？”
　　祁君奕摇头：“没事，点个火把，看得清的。”
　　聂以水知道是劝不动这位了，毕竟她昏睡时都是念着那位的，轻叹一声，她道：“殿下先歇着，我让官差们去看看，可好？”
　　祁君奕伸出手，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道：“可是这上头写了，只能由我一个人去。”
　　聂以水凝视着那一行字，皱了眉。
　　这玩意……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陷阱啊。
　　可她看着略显急躁，似乎是恨不得立马就动身的祁君奕，到底是不再说什么，妥协道：“殿下要去可以，但是得先吃点东西。”
　　祁君奕原以为要费很大的口舌，如今听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但随即应了下来。
　　聂以水见暂时稳住她了，就道：“那殿下先收拾收拾，我去给你端点吃的。”
　　“有劳先生。”
　　聂以水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地图，然后将它还给了祁君奕，转身离开了房间。
　　可她没有去厨房，而是去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为免被人察觉，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月色很好，还是能将屋里坐着的人勉强看清楚。
　　聂以水将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随后叹息道：“殿下太固执了，我劝不动。”
　　楚归舟打趣一句：“我以为先生会直接给奕儿下药，让她睡过去呢。”
　　聂以水如实道：“殿下眼下身体很虚弱，不能随便用药。”
　　楚归舟：“……”
　　他无奈地笑了下，不过也不生气，毕竟他知道聂以水心里是有数的，哪怕是那次……也是有数的。
　　聂以水转回正题：“公子，该让殿下去吗？”
　　楚归舟淡笑道：“既然拦不住，就让奕儿去呗，省的她整日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
　　聂以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楚归舟解释道：“为了剿匪，今日我只在留了阿酉一人在暗地里保护奕儿，她虽然身手在十二时人中不算太好，可素来警惕，但是她却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奕儿。”
　　聂以水震惊了：“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楚归舟点了点头，又接着道：“但是她曾有段时间睡着了。”
　　他看向聂以水，微微一笑：“能在阿酉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给她下药，还得熟悉衙门的地形，你觉得这样的人有多少？”
　　聂以水若有所思：“是那人？”
　　楚归舟不置可否：“应该是那人指使的，真正来的人应该是那白梅。”
　　“既然这样，公子为何还要殿下去呢？那人素来心狠、偏执，怕是会伤到殿下。”
　　聂以水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人的妹妹在太子身边，她……她怕也是太子那边的人。”
　　楚归舟失笑：“聂先生看来是真的很不喜她了。”
　　聂以水没说话，脸上的神色很冰冷。
　　楚归舟淡声道：“以那位的性子，应该是不会站到谁的一边的，而且你别忘了，她可是和傅小姐有交集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估计也是傅小姐计划里的一环。”
　　“毕竟苦肉计嘛，总得让人亲眼看见，才会有意义。”
　　楚归舟摆了摆手：“好了，你去吧，我会让人悄悄跟着奕儿的。”


第94章 佳人重得
　　祁君奕拿着灯笼出门了。
　　其实路线和那猎户说得差不多，只是到了一个分叉口时，没有直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道。
　　这小道两侧长满了荒草，然而脚下的路却极为平坦，祁君奕走得很快，她倒不怕遇见毒虫蛇蚁之类的，因为聂以水给了她一个香囊。
　　今日天上的月是个缺了口的，一阵风吹了云来，盖了大半，月光便黯淡下来了，草丛中不时传来几声虫鸣。
　　哪怕只有一条路，祁君奕还是时不时拿出地图来看几眼，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紧张，只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似心底压了块石头——许是病还没好全的缘故。
　　也不知走了过久，眼前出现了一块石壁，祁君奕照着地图上的文字，扭动了石壁左下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轰——
　　石壁震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也不闻一丝声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臭味。
　　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大半了，但好在聂以水她们给了不少让祁君奕带着，此刻，她拿出一个新的蜡烛，借着手中那个点燃，而后将那燃了大半的蜡烛熄了放在地上。
　　她望了望洞口，而后走了进去。
　　在她走进洞中的那一刻，石壁再次震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了，像是生怕祁君奕就后悔了一样。
　　但祁君奕丝毫不后悔，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石壁，然后就拿着灯笼继续往前走了。
　　若是时风等人在这儿的话，估计看到这一幕会忍不住骂她，毕竟她是如此的鲁莽，也不怕这洞里有机关或者没出口。
　　真是的，想着那位大小姐就疯了。
　　祁君奕的确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然而此刻，暗中跟着祁君奕的阿申等人愣了愣，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这样，不过她们也不算慌，毕竟她们虽然为了不被发现离得远，但还是看清了开石壁的机关。
　　过了片刻，她们估摸着祁君奕已经走远了，便是悄无声息地来到石壁前，阿申主动蹲下去扭动那块石头，然而石壁纹丝不动。
　　众人：“？？？”
　　“我来试试。”阿酉上前拨开阿申，用力扭了扭那块石头，可是石壁依旧是毫无反应。
　　这下众人有些慌了。
　　她们开始在石壁四周摸索，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机关，可哪怕是把石壁上的杂草都给拔干净了，那石壁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眼。
　　“这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去问问公子，你们在这儿守着。”阿卯撂下一句，随即运起轻功，火急火燎地往衙门赶去。
　　剩下的三人守在石壁前，具是担忧不已。
　　“这、这好像是关门打狗、请君入瓮啊，殿下这一去，不会回不来了吧？”阿申看着石壁，焦急万分。
　　阿酉打了一下她的头：“你在胡说什么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真要是那么危险的话，公子会让殿下一个人去？”
　　阿午插了一嘴：“可是公子要我们四个暗中跟着。”
　　“……”
　　石壁前的三人顿时都沉默了。
　　而洞里的祁君奕丝毫不知道有人正为自己着急担心，她只是来到了一处石阶，石板略微有些发黑。她举着灯笼向下看去，石阶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头。
　　但都走到这一步了，祁君奕自然是不怕的，她抿了下唇，然后就顺着石阶下去了。
　　这大概是祁君奕走过最长的石阶了。
　　在祁君奕又换掉一个蜡烛后，她才走完石阶，隐隐约约瞧见前头一点光亮，约摸是出口吧？
　　这般想着，祁君奕不由加快了脚步，在踏出洞口的那刻，眼前霎时亮了不少。
　　此时仍是夜里，顶上飘着些黑雾，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依旧算是黑的，可因为刚刚走过黑漆漆的洞穴，祁君奕觉得此地已经很亮了。
　　脚下是一条石板路，两侧种满了金黄色的苦薏，没什么风，但鼻尖依旧萦绕着浓浓的苦薏香。
　　是有些许苦涩的味道。
　　祁君奕举着灯笼继续走，片刻后，她远远的看见了一点光亮，隔着重重雾气，隐约有个女子的轮廓。
　　她眨了下眼睛，迎着亮光走去。
　　走的近了，才发现那是个熟人。
　　熟人拿着个灯笼，许是在等她，可面上有几分不耐烦，冷冷的目光扫了祁君奕一眼，随后又转过身去，淡道：“随我来。”
　　祁君奕听话地跟上。
　　那人走了一阵，忽而回眸一笑，似乎是觉得好玩一般，笑道：“殿下胆子这么大的吗？就不怕我再给你下个毒？这里可没什么神医救你了。”
　　祁君奕对上白梅似笑非笑的目光，没有半点畏惧，淡声道：“白梅姑娘若是要下毒，早就下了，何必领着祁某走这么远。”
　　白梅失了下风，面上的笑意淡了，睨着祁君奕：“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去别的地方？”
　　祁君奕眨了下眼：“可地图上也是这条路。”
　　白梅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满地嘀咕几句，可到底没再找祁君奕的麻烦，只是撂下一句“无趣”就继续带路了。
　　走了片刻，眼前出现一座木屋，周遭围着些竹篱笆，篱笆下则种满了苦薏花。木屋的门口挂了两个大灯笼，光洒了一地，有个女子站在光里。
　　那女子面上戴着青纱，手里拿着木瓢，动作随意地浇着木架上一盆只长了个花骨朵的花。
　　似乎是察觉到祁君奕来了，她转头看来，烛光落在她一双眼里，宛如凉薄的月色，让人莫名觉得犯怵。
　　祁君奕看见她眉心有一点朱砂。
　　很眼熟的女子，但祁君奕一时想不明白在哪儿见过。
　　女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素白的指尖点了点叶儿上的水珠，漫不经心道：“你想要的人在左边的屋里，去吧。”
　　“多谢。”
　　因为屋里点着灯，所以祁君奕将手里的灯笼放到了一边，而后大步走向木屋，刚踏进屋里，就听见那女子又淡淡地嘱咐了一句：“小声些，她睡了。”
　　祁君奕点点头，脚下的动作顿时就轻了，不细听的话，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不过她依旧走的很快，只是在靠近碎步花帘时，停下了。
　　心如鼓擂。
　　里面真的会是她吗？
　　祁君奕突然怀疑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要期待的，可站在帘子外，她却只觉得害怕。
　　要是里面的人不是她，那该怎么办呢？
　　祁君奕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慢慢地拿出怀中的手绢看了一眼，而后又收了回去，仿佛能借此获得些许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掀开帘子。
　　屋子很小，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女子。
　　脸色苍白，唇色素淡。
　　女子穿着雪白的单衣，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木床上，两只手乖巧地压着蓝布被，没有了往日的肆意与张扬，仿佛只是一个温婉柔和的水乡女子。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
　　心脏似在那一刻被人狠狠地掐了，疼得祁君奕拉帘的手都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女子，有两个字抑制不住的要从喉中挤出来，但真正出口后，却没有半点声音，似哑了一般。
　　——阿锦。
　　女子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她。
　　可祁君奕还是笑了，她缓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触碰一下女子的脸，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实的。
　　可指尖最后却只是落到了被子的一角，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的一碰就离开了。
　　好似这是一轮水中月，一用力，就会碎了。
　　但指尖感受着那一刻的柔软，她还是红了眼眶。
　　——阿锦，对不起。
　　——阿锦，我来了。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落到木制的地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
　　——殿下弄丢了的珍宝在那一刻终于找了回来。
　　——
　　白梅走到女子身边，望着屋内晃动的人影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开口：“师父，就那么简单得让她把傅小姐带走了？”
　　女子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似是勾了下唇角：“那你以为呢？再给她下点药，让她痛不欲生一回？”
　　白梅动了下唇，没说话。
　　女子哂笑：“给她点苦头，消消你心中的火气就好了，何必大动干戈？再者锦玉也会心疼。”
　　她看着白梅，眼里有几分警告的意味：“锦玉的手段，你最好不要知道。”
　　白梅抿了下唇，依旧是很不服气的样子，但没说什么了。
　　女子没管她了，继续看着那盆花，抚着叶片的手往上，似乎想摸摸花苞，可到底还是放下了，似乎是生怕就伤到了这盆花一样。
　　白梅看出了女子眼中的不舍，于是道：“既然这样，就留下吧。”
　　女子怅怅道：“留下，谁来照顾呢？”
　　白梅顺势道：“你也留下来啊。”
　　女子似想着什么，最后笑了笑：“我只能留在这里。”
　　她阖了阖眼，最终狠下心来，转过身，道：“你把它抱走吧。”
　　白梅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一叹，跪在地上冲女子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抱起那盆花，走向浓雾之中。


第95章 带卿归去
　　傅锦玉的睫毛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已经是白天了，但阎王崖崖底的阳光并不充足，所以并没有刺眼的光线。
　　她眨了眨眼，微微偏头，视线中撞进了一个人。
　　很清瘦的一个人，头枕在床沿上，眼角泛着乌青，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正做着什么噩梦。
　　是那位傻乎乎的殿下啊。
　　虽然知道白梅按着她的吩咐去送地图了，可是对于一觉醒来就看见祁君奕这件事，她还是万分惊喜的。
　　她无甚血色的唇弯了弯。
　　然而那睡着的人却突然喃喃几句，随后猛地坐起身，眼神慌乱地看过来，直到看见床上的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目光微微一转，她对上了傅锦玉的目光。
　　傅锦玉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对面的人却率先红了眼眶。
　　“阿锦。”
　　这是第一句。
　　“对不起。”
　　这是第二句。
　　傅锦玉感觉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这她莫名想到了那夜书房里落下的那滴泪。
　　那时，她接不住，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估计比眼下的要冷些。
　　“不哭，”她动了动唇，嗓音有些许沙哑，随后抬起手拭了拭她脸上的泪，“你哭得我心疼。”
　　一如既往的语气。
　　俏皮中带着几分不正经。
　　祁君奕也不想哭了，可眼泪却是止不住，尤其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如同泄洪一般涌了出来。
　　“抱、抱歉……”
　　祁君奕胡乱擦着，似哭似笑。
　　“好了，”傅锦玉看着宛如孩童般的人，笑得无奈，“去给我倒杯水吧，我有点渴了。”
　　“好。”祁君奕立马转身去倒水，然而端起茶杯的那刻，她却又有些迟疑，“阿锦，这水冷了，要不我先去给你烧热吧？”
　　“你要渴死我吗？就那样拿过来。”
　　祁君奕乖乖地把水端过来，然后看着傅锦玉要坐起身，立马伸出一只手扶她，小心翼翼道：“你的伤如何了？没事吧？这样坐会不会疼啊？”
　　“殿下。”傅锦玉喊了一句，但对于她的询问却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水杯，意思不言而喻。
　　祁君奕于是把茶杯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给了她。
　　傅锦玉一口饮尽，随后才笑着伸出手，将祁君奕眉间的“小疙瘩”缓缓抚平：“殿下放心，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不小心被砍了一刀，但没伤到要害，阮先生医术高明，伤口已经开始结疤了。”
　　话是如此，可祁君奕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担忧不已。
　　“阿锦，抱歉，都是我的错。”
　　傅锦玉看着眼前的人，无奈地一叹：“笨蛋，不是你的错。”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道：“我还要喝水。”
　　祁君奕颔首，拿着茶杯走过去。
　　傅锦玉看着她的背影，这人最近估计没好好吃饭吧？竟是瘦了那么多，衣袖空荡荡的，看得人很是心疼。
　　她忽而开口：“殿下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祁君奕拎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缓缓放回原位，端起茶杯，走了过来，一如先前那般，小心翼翼地喂给了傅锦玉。
　　“还要吗？”
　　傅锦玉摇摇头。
　　祁君奕于是转身去放茶杯，平淡的嗓音随着茶杯放在桌上的低低一声响了起来。
　　“我没什么想问的，你若是想说了，自会告诉我，若是不想说，我就当不知道。”
　　“阿锦，你说过你爱我的，这就够了。”
　　她微微抬眸，晨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闪过一丝水光。
　　“我信你。”
　　傅锦玉神色一怔，片刻后，她垂下眸子：“抱歉……”
　　“不用道歉。”祁君奕转身，轻轻一笑，似山间雪初融。
　　“阿锦，我只要你好好的。”
　　傅锦玉在那一刻突然心生愧疚，愧疚之余又多了一分庆幸，她愧疚于设下苦肉计，又庆幸这苦肉计在那些人的掺和下变成了真。
　　她是最不想骗祁君奕的。
　　可是仔细一想，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她就骗了她。
　　似是一开始就注定了。
　　傅锦玉突然觉得心里涌现一阵酸涩，她逼退眼泪，故作轻松道：“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殿下给卖了吗？”
　　祁君奕如实道：“不怕。”
　　傅锦玉闷闷地笑起来。
　　“笑得时候注意点，仔细伤口裂开。”有几分打趣的嗓音传来，蒙着面的女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祁君奕，而后又看向傅锦玉。
　　她走到傅锦玉边上，伸手为傅锦玉把了把脉，末了微微一笑：“恭喜，恢复得不错。”
　　这应该就是那位阮先生了吧？
　　祁君奕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她弯腰一拜，语气诚恳道：“多些阮先生救了阿锦，祁某感激不尽。”
　　阮薏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不必感激，她给了医药费的。”
　　祁君奕被她说得一噎，同时又觉得这位先生是个真性情的人，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阮薏又道：“常言道，祸害遗千年，就算没我，你家这位祸害也不可能就那么轻易死了。”
　　祁君奕因着“你家”二字红了脸，傅锦玉则是心弦一紧，生怕这家伙把自己卖了，连忙转移话题道：”阮先生，我有些饿了。”
　　阮薏冷声道：“和我说做什么？你要吃我？”
　　祁君奕温言道：“阮先生，能否借厨房与在下一用？祁某会付钱的。”
　　阮薏有些诧异地看着祁君奕：“六殿下还会做饭？”
　　祁君奕不好意思道：“只会一点点，但煮个粥还是不成问题的。”
　　阮薏道：“那不用想了，厨房里没米了。”
　　傅锦玉“呵”了声：“你穷到这份上了？连米也买不起了？”
　　阮薏看她一眼，淡声道：“米在之后没什么用了。”
　　还没等傅锦玉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阮薏就看向祁君奕，道：“算算时间，你身边的丫鬟们该来接你了。”
　　她话音刚落下不久，就听见屋外传来几个女子的声音。
　　“有人在吗？”
　　“殿下。”
　　是时风和阿申她们的声音。
　　阮薏缓缓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头果然站着时风等人。
　　阮薏淡淡道：“门口放着个竹轿，你让她们抬着锦玉离开吧，我这地儿不适合久住。”
　　“多谢先生。”祁君奕又冲她一拜。
　　倒是傅锦玉看着她，眉头微蹙：“白梅呢？”
　　阮薏调侃道：“她得罪了六殿下，我让她逃命去了。”
　　祁君奕正想说自己不在意，就听见她又道：“就算殿下宽容大度，你身边的那些人可是很小心眼的。”
　　傅锦玉并没有因阮薏的玩笑话松开眉头，她正色问道：“你之后不在这儿住了？”
　　阮薏模棱两可道：“我大抵会一直在这儿。”
　　傅锦玉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一叹：“随你。”
　　她看向祁君奕，道：“殿下，抱我出去吧。”
　　“好。”
　　祁君奕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走到门口时，阮薏还贴心地帮她们掀了下帘子，而后嘱咐道：“告诉你手下，抬她的时候慢点，别把她刚愈合的伤口颠出血了。”
　　祁君奕认真地点了点头。
　　屋外的时风等人在看见祁君奕出来的那刻，齐刷刷松了口气，但随后看见她抱着傅锦玉，不由得心中一闷。
　　但祁君奕丝毫不管这些，她只是把傅锦玉小心翼翼放在竹轿里，然后吩咐阿申等人抬她。
　　讲真的，阿申等人很不愿意，她们快马加鞭赶来，可不是为了来抬这个女人的，尤其是这家伙还在祁君奕看不见的地方冲她们挑衅一笑。
　　真真过分！
　　可看在祁君奕的面子上，她们还是认命地抬起了轿子。
　　祁君奕还在不停地念着“慢些”、“稳些”——她有那么不脆弱吗？！
　　可傅锦玉要是出了事，难受的只会是自家殿下，她们也只好忍着怒气，小心翼翼抬着竹轿。
　　傅锦玉虽然面上含笑，可没人注意到她不经意间回首看了一眼。
　　刚刚从屋里出来的那刻，她似乎没看到那家伙看做眼珠子似的那盆花啊，嫩芽时都那么宝贝，没道理要开花时给丢了啊。
　　傅锦玉心中长长一叹。
　　——
　　阮薏缓缓走到院子里，拿起木瓢开始为架子上的其他花草浇水，当浇完最后一盆后，她才放下木瓢，淡声道：“时水姑娘，来了那么久，不过来坐坐吗？”
　　秀气斯文的姑娘从角落里慢慢走过来，不紧不慢道：“花师爷既然早就发现了，何必要等那么久才说？”
　　阮薏似笑非笑：“怪我让你站那么久？”
　　聂以水不理会儿她的嬉皮笑脸。
　　阮薏自讨没趣，却也不生气，只是轻轻一叹，感慨道：”你幼时就似这般无趣，没想到长大了也一样。”
　　“罢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今日我心情好，可以说点实话。”
　　聂以水沉默了一下，问道：“薏花镇的事是你做的？”
　　阮薏没想到她第一个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道：“是我，那时研究出了一种毒，想在他们身上试试。”
　　“后来为何又给了解药？”
　　阮薏轻笑道：“因为觉得无趣了。”
　　她慢悠悠地补充道：“不止是薏花镇，还有别的村镇，你知道的，修毒道的么，总得有些试验品。”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96章 前尘事消
　　聂以水微微蹙眉，似乎是对她这样轻视生命的态度有些不满。
　　“为何要到殿下身边？”
　　阮薏顿了顿，笑的漫不经心，道：“闲来无事，听闻六殿下与历来的皇家人不同，心生好奇，于是就来看看了。”
　　“果真是与众不同。”她感叹一句。
　　聂以水又问：“白梅接近殿下，给她下毒也是你安排的？”
　　“这个可不是我，”聂以水耸了耸肩，“白梅这孩子本来只是想混进衙门逗逗那贪官的，但没想到正好赶上殿下来，她觉得好玩，就留在衙门里了。至于下毒？那是因为殿下总因为锦玉无视她，那丫头气不过，于是下了毒。”
　　她看向聂以水，轻描淡写道：“反正有你在，不会有事的。”
　　聂以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忽而有阵风来，卷了苦薏香落在两人四周。
　　祁君奕不是医者，嗅觉不灵敏，可聂以水却闻了出来，那苦薏香中掺杂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扫了眼周围金黄色的花，忽而觉得一阵恶寒。
　　“当年端给我爹的那杯茶，你知不知道有毒？”很突兀的一句问话，但对面的人却并不惊讶，似乎早就在等着了。
　　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淡淡地笑着：“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前者杀了我，后者放过我？”
　　聂以水没说话，似是默认一般。
　　阮薏看着她，闷闷地笑起来，眼神有几分嘲讽。
　　“你总是这样的……”
　　她喃喃一句，但聂以水并没有听见。
　　“我知道的。”她坦然道。
　　聂以水盯着她，右手无意识攥成拳：“为何？我爹可是对你不好？”
　　阮薏摇摇头：“聂师伯对我好极了。”
　　“那你……”
　　她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那时我爹研究出一种毒药，说是想让医术第一的聂师伯试试，看他会不会中招，我觉得很有趣，于是就端了那杯茶去。”
　　她似乎是觉得无趣，撇了撇嘴：“没想到聂师伯医术那么高，却还是中招了！“
　　“那是因为我爹对你不设防！”聂以水从喉中挤出这句话，死死盯着眼前人。
　　她怎么能那样呢？她怎么可以……只是为了试毒……
　　阮薏毫不在意道：“你想我死吗？那你也可以给我下毒，若是你厉害，我就心甘情愿被你毒死。”
　　聂以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手中拿出一个小瓶，打开，有淡淡的酸苦味飘出来。
　　阮薏十分胆大地闻了一下，而后笑了，似乎是觉得很失望：“这么普通的毒，我十岁就不用了，你……”
　　她话音一顿，肚中突然绞痛起来。
　　聂以水冷声道：“一种毒自然是奈你不何的。”
　　她阖了阖眼，将瓶子丢在地上，瓷瓶碎了，黑黝黝的毒水撒了一地，味道更浓了。
　　阮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哪怕已经疼得几乎直不起腰了，她依旧挣扎着扑到她身上，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另一种……何时……你……”
　　“书房里，”聂以水嗓音冷淡，“你自己吃进去的。”
　　阮薏似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而后大笑起来：“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你竟会给她下毒……难怪白梅的毒对她伤害那么大……你赢了……”
　　她似是疯癫了，大笑着松开了聂以水，在聂以水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阮薏一把推出了院子，她自己也因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倒在门前的台阶上。
　　聂以水皱了眉头。
　　她下的毒只会让那人痛苦的死去，不会致人疯癫啊，这女人发什么疯？
　　聂以水正要上前，就看见阮薏拿出火折子丢在院子里，顿时那火就燃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须臾就变成一片火海。
　　聂以水愣住了。
　　先前闻到的血腥味，不是血，而是那家伙小时候研究出的易燃的毒？
　　明明已经为父亲报仇了，可站在火海前，聂以水却没有一点释然的感觉，她只觉得很茫然，好像突然就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该是这样的。
　　“聂先生。”
　　聂以水转身看去，是白梅，她抱着一盆花，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要来给你师父报仇？”聂以水冷声问道，对于这个白梅，她可没什么好脸色。
　　白梅摇摇头：“我可不敢找您报仇，只是师父生前托我交给您一样东西。”
　　她把花盆往前一递：“以你的学识，应该知道这花叫‘魂去兮’，乃是鬼医谷几代人找了很久的宝贝，师父偶然寻到，但可惜还没养到开花她就走了。她知道我不擅长养花草，于是托您代为照料。”
　　聂以水没有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火海，问道：“她为何一心求死？”
　　“觉得无趣了呗。”白梅答得轻描淡写。
　　聂以水不语，只是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似有威胁之意。
　　白梅顿时觉得她很烦，但还是不情不愿道：“几年前师父捡到一个生了重病被遗弃的女孩，若是按着正常的法子，是可以治好的，但师父想试试用毒的法子……她失败了。”
　　那是个很想活下来的女孩，师父也答应会医好她，只是后来师父食言了。大雪纷飞的那天，她看着师父一步一步将女孩抱到山顶，葬在最高的一株梅树下，连同一起葬下的……还有她师父在毒道的骄傲与信仰。
　　聂以水突然明白她为何要给薏花镇的人解药了——她对毒失望了，所以也就不想再继续研究了。
　　她沉默地接过花盆，然后朝前走去，越过白梅时，她听见那女子淡淡道：“霖州城内，她是为你而来。”
　　聂以水微微一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朝前走。
　　白梅误会了，她不是为她而来，是为自己的愧疚而来，当对毒道失望的那一刻，她缺失多年的愧疚终于扑面而来。
　　白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准备转身离开了，却突然看见一抹红色冲过来，她抿了下唇，拦在来人身前。
　　刷！
　　一把剑横在了她脖子上。
　　“让开！”
　　白梅看了眼剑，笑眯眯道：“师父已经死了，你现在冲进火里，除了能和她做一对亡命鸳鸯，还能做什么？”
　　剑锋近了，白梅甚至感到了几分疼痛。
　　“让开！否则我杀了你！”女子眼里藏着愤怒，愤怒之下又是难过，她像是在生气阮薏的隐瞒，又难过阮薏的离去。
　　白梅淡道：“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握剑上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随后转了方向，朱槿运起内力，用剑身将阮薏拍开。
　　朱槿不再看她，抬脚向前，可刚走一步，鼻尖却突兀地多了一抹香味，随即便使不上半分力气，手中的剑也落在了地上。
　　阮薏上前，接住要倒下的女子，淡声道：“师父要我向你说声抱歉。”
　　抱歉？
　　朱槿觉得好笑。
　　她是在为什么道歉呢？
　　为当初给她解毒时，选了以毒攻毒的法子，伤到了她的身子？还是为明明无意，却胡乱开玩笑，招惹了她？亦或者是在察觉到她的心思后，不告而别，一直躲着她？
　　朱槿不知道，因为哪怕是直到死，她都没从那女人嘴里听到过一句真话——她总是在骗她。
　　那女人真是坏极了。
　　不远处的火光在她眼里跳跃，似是风雨里的一艘渔船，渐渐变得模糊，朱槿拼命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可眼皮却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如同那个女人一样的狠心，招惹了她，又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
　　其实说来，也不算那女人的错。
　　她历来是个油嘴滑舌的性子，对长得好看的人总会说些玩笑话。
　　只是那时，自己毒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看见她如仙子般走来，而后轻浮地挑起自己的下巴，笑道：“这么个美人，死了怪可惜的。”
　　语气很不正经，可眼神却很认真。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有人只是纯粹地想要自己活下去。
　　虽然后来知道那女人也不是那么好心，可是那时她却是记住了她指尖的冰凉，似梅花上的一抹薄雪。
　　身为鬼医谷的叛徒，阮薏却是遵循着鬼医谷规矩，脸上总带着轻纱。可因为阮薏总是逗自己，她气不过，便是趁她不注意给她扯了。
　　阮薏有些惊讶，但也不生气，只是很快夺过轻纱戴上，而后笑眯眯地道：“怎么样？大小姐，是不是比你好看？”
　　她故作不屑，出言嘲讽她不要脸。
　　可阮薏怎么知道呢？
　　那日阳光正好，女子姣好的容颜印在了大小姐的心中。
　　不过后来阮薏隐约猜到了，于是就悄悄离开了。
　　客栈再见时，她是万分欢喜的，可看着那女人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她又觉得气愤，于是就故意刁难她，可素来心高气傲的她为了那个聂先生，还是选择了隐忍。
　　她觉得好笑，也隐隐有些心酸。
　　可她觉得自己更好笑，明明心里不舒坦，却还是为了她违反规矩，掺和进了朝廷的事里。
　　可到头来，一切都只剩眼前的一片火海。
　　白梅抱起怀中的人，准备离开时，却听见怀里的人低语一句。
　　“阮薏……”
　　她微微一怔，目光一转，却见落着一把剑，剑柄处挂着枚玉——刻成了苦薏的形状。


第97章 了事回宫
　　傅锦玉被小心抬回衙门后，就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毕竟现在粮食的问题解决了，土匪的问题也解决了，她不需要操心什么。
　　也就是有个勾结土匪的赵老爷让人头疼。
　　祁君奕拿不到主意，按照律法，勾结土匪是要杀头的，可时风告诉她，赵老爷私下给了有关暗道里的机关的破解图，算得上是弃暗投明，于是她就准备让赵老爷交些钱就好，可时风她们却又说处罚太轻了。
　　傅锦玉虽然缺席了些许日子，可通过祁君奕的话，她便一下就猜到了那赵老爷估计不是真心给的，而是楚归舟他们施了什么法子给他逼出来的，但这话他们却又不敢和祁君奕明说。
　　想到这儿，傅锦玉就觉得有些不平，毕竟都是在骗祁君奕，自己暴露了，他们却还好好的，真是气人。
　　可傅锦玉看着祁君奕的干净的一双眼，最终还是没有出卖楚归舟他们，而是淡淡道：“抄家好了。”
　　祁君奕愕然：“是不是太重了些？”
　　傅锦玉温言道：“你先放出消息说要砍头，等赵老爷惶惶不安时，才出面说看在他弃暗投明的份上，只抄家，不杀人，也不流放男丁和贩卖女眷，如此一来，赵老爷就不会觉得这处罚重了。”
　　“可是……”
　　“好了，”傅锦玉直接打断她，闭上眼，向后一靠，“我有点头疼，不想说这些了。”
　　祁君奕心一提，忙道：“我叫时水来给你看看。”
　　傅锦玉刚到衙门，祁君奕就找来聂以水给她看过了，当时把完脉后，聂以水表情有些许奇怪，可把祁君奕吓得够呛。
　　虽然聂以水再三强调，傅锦玉的伤没有问题，只是先前治伤的人用的法子让她有些惊讶，但祁君奕心里还是很担心，此番见傅锦玉这么一说，顿时有些着急了。
　　“不用不用，”傅锦玉连忙摆了摆手，“我躺躺就好了。”
　　她的确没什么，只是不想和祁君奕这个不明真相的笨蛋多做解释罢了。
　　“真的没事吗？”祁君奕依旧有些不信。
　　“真的没事，你去忙你的，记住，赵老爷的事就按我说的做，你别自作聪明饶了他。”
　　因为傅锦玉刚刚那一出，祁君奕也没心思想什么赵老爷如何了，于是一口应下，只盼着早些结束霖州的事务，带着傅锦玉回皇城养伤。
　　祁君奕刚走到院子中，就遇上聂以水，她道：“殿下，卧虎庄的人已经离开了。”
　　祁君奕有些惊讶：“这么快他们就走了吗？”
　　自从傅锦玉回衙门后，卧虎庄的人就不怎么露面了，尤其是那位朱槿，说是受伤了在养伤，不便出门。
　　祁君奕提着礼物去看望，也没见到人，不过倒是遇见了白梅。
　　白梅没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
　　因为感念阮先生救治阿锦的恩情，所以祁君奕对遇见白梅这件事并没有声张，只是同阿锦提了一句。
　　傅锦玉嘱咐道：“不许和她私下来往。”
　　祁君奕一口应下。
　　聂以水垂下眸子，莞尔一笑：“可能是有什么要事吧。”
　　祁君奕颔首，不再过问，心里想着在上奏给祁朔的奏折里多称赞卧虎庄几句，毕竟他们这次帮了大忙。
　　“聂先生，阿锦刚刚似乎有些头疼，麻烦你去看看。”
　　聂以水点头，走了几步，又道：“殿下若是忙完了，抽空可以去看看程家兄弟，他们的伤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床了，最近他们打算告辞了。”
　　祁君奕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聂以水笑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祁君奕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只是不如聂以水那么见惯离别，突然间听到很多人离开的消息，她难免有些不舍。
　　——
　　程家兄弟离开的那天，霖州城也来了朝廷里的一个官员，说是来接手霖州城的，让祁君奕回朝复命。
　　时风等人在心里腹诽祁朔的过分，毕竟祁君奕已经把问题都解决了，他才装模作样地派个人来。按照规矩，明明祁君奕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就该派人来协助了。
　　如今倒好，派个人来“享太平”。
　　但真正论起来，这也挺好的，毕竟没人来帮忙，也就没人会发现楚归舟、傅锦玉等人在帮助祁君奕，也没人会来抢功劳。
　　而祁君奕是最开心，因为她可以带着傅锦玉回城养伤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的位置交换了。
　　来的时候，是傅锦玉念着那些闲书逗祁君奕，但回去的路上，却是祁君奕念给傅锦玉听得。
　　因为某位大小姐捂着自己的心口，可怜巴巴地往殿下怀里一靠，然后软糯糯地道：“我心口疼，看不进去，殿下，能不能念给我听？”
　　她半垂着眼眸，睫毛上似染了些许水雾，看得人心底一软。
　　祁君奕头脑一热，同意了。
　　于是，她就发现了比听心上人念“著作”更尴尬的事——念给心上人听。
　　因为年冬受伤了，所以赶马车的人是年秋，她是会武功的，就算尽量不去听，也还是隐约能听见祁君奕几句低低的念书声，以及，她家小姐不怀好意的笑声。
　　年秋很像提醒自家小姐:您还伤着，不要乱来了。
　　她突然羡慕起和聂以水她们坐在一起的年冬，毕竟小丫头可以不用听那两人的私语。
　　年秋牵着缰绳，惋惜似的叹了口气。
　　自己怎么就没聋呢？
　　除了念“著作”让祁君奕头疼以外，这路上竟没有出现别的问题了，就连一个杀手都没有遇见，祁君奕竟有些不习惯，离皇城越近，就越忍不住掀开车帷看看。
　　傅锦玉自然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但没说什么。
　　一来太子等人不敢在归途下手，毕竟那样太惹人怀疑了，以祁朔多疑的性子，怕是会惹祸上身。二来楚归舟等人在暗处藏着，时不时就收拾些不长眼的。
　　不过行至平河时，傅锦玉要和祁君奕分开了。
　　傅锦玉无奈道：“我先前毕竟是借口回柳州，如今要是和你一起回去了，怕是有再多嘴都说不清，我爹非得剐了我的皮不可。”
　　祁君奕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只能目送傅锦玉离开，她看着傅锦玉踩着脚凳，被年秋扶上马车，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阿锦。”
　　傅锦玉回头看来：“怎么了？”
　　祁君奕无声地动了下唇，最终却只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傅锦玉失笑：“殿下，你可比我危险多了。”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载着傅锦玉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成了晨曦中的一抹黑点，祁君奕呆呆地望着，又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阿锦，我去提亲好吗？
　　她垂下眼眸，心里嘲笑自己的天真，不过是才赈了一次灾，还是在阿锦的帮助下，她怎么就妄想与阿锦相配了呢？
　　怕是说出去，都只会让人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搞不好，还会连累阿锦的名声。
　　“殿下，我们也该走了。”时风看出了殿下的难过，但没多想，只当她是很不舍，于是转移了话题。
　　祁君奕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她都闷闷的。
　　——
　　皇宫里，楚岚夕早已经等着了，祁君奕向祁朔汇报完，一走出静安殿，就看见了她。
　　“母妃？”祁君奕有些愕然，毕竟楚岚夕厌恶祁朔，为了避免遇见他，她从未来过静安殿周围。
　　大抵是看出了祁君奕的惊讶，楚岚夕无奈一叹，伸出手，轻轻敲了下祁君奕的头：“我是为了快点见到你啊。”
　　她一面拉着祁君奕往幽兰宫走，一面感叹道：“你这个反应，当真是令母妃心寒。”
　　祁君奕张了张唇，可看着楚岚夕的后脑勺，她却只是轻轻地道：“母妃抱歉。”
　　楚岚夕忽而停住脚步，回头看来，轻轻一笑：“母子之前，不必那么生分。”
　　祁君奕微微颔首。
　　楚岚夕踮起脚，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拉着祁君奕大步离开了。
　　待她们走远，徐梦娴才慢慢地从另一侧走出来，她面无表情的，回想起刚刚那一幕，微微蹙眉。
　　那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注重仪态——有必要和孩子那么亲近么？
　　徐梦娴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毕竟她和楚岚夕不是一路人，强行去理解她的想法，只会让自己更加困惑。
　　她转头看向静安殿。
　　静安殿是祁朔的书房，大臣们一般汇报事务都是在另一个地方，这里只做召见比较亲近的大臣或者考察皇子公主的学业。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祁朔从未让祁君奕来这里，哪怕是少年时考察学业，也不是在这里的。
　　之前搞得像个陌生人，如今却又突然拉近关系——真的只是看到了祁君奕的价值？
　　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人？
　　徐梦娴心里冷笑，顿时觉得那位帝王虚伪极了，她转身就往回走。
　　贴身宫女不解：“娘娘，我们不去见陛下吗？”
　　“不必了。”
　　那位陛下想看的人不是她们，眼下去，怕也只会让他心烦。


第98章 锦玉归家
　　为了跟祁君奕错开时间，傅锦玉是第二日回来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透过晃动的车帷，傅锦玉隐约瞧见一座崭新的府宅。
　　她轻轻掀起车帷的一角，往外瞧去。
　　宅子是先前就有的，只是翻新了，往上一看，挂着块匾额，赫然写着：六皇子府。
　　傅锦玉想到了什么，唇角抿出一抹嘲讽的笑，那位陛下行动倒快，就能么相信祁君奕能做好？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朝会上，祁朔就会让祁君奕搬进六皇子府了——倒也不坏，方便她去找她。
　　她在宫里虽然有人手，但到底人多眼杂的，不太方便。
　　傅锦玉松开手，车帷落下，撩起些许晃动的光影落在她指尖。
　　睡着的人咕哝一声，慢慢睁眼了，傅锦玉看过去，眼里多了几分怜惜，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头发，柔声道：“别睡了，马上到家了。”
　　年冬瞪大了眼，有些激动：“小姐，我们到了吗？”
　　傅锦玉点点头，又看向年秋，因着要装作从柳州回来的，驾车的人自然不能是她的丫鬟，所以年秋也坐进了马车。
　　“回去后，让年夏来照顾年冬。”
　　年秋颔首。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要说什么，可傅锦玉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没关系，你还伤着，理该歇息。”
　　傅锦玉受伤的事，回府后是肯定会被发现的，于是她索性并不遮掩，但是如何受的伤，她却并不细说，只说在柳州的寺庙上香回来时，遇见大雨，马车翻了。
　　而年冬当时护着她，也受了伤。
　　这说法其实不大经得起推敲，可傅家大小姐的事，谁敢去细想，就算她老爹心有疑虑，但为了女儿的名声，他肯定也不会去细查。
　　傅锦玉提前向皇城的那些好友散布了自己受伤的消息，所以刚到傅家，五公主就来了。
　　彼时她正躺在床上，傅枫和傅明旭正在她身边询问有关她受伤的事，前者是关心，后者是疑心。
　　傅锦玉装出难受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应着，心里却在数着数，当数到一百二十六时，家丁来报，说五公主来了。
　　傅枫和傅明旭于是默契地不再询问，见过五公主后，就离开了。
　　“你怎么样了？”祁素晚往鼓凳上一坐，边问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顺手给身后的那人倒了一杯。
　　“还好，”傅锦玉瞧了她身后的人一眼，而后懒洋洋地开口，“没死。”
　　祁素晚瞥向站着的人，道：“坐下吧，你这样站着让我毛骨悚然的。”
　　身后的人缓缓坐下。
　　傅锦玉轻笑道：“公主也没说对人态度好点。”
　　祁素晚掀掀眼皮：“怎么，傅小姐心疼了？”
　　傅锦玉蹙眉：“你说话怎么那么冲？谁惹你了？”
　　祁素晚还没开口，她身边人倒是不紧不慢道：“我。”
　　祁素晚冷哼一声。
　　傅锦玉：“……”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她多嘴了。
　　她没管这两人之间的腌臜事了，转而兴师问罪道：“你不是说好帮我看着皇城的么？怎么让人杀到我面前了？“
　　祁素晚是有些自责的，但看着傅锦玉那质问的样子，她顿时就硬气道：“我就是长八只眼，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你家里看啊，谁能想到你那么厉害的人，手下还会出叛徒。”
　　她“啧”了一声，转头对那人道：“傅小姐后院起火，烧着自己喽。”
　　傅锦玉也不过是说些玩笑话，并不是真的生气了，但听着祁素晚毫不留情的奚落，顿时就来气了，故作叹息道：“自是比不得你，后院那么多人，还能相安无事。”
　　她拱了拱手：“若是可以，还请公主赐教。”
　　祁素晚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但那人面上却没甚反应，像是无所谓一样。
　　她心里窝了团火，瞪了那人一眼，然后把头愤然转开。
　　于枔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很是不解，愣愣地眨了眨眼。
　　傅锦玉看着某位公主毫无知觉地栽进了沟里，心中暗自窃喜，但她却并不点破，而是说回正题：“我无缘无故躺了这么久，总得让那些人出出血，至少家里的那几个不能好过。”
　　“你想如何？杀了？”五公主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甚至还呷了一口茶。
　　“你还真是粗暴，”傅锦玉摇摇头，“我这么善良的人，自然是不会如此的，他年岁不小了，也该娶个妻管管了，至少不能让他夜里睡不着觉，往我这院子里跑。”
　　祁素晚挑眉：“就这么轻松？”
　　傅锦玉莞尔一笑：“我也不是什么坏人，自然不会太欺负人。”
　　祁素晚看着她的笑容，后背不禁直泛凉气，她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心中暗道：不该啊，这也不冷啊。
　　傅锦玉阖了阖眼：“你们不用出手，静观其变就好。”
　　祁素晚知道那家伙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也没想出手，想让傅锦玉自己出气。
　　“你这趟去，收获如何？”
　　傅锦玉开了个玩笑：“一身伤。”
　　祁素晚白她一眼：“我说的是你家那位，如何？可是值得站位？别到时候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傅锦玉脑海中闪过那位殿下的脸，她的唇角不由自主露出一抹笑：“她么，傻是傻了点，但性子极好，教一教是完全可以的。”
　　祁素晚看着她那“春心荡漾”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你啊，现在这样子，说的话谁信。”
　　傅锦玉轻笑：“她的确不是个废材，只是过于善良，少了帝王该有的心肠和手段，但也是什么坏事，如今大旬国泰民安，仁义的君主也未尝不可。”
　　祁素晚轻摇了下头：“国泰民安？怕是不见得吧，北狄有些不安分，怕是今年秋天会来闹事。”
　　傅锦玉笑了：“这估计又是殿下的一个机遇。”
　　祁素晚不置可否：“若是父皇偏心，那自然会是的。”
　　她稍稍一顿，又道：“父皇素来偏心。”
　　傅锦玉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祁素晚说起了别的：“来的路上看见个小豆丁，似乎是三哥那位鲜少露面的女儿，看样子是去买药的。”
　　她叹息道：“三哥真是的，再不喜欢，也不能那样欺负人啊，毕竟这是他的女儿啊。”
　　傅锦玉看出了她的虚伪，直言道：“可对你而言，是个机会。”
　　祁素晚莞尔一笑：“锦玉这可就说错了，是对我们而言。”
　　傅锦玉没反驳：“你要做就去做。”
　　祁素晚还要说什么，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
　　祁素晚耸耸肩：“看来你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宫里，父皇专门派人来看你了，啧，他还真是心疼你。”
　　傅锦玉眸色一顿，没说什么，只是掀了被子要下床，可随即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傅小姐莫要下床，咋家是奉陛下的旨意来问候您的伤势的，您眼下觉得如何了？”
　　大旬男女大防并不重，但傅锦玉如今伤着，自然是躺在床上的，估摸着衣衫也穿得少，那传旨太监不敢进去，怕冒犯了她，只是站在门外说话。
　　“锦玉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傅小姐客气了……”那太监客套几句，随后又念了祁朔送来的补品，一连串名字听得傅锦玉头疼。
　　那太监念完，又嘱咐傅锦玉好好歇息，同时不动声色地收下年秋塞来的银子，然后离开了。
　　待门外没有动静了，祁素晚才开口：“时候不早了，我也就先告辞了，你好生歇着。”
　　傅锦玉也不留她们，毕竟她要这两人来只是为了挡挡傅枫和傅明旭的盘问，如今祁朔派人来慰问过了，哪怕这两人心里依旧觉得奇怪，但也不会继续追问了。
　　自然，她也就不需要这两个挡箭牌了。
　　“慢走，不送。”傅锦玉淡淡道。
　　祁素晚对于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很不满，但也懒得和她废话，带着于枔离开了。
　　傅锦玉阖了阖眼，有些困倦的样子，她懒懒地抬眸看向悄然出现的黑衣人。
　　“她身边的那个于枔……”
　　黑衣人沉默地递上一封信。
　　傅锦玉拆开看了看，神色微变，唇角微微一勾，但眸色却又冰凉得很，她将信纸随手对折，递给了黑衣人。
　　黑衣人接过，拿出火折子，火舌一卷，信纸化为灰烬落到地上。黑衣人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将灰烬收拾干净。
　　“于枔可以不用盯着了，她——”傅锦玉顿了下，“她不会坏事的，现在尽量派人去打探一下北狄的消息。”
　　“是。”
　　——
　　公主府内，祁素晚屏退身边的下人，带着于枔径直回房了。
　　在下人们看来，这是公主要拉着面首寻欢作乐了——至少落到窗户上的是两个交叠的人影。
　　房内，祁素晚将人压到桌上，凑到她耳边，嗓音低低的：“扮男子接近我，时不时讨好我，拼命取得我的信任，然后让我试探她对皇子的态度，让我站到她那边，让我替她办事……可你似乎不是锦玉的人啊。”
　　于枔神色呆呆的，像是不谙世事的人，可语气却很老成：“若我是，你早就杀我了。”
　　素白的指尖划过于枔的脸，祁素晚眉眼一弯：“你生得好看，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她含住于枔的耳垂，含糊不清道：“可你总得给我个底啊，不然我心里头难受……”
　　耳垂处的温热让于枔红了脸，眼里隐隐约约泛起一层水雾，可她看上去依旧呆呆的，像根木头一样。
　　过了许久，当她的衣衫被解了大半，祁素晚的指尖移到她的背脊时，她终于说了两个字。
　　“太后。”
　　祁素晚一愣，但随后垂下眸子，咬在她的锁骨上。
　　“不管以前……至少现在……你是我的人……”


第99章 夜访傅家
　　果然如傅锦玉所料，祁君奕第二日在朝堂上被大肆褒奖一番，然后祁朔下旨让她搬到宫外的宅子里。
　　祁君奕下朝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宅子里的东西祁朔已经吩咐人置办齐了，她就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书，以及一个……木匣子。
　　楚岚夕不放心，便准备和她一起去。
　　马车上，她看着祁君奕抱着一个木匣子，随口问了一句：“不知里头装了奕儿什么宝贝啊？”
　　祁君奕心头一紧，微微地低头，避开楚岚夕的目光：“没、没什么，一些书而已。”
　　本来不在意的楚岚夕顿时就被勾起了好奇心，她盯着祁君奕的脸看了半晌，在祁君奕几乎快要冒冷汗时，莞尔一笑：“这样啊。”
　　她不准备现在就问，因为看着祁君奕那样子，也知道她是不会说实话的，她打算之后抽空去查查。
　　站在城南的宅子外，楚岚夕感慨万千，她看着匾额上的“六皇子府”四个字，忽而心生惆怅。
　　祁君奕已经知道这宅子的来历了，她看着楚岚夕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母妃，要我把这宅子的名字换了么？”
　　楚岚夕偏头看着她，轻轻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必了，你住的话，你外公不会生气的。”
　　她转头朝前走，脸上的笑容忽而有了些苦涩。
　　他只会生我的气。
　　楚岚夕陪着祁君奕逛了一圈宅子，脸色变得很奇怪。
　　“母妃不舒服吗？”祁君奕贴心地问道，并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端着有些许滚烫的茶杯，楚岚夕的指尖微微一蜷，她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回过神，勉强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觉得感慨。”
　　其实不止是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喘不上气的难受。
　　也不知祁朔是不是故意的，这宅子的布置和先前的将军府一模一样，若说真有什么区别，就是院子里少了白牡丹。
　　指尖上的热度渐渐弥漫到了心底，楚岚夕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楚将军在院子品茶，雾气弥漫，渐渐模糊了他严峻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和蔼。
　　她装模作样地拿着针绣花，却因心不在焉刺伤了手指。
　　“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连个牡丹花都绣不出来。”楚将军看着她直摇头，隐隐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母亲是有名的大家闺秀，性子温婉贤惠，极擅长女红，楚将军也希望女儿成为她母亲那样的人。
　　可楚岚夕一直让她很失望。
　　“阿姐只是昨夜没睡好，所以才伤了手。”楚归舟穿着鹤纹白底的长袍，斯斯文文地在一旁浇花。
　　素白的牡丹花衬得他温润如玉。
　　他为楚岚夕找了个借口，而后不动声色将楚将军支开了，无奈地叹口气，走到她身旁坐下：“阿姐，我来帮你吧。”
　　她如蒙大赦，连忙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了他……
　　“母妃？”
　　心里忽而一揪，楚岚夕抬眸看着祁君奕，动了下唇：“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宫了，你在外要小心。”
　　她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直接起身走人了，步履匆忙，竟似……逃着什么一样。
　　祁君奕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时风就来了，说是府里的下人找好了，让祁君奕过去看看。
　　为免祁君奕一个在府外被骗，楚岚夕将时风留在了她府里做管家。大旬对宫女太监的规矩不如前朝那么森严，是允许皇子公主出宫建府时带上他们的。
　　祁君奕对选人什么的丝毫不懂，她只是看了一眼，记住他们长什么样就不管了，让时风全权负责。
　　时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直叹气。
　　好在没让负责修葺的府宅的官员帮忙雇佣下人，就祁君奕这不上心的态度，怕是一府人都是卧底，她都不会意识到的。
　　是夜，祁君奕坐在书房里，在簪子上雕刻着纹路，躺在霖州的床上时，半梦半醒间，她突然就想到该刻什么了。
　　她认真地刻着，窗户突然“吱呀”了一声，她偏头看去，却被一个纸团正中脑袋。
　　不疼，但祁君奕还是下意识揉了下，然后愣愣地看向窗外，没有半个人影，只是树影随风而动。
　　她低头拿起落在书案上的纸团，打开，却是一份府宅的地图，画的很详细，连何时换班都标明。
　　这是？
　　祁君奕拿着地图开始沉思，眸光忽而落到地图上的一个图案，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落在府宅的一间屋子上，乍一看，似一个墨点。
　　这鬼脸……
　　祁君奕忽而福至心灵，唇角弯出一抹笑，她收好未完工的簪子，拿上地图，带上找聂以水要的药，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树影里走出来，月色落在她眉间，隐约凝起了个小疙瘩。
　　时风叹息道：“阿申，劳烦你跟着殿下。”
　　身旁的人点了下头，然后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
　　祁君奕按着地图上的指引，运起轻功在屋檐间穿梭，很快就来到了画着鬼脸的那间屋子。
　　屋子没点灯，像是屋里的人已经睡了一样。
　　祁君奕站在屋前，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敲门，毕竟地图上也没说一定要她今晚来。
　　屋内坐着的人瞧着那道影子抬手又放下，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愤然道：“怎么？殿下就那么不想见我？”
　　祁君奕闻言，连忙推开了门。
　　“我没有。”
　　屋内撒满了月光，她抬眸就看见那个红衣女子笑意盈盈，似是梦里开得艳丽的桃花。
　　她恍惚了下，忽而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在梦中。
　　“笨蛋，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过来！”若是之前，傅锦玉早已扑过去捏着她的脸泄愤了，可如今她有伤在身，只能无奈地看着。
　　祁君奕眨了眨眼，大步走过去：“阿锦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傅锦玉往边上挪了挪，将床空出大片位置，然后拍了拍，冲祁君奕挑眉笑着，意思很明显。
　　祁君奕迟疑了下，缓缓坐下。
　　“上来！”傅锦玉有些不满。
　　祁君奕不想惹她生气，于是脱了鞋子，上了床。
　　刚和傅锦玉挨着，祁君奕就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
　　女子伏在她怀里，软糯糯地道：“殿下，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桃花香萦绕在鼻尖，祁君奕手足无措，想抱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月色下的耳尖染上了绯色。
　　“想你的。”她道，有些一板一眼的，听着似是敷衍，可傅锦玉知道，六殿下说得是真心话。
　　那个笨蛋总是不会说好听话。
　　她微微抬头，蹭了蹭祁君奕的脸，而后挪到了祁君奕的耳尖，舌尖一卷，将那有些滚烫的耳垂含进嘴里。
　　“阿、阿锦……”祁君奕僵了身子，脸上绯红一片，可她还是一动不动的，生怕就伤到了那红衣女子。
　　可红衣女子并不收敛，牙齿轻轻摩挲着那可怜的耳垂，含糊不清道：“我最近不好外出，你夜里得来看我，听见了吗？”
　　“好。”祁君奕吐出一个音节，嗓音有些沙哑。
　　不一会儿，傅锦玉玩够了耳垂，往下走去，温软的唇落在祁君奕的脖子上，似是一片柳絮拂过。
　　微微的痒。
　　“阿锦，”靠坐在床头的人微微颤抖，嗓音也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分软绵，“你的伤，我、我带了伤药……”
　　傅锦玉的指尖已经摸到了某位殿下的衣带，正准备解开，听到这句话后，她顿时就愣住了，然后默默把手放下了，脸上虽然没什么，可心里却在暗自流泪。
　　忘了自己眼下还有伤了。
　　傅锦玉第一次后悔自己受伤了。
　　她看着祁君奕隐约泛着雾气的眸子，懊恼极了。
　　祁君奕见她放过自己了，松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瓶药，道：“这是我找时水拿的药，你可以试试。”
　　傅锦玉自然是知道所谓的“时水”是谁，可她突然想到某个人还没瞒着自己，于是故意不屑道：“我用的药是太医给的，你那个小丫鬟，能有太医厉害？”
　　如果祁君奕动动脑子，就知道傅锦玉不敢让太医给自己看伤，毕竟她的伤口和借口里的不一样，但祁君奕没想那么多，于是她耐心地和傅锦玉解释了一下时水的身份。
　　傅锦玉眉毛一挑：“好你个没良心的，竟然一直瞒着我。”
　　她捏着祁君奕的鼻子，故作生气。
　　“我、我忘了……”祁君奕嗫嚅道。
　　她的确是忘了。
　　“罚你给我上药。”她松开手，开始解着自己的衣衫。
　　祁君奕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热度顿时又回来了，她捏着药瓶，下意识闭了眼，局促不安道：“不、不合适……”
　　“你又不是没看过！”傅锦玉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冷哼道，“怎么，觉得我的伤口丑，不喜欢？”
　　“不是的。”
　　祁君奕下意识睁眼，入目是清瘦的香肩，在月色显得有些苍白，上头有着一道很长很深的口子，虽然已经结疤了，但仍然触目惊心。
　　祁君奕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问：“……疼吗？”
　　她之前是没见过的，因为傅锦玉一直不许她看，说是丑，不想让她看见。
　　如今一见到，祁君奕只觉得整颗心都开始抽疼起来。


第100章 为卿上药
　　“不疼的，”叹息声响起，“不要哭。”
　　指尖拭去殿下眼角的泪，傅锦玉忽而觉得心里一揪，明明把伤口露出来的是自己，可眼下后悔的也是自己。
　　她将衣服胡乱拉好，遮住伤口，带着泪水的指尖碰到衣衫，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殿下，不要哭了。”
　　素来巧舌如簧的女子在这一刻却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她只是看着祁君奕脸上的泪，笨笨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祁君奕死死咬住唇，想逼退眼泪，可眼前却越发的模糊。
　　傅锦玉将人搂到怀里。
　　“想哭就哭吧。”
　　压抑的哭声响起，傅锦玉只觉得肩上有些许湿意，似是窗外的月光一般的凉。
　　“对不起……阿锦……对不起……”
　　傅锦玉眸色一顿。
　　她素来是个胆大的人，也是个自信的人，喜欢干些赌命的事——也不算是赌，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
　　可是这一刻，听着怀里的人细碎而压抑的哭声，她忽而觉得有些后悔——第一次，她后悔拿命去做事了。
　　她垂下眸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手下的的骨头有些硌人。
　　她漫不经心地想：也许该给殿下补补了。
　　祁君奕很快就发泄完情绪了，她起身看着傅锦玉衣服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抱歉。”
　　傅锦玉笑了笑：“没事。”
　　她又打趣一句：“可惜我另一边的肩膀受伤了，否则殿下还能换一边继续哭。”
　　祁君奕红了脸。
　　“殿下，现在可以为我上药了吗？”
　　祁君奕换换点头，打开药瓶，抬头看去时，某位大小姐已经把肩膀露出来了，还扬眉道：“殿下可得快些，我这一会儿脱一会儿穿的，怕是要着凉。”
　　祁君奕心一紧，也顾不得害羞了，连忙开始为傅锦玉涂药，虽然速度很快，可动作极为小心，像是在碰珍贵的宝贝。
　　——她的确是殿下放在心尖的宝贝。
　　药抹完了，为了不把药蹭掉，傅锦玉没有立马拉上衣服，她看着祁君奕低垂的眉眼，突然想说些别的，让祁君奕不那么伤心，于是故意耷拉着眉眼，叹气道：“殿下，你说这伤口不会留疤吧？”
　　祁君奕正要回答，就见那女子仰头看着窗外的月，忧心忡忡道：“殿下，你不会嫌弃吧？”
　　祁君奕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答得极为认真：“你什么样，都好看。”
　　“果然，”傅锦玉哼道，“你就是喜欢我长得好看。”
　　祁君奕：“……”
　　傅锦玉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我要是丑了，你是不是就要去找别人了？比如，那个什么白梅。”
　　祁君奕：“……”
　　她知道傅锦玉在开玩笑，可看着傅锦玉那装模作样的难受样，她还是忍不住想哄哄她，于是温言道：“不会的，我只喜欢你。”
　　傅锦玉故作抽噎：“你发誓。”
　　祁君奕伸出手：“我发誓。”
　　傅锦玉撇撇嘴：“我不信。”
　　祁君奕：“……”
　　她有些无奈：“那阿锦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
　　“你觉得问我合适吗？”傅锦玉戳戳她的心口，“你自己用这里想。”
　　她蛮横道：“反正你想不出来，就是不爱我，就是嫌弃我，就是想去找白梅。”
　　祁君奕：“……”
　　她无奈地看着傅锦玉，今晚的月光是淡淡的白色，落在红衣女子的眉间，似是落了片雪，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捂化了，给女子带来一丝暖意。
　　她忽而低下头，在傅锦玉不解的目光中，凑到了傅锦玉颈边。
　　肩上忽而感到一抹温软，但转瞬即逝。
　　傅锦玉愣住了。
　　留下一吻的殿下很不好意思，脸和耳朵都似抹了胭脂，她低着头，不敢看傅锦玉，声音低低的：“喜欢你的。”
　　傅锦玉心尖一颤，似是谁伸手捏了捏她的那颗心，隐隐有几分酥麻，她伸手捏着祁君奕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祁君奕并不恼，只是眨了眨眼，月光如水，洗的那双眸子干净明亮，澄澈得似是寺庙里种的金莲，不染纤尘。
　　傅锦玉打量着，忽而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影子，像是月下的树影，很淡很瘦，可又似水洗不去。
　　的确洗不去。
　　傅锦玉相信这个傻子会记自己一辈子的。
　　她忽而觉得心底有些欢喜，似是随手丢下的种子破土而出，开了一朵阳光下的花。
　　“殿下。”她喃喃着。
　　“嗯？”
　　女子眉眼一弯，凑了过来。
　　“这回是你主动的。”
　　——
　　祁君奕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她缓缓坐起身来，只觉得浑身酸疼，尤其是锁骨那处。
　　某个黑心肝的坏人昨夜“欺负”了她许久，若非最后想起自己还伤着，恐怕祁君奕昨夜是走不了的，今天估计得在她床上醒来。
　　她掀开衣领瞧了瞧，只见原本雪白的肌肤全都是红印子。
　　她红了脸，不敢再看，连忙把衣领拉好，穿了外袍走到铜镜前仔细看看，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某个坏人虽然昨夜很“放肆”，可还是有些理智——没把印子给她留在衣服遮不到的地方。
　　她收拾了一下，强忍着不适走出房门，时风等人早已起了，此刻，时风看着她，眸色有些复杂。
　　祁君奕心里一紧，生怕她看出了什么，做贼心虚地理了理衣服。
　　但时风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先吃饭吧。”
　　祁君奕动了动唇：“……好。”
　　吃过饭，时风拿出一张喜帖，道：“殿下，这是傅家送来的。”
　　祁君奕以为是傅锦玉送的，连忙打开，但上头写的内容却和傅锦玉没有半分关系，乃是傅钒半个月后要成亲的消息。
　　祁君奕兴致缺缺：“我该去吗？”
　　时风故意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祁君奕下意识道：“不想去。”
　　时风在心底叹口气，正想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分析给祁君奕听，就见眼前的人改口道：“我还是去吧。”
　　时风以为她开窍了，可看着祁君奕的表情，她又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殿下改变主意不是因为开窍了，只是想借机去傅家见见那位大小姐。
　　唉，今天的殿下也只是念着那位大小姐。
　　傅钒娶的女子只是个商户之女，不过因为他在朝中任职，又出身傅家，故而成亲那日还是来了不少人。
　　若是祁君奕仔细想想，就会知道傅钒成亲一事很奇怪，不仅来得仓促，还是挑着傅锦玉伤没好就操办的，简直就像是有鬼在催命一样。
　　不过祁君奕没想那么多，她只是盼着见到傅锦玉。
　　果然，无知的人就是快乐。
　　跟在她身后的时风看着祁君奕左顾右盼的样子，心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殿下，”她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傅小姐还有伤，今日是不会露面的。”
　　祁君奕顿时不感兴趣了，面无表情地坐在波涛汹涌的宴席上，听着耳畔那些大臣的交谈，心里无聊地直叹气。
　　不管外头如何热闹，傅锦玉的小院却是很安静，她阖眼躺在床上，年春坐在她面前为她扇风。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鞭炮声，傅锦玉睁眼，耐人寻味地笑道：“看来我那二嫂进门了。”
　　扇来的风忽而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傅锦玉抬眸瞧了眼低着头扇风的女子，忽而伸手夺了她手里的团扇。
　　“小姐？”年春茫然地看着她。
　　傅锦玉不紧不慢道：“今日是二哥的大喜之日，可我却因为受伤不能去看他拜堂，只能送些不值钱的物件聊表心意，如今听着外头的鞭炮声，总是觉得心里愧疚。年春，你素来机灵，可有什么法子为小姐我排忧解难？”
　　年春没明白傅锦玉的意思，沉默了一下，试探道：“小姐再送些东西？”
　　“也好，只是不知道除了我先前送的那些，二哥还喜欢什么。”傅锦玉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很苦恼。
　　年春低着头，一言不发。
　　傅锦玉沉思片刻，眸光扫过年春的脸，忽而一笑：“年春，你说我要送个小妾给二哥如何？”
　　年春愣住了。
　　年秋抬眸看了眼傅锦玉，而后又看向年春，什么也没说。
　　“小姐，这万万不可啊，”年春缓过神后，当即劝道，“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二公子送小妾，这、这传出去有失体统。”
　　“的确不太好，”傅锦玉莞尔一笑，用扇子挑起年春的下巴，“但不让旁人知道不就好了？年春，你愿意去陪陪我二哥吗？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肯定是个贵妾。”
　　“小姐莫要开玩笑，”年春立马跪在地上，“年春只愿意一辈子服侍小姐，请小姐不要开这种玩笑。”
　　傅锦玉摇着扇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子发颤的人，一言不发，许久后，她轻笑了下：“起来吧，我开玩笑的，我饿了，你去给我端碗粥来。”
　　“是。”年春忙不迭离开了。
　　待年春走后，年秋上前一步：“小姐决定如何处置？”
　　傅锦玉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她原以为年春是她父亲或者祖父的人，没想到竟然和傅钒勾搭上了，倒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这傅钒也真够不要脸的，自己妹妹房里的丫鬟都勾搭，就那么缺女人么？
　　年秋见傅锦玉只是笑，便知道这事无需自己过问，于是她就不再说话了。


第101章 生辰宴会
　　第二日，傅钒的妻子杨氏在给公婆请安后，就来看望傅锦玉。
　　傅锦玉看着眼前的人，斯斯文文的，身上有股子书卷味，向她问好时，小心翼翼的。
　　傅锦玉打量着她，忽而笑得耐人寻味：“二嫂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快请坐。”
　　杨氏拘谨地坐下。
　　也不知傅钒那家伙和这位二嫂说了什么，惹得她这么怕自己，傅锦玉也不会自讨没趣，和她说几句后，就让她离开了。
　　“小姐以为如何？”
　　傅锦玉摸着下巴：“单纯得很，二哥不会喜欢的，不用在意。”
　　傅钒的确是不喜，鲜少和她待着一个房里，而他生母因着杨氏的出身，甚是厌恶，时常刁难她。
　　傅锦玉能下床走动时，曾去看过，正好赶上李氏让杨氏罚跪，见着她来，李氏有些心虚，连忙让杨氏起来了。
　　傅锦玉瞧了瞧杨氏惨白的脸，似乎比半月前见到的更为清瘦了，她皱了下眉，瞥向李氏。
　　“小、小姐？”李氏有些害怕，声音都微微发抖。
　　虽然如此，但傅锦玉还是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丝厌恶，她没在意，毕竟李氏不喜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明里暗里地警告李氏不要太过分。
　　说罢，她也不看杨氏，径直走了。
　　刚回院子，江知就来了，她似是知道傅锦玉干嘛去了，端着茶杯，轻轻一笑：“锦玉还真是好心啊。”
　　傅锦玉没理会她的打趣，开门见山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江知故作忧伤，“果然啊，你现在心里就只有你那个新嫂嫂，哪里还有我这位挚友呢？”
　　傅锦玉白她一眼：“有话直说。”
　　江知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就只是让傅钒娶个商户之女，膈应他，不做别的事报仇？”
　　傅锦玉莞尔一笑：“你觉得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进酒楼是不是自讨没趣？”
　　江知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她稍稍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说傅钒他不……”
　　傅锦玉微笑着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干的。”傅锦玉说得轻描淡写，“先前救过一个人，她喜欢研制毒药，有些比较奇怪的毒药也是正常的。”
　　江知看着她的笑容，忽而觉得后背有些泛凉，她抿了下唇，问道：“那就不管了么？”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傅锦玉丝毫不在意，“他的主子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江知毫不犹豫地道：“可你现在还在养伤。”
　　傅锦玉：“……”
　　见“重伤”傅锦玉后，江知笑了。
　　傅锦玉没好气道：“你来总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当然，”江知点头，正色道，“锦玉，半个月后似乎就是你二十岁的生辰了。”
　　“如何？”傅锦玉掀掀眼皮，有些讨厌她这说话说一半的性子。
　　江知缓缓道：“婚事啊，你该考虑婚事了。”
　　其实不是傅锦玉该考虑了，而是宫里住着的那位该考虑傅锦玉的婚事了，毕竟就算在成婚晚的大旬，二十岁也算很迟了。
　　“陛下找你爹商量了？”傅锦玉直接问到重点。
　　江知颔首：“陛下最近几日都在找朝中的一些大臣商量，昨日便是我爹，但陛下不是直言，只是隐晦地提了提。”
　　傅锦玉知道祁朔为何找江大人商量，毕竟江大人对外是还没明确站位的，不属于那几个皇子的人。
　　她若有所思，看来祁朔并不想她嫁给那两个人。
　　“锦玉，你有什么打算吗？”
　　想通了祁朔意图的傅锦玉并不害怕，她笑了笑，道：“静观其变。”
　　江知知道傅锦玉是个狡诈的人，所以也不过多询问，只道：“随你吧。”
　　没多久，傅锦玉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死了，但这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因为马上就是傅锦玉的生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这上面。
　　傅锦玉知道祁朔会找傅枫和傅明旭二人商谈她的婚事，但这两人却并没有在生辰前夕找她谈过这事，唯有傅明旭来警告过她不许和皇子走得太近。
　　傅锦玉应下了，于是对于祁闵昭和祁闵正的拜访和邀约，她是能不见就不见，能拒绝就拒绝。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没人知道傅家小姐会隔三差五地和那位六殿下在夜里私会。
　　而且回回吃亏的都是那位六殿下。
　　——
　　傅锦玉生辰的那日，来了不少人为她庆生，一些有事耽搁的，也派人给她送了礼，甚至连宫里的那些妃子也都是送了贺礼的。
　　傅枫和傅明旭按着往常的惯例，办了场宴席。
　　毕竟是个小辈生辰，所以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也不好亲自来，只是派了家中的小辈拎着贺礼来。
　　而傅枫和傅明旭碍于在场都是小辈，怕他们太拘束，也不便久待，只是要离开时，傅明旭不动声色看了眼傅锦玉，似乎是在警告她离那些皇子远些。
　　傅锦玉自然是懂了的，可她故作不懂，只是冲他轻轻一笑，眼里隐约有些茫然和不解。
　　傅明旭眉头一蹙，但也不好说什么。
　　当宴席上全是同辈时，欢声笑语便多了些。
　　虽然有一些世家公子想向傅锦玉献殷勤，但瞥见那三位皇子后，也就歇了心思。
　　太子祁闵正一如往日，不冷不热地说了些贺词后，就低头抿茶。
　　倒是三皇子祁闵昭热忱地和傅锦玉聊着，他也算机灵，全挑着傅锦玉喜欢的聊，碍于他的身份，傅锦玉不好给冷脸，还得时不时笑一下。
　　往年的宴会，虽然祁闵昭也是如此的烦人，可有五公主祁素晚帮忙解围，还会借口聊些女儿家的话题让祁闵昭知难而退，可今年那家伙说有事不来了——估摸着是陷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傅锦玉面上含笑，心里却默默叹气。
　　祁君奕如今不算是默默无闻了，虽然这场宴会楚岚夕不支持她参加，可她非要来，楚岚夕没办法，只能叹息着让人给她装了些贵重的东西做礼品。
　　可眼下祁君奕却有些后悔来了。
　　她如今坐的是前排，虽然离傅锦玉近了，却也能更清楚地看见她和祁闵昭聊的风生水起——心里很不舒服啊。
　　约摸是察觉到了祁君奕的情绪变化，傅锦玉借着喝茶的动作朝她眨了下眼，俏皮得紧，似乎是在安慰她不要难过。
　　似有风吹过，抚平了祁君奕心里的小疙瘩，她的神情好了些许。
　　不过有些被家里嘱咐过的太子党心里却难受了，他们看着祁闵正漠不关心的样子，又看了看祁闵昭和傅锦玉有说有笑的样子，差点没把后槽牙都压碎了。
　　太子殿下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呢？
　　不过再瞥一眼从始至终都跟个木头似的六皇子，他们又觉得心里多了些平衡——至少太子殿下还是和傅小姐说了几句话的，不是吗？
　　宴至半，七公主突然来了，还带着许多祁朔送的礼物，她也不管什么礼仪，迈着小短腿就扑到了傅锦玉怀里，软糯糯地道：“傅姐姐生辰快乐！”
　　傅锦玉本来就这小丫头就蛮喜欢的，尤其是在她发现小丫头和祁君奕长得像之后，她宠溺地捏了捏祁素音的小脸：“谢谢七公主。”
　　“那些是父皇送你的，”祁素晚向后一指，但她随后又将一个小盒子递到傅锦玉面前，“这是我送给傅姐姐的。”
　　因为祁朔送礼没有让太监宣旨，故而傅锦玉也没有谢恩，只是向后看了一眼，道一句：“多谢陛下。”
　　然后就低头冲祁素音一笑：“也谢谢七公主。”
　　她嗓音轻柔，听得祁素音耳朵一红，害羞地埋到了她怀里。
　　“八皇子没和你一起来吗？”傅锦玉问了一句，毕竟这姐弟俩平时总是待在一起的。
　　祁素音得意地抬头道：“弟弟没做完功课，父皇不许他出宫，我做完了！”
　　祁朔对祁素音颇为宠爱，故而不似旁的皇子公主那般严格要求，但傅锦玉并没戳破这点，而是夸赞道：“七公主真厉害。”
　　祁素音抿着唇笑起来。
　　她坐在傅锦玉怀里，软糯糯地和她讲起了身边发生的趣事，傅锦玉虽然觉得无聊，但还是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说上几句，逗她开心。
　　祁君奕本来对这个七妹没甚感觉，眼下却觉得很顺眼，因为她一直拉着傅锦玉说话，导致祁闵昭都找不到机会和傅锦玉聊天。
　　好不容易让他插上话了，小丫头又突然冒出一句：“傅姐姐，父皇让我告诉你，若是有空的话，就去宫里看看他，他这当舅舅的想你啦。”
　　傅锦玉微微垂眸。
　　世人都觉得祁朔因为太后的缘故，十分喜爱傅锦玉，可只有傅锦玉知道，那人的喜爱之下还掺杂着些许忌惮——毕竟太后养的影卫在她手里。
　　可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好啊，那傅姐姐改日进宫找你玩。”
　　“好。”
　　于是，祁闵昭好不容易插上的话就被祁素音抢走了，他也不好发作，毕竟那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而且最让他觉得心烦的是，那小丫头似乎喜欢祁君奕，偶尔会扯到她，这便让先前一直沉默的祁君奕和傅锦玉搭上话了。
　　真真是气人。


第102章 赠卿发簪
　　今日的宴席比往年结束的早，因为天空阴沉下来了，傅锦玉也不想和他们继续周旋，悄悄给江知递了个眼神。
　　江知心领神会，虽然她不能像祁素晚那样直接替傅锦玉解围，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她故作关心地问傅锦玉的伤好些了吗？
　　傅锦玉顺势说，好多了，但不能见水。
　　正巧此时落了雨丝，祁闵昭正要上前给傅锦玉挡雨，护送她进屋，但年秋已经打着油纸伞来了。
　　傅锦玉接过伞，让在座的人进屋避雨，而后牵起祁素音的手，缓缓走进屋里。
　　因为落了雨，再加上傅锦玉面露疲倦，众人也无心久留，便是纷纷离去了，一时之间，房里就剩下傅锦玉以及那三个皇子和一个公主。
　　祁素音不想回宫，闹着要傅锦玉陪她玩。
　　跟着她的姑姑看出傅锦玉的倦意，于是连忙上前劝说，好说歹说，才把这个小祖宗安抚到了。
　　她依依不舍地被抱走：“傅姐姐，你要快点来看音儿。”
　　傅锦玉轻轻一笑：“好。”
　　祁素音一走，屋内便是静了下来，祁闵昭想说什么，傅明旭却是走了过来，说是傅锦玉身体不适，要去休息了，他在别处摆了饭菜，请他们移步。
　　傅锦玉知道自家老爹不喜她和皇子走得近，于是顺势离开了。
　　祁君奕并不想和傅明旭多说，虽然知道他是傅锦玉的父亲，可在他面前，她总觉得莫名害怕。于是她借口府中有事，离开了。
　　祁闵昭和祁闵正是需要和傅明旭打好关系的，便是没有走，随着傅明旭一同去用饭。
　　祁君奕刚出傅家，就看见阿申坐在马车上等着她，没打伞，只是戴着个斗笠，荡着腿，有些吊儿郎当的。
　　“殿下。”阿申扶了下斗笠，跳下马车，为她摆好脚凳。
　　“是时风让你来接我的吗？”祁君奕轻叹道，“怎么也不知道打把伞？”
　　阿申笑嘻嘻地答：“我身体好，不用打伞。”
　　祁君奕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她又道：“干我们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的，打伞就累赘了。”
　　祁君奕微微一怔，看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上了马车。
　　六皇子府的下人很少，也很静，祁君奕回府后就让阿申去休息了，她则独自去了书房，拉开抽屉，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东西，微微蹙眉。
　　一时之间，她竟没想好怎么送给那人。
　　——
　　雨渐渐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阴沉的，祁君奕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一扫，忽而瞥见窗台上放了个纸团。
　　祁君奕顿时面露欣喜。
　　这一个月来，傅锦玉找她都是派人偷偷在窗台上放一个纸团的，上面写着她去傅家的时间。
　　祁君奕连忙起身去看，果然是傅锦玉给的，约她今夜亥时相见。
　　她仔仔细细收好纸团，将要送的东西揣进怀里，抬眸看着天上灰紫的云，头回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亥时，傅家的院墙上闪过一道黑影。
　　祁君奕悄悄推开了傅锦玉的门，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光景，就被拉了进去。
　　门合上，她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愣了下。
　　“又下雨了吗？”怀里的人伸手拂过她的脸，柔声问道。
　　屋里没点灯，祁君奕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点轮廓，她点点头，顿了下，又缓缓道：“不怎么大。”
　　一声叹息响起。
　　约摸是怀里的人在怪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她只能感觉到发丝被扯了下，不疼，但心却痒痒的——似是心也被扯了下。
　　“发梢都快滴水了，你啊——”傅锦玉微微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而后祁君奕怀中一空，她下意识伸手去拉，但什么也没碰到。
　　片刻后，一块布盖在她头上。
　　“自己擦擦。”
　　祁君奕眨眨眼，听话地擦起头发。
　　眼前忽而多了一点光，随即眼前一亮。
　　傅锦玉盖上火折子，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罗裙，吩咐道：“换上。”
　　祁君奕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她看看罗裙，又看看傅锦玉，似乎有些局促：“不、不必了吧？”
　　傅锦玉“啧”了声：“怎么，不想穿裙子给我看？”
　　不待祁君奕答话，女子眼里顿时泛起一层水雾：“你说过会穿女装给我看的，可眼下却反悔了，今日可还是我的生辰呢。”
　　“我穿。”祁君奕无奈一笑。
　　傅锦玉眼里的水雾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不过看着祁君奕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她又主动道：“你放心，我不看你。”
　　她主动转过身，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难得她不逗自己，祁君奕松了口气，连忙放下手里的布，开始脱衣服。
　　正要脱里衣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走向傅锦玉。
　　傅锦玉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生不解：“怎么了？衣服不合身吗？”
　　她感觉到自己披散的发被撩起来了，同时还伴随着一道温柔的声音：“先不要动。”
　　傅锦玉心下了然，调侃道：“怎么，六殿下还要再送本小姐一份生辰礼？”
　　“也不算，”祁君奕感受着掌心顺滑的青丝，唇角微弯，“今先前的礼物是我母妃选的，如今这个才是我想送的。”
　　傅锦玉打趣道：“如果我今夜不叫你来，那你这个生辰礼我怕是今日还收不到了。”
　　“不会的，”祁君奕将簪子别在她头上，“哪怕你今夜不让我来，我也是要偷偷来上一趟的。”
　　她正色道：“生辰礼自然要生辰当天送才有有意义。”
　　傅锦玉笑意吟吟：“原来六殿下打算夜袭我傅家啊。”
　　祁君奕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眉眼含笑道：“阿锦今日收到不少好东西吧？我送的东西很寒酸，你莫要嫌弃。”
　　虽然她在笑着，可傅锦玉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忐忑，心下一软，可嘴上却道：“太寒酸的话，我肯定会嫌弃的。”
　　她走到铜镜前，仔细打量。
　　是个木簪，似乎还刻着什么花纹，可光线昏暗，她瞧不太清，于是她回头问道：“殿下，我能摘下来看看吗？”
　　祁君奕颔首：“当然可以，这已经是你的了。”
　　傅锦玉眉眼一弯：“可我的头发是殿下亲自为我挽的啊，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解开了。”
　　祁君奕无奈道：“我为你挽的发还少么？”
　　在赈灾的日子里，她几乎天天都在为她挽发。
　　“话虽如此，”傅锦玉语气有些失落，“可你现在不方便为我挽发了。”
　　祁君奕一愣，而后缓缓道：“待你我二人成亲后，我定日日为你挽发。”
　　傅锦玉挑眉笑道：“殿下就这么想娶我吗？”
　　祁君奕郑重地点了下头：“想。”
　　“那你慢慢想吧。”
　　女子扬眉走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她伸手拔下发簪，一头青丝垂下，在静谧的夜里宛如妖精。
　　“看呆了哦，”女子凑到她耳边低语，“殿下……”
　　随后她就离开了，“咯咯咯”地笑着，顽劣的似恶作剧得逞的孩童。
　　祁君奕红了脸，移开目光，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喜欢吗？”
　　傅锦玉答得毫不犹豫：“我自是喜欢你的。”
　　祁君奕的脸越发红了：“我说的是发簪。”
　　“你送的，我都喜欢，毕竟，爱屋及乌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手里的簪子，被打磨的很光滑，摸上去有种摸丝绸的感觉，簪头上刻着一只衔着桃花的小狐狸。
　　“为何想刻这样的图案啊？”傅锦玉翻看着手里的簪子，“倒是有趣。”
　　祁君奕抿了下唇：“随便想的。”
　　傅锦玉不疑有他，笑道：“那你倒是会想。”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目光紧盯背面的一行小字，似乎是突然被定住了。
　　祁君奕见她看见了，忽而有些局促和羞涩，目光瞥向地面，磕磕巴巴道：“随、随便刻得。”
　　——愿傅小姐所愿皆成真
　　指尖抚过那一行小字，傅锦玉轻轻地笑了，眼中浮现一抹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头悸动：“为什么要刻这个？”
　　祁君奕嗫嚅着，片刻后才低声道：“我知你心有所求，虽不甚明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笨蛋……”傅锦玉的嗓音有些发颤，她缓缓抚上祁君奕的脸，目光紧紧盯着那双干净的眸子。
　　她记得很久以前，那位生性冷淡的殿下眼里只有天上的白云，山间的花草，林中的鸟雀……可不止从何时起，这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了自己的影子。
　　心里忽而一抽，像是自己终于将那觊觎已久的天上月偷下来了一般，难受，却也有种难言的兴奋。
　　她是属于自己的了。
　　她甘愿属于自己。
　　傅锦玉忽而笑了，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捏着祁君奕的手用了几分力。
　　“殿下，我所求是你……”她喃喃道。
　　祁君奕听见了，于是一字一顿道：“不必求，我是你的。”
　　傅锦玉松开手，静静地看着祁君奕，忽而凑了过去。
　　祁君奕尝到了桃花香。
　　隐隐约约间，她听见女子低低的呢喃。
　　“殿下，今日是我的生辰，可否允我贪心些……”
　　“……我想再要一件礼物……”


第103章 还之衣裳
　　雨下大了。
　　似乎是被窗外的雨声拉回理智，祁君奕迷迷糊糊地偏了下头，但这引起了那位大小姐的不满。
　　“殿下，专心些……”
　　嗓音是哑的。
　　也许自己的声音更哑。
　　可她不肯开口，死死压抑着喉中的声音，眼前似是有了雾，一切都瞧不太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晃动的人影。
　　该是窗户没关紧吧？
　　祁君奕感受到了一抹凉风，吹得她身子一颤，可随即那人纤细的指尖抚过，又带来一阵灼人的滚烫。
　　倒底是冷呢？还是热呢？
　　祁君奕分不清，她只是忍不住流了泪，像是突然被人拉到了高山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稍不注意，就要跌的粉身碎骨。
　　心里涌现出让人窒息的不安感。
　　“乖……不要怕……”
　　温柔的嗓音响在耳畔，祁君奕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落在颈边，随即是安抚一般的轻吻。
　　她下意识搂住了那人，眼前的雾散了些，她看见了那人略带薄汗的脸，眼里似是藏着一团要燃尽一切的火。
　　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可心底的不安让她不敢逃避，只想死死搂住眼前的人——烧死自己也好，只要和她一起。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声音带着沙哑，也带着哭腔，像是被抛弃了无数次的孩子发出的最后一点期冀，既惶恐不安，又小心翼翼。
　　身上的人愣住了。
　　祁君奕觉得自己搂着她的手变得冰凉，就在快要无力滑落时，她听见那人的回答。
　　“我一直都在。”
　　随即是一个虔诚的吻落在眉心。
　　“殿下，我会一直陪着您。”
　　深渊上似乎架起了一座桥，那人小心翼翼地牵着她过了桥，回头看去，深渊之上竟是出现了一道彩虹。
　　祁君奕的意识渐渐沉沦。
　　她想，真好，终于有人愿意选择自己，永远陪着自己了。
　　她突然感受不到挤进屋内的凉风了，只能感受到几乎要把人融化的热度，施以她滚烫热度的人温柔且霸道，仿佛要把自己融进骨血。
　　那一刻来临时，她听见她一字一顿地在自己耳边开口。
　　——殿下，我爱你。
　　——
　　祁君奕睁开酸涩的眼皮，入目是桃夭色的纱帐，天光已经大亮了，落在纱帐中的蝴蝶翅膀上，好似下一刻，那蝴蝶就要飞出来一样。
　　她茫然地看着，脑子里昏昏沉沉，一时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醒了？”悦耳的女声将她拉回现实，她偏头看去，红衣女子似一只餍足的猫儿，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慵懒地冲自己笑着。
　　祁君奕还是有些迷糊，她眨巴眨巴眼，还没开口，就见那女子凑近了，眉眼含笑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锦被，轻轻揉捏着祁君奕酸疼的腰。
　　祁君奕顿时红了脸，她这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没穿，脑海中零星地闪现出昨夜的荒唐，她颤抖着往后退，想躲开那人的人，却不小心扯到某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啊。”某个始作俑者毫不知羞，反而嗔怪她一句，再次把手伸过去为她揉着。
　　祁君奕涨红了脸。
　　“我没事……”
　　嗓音哑的不像话，顿时让她闭了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但她依旧没让傅锦玉揉腰，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傅锦玉读懂了她眼底的羞涩，莞尔一笑：“那我给殿下拿件衣服来。”
　　祁君奕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但看着傅锦玉走向衣柜，祁君奕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她想到了昨夜傅锦玉给她的罗裙，生怕这家伙又要拿出别的女装。
　　但出人意料的是，傅锦玉拿出的却是件男装，还是青色的，与她平日里穿得样式极为相似。
　　傅锦玉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准备送给你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殿下方便吗？需要我帮忙穿衣吗？”
　　祁君奕拢着锦被，连连摇头，恐慌地似一只误入狼窝的小鹿。
　　坏心眼的女人哈哈大笑，但还是没再逗她，而是把衣服放在了祁君奕手边，背过了身。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身，傅锦玉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但一想到祁君奕昨夜已被自己折腾狠了，顿时也就歇了心思。
　　而在穿衣服的祁君奕面红耳热，根本就不敢看自己身上的痕迹，同时也在心里暗自恼怒——这人还真是……不知节制。
　　待祁君奕穿好衣服后，傅锦玉又贴心地为她倒了一杯茶来，祁君奕喝了，但是嗓音依旧沙哑得很，她不禁瞪了傅锦玉一眼。
　　美人似羞似怒的一眼让傅锦玉看呆了，但很快她就回过神，凑上前去笑眯眯地道：“我服侍殿下洗漱吧。”
　　她立马出门去打了盆水来，又殷勤地递着帕子，仿佛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想要弥补祁君奕。
　　嗯，如果脸上没有带着贱兮兮的笑容的话。
　　洗漱好，她又扶着祁君奕坐下，温和地问：“殿下，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祁君奕抿唇不语。
　　傅锦玉闷闷地笑着，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心一意地为她揉起腰来。
　　过了片刻，祁君奕觉得腰上的酸涩倒真好了不少。
　　她想让傅锦玉停下了，可张了嘴，却又想到了什么，猛然闭上了，红着脸拉开了她的手。
　　她看着傅锦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够了。
　　傅锦玉笑着收回了手：“时候不早了，我给殿下拿些吃的来吧？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吗？”
　　祁君奕摇头，指指窗外的阳光，又指了指自己，欲言又止。
　　傅锦玉一开始没明白，直到祁君奕又重复了一遍动作，她才想明白，问道：“殿下是想回府吗？”
　　祁君奕点点头。
　　傅锦玉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是不愿意和我多待吗？”
　　“不、不是的。”祁君奕急得出了声，那沙哑得声音逗得傅锦玉哈哈大笑，同时也让殿下自己红了脸。
　　傅锦玉不再逗她，解释道：“殿下是怕府里的人担心吧？不必担心，我已经知会过你府里的人了。”
　　她的确是知会过，但方式却不是祁君奕以为的那样。
　　昨夜傅小姐正采着花蜜时，忽而察觉到屋顶上有了人，这必定不会是她的人，因为她一早吩咐她的手下离开了。也不可能是傅家的人，一来还下着雨，二来他们可不敢大晚上来冒犯自家小姐。
　　如此说来，便是这位殿下身边的人了。
　　她忽而起了玩心，用力捏了下花心，那一直压抑声音的人儿没忍住出了一声，但很快又死死咬住唇。
　　但这样也就够了，她相信屋顶上的那人听见了，并且还碰响了一片瓦——莫不是脚滑了一下？
　　总之，那人立马就离开了。
　　虽然方法“独特”，可她的确是通知了祁君奕府上的人。
　　而单纯的祁君奕不疑有他。
　　傅锦玉怕她继续追问，咳了一声，道：“殿下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我就随便拿点了。”
　　祁君奕点点头。
　　傅锦玉起身，走到门边时，她又嘱咐道：“殿下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我这小院里转转，但莫要出去，毕竟被我爹看见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祁君奕点点头。
　　屋内静了下来，祁君奕却没有打算出门，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样式的确跟自己平时的很像，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袖口多了一朵……丑丑的桃花。
　　祁君奕戳了戳那朵桃花，忍不住弯了眉，仔细想想，那位大小姐也绣了好几次桃花了吧？但手艺依旧没什么进步，真是……坚持如一。
　　她端详着那朵桃花，指尖来回摩挲，突然，她发现那朵桃花的边上似乎有些硌手，她疑惑地把袖口折过来，却见背面绣着一行小字。
　　因为某人的绣工很差，那字很小，几乎肿成了一团，她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方才认出来。
　　——傅小姐之妻。
　　祁君奕忽而想到一件事，在大旬，女子会在成亲前为未婚夫做一件衣裳，成亲的第二日，男子会穿上那件衣服陪着女子敬茶。
　　所以这是……
　　某位殿下品出这抹意味，眼睛顿时就亮了不少，似是冬日早起，懒洋洋地推开窗户时，不经意间在白雪皑皑中瞥见枝头一抹红色般欣喜。
　　这份欣喜一直弥漫在心头，傅锦玉也察觉到了，于是打趣道：“殿下昨夜也似这般欢喜就好了。”
　　想到昨夜的荒唐，祁君奕红了脸，但羞涩中依旧能看出她的开心，这倒让傅锦玉有些纳闷了。
　　“殿下因何事这般开心？”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捏了捏袖角，指尖摩挲过那一行字，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傅锦玉见问不出来，也就不问了，只是道：“殿下今日要回去吗？如果不要，就继续陪我聊聊天。”
　　祁君奕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明早有朝会，还是指了指外头，意思是要回去。
　　傅锦玉也不见得多失落，毕竟肉已经吃到嘴里了，不在乎吃多少——得持续发展啊。
　　她笑道：“既然殿下要回去，那你待会儿跟着年秋，从后门溜出去吧。”
　　毕竟祁君奕眼下身体应该还是有些酸涩的，傅锦玉不想让她强撑着翻墙。
　　祁君奕眨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104章 祭拜故人
　　祁君奕回府时，发现时风和阿申一左一右地在大厅里等着她。时风面色阴沉，仿佛是被人抢了宝物，阿申面色尴尬，看她一眼，又马上移开了目光。
　　祁君奕不解地眨了眨眼，正想问怎么了，就见时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殿下怎么才回来？”
　　祁君奕含糊道：“呃……傅小姐没有派人告诉你们吗？”
　　祁君奕觉得那种事情，傅锦玉肯定不会直接说的，她十有八九是找了什么借口，而为免穿帮，祁君奕也不敢直接找借口。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时风的脸色黑得宛如锅底，而一旁的阿申却是越发尴尬，她咳了两声：“说过的，说过的。”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挡在祁君奕和时风中间，干巴巴地道：“殿下……累了吧？去歇歇吧，一会儿晚饭好了，我们叫你。”
　　祁君奕疑惑地看着她们，但因为想不明白，她索性就不想了，点了点头，朝自己屋内走去。
　　越过时风时，被她拉住了，她打量着祁君奕身上的衣服，面无表情道：“殿下还换了身衣裳啊。”
　　这话听得祁君奕后背一凉，她看向时风，正想着说些什么，她却又松开了手，淡道：“殿下去歇着吧。”
　　祁君奕动了动唇，但什么也没说出口，沉默地离开了。
　　她心里嘀咕着：真是怪了。
　　而另一边，傅锦玉听着手下的汇报，指尖轻点桌面，笑得耐人寻味：“……北狄不安分……那位公主还真是恨极了陛下……”
　　“……那傻子怕又要被扯进去……”
　　说到这一句时，她的嗓音突然变轻了，语气里说不出是叹息更多，还是怜惜更多。
　　手下低着头，没言语。
　　“去吧，继续盯着。”
　　“是。”
　　人不见了，傅锦玉端起茶来抿一口，门被敲响了。
　　“进来。”
　　白白净净的小丫头走进来：“小姐，老太爷请你过去。”
　　傅锦玉点点头，站起身，路过年冬时，忽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伤好些了吗？”
　　年冬点点头：“好多了。”
　　她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道：“年春……”
　　“死了而已，”傅锦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必多提。”
　　年冬低下头，一副“知错了”的样子。
　　傅锦玉也不多说什么，缓步走出去。
　　日子就这样淡淡过去了，祁君奕依旧是时不时的去和傅锦玉幽会，因为后者的伤渐渐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门了，故而祁君奕就嫌少去傅家，而是去青槐府。
　　不过傅锦玉没潇洒多久，便要去宫里一趟了。
　　傅锦玉进宫极为方便，连令牌都不用。
　　她并没有立即去拜见祁朔，而是去了太后生前的寝宫。
　　太后算是富贵人家的人家，但是她父亲是商户，她能进宫都只是因为先帝外出游玩，觉得她生得貌美，才恩许她入宫的。
　　因为出身不好，太后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开始因为先帝的宠爱倒还算好，后来先帝腻了，太后在宫里几乎是寸步难行。
　　不过谁能想到，笑到最后的是太后呢？
　　傅锦玉垂下眼眸，踏进大殿。
　　今日的寿安宫很安静，连半个宫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倒不是祁朔对太后的不重视，相反，他极为在乎太后，今日没人不过是因为这是……那人的祭日罢了。
　　傅锦玉走进寝殿，太后不喜奢华，寝殿的布置很简洁，素色的纱帐绣了朵杜鹃花，很突兀地闯进傅锦玉眼里。
　　她愣了一下，恍然间想起太后娘家种满了杜鹃花，红艳艳一片，她牵着她的手走过花园，裙角便染上了杜鹃香……
　　傅锦玉垂下眸子，不再去想那些，转而走到贡桌前，拈起三根香，用火折子点燃，恭恭敬敬地插上三根香。
　　宫里禁香火纸钱，但唯独太后的寝宫允许上香，倒不是祁朔的主意，是太后弥留之际留下的遗言。
　　不过来寿安宫上香的人极少，除了祁朔和傅锦玉，便只有太后的一些手下，便连皇后都不能来，这也是太后的遗言，因为她说她喜欢安静，不喜旁人过多烦她。
　　白烟淡淡的飘起来，气味有些熏人，但傅锦玉面无表情地盯着，当香燃到一半时，她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伸手摸向牌位边的烛台，轻轻转了三圈。
　　咔嚓——
　　一旁的墙突然震动了一下，随后露出后面的暗道。
　　暗道很黑，傅锦玉只能隐约瞧见一点轮廓，她随手拿起寝宫的一根蜡烛，点燃后走进了暗道。
　　她刚走进去，暗道便合上了，与墙面融为一体，似乎是从未出现过。
　　暗道很长，隐约能感受到一点风，傅锦玉手中的蜡烛被吹的忽明忽暗，她抬手挡了下，脚步也放缓了。
　　走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一道石门，傅锦玉摸到机关一按，石门便开了，眼前是一间小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傅锦玉走进去，抬眸就看见一个匣子摆在石桌上。
　　她走过去，放下蜡烛，掏出手绢准备擦擦，原本已经做好了雪白的帕子变得乌黑的准备，然而擦了一下，却不见半点尘灰。
　　她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许多人脸，最后定格成一张秀气的脸。
　　傅锦玉垂下眸子，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张已经略微泛黄的画，她拿起来，小心翼翼挂在墙上。
　　画里是位穿着绯红长裙的女子，微微弯着腰，指尖落在一朵杜鹃花上。她生得极美，唇瓣嫣红，肌肤雪白，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似是在笑。
　　她和傅锦玉生得很相似，可眼角一点泪痣又为她添了一分清冷，似是雨中红莲，妖艳却也圣洁。
　　傅锦玉凝视着画像，片刻后，她伸手点在画中女子的泪痣上，指尖一凉，似梅花上的一抹雪。
　　突然间，傅锦玉发觉自己眼角也似凉了下，好像有什么人也在碰自己的眼角一样。
　　很多年前，的确是有人会碰自己的眼角，那人的指尖是温暖的，可在触到的那刻，却让她觉得发寒，耳边响起叹息声，指尖收回去了，可那股凉气却久久不散……
　　傅锦玉骤然收回指尖，似是被扎了一下，她不再看那副画，拿起三根香，点燃，很随意地插在了香炉里。
　　做完一切后，傅锦玉就不管了，走到一旁坐下，目光似是盯着那根香，又似只是在发呆。
　　耳边突然响起了石门转动的声音，傅锦玉回神看去，果然是那人。
　　于枔对于遇上傅锦玉，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敬行礼：“见过傅小姐。”
　　傅锦玉颔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于枔给画像上的女子上香，但她的态度却比傅锦玉恭敬多了。
　　上完香，于枔便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
　　傅锦玉站起身来，嘱咐道：“待香燃尽了，把画收起来。”
　　“是。”
　　傅锦玉朝石门走去，路过于枔时，顿了下，随口问道：“为何要怂恿五公主选我？”
　　于枔轻声道：“太后说，我该听您的。”
　　傅锦玉没说话，径直走了。
　　走出暗道，傅锦玉抬眸就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立在窗前，风吹着他的发丝往后飘，竟显得那人有些许的苍老。
　　傅锦玉行礼：“见过陛下。”
　　祁朔转过身，淡淡道：“母后说过，你私下见朕时不必行礼。”
　　他顿了一下，又道：“一家人，不讲虚礼。”
　　“陛下，礼不可乱。”傅锦玉缓缓道，因为低着头，所以祁朔看不见她眼底的神色。
　　祁朔的目光落到傅锦玉身上，片刻后又落到她边上的牌位上，他缓缓走过去，边走边道：“锦玉是来给母后上香么？”
　　其实不是的，主要是为了那人，可太后生前不怎么愿意在祁朔面前提她，于是此刻傅锦玉也不会提，她微微颔首，道：“是。”
　　祁朔拈起三根香，点燃。
　　香炉里，傅锦玉最先点的香已经燃尽了，此刻唯有三根燃了三分之一的，估计是于枔点的。
　　祁朔插香时，顿了下，但什么也没说。
　　“母后生前最喜欢你了，”祁朔淡淡地开口，拿起牌位，用手绢轻轻擦拭着，“她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来看她，想必极为欢喜。”
　　傅锦玉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回道：“太后若是欢喜，肯定也是因为陛下您来看她。”
　　祁朔似是冷冷地抿了下唇角，把牌位放回原位。
　　傅锦玉默默地看着他。
　　太后的牌位每日都有宫人擦拭，干净得很，祁朔没必要擦的，可傅锦玉不敢说，而他也假装不知道。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他们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明说。
　　比如，太后其实不怎么喜欢祁朔这个儿子的，因为不喜欢先帝。再比如，太后对傅锦玉的喜欢也不是那么的纯粹，只是因为爱屋及乌罢了。
　　片刻后，祁朔开口了：“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全了，多谢陛下关心。”傅锦玉回的不卑不亢。
　　祁朔点了下头，转身朝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嘱咐道：“音儿想你了，待会儿若是有空，就去陪她玩玩。”
　　“是。”傅锦玉低头应下，片刻后，她抬起头，目送祁朔离开，唇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正主不敢关心，就只好关心小女儿，也真是……有趣。


第105章 询问往事
　　当第一缕秋风飘荡在皇城内时，北狄和大旬的战役彻底打响了，也好在守城的小将军早有准备，提前部署了，不然城池怕是要失守。
　　朝堂上因为这事，连续几日都很严肃，很多大臣连大气都不肯喘，生怕就触了祁朔的眉头。
　　其实北狄虽然一直有野心，但很久之前并不会像这样频繁入侵，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还是从四公主嫁给北狄王开始的。所以很明显，北狄入侵一定有四公主祁素柔的功劳。
　　但祁素柔去北狄这事涉及了太多的不可说，哪怕大臣们心里直犯嘀咕，他们也不敢在祁朔面前明提，只有些胆大的，借些典故暗示一二。不过效果甚微，因为祁朔会假装听不懂。
　　这次北狄入侵，四公主的事又被搬上了朝堂。
　　但这次提出这件事的人，却是祁君奕。
　　她知道大哥的死，但具体细节却不明白，就连祁素柔和亲的原因也不知道，于是在有心人的引导下，那位殿下在被问到看法时，她坦然地说出了祁素柔有问题这一观点。
　　朝堂上顿时就安静了。
　　大臣们纷纷看向她，目光都很复杂。
　　这位殿下还真是……缺心眼啊。
　　祁闵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倒是祁闵昭一直看着，似是关心，可又隐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不难看出，那位有心人是祁闵昭指使的。
　　祁朔的面色阴沉了几分，他冷冷地看着祁君奕，似乎是恨不得要将她立马赶出去。
　　不过祁朔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既不责骂祁君奕，也没顺着她说。
　　“老人精”的大臣立马领会了陛下的意思，马上说起了别的，祁君奕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被边上的江大人悄悄拉了一把，她才回过神来，回到原地站着。
　　直到朝会结束，祁朔都没分半个眼神给祁君奕。
　　祁君奕隐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可具体错在哪儿，她又不甚了解，好不容易等朝会结束，她拦下江大人要问个清楚，可江大人却又含糊其辞。
　　“四公主的生母……犯事了，但具体的事……在下不太清楚……”
　　江大人自然是知道实情的，可陛下后宫的事，他又怎么敢议论呢？
　　但祁君奕不信他的说辞，再三恳求，看在她坚决的态度上，再加上实在不好脱身，江大人只能指了条路。
　　“贵妃娘娘也许知道，殿下可以去问贵妃娘娘。”
　　说完这句后，江大人绕开她，大步离开了。
　　祁君奕眨了下眼，去了幽兰宫。
　　今日日头还算可以，楚岚夕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听着时雨脆生生地念着话本。
　　小丫头不比时风那样的老成，某个贵妃选的还是有关情情爱爱的话本，这让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羞得满脸通红，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抑扬顿挫的念着。
　　祁君奕远远地看着，心生无奈，于是走上前，示意时雨去拿些糕点，借此为她解围。
　　时雨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放下话本离开了。
　　楚岚夕“啧”了声，推了推桌上的盘子：“这里不是有糕点吗？怎么，不够你吃？”
　　祁君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几日不见，你都会替人解围了，”楚岚夕笑着地打趣，“不过嘛，还依旧是个嘴笨的。”
　　她往后一靠，懒洋洋地问：“说吧，找我作甚？”
　　“我可不信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她嗔怪道。
　　祁君奕说明来意。
　　楚岚夕脸上的笑意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祁君奕没注意到，她只是看见楚岚夕阖了阖眼，淡淡道：“四公主因为生母的事，所以被送去和亲了。”
　　“何事？”祁君奕继续问。
　　楚岚夕没有立马回答，过了许久后，她才道：“也不算是她的错……但陛下觉得是，所以就是了。”
　　祁君奕皱了眉，茫然地看着她：“母妃，这是什么意思？”
　　楚岚夕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罢了，没什么好提的。”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她笑眯眯地转移话题：“奕儿，今日上朝陛下都说了什么啊？你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个来了？”
　　祁君奕把朝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楚岚夕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日后说事，若是陛下对你说得话并没有表现出赞同，那么就不要再提了，明白吗？”
　　祁君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祁君奕在幽兰宫待了一上午，但依旧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她不想惹楚岚夕生气，于是没有再提过，吃过午饭后，她怀着一肚子疑惑回了府。
　　刚到府里没多久，她就收到傅锦玉送来的消息，约她在青槐府见面。
　　祁君奕于是动身去了青槐府。
　　秋风渐起，落槐巷内有了些许枯黄，祁君奕踩着满地碎光，在斑驳的树影里敲响了黑漆的大门。
　　门开了，红衣女子眉眼弯弯，扑了她满怀。
　　“殿下，我想你。”
　　秋风中，祁君奕听见女子软糯的嗓音，似是街口卖的糖人那般甜腻。
　　殿下破煞风景地道：“不是三日前才见过吗？”
　　女子对于木头般的殿下已经习以为常了，搂着她进了府，抵在大门上，轻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便是三秋，我自然想你了。殿下难道就不想我吗？”
　　祁君奕看着风吹落一片槐树叶，慢悠悠地落在石桌上，暖暖的阳光为那叶子染了条金黄的边。
　　下巴突然被人捏住了，祁君奕顺着那手的力度转过头，眼里倒影出一张微微愤然的脸。
　　“殿下，你都不看我？！”女子如是道，“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想你的，”祁君奕顺从着心意，缓缓答道，“想你的。”
　　“敷衍。”傅锦玉轻哼一声，却还是放过了她，转而走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拾起桌上的树叶，随手扔在了地上。
　　祁君奕走到她身边坐下，问道：“阿锦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傅锦玉眉梢一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不是，”祁君奕摇摇头，认真道，“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傅锦玉心尖的那点火苗被这句话浇灭了，可她还是嘴硬道：“这还差不多。”
　　“听说今日朝会，你遇上麻烦了？”傅锦玉说到了正题。
　　祁君奕并不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朝会上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问道：“阿锦，你知道四姐的事吗？”
　　傅锦玉眸色一凝，但脸上的笑意却是丝毫不变：“不是什么大事……贵妃娘娘不曾与你说过吗？”
　　祁君奕把上午地事情讲了一遍：“母妃对这个好像有些避讳，她没有和我细说。”
　　傅锦玉在心里思索着楚岚夕的想法，嘴上却接的很顺畅：“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和你细说了。”
　　祁君奕心里刚有了点失落，就听见傅锦玉缓缓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你大哥是被四公主的生母害死的，陛下因此迁怒于四公主，于是将她送去和亲了。”
　　祁君奕微微瞪大了眼，她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别那么惊讶，”傅锦玉拍了拍祁君奕的肩膀，“你身在皇家，对于这样的事应该是习以为常啊。”
　　“我……”祁君奕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傅锦玉忽而想起，这家伙那么单纯，楚岚夕应该是极少让她看见那些腌臜事的吧？
　　她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道：“别多想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祁君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犹犹豫豫地道：“真的是……四姐的母亲做的吗？”
　　傅锦玉愕然地看着她：“为何会这么问？”
　　祁君奕嗫嚅道：“我母妃……她很喜欢大哥……可她似乎不恨四姐。”
　　傅锦玉脑子里的线团突然就理开了，她定定地看着祁君奕，但最终却只是笑了下：“好了，殿下不要多想了，与其想那些，不如想想我。”
　　她身子一歪，倒在祁君奕怀里，笑嘻嘻地道：“殿下何时娶我啊？”
　　祁君奕唇角微弯，耐心答道：“再等等吧。”等我足够与你相配。
　　傅锦玉知道她的想法，抬头蹭了蹭她的脸，软糯糯地道：“可是我想嫁给你啊。”
　　“再等等，好吗？”祁君奕摸了摸她的头发。
　　傅锦玉抱住她，闷闷地道：“不想等了。”
　　祁君奕看着有几分孩子气的心上人，并没有半分的不耐烦，她轻轻一笑：“乖。”
　　傅锦玉把头放在她肩上，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坐直身体，道：“殿下，北狄入侵，过不了几日就该去边塞送粮草了，你主动去押运粮草吧，这也是个不小的功劳。”
　　她眉眼一弯：“待你做完这件事，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祁君奕静静地看着女子的眼睛，琉璃般的眸子，亮晶晶的，此刻藏着几分欣喜，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
　　殿下做不到抢夺孩子的糖果，于是她唇角微微一提，郑重地许下承诺：“好。”
　　“此事一过，我就来娶你。”


第106章 讨厌可否
　　祁君奕是在黄昏时归家的，夕阳撒了满院的赤光，她背影清瘦，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大门里。
　　傅锦玉坐在树下，夕阳落在她的眉眼间，有几分落寞，似是快要凋谢的桃花。
　　“小姐。”年秋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她看着傅锦玉，欲言又止。
　　傅锦玉抬头看向她：“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没必要吞吞吐吐的。”
　　年秋默不作声，许久后，一片槐树叶从她眼前落下，伴随着一声叹息，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押运粮草于六殿下是危险的事，你若是舍不得……”
　　“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傅锦玉轻轻地笑了一下，眼里是年秋看不懂的光，“只有应该不应该。”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喃喃着，目光看向门口，秋日阳光并不算刺眼，照的那扇门暖烘烘的。
　　她忽而想起不久前的书房里，傅枫苍老的手指落在一枚白字上，半是感慨，半是叹息道：“这枚白字周遭皆是极好的，可唯独它懒懒散散的，不肯动。”
　　“没志向，”他意有所指，“只会自取灭亡。”
　　傅锦玉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落下一枚白字，将他指到的白字救了起来，淡淡道：“激一激，会上九霄的。”
　　傅枫捻着胡子，笑道：“即使如此，那便静观其变吧。”
　　傅锦玉想到这儿，脸色有些不好了，隐隐约约又有些无奈，她收回目光，吩咐道：“让初三她们尽量盯着北狄王和四公主。”
　　“是。”
　　傅锦玉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五公主那儿动手了？”
　　年秋颔首。
　　傅锦玉唇角一弯：“她倒不嫌麻烦。”
　　——
　　三皇子府内死了一个姨娘，不是什么重要的姨娘，只是一直伺候祁闵昭那位小女儿的。
　　祁闵昭本来不打算去管的，只是被管家劝着，才勉为其难抽空往那院子移了步。
　　姨娘因着要照顾小丫头，所以住的很偏僻，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秋风一吹，沙沙作响。
　　祁闵昭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香火味，熏得他眉头一皱，不过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他还是进去了。
　　大堂内停着一口棺材，穿堂风吹过，两侧挂着的白绫飘飘扬扬，棺材前的两根白烛忽明忽暗。
　　“殿下，为姨娘烧点纸钱吧，也不枉她生前跟了您一场。”老管家劝着，把纸钱往他手里塞。
　　祁闵昭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地往火盆里丢了几张纸钱，然后就把剩下的丢了老管家：“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给老管家说话的机会，他抬脚就要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们的喊叫，一个素白的小人出现在了眼中。
　　白色的小人一溜烟冲了过来，从祁闵昭身边穿过，带来一阵风，伴着香火味，呛得祁闵昭咳了几声。
　　下人们追了过来，看见祁闵昭后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祁闵昭没管他们，面色阴沉地转过身，就见那白色的小人跪在了棺材面前，带着泪痕，怯怯地看着自己。
　　管家上前一步，把那小人拉起来，笑着打破僵局：“小姐，您不是赵姨娘名下的，不用为她披麻戴孝的。”
　　祁闵昭这才注意到，小丫头身上穿的不是孝服，而是大人的白衣，还胡乱缠着几块白布，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怎么回事？”祁闵昭沉声问。
　　小丫头吓得往管家身后缩了缩。
　　管家解释道：“殿下，小姐想为赵姨娘披麻戴孝，但是小姐并非赵姨娘名下的，这不合规矩，而且小姐还小，在灵堂里待久了，难免冲撞，我便自作主张将小姐带到了另一处院子。”
　　但很明显，小丫头跑出来了，还不知从哪儿整了身奇奇怪怪的衣裳穿着。
　　祁闵昭眉头一蹙，冷声喝道：“胡闹，还不快回房待着。”
　　小丫头眼泪汪汪的，但却没有动，固执而又倔强地看着他。
　　祁闵昭不想管这些糟心事了，一边离开，一边吩咐道：“把她带回房里关着，直到赵姨娘下葬再放她出来。”
　　“是。”管家应了声，弯腰去抱她，小丫头自是不干，拼命挣扎着，慌乱之中，咬了管家一口。
　　听见声响的祁闵昭回过身，冷着脸盯着小丫头，怒喝道：“你到底在闹什么？非要打你一顿才老实是不是？”
　　小丫头怔怔地看着他，没动了。
　　管家倒也没生气，把小丫头抱起来，朝屋外走去。
　　路过祁闵昭时，小丫头忽而伸手拉住了祁闵昭的衣袖。
　　管家吓了一大跳，连忙要把小丫头的手拉回来，生怕祁闵昭就生气了。
　　祁闵昭的确生气了，他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看向小丫头，心里思索着该如何罚她，就听见小丫头怯怯的声音传来。
　　“爹爹……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祁闵昭怔了一下，他凝视着小丫头的面孔，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小男孩的样子，他躲在大殿的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一位女子喝酒。
　　喝酒伤身。
　　他几次鼓起勇气想开口，却终是没说一句话。
　　但女子还是注意到他了，回头看来，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在此处作甚？”
　　他从柱子后走出来，怯怯地喊：“母妃……”
　　女子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倒了一杯酒饮下，嗓音轻了些，似是被酒水洗松了喉咙：“没事就离开吧。”
　　“我不想看见你。”女子说得直白，微微阖了阖眼，眉头微蹙，好像真的是因为见了他而烦心。
　　他于是只好离开，走出屋子后撞见了一个男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太监，过分阴柔的面孔，见了他，便不卑不亢地行礼。
　　可小孩素来敏感，他能感觉到太监面无表情的脸下藏着一丝怨恨。
　　他不怪他，毕竟连屋子的女子都是怨恨自己的，更何况他呢？
　　太监行完礼后便进了屋子，他本该离开的，可脚下却似生根了，动也动不了，太阳有些燥热，晒的他眼前发昏，思索许久，他慢慢挪步到了窗沿边的阴影里藏着。
　　屋内隐隐约约有着压抑的哭声。
　　“抱歉……抱歉……”女子的嗓音因哭泣变得沙哑。
　　“是我自愿的……不要难过……能陪你，我已是知足了……”
　　他忍不住踮起脚尖，隔着半掩的窗，向屋内看去。
　　他看见了搂在一起的人。
　　这是不合规矩的，他的心跳的快了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言的难过，他太小了，他不知为何难受，他只是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她该讨厌我的。
　　风吹得蜡烛一晃，祁闵昭回过神，低头看着还拉着自己衣袖的小丫头，心里一揪，哑声道：“不讨厌……”
　　第一次，他伸手将小丫头搂紧怀里，很轻的一个，像是抱着一团棉花一样，他下意识出言：“怎么不晓得多吃点？”
　　小丫头被祁闵昭的动作吓住了，她愣愣地看着祁闵昭，许久后才低低地回一句：“花儿知错了。”
　　“花儿？”祁闵昭愣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给小丫头取，他隐约记得那时喝得大醉，管家抱着小丫头来询问，他看见院中的花开的正好，于是随口说叫“花”。
　　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后悔，他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这个名字不好，我待会儿重新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小丫头懂事地点点头。
　　祁闵昭要抱着她离开，但小丫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姨娘……”
　　祁闵昭叹息一声：“你若实在想为她守灵，就等下人买来孝服了再说，可好？”
　　小丫头眸色一亮：“谢谢爹爹。”
　　——
　　是夜，太子府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出现的悄无声息，穿着一身红衣，负手立于庭院之中，戴着面具，眸色冷淡地看向祁闵正。
　　太子挡在阮芙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沉声道：“不知阁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没有贸然喊人，因为他觉得眼前之人没有杀意，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沉寂感。而且来人既然能避开太子府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想来那些影卫也不是来人的对手。
　　来人不语，只是向前一步，目光游走在二人身上，似在打量。
　　祁闵正面色凝重，虽然他觉得这人不像是刺客，但保不准和阮芙有关，毕竟阮芙的是鬼医谷的……
　　他掌心运气，打算先发制人。
　　不管是不是，先拿下再说。
　　而来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太子的敌意，眼神变得冰冷，微微抬手，似是马上就要拔剑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急促的嗓音响起：“二位，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一位黑衣女子不知从何冒了出来，她来的急，嘴里止不住地喘气。
　　女子没蒙面，所以阮芙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阿梅？”
　　白梅平复了一下气息，冲着阮芙一笑：“小师叔好。”
　　祁闵正看了眼阮芙，又看了眼白梅，把手放下了。
　　白梅转头对红衣人道：“好了，别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别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的。”
　　红衣人看了她一眼，收起了杀意，但眸色依旧冷淡，似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
　　阮芙没在乎红衣人，只是看向白梅：“阿梅，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要事吗？”
　　白梅莞尔一笑：“我们来报丧的。”


第107章 自请送粮
　　祁君奕接下了押运粮草的重任。
　　彼时朝廷上不止她一个人提出要押运粮草，可祁朔在故作思索后，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大臣们心底门清，这位陛下的心已经是偏向六殿下的了。
　　可无人敢有异议，他们都只能附和一句“陛下英明”。
　　英不英明不好说，但没安好心是肯定的了。
　　楚岚夕如此想着，就如此对着身旁的聂以水说了。
　　聂以水正为一盆素白的花浇着水，神色认真，动作小心，简直把那盆花当成了命根子。
　　闻言，她微微一笑，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拿着帕子仔细擦干了花瓣上的水珠。
　　楚岚夕好奇地问：“这花的花瓣不能沾水吗？”
　　聂以水颔首，解释道：“此花名‘魂去兮’，甚是娇贵，花瓣沾水时间过长就会腐烂，不能不见阳光，也不能见太久阳光。”
　　楚岚夕越发好奇：“这么难养，它怕是很有用吧？”
　　聂以水淡笑道：“其实不算有用，只是它的花瓣入药可使食之者失了心智，变得痴傻，解药则是它叶子，不过食之者必须在三月内吃下解药，否则就会真的傻了。”
　　楚岚夕感叹道：“倒也厉害。”
　　聂以水淡笑不语。
　　楚岚夕又和聂以水聊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出宫去了六皇子府，打算蹭蹭饭。
　　但她来的不巧，正好赶上祁君奕出门了。
　　楚岚夕深知祁君奕那沉闷的性子，此番她出门，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要去找傅锦玉的，她恨铁不成钢之余，还有几分无力。
　　她怎么就……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呢？
　　楚岚夕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可眼下也没地发，只能端起一旁的茶一饮而尽。
　　嗯……烫。
　　她抿了下唇，把茶杯放下。
　　“阿姐。”
　　清润的嗓音响起，楚岚夕回眸看去，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欣喜：“归舟，你怎么来了？”
　　温文尔雅的人面带微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温言道：“想念阿姐了，于是来见见你。”
　　楚岚夕轻笑道：“怕不是为了来见奕儿的吧？只是凑巧遇上我了。”
　　“不是的，”明知她只是玩笑话，可楚归舟依旧答得认真，“我是特意来这儿等你的，阿姐，后日是你生辰。”
　　楚岚夕一怔。
　　她的生辰和父亲的祭日挨得很近，所以她尽量不放在心上，实在要过，也是推迟了一月的。
　　她有些不解：“你是知道的，距离我的生辰应该还有一月。”
　　楚归舟只是笑笑：“那时我怕是赶不上了，所以只能提前给阿姐过生辰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香囊，淡青的面料，绣着朵君子兰，绣工极为精致，那朵君子兰还能看见花尖的露珠。
　　递香囊的人眉眼含笑，温雅地好似透过树缝，落在窗台上的碎光。
　　“阿姐，生辰快乐。”他如是道。
　　楚岚夕怔怔地看着他，恍然间又回到了年少时，风轻云淡，暖阳高照，少年站在白牡丹旁眉眼含笑。
　　“阿姐，生辰快乐。”
　　嗓音随风而来，温柔似水……
　　“阿姐？”见楚岚夕迟迟不肯动作，楚归舟疑惑不解地喊了声。
　　楚岚夕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接过香囊，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香味，她感慨道：“归舟你的女红还是那般精湛。”
　　楚归舟轻笑道：“毕竟喜欢。”
　　的确是喜欢的，楚归舟一直对女红感兴趣，只是清风书院不会让男子上女红课的，他只能在等楚岚夕下课时，靠在墙边听上几句。
　　但即便如此，他的技术还是远超楚岚夕。
　　楚岚夕似往日那般打趣道：“归舟还真是可惜了，若是女儿身，怕是不知要赢得多少王孙贵族的心。”
　　楚归舟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
　　青槐府内，楚岚夕要找的人被人捏着下巴，亲昵地吻了吻额头。
　　六殿下不出意外地红了脸。
　　傅锦玉失笑：“都这么久了，殿下还是不习惯么？”
　　祁君奕红着脸，没吭声。
　　傅锦玉趴在她肩上，闷闷地笑出声。
　　笑了许久，她方才止住，说起了正事：“押送粮草到汴渭城不是一件易事，路上难免会有人要害你，你又笨的厉害，我是在不放心，于是我决定和你一起去。”
　　祁君奕没同意，摇了下头道：“阿锦，此番汴渭城去路途遥远，边塞气候又恶劣，你莫要随我去，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其实不止她一个人的，明面上有她的丫鬟和阿申跟着，背地里还有楚归舟等人，只是傅锦玉仍然放心不下，毕竟要除掉这个笨蛋，这可能是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此事一过，陛下一定不会再考验祁君奕了。
　　太子和三皇子他们不可能保持沉默的。
　　“我就要去。”
　　“可是……”
　　“好啦，”傅锦玉打断她，“我心里有数的，而且汴渭城守城的小将军是我大哥，我也蛮想他的，正好借此机会见一见。”
　　这点倒是祁君奕没想到的，她只知道傅锦玉的大哥傅钧在边塞为将，但具体是什么职位，她却不甚了解。
　　傅锦玉不说，她便不问。
　　但即便如此，祁君奕还是没松口，她慢慢将其中的危险和艰苦讲与傅锦玉听，末了叹息道：“阿锦，不要跟着我去受苦。”
　　傅锦玉没说话，她被祁君奕说烦了，板着脸，静静地瞧着祁君奕。
　　祁君奕与她对峙着，丝毫不肯退让半步。
　　傅锦玉生气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你不让你去，我就偷偷跟上去，不和你同路，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少危险。”
　　祁君奕无言以对。
　　她哑言片刻，觉得这是这位傅小姐干的出来的事，顿时感到很无奈，犹豫再三，她终是点了头。
　　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不可逞强，不可出头，遇见危险了，莫要管我，快些跑。”
　　傅锦玉心里“啧”了声，面上却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傻，才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呢。”
　　说了些宽慰祁君奕的话，傅锦玉把自己的打算娓娓诉来。
　　她打算找个游玩的借口离开皇城，然后乔装在去汴渭城的路上的客栈里等她，最后浑水摸鱼，坐上祁君奕的马车。
　　祁君奕叹口气：“你要小心啊。”
　　傅锦玉但笑不语。
　　其实跟她比起来，祁君奕才是最危险的，因为太子和三皇子会猜到是她，顾忌她的身份，他们派来的杀手不会对她下死手，但祁君奕就不一样了。
　　可这个笨蛋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
　　傅锦玉叹口气，揉了揉祁君奕的头。
　　而傅锦玉在计划的时候，徐梦娴也和太子也正聊着。
　　“你觉得，卧虎庄的人可信么？”徐梦娴淡淡地问着。
　　祁闵正脑海中闪过女子含泪的脸，心中一揪，他沉默了下，道：“正儿以为……可信。”
　　徐梦娴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含着几分探究的情绪：“你好似有些难过。”
　　祁闵正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后，又低下头：“只是想到朝廷上的事，觉得有些感慨罢了。”
　　徐梦娴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看着弥漫的热气，她似是叹息，也似是感慨般开口：“正儿，你不擅长说谎。”
　　祁闵正将头埋得更低了。
　　“是为了那个小妾吧。”徐梦娴放下茶杯，语气笃定。
　　祁闵正笼在袖子里的指尖一动，他抬起头，要说些什么，就见徐梦娴缓缓开口道：“你不小了，该知道情情爱爱是靠不住的，不过是一阵云烟，只要吹一场风，自然就散了。”
　　“母后……教训得是。”他垂首，面上的神情很淡。
　　徐梦娴看着他这个样子，微微叹息一声，欲言又止，片刻后道：“不该沉迷于情爱，但也……莫要学你父皇，他……”
　　徐梦娴眼里闪过一丝嘲讽，隐隐又有些同情，嗓音轻了些：“困于情爱，又陷于权利，得了一方，却又内心煎熬，懊悔不已……正儿，这是最痛苦的。”
　　她忽而一勾唇角：“但那也是他应得的。”
　　祁闵正怔怔地看着她，动了动唇角，却又没有半点声音。
　　徐梦娴也不需要他答话，她只是看向窗边，眸中带着祁闵正看不懂的情绪，淡声道：“你可以在乎那个小妾，但莫要把整颗心都放上去，情深不寿。”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祁闵正没有立马回复，他只是看着徐梦娴的神情，许久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母后，你……后悔嫁给父皇吗？”
　　徐梦娴转头看着他，似乎是有些奇怪他会这么问，片刻后，她低声道：“何谈后不后悔，总归是自己选的，受着就好。”
　　祁闵正的眼里多了一抹悲伤。
　　徐梦娴读懂了，顿时觉得心里一抽，她匆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水缓解。
　　“正儿，我们是……不能后悔的……”
　　徐梦娴的确不后悔，只是偶尔想起年少的往事，觉得有些难以言说的……难过。
　　可这难过是否是为了自己？
　　她却不知道，也懒得深究。


第108章 去汴渭城
　　殿下押送粮草出京的那日，微雨，秋日的雨总归是有些凉意的，从晃动的车帷中飘进来，惹得祁君奕微微一颤。
　　“殿下，再穿件衣服吧。”时风看着她这样子，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外袍，不由分说地为祁君奕披上。
　　祁君奕听话地穿上了。
　　她掀开车帘，瞧着外头起伏的群山，心也慢慢有了点起伏，似是有些不自知的紧张和期待。
　　“还有多久到客栈？”她忍不住发问。
　　时风没有多想，只当殿下是觉得累了，于是便道：“还有好一会儿呢，殿下若是觉得累了，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不用了。”祁君奕眼里流露出一分失望。
　　时风看懂她眼底的失望，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顿时觉得很无奈——殿下还真是一头扎进去了。
　　她叹口气，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保持沉默。
　　太阳将大半个身子藏进山里时，众人到了客栈。
　　祁朔这次倒没整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给了路费的，所以客栈已经被提前订下了。
　　汴渭城的粮食还算够用，所以祁君奕一行人并不着急赶路，一到客栈就歇下了。
　　祁君奕着急忙慌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然而一开门，里头却是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是了，傅锦玉只说在客栈里等她，却没说何时来见她，而且她也不可能知道祁君奕选的哪间房，提前在房里等她。再者同行的士兵那么多，她到底也是个名门贵女，不好直接直接抛头露面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六殿下心里涌现出一股难言的失落。
　　哒哒哒——
　　门被敲响了，祁君奕眼睛一亮，连忙去开了门，可看清门前的人后，她眼里一暗。
　　时风清晰地看见了自家殿下的神情变化，不得不说，真是让人有些难受啊——看着长大的小白菜跟人跑了。
　　但时风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殿下，洗把脸下来吃饭吧。”
　　“好。”
　　许是因为心里挂念着谁，六殿下总觉得时间很难挨。
　　这家客栈的手艺士兵们都说不错，然而祁君奕吃在嘴里却觉得没甚味道，她随便吃了几口就回房了。
　　太阳一寸一寸落下，月亮缓缓爬上来，银白的光落了满屋，但却让人有种空荡荡的冷。
　　六殿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声响，许是哪个士兵起夜？
　　在不知是第几次听见声响，祁君奕睁开了眼，缓缓坐起身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是她还是没有一点困意，祁君奕深深地叹口气，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刚下床，耳边却又响起一道敲门声。
　　这敲门声很轻，像是随手拂去肩上的落叶一般，祁君奕看向房门，有些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很快，寂静的夜里又响起了一道敲门声。
　　祁君奕以最快地速度闪到门口，拉开房门，嘴角的笑还未扬起，迎面便是一道剑光。
　　祁君奕一惊，连忙闪身躲过，但蒙面的黑衣人却并不饶过她，剑身一转，又再次袭来，然而这一次，祁君奕却并没有躲，似是傻了一般。
　　剑尖在距离她鼻尖一寸的时候停下，然后被慢慢收了回来。
　　面巾上的一双眼微微一弯，似是有些无奈。
　　“殿下，”无奈的语气在夜色中显得很轻柔，好似说话的人带着几分不忍和怜惜，“你怎么那么笨啊，有人要杀你，你都不知道躲吗？”
　　祁君奕唇角微弯：“我知道是你。”
　　傅锦玉眉梢一挑：“殿下如何知道的？”
　　祁君奕反问道：“若是来杀我的，会敲门吗？”
　　傅锦玉颔首，表示赞同：“有道理，那下回我翻窗，不走门了。”
　　祁君奕拿她的顽劣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笑笑。
　　傅小姐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她合了门，拉着祁君奕朝床榻走去，笑得不怀好意：“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睡觉吧。”
　　祁君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翌日，祁君奕眼角乌青地出现在客栈楼下。
　　“殿下没睡好么？”时风问了一句。
　　她边上的阿申动作一顿，跟时风不同，她昨夜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祁君奕的房间，于是提着剑去了，然而出门一看，却发现是某位大小姐，又见那大小姐欢喜的关了门，她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两人要作甚。
　　祁君奕被时风问得耳尖一红，她支支吾吾地道：“夜里……做了噩梦。”
　　时风皱眉，正想细问是什么样的噩梦能把她吓成这样，就见两个人从楼上下来了，小厮打扮，皮肤黑黄，满脸麻子，见了祁君奕，为首的那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欢喜道：“殿下。”
　　对上时风茫然的眼神，祁君奕咳了声，慢悠悠地解释道：“这是我的……随从，我落了点东西在府里，他们昨日快马加鞭地给我送来了……”
　　她又咳了声，错开时风的目光，继续道：“她们舍不得我……打算同我一起去……我允了……”
　　时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得好。
　　她看看了自家心虚的殿下，又看了看那两个人，最终很是头疼地道：“一切全听殿下安排。”
　　于是，祁君奕的马车上多了傅锦玉和年秋二人。
　　某位大小姐对于路上是否遇见危险一事，丝毫不担心，懒洋洋地靠在祁君奕怀里，拿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人多，不好意思让祁君奕给她念。
　　事实上，傅锦玉也的确不担心，粮草事关重大，太子和三皇子等人就算再想杀祁君奕，也不可能挑送粮的路上下手的，毕竟一但粮草出事，祁朔绝对会追查到底，那不就成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么。
　　大旬在祁朔的治理下倒也算国泰民安，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盗匪，故而一行人在半个多月后平安地抵达了汴渭城。
　　此时，城门上正挂着一块免战牌。
　　士兵们把粮草送到仓库，而祁君奕等人则是随着一个小将到了城主府，那小将姓吴，是小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他说将军去城外勘察了，下午才能回来，让祁君奕等人不要心急，先休息一番。
　　祁君奕自打知道傅钧就是守城的将军后，就一直有种莫名的紧张，尤其是在进入城主府后，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明明见傅锦玉的父亲和祖父时，她都不会这样的。
　　也许是因为傅锦玉很喜欢这位大哥，路上和祁君奕说了很多有关他的事，提起傅钧时，她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扬上一扬。
　　这是傅枫和傅明旭都没有的待遇。
　　总之，某位殿下很怕这位将军不喜欢自己。
　　此刻，听见那位小将军不在府上的消息后，祁君奕莫名松了口气，但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的。
　　傅锦玉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紧张，她稍稍想了下，便明白殿下为何这样了，顿时觉得无奈，也隐隐有些内疚。
　　在路上时，某位殿下拐着弯的打听她大哥的喜好，傅锦玉生起了逗弄的心思，于是便故意这样说：“我大哥这人极好相处，他自幼便喜欢武功和兵法，性子直爽……”
　　她故意顿一顿，在祁君奕焦急得快出声时，才慢悠悠地道：“尤其喜欢和那种武林侠客来往了。”
　　祁君奕于是顺势问是什么样的武林侠客。
　　傅小姐坏心眼地道：“就是那种身高八尺，孔武有力，高大威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拳能砸碎厚石板的。”
　　很遗憾，六殿下完美的避开了傅小姐嘴里说的词。
　　她看了眼自己瘦弱的身子，顿时觉得忧心忡忡。
　　傅锦玉逗完就把这件事忘记了，而祁君奕虽然紧张，但在路上却鲜少表示出来，直到现在，傅锦玉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对六殿下的影响有多大。
　　她悄悄伸出手，拉着祁君奕的袖子摇了摇，祁君奕会意，悄悄靠了过去，压低嗓音问：“怎么了？”
　　傅锦玉低声道：“不要害怕，我大哥人很好的，先前那些是骗你的，我大哥喜欢有才之士，殿下完全符合。”
　　祁君奕耳尖微微一红，但却嘴硬道：“我……我不害怕。”
　　傅锦玉闷闷地笑起来：“是么？”
　　祁君奕没说话了，转而问起了城门上的那块免战牌。
　　吴小将解释道：“北狄这次入侵并不像往常那般着急，只是偶尔派几个小队来城门下叫战。将军觉得奇怪，就不让我们出战，而是挂起了免战牌。”
　　祁君奕颔首，表示懂了，而一旁的傅锦玉却是若有所思。
　　此刻，城门外的北狄营地中，一只信鸽飞进了主帐，拍拍翅膀，落在了一根苍白的指尖上。
　　苍白而又瘦弱的手解下信鸽脚上的信筒，打开，里面是一张很小的纸条，只有寥寥几个字。
　　女人一眼就看完了，收起纸条，拿起笔写下几个字，塞进信筒里，将手中的信鸽放开了。
　　她又看了眼掌心的纸条，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耐人寻味地自语道：“六殿下么……她倒是……来得正好……”
　　似有一道冷冷的笑声响起。


第109章 夜间共眠
　　因为傅小姐不着调的说辞，再加上傅钧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所以祁君奕一直觉得他是个身材魁梧，力壮如牛的大汉。
　　直到黄昏时分，傅钧踩着满地斜阳回来时，祁君奕才意识到自己想的有多离谱。
　　男子的确生得高挺，但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魁梧，小麦色的皮肤，剑眉星目，五官俊郎，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许是因为出去勘察不能大张旗鼓，他并未穿甲胄，只穿了件素色的短打，淡去了几分身上的肃杀之气。
　　“见过殿下。”傅钧抱拳行礼。
　　“将军客气了。”祁君奕连忙拦下他。
　　傅钧因祁君奕的动作感到诧异，就算是为了给傅家人留下好印象，这位殿下也太过热情了吧？甚至他都能感觉到她扶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紧张？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傅钧去想，所以他并没在乎祁君奕的态度，只是随口客套几句后，就领着手下去了书房。
　　战事当前，他可没心思和那些个皇子周旋。
　　只是路过祁君奕身后的那个小厮时，他稍稍一顿，目光掠过那小厮的脸，似是微微蹙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低着头的傅锦玉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被傅钧发现了呢，不过想想也是，如今她这模样，莫说傅钧，怕是傅枫和傅明旭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傅钧的确没认出来，他只是在那一刻忽而觉得那小厮的眼睛和他小妹的很像，不过她小妹可是个娇生惯养的性子，怎么会来这边塞之地呢？
　　傅钧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头就和手下开始商议北狄的事。
　　北狄往年这时候都会着急攻城，然而今年的行事却极为奇怪，不仅不急着进攻，甚至傅钧去勘察时，都没有在周边发现半个北狄士兵的身影，好似他们全都窝在营地一样。
　　众人商量了半晌，没得出半个结论，最后只能继续盯着。
　　待众人商议完毕，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屋内不知何时掌了灯，照出大片的影子落在墙上，似一团浓墨。
　　傅钧虽然挽留手下们吃饭，可一想到六皇子还在府上，他们就相继告辞了。没办法，历来押运粮草的官员还肩负着考察边塞官员的责任，皇城里的官员总是文绉绉的，他们这些粗人应付不来。
　　傅钧知他们所想，叹息一声，却也没有强留。
　　用饭时，桌上只有傅钧和祁君奕二人。
　　毕竟论身份，在场的只有他们二人匹配。
　　可祁君奕却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总是忍不住要看向立在边上的傅锦玉。
　　傅锦玉知她所想，无奈地摇了下头，希望她能专心一些。
　　“殿下怎么了？是饭菜不和胃口吗？”傅钧察觉到了她的反常，于是出言询问。
　　“没、没用，”祁君奕下意识坐直，干巴巴地补充道，“很好吃，多谢将军款待。”
　　傅钧看出了她的紧张，可他不明白这六皇子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瞥了瞥，看到傅锦玉扮成的小厮时，依旧愣了下。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容貌差之天远，他竟能从这人身上看出几分小妹的影子。
　　他想开口问问，然而仔细一想，还是没有问——哪有见面不久，就打听人家下人的道理？
　　祁君奕太紧张了，并没有看出傅钧的欲言又止，傅锦玉倒是看出来的，但大庭广众的，她也不好提醒祁君奕。
　　于是这顿饭便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傅钧嘱咐道：“殿下，边塞的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偶尔还有北狄的探子，您晚上最好不要出城，即便要去，也要告知傅某一声。”
　　祁君奕忙不迭点头，生怕他对自己的印象就不好了。
　　她的确是很听话的，答应不外出，就连城主府都不出去，刚吃完饭没多久，就回房看书了。
　　在祁君奕看完一小半的时候，傅锦玉进来了，携了满身的寒气，门一关便忍不住搓了搓手。
　　边塞的夜里总是冷得要命。
　　傅锦玉一面在心里感叹着，一面朝祁君奕走去。
　　“阿锦很冷么？”祁君奕一边问着，一边起身拿了件厚衣服为傅锦玉披上，甚至还不怕冷的握住了傅锦玉的手。
　　其实某位殿下的手也不见得多暖和，然而傅锦玉却不嫌弃，顺势扑到了祁君奕的怀里，喃喃道：“冷，抱抱。”
　　祁君奕唇的角抿出一抹浅笑，将人搂住：“若是太冷的话，我让时风她们烧个火盆？”
　　“不必了，”傅锦玉蹭蹭祁君奕的肩，声音懒洋洋的，“抱抱就好了。”
　　祁君奕闻言将人搂得更紧了。
　　过了片刻，傅小姐感觉好多了，便从祁君奕的怀里出来，长呼一口气：“手脚终于有点知觉了。”
　　这自然是夸大其词的，然而祁君奕却并不拆穿，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轻笑道：“既然觉得冷，那夜里就不要乱跑了。”
　　傅锦玉笑笑不语。
　　祁君奕不说话了，既不问她去干嘛了，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她只是起身朝床上走去。
　　“殿下这么早就要睡了？”傅锦玉略微挑眉。
　　祁君奕微微摇头，一边解了衣服，钻进被窝，一边缓缓应答着：“想在床上看书。”
　　傅锦玉本来想说“这多不方便”，然而转念一想，她眉眼一弯，笑道：“殿下是要给我暖床么？”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捏着书边的指尖微微一紧，昏黄的烛火下，傅锦玉看见了她耳尖的一抹红。
　　傅锦玉心底一软，没说什么荤话逗她了，从怀里拿出张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许久后，门被敲响了，年秋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傅锦玉洗掉了脸上的妆，然后爬上了床。
　　床上的人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傅锦玉抽掉了她手里的书，把头靠在她肩上，软糯糯地问：“殿下困了么？”
　　祁君奕点点头，眼睛几乎都快睁不开了 。
　　傅锦玉觉得她这样子甚是乖巧，于是忍不住升起了逗弄之心，她故意叹息道：“殿下都在床上躺那么久了，怎么这被窝还是冷冰冰的。”
　　“有么？”祁君奕困得厉害，傻乎乎地去摸被子，然后呆呆地道，“暖和的。”
　　傅锦玉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捏捏祁君奕的脸，笑道：“是暖和的，殿下做的很好。”
　　祁君奕嘟囔了一句，但傅锦玉没听清楚。
　　傅锦玉下床吹了烛，然后钻进被窝，把那暖烘烘的人搂紧怀里，难得没折腾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殿下，好梦。”
　　“唔……好梦。”怀里的人喃喃一句，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着了。
　　边塞的夜里要起风，傅锦玉没睡多久，就被风声惊醒了，她睁开眼，朝屋外看去。
　　风吹着屋外的大树翻来覆去地晃，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一些倒霉的，还被吹着撞到了窗上。
　　像是谁在敲门。
　　傅锦玉本不想理会，然而刚合上眼，又响起了声响，这次不止是风声，还有低低的敲门声。
　　傅锦玉叹口气，搂紧怀中的人，在心里数了几个数，然后睁开眼，小心翼翼下了床。
　　许是因为刮了大风，屋外很黑，她拉开门后，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门口。
　　浓墨似的一团，仿佛要和影子融为一体。
　　“小姐。”黑影冲她抱拳行礼。
　　傅锦玉微微颔首：“有什么收获吗？”
　　“北狄王后在派人调查六殿下的事。”
　　像是被风吹的冷了，傅锦玉垂在两侧的手微微一动，淡声道：“继续盯着，若是发现她要对六殿下动手，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是。”
　　树叶打着圈从她眼前闪过，她眨了下眼，眼前的黑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棵摇摆不休的树。
　　傅锦玉凝视了片刻，转身回了房。
　　床上的人还安稳地睡着，手里捏着一角被子，乖乖巧巧的。
　　傅锦玉眉眼一弯，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可想到自己的手已经被吹凉了，便收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因为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惊扰到六殿下的好梦，所以她只是掀了被子的一角盖上，丝毫不敢去碰那人。
　　也许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那睡着的人嘤咛一声，缓缓朝傅锦玉靠去，不偏不倚地窝在了她怀里。
　　怀里贴着个暖烘烘的宝贝，傅锦玉可谓是很心动的，然而她还记着殿下畏寒的事，想往后退退，却发觉怀里的人不安分地拱了拱。
　　“冷……”殿下越发往她那儿凑去，“冷……”
　　傅锦玉失笑，低声道：“怕冷怎么还往我怀里靠呢？”
　　睡着的人是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的，只是缩了缩身子，看样子，六殿下是真的觉得很冷。
　　傅锦玉为免吵醒那人，放弃了退开的想法，她伸手扯过被子，将怀里的人包的严严实实的，然后隔着衣服，哄婴儿似的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哼着轻柔的小曲儿。
　　曲声在风声中显得很破碎，然而傅锦玉怀里的人却因这曲子睡得越发安稳，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了个好梦。


第110章 考验殿下
　　翌日一早，傅钧就按照规矩邀请祁君奕去军营，彼时天边刚露出一抹白光，傅锦玉睡得香甜，祁君奕便没打扰她，自己去了。
　　边塞的清晨也是冷极了的，傅钧也不似楚岚夕她们那般惯着她，并没安排马车，只是牵了匹马给她。
　　然而祁君奕却不似先前的那些官员那般不满，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面上的神情也没变过，直接翻身上了马。
　　这点倒让傅钧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如此，他可不觉得这位殿下能坚持到军营。
　　许是为了赶时间，傅钧骑得很快，寒风如刀子般地往脸上刮，吹得祁君奕小脸煞白，到军营门口时，她的唇上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色了。
　　傅钧看着微微颤抖着下马的人，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这位殿下倒真是与众不同，都冻成那样了，一路上竟也一声不吭，甚至连骑马的速度都和他不相上下，真是……让人意外啊。
　　“殿下要去烤烤火吗？”毕竟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傅钧还是不想把人得罪狠了，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位殿下看着就快要倒下了。
　　祁君奕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但却拒绝了。
　　傅钧也不强求，反正他是问过了的，这位殿下自己不去的，若是出了事，也莫要找他。
　　“既然如此，那么殿下，我们先去看一下士兵们的训练吧。”
　　“好。”
　　祁君奕颔首，跟着他走进军营。
　　虽说冷，但训练场上的士兵们却大多打着赤膊，甚至还有些浑身冒汗的。
　　祁君奕跟着傅钧看了好几个训练，走到弓箭处时，吴小将叫住了他：“将军，这几个小子想看看您的箭术。”
　　傅钧往他身后一看，几个人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然而眼神却是忍不住瞥向他身旁的祁君奕。
　　傅钧毕竟是傅家出身的，虽然常年混迹沙场，但该有的心眼子却是有的，他稍一琢磨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顺势接过弓箭，道：“那就献丑了。”
　　他拉开弓箭，手一松，箭矢如风，正中靶心。
　　“好！”不知不觉间，周围站了不少士兵，见此情景，他们纷纷高声喝彩。
　　傅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转身看向祁君奕，像是随口问道：“殿下要来试试吗？”
　　祁君奕看看他手里的弓，又看了看他的脸，本来想拒绝的，眨了下眼，还是接过了——总得给大舅哥留下一个好印象吧。
　　祁君奕摆好姿势，用力拉弓……没拉动。
　　祁君奕又试了几次，却依旧只能拉开一点点。
　　四周的士兵渐渐变了表情，开始交头接耳。
　　傅钧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眉头微微一蹙，但他还是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不要多言。
　　虽然边塞离皇城远，但也不是一点消息都不通的，祁君奕在林钟节猎到白虎的消息他们是知道，军中有些武痴便对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六殿下甚是好奇。今日这出，也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她的箭术罢了。
　　傅钧本不该和他们一起“胡闹”的，只是在祁君奕尚未到时，他就收到了来自祖父的信，信里除了问候他的近况，还隐隐约约透露出让他亲近祁君奕的意思，于是他也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六殿下有什么本事，能让他祖父都高看一眼。
　　可眼下证明，她不负“柔弱”之名。
　　祁君奕此刻额头都冒了汗。
　　她毕竟是个女子，身体又不好，就算练过武，但力气也跟寻常女子差别不大，故而她平日里用的弓都是很轻的那种，然而傅钧递给她的弓却是军营里男子专用的，她拉不开也正常。
　　但旁人可不知道内情，只是觉得这位殿下……废物极了。
　　“殿下……”
　　“将军大人，有轻一点的弓吗？”祁君奕打断他的话。
　　傅钧沉默了一下，想着毕竟是祖父点名要关照的人，又是陛下的孩子，不能太让她丢脸，于是点了下头，吩咐手下去取了一个轻点弓。
　　但再轻，也是男子用的，祁君奕拉的很费劲，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拉开，她感觉到手心发汗了，但她没放弃，对准靶心后才松了手。
　　正中靶心。
　　但有傅将军的珠玉在前，士兵们对于这个结果也并不惊叹，只是碍于她皇子的身份，敷衍地拍了拍手。
　　祁君奕也知道他们看不起自己，若是在平时，她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可眼下……她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傅钧，抿了下唇，问道：“傅将军，有长条状的布吗？”
　　傅钧看向她，隐隐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心里来了点兴致，微微一挑眉。
　　他的眉眼和傅锦玉很像，此刻一挑眉，竟让祁君奕想到了傅锦玉。
　　于是她愣了下神。
　　等她再次回神时，傅钧的手下已经取了条黑布来。
　　“殿下见量，军营里只能找到这个。”
　　祁君奕接过黑布，面料粗糙，跟以往她用过的完全不能比，但她毫不在意，直接蒙在了眼睛上。
　　拉弓，射箭。
　　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瞪着一双眼，看着那支羽箭射中靶心，许久后，他们不约而同开始鼓掌。
　　祁君奕松了口气，摘下眼前的黑布。
　　傅钧看祁君奕的眼里多了分惊叹，能蒙眼中靶心，至少这位殿下的箭术是很好的——就是力气实在小，他看着祁君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感慨万千。
　　好不容易过了射箭这关，祁君奕又随着傅钧到了另一处，来得正巧，正好遇上两个人在“切磋”。
　　“你们两个又在做什么？”傅钧头疼地呵斥着。
　　高个的说：“他骂我使长枪像使烧火棍。”
　　矮个的说：“他骂我拿长枪像拿绣花针。”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哼了声，扭过头去，不看对方。
　　傅钧叹口气，开始在两人中间调和，通过他的话，祁君奕知道这两人是亲兄弟，武艺都同出一脉，因而各自不服气对方。
　　祁君奕在一旁看着，但看着看着，她就被扯了进去，从那两人切磋变成了那两人和她切磋。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只是傅钧劝着劝着，突然提了她一句，于是那两人突然就要和她比试。
　　如果是傅锦玉在场，她自然能三言两语给推掉，但祁君奕做不到，她只是看了看傅钧，然后点头了。
　　傅钧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
　　是他的错觉么？怎么感觉这位殿下那么在意他呢？
　　皇城里总是传闻祁君奕生性冷淡，不近女色——她、她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傅钧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祁君奕没注意到傅钧脸色的变化，她只是挑了把剑，走到那两兄弟面前。本来他们两个是准备一个接一个来的，但关于谁先来这个问题，他们又吵了起来。祁君奕无奈，最后只好让他们一起来。
　　他们是拒绝的，毕竟胜之不武，输之难看。
　　但祁君奕坚持如此，傅钧也帮腔了一句，于是他们只好上了。
　　这两兄弟用的是长枪，祁君奕不会，只是拿剑应对，一照面，两人便直直攻来，祁君奕仗着轻功好，一跃而起，躲过攻击。
　　两人虽然性子不和，但配合的倒是天衣无缝，一攻一守，一收一回，让祁君奕一直找不到破绽，只能用轻功躲躲闪闪。
　　如此几十个回合，两个急性子有些受不了了。
　　“殿下怎么不出手啊？”高个的嘴里问着，手中的长枪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祁君奕拿剑一挡，将他的攻击错开了，然而转身，矮个的攻势就到了眼前。
　　祁君奕依旧不慌不忙地躲过。
　　“殿下就这点本事吗？”矮个出言嘲讽。
　　事实上，祁君奕的确就这点本事，她只将轻功和箭术学好了，剑只学了个七七八八，没办法，她一开始只是反复练习基本剑法。好不容易到了十多岁，楚归舟开始教她别的了，她却又进了宫，这剑法自然落下了。
　　祁君奕闻言面不改色。
　　又过了几回合，高个的受不了了，攻势突然变猛了，祁君奕只是躲着，矮个的上前帮忙，然而刚把长枪一挑，就看见祁君奕的剑到了跟前。
　　这是祁君奕第一次出招，他愣了下，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长枪一横，挡下了那一招。然而下一刻，祁君奕身形一转，竟是攻向了高个的那个。
　　矮个的要去帮忙，却被祁君奕迅速躲过，他骇然，那位殿下先前竟还在身法上藏拙了。
　　眨眼之间，她已经来到高个儿身后，长剑横在了他脖子上。
　　按照规矩，这已经是败了，高个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抱拳下了台子，于是便只剩下矮个一人了。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死死盯着祁君奕，然而祁君奕却一改先前的防守，开始正面进攻，只是相比于他们，她的力度要轻许多，但哪怕是这样，祁君奕奇奇怪怪的剑法也打得矮个难以招架。
　　傅钧看着祁君奕的剑法，眼里闪过明亮的光，像是惊叹，也像是回忆。
　　矮个毫不意外地输了，两人倒也是愿赌服输，恭敬地向祁君奕行一礼，主动去领罚了。


第111章 战事骤起
　　祁君奕并没有在意周围士兵的惊叹，她只是看向傅钧，在看见他眼底的欣赏之意后，轻轻抿了下唇角，似是笑了。
　　傅钧没再想祁君奕的癖好了，他走上前去，语气有些复杂地开口：“殿下的剑法……是楚将军自创的吗？”
　　楚将军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兵家奇才，不仅精通阵法，武功也是一流的，甚至在知天命之年自创了一套剑法。不过很可惜，老将军的剑谱在他死后就被陛下下令销毁了，摆明了是不想让世人学习的。
　　傅钧以前只是草草看过一眼，剑谱就没了，但凭着练武之人的直觉，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祁君奕所使的剑法。
　　祁君奕点点头。
　　她的剑法是楚归舟教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她还没学最后三式，但即便如此，对付武功一般的人也足够了。
　　傅钧望着她的眼神忽而有一瞬间变得炽热，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了，虽然他真的很想要剑谱，但是仔细一想，实在是不合适，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傅钧垂下眼眸，淡声道：“殿下辛苦了，我们去吃午饭吧。”
　　祁君奕虽然觉得他的情绪变化很奇怪，但也没多想，跟着他离开了训练场。
　　而此刻，城主府内，傅锦玉听着影卫的汇报，只觉得很无奈，她这位大哥还真是够闲的，竟然配合手下来考验她的殿下。
　　不过好在，她的殿下够厉害。
　　影卫汇报的很详细，包括傅钧对祁君奕剑法感兴趣一事也说了，傅锦玉莞尔一笑，身为小妹，她自然知道傅钧很钦佩楚将军，对他自创的剑法十分感兴趣，当初没看完那本剑谱，他至今都在遗憾。
　　看着傅钧对她极好的份上，傅锦玉决定替他向祁君奕要剑谱。
　　傅锦玉挥手示意影卫退下，然而不到片刻，另一个影卫就来了，不同于先前那人，眼前的影卫身着北狄的服饰，脸上还蒙着一块纱巾。
　　“怎么了？北狄那边有动作了？”
　　影卫淡声道：“北狄王后开始集结人马了。”
　　傅锦玉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北狄王呢？”
　　“北狄王默认了。”
　　傅锦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现在的北狄王并非之前那个，而是先王最不受宠的第四子，老北狄王不喜大旬人，当初为了羞辱前来和亲的四公主，便让她嫁给了第四子。然而老北狄王做梦也没想到，他那个软弱无能，自卑平庸的儿子会被祁素柔扶持上王位。
　　当然，也因为是祁素柔一手扶持的，如今的北狄王把大小政务都几乎交给了她在处理。
　　傅锦玉不知道祁朔是否知道这些，总之那位君王从未提起过，只是会在北狄入侵时，派人去拦下。
　　傅锦玉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若有情况，继续来报。”
　　影卫颔首，然而却并未立即离开，反而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傅锦玉觉得诧异，毕竟影卫可不该是这样的，她们应该是知道什么说什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影卫犹犹豫豫道：“北狄王后……似乎注意到我了。”
　　“怎么说？”
　　“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她注意到我了，今日我要离开前，她看了一眼，神色有些玩味。”
　　傅锦玉思索了片刻，忽而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她摆了摆手：“无妨，不必在意，注意安全就好。”
　　“是。”影卫不敢再多言，一眨眼的功夫就离开了。
　　傅锦玉看着空荡荡的营帐，心里忽而觉得有些惆怅。
　　“小姐？”年秋看出了她的情绪不对，便是喊了她一声。
　　傅锦玉微微抬头，语气怅然：“我怕是又要算计她了。”
　　年秋自然知道她嘴里的“她”是谁，她面无表情地劝解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小姐不该如此优柔寡断的。”
　　傅锦玉眉眼一弯：“你说得对。”
　　年秋沉默不语，因为她看见了自家小姐眼底的难过——小姐还是被那位殿下影响了。
　　祁君奕随傅钧回来时，已是黄昏了，自她赢下那两兄弟后，傅钧就再也没让她展示什么武艺了，有时被手下找上，傅钧还会帮她委婉的拒绝。
　　祁君奕想不通他为什么变了态度，不过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说明大舅哥对她的还算满意。
　　傅钧刚回府内，就被吴小将叫走了，看那模样，该是北狄又有什么大动作了。
　　祁君奕不懂兵家之事，也不过问，只是回府后，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锦玉。
　　傅锦玉其实早就知道了，然而她还是配合地表现出惊讶，随后又打趣道：“殿下好似很开心，被我大哥认可，就那么开心吗？”
　　祁君奕点点头。
　　傅锦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嗔怪一句：“笨蛋。”
　　——
　　翌日一早，祁君奕就被一阵急促地击鼓声惊醒了，她披了衣服下床，刚开门，就看见时风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这是？”
　　“殿下，”时风缓缓开口，“北狄攻城了，如今城内气氛紧张，若无必要，您最好不要外出，就待在城主府内。”
　　祁君奕拢了拢衣裳，似乎想说什么，就听见时风又道：“殿下，两军交战并非儿戏，你莫要去添乱。”
　　“好。”祁君奕应了声，转身回屋。
　　时风在她身后道：“时候还早，殿下可以再睡一会儿。”
　　祁君奕回头：“不了，睡不着。”
　　时风不再说什么了。
　　祁君奕绕过屏风，却见那原本睡得安稳的人儿已经睁开眼了，但还埋在被子里，似乎是有些怕冷。
　　“怎么了？”刚睡醒的人嗓音沙哑极了。
　　祁君奕走过去，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回道：“北狄今早攻城了。”
　　傅锦玉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只是有些心惊于那女人的着急，不过她瞥了一眼祁君奕，又觉得合理了。
　　“再陪我睡会儿嘛。”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扯着祁君奕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嗓音柔得像是三月初生的柳枝。
　　祁君奕沉默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好。”
　　她脱了衣裳上床，随即怀里便多了个温香软玉，傅小姐不怕冷似的，将人搂了个严实。
　　“殿下好像不怎么高兴？”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问着。
　　祁君奕阖了眼：“没有不高兴。”
　　似有一声叹息响在耳畔，随即祁君奕的耳尖被捏了捏，身旁之人嗔道：“我还不了解你么？心里难受就直说，憋着作甚？”
　　祁君奕睁开眼睛，迟疑了许久，才闷闷地道：“不算难过，我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为何不舒服？”傅锦玉抚了抚她的脸，“是为那些士兵？”
　　“我不知……”
　　气氛沉寂下来，两人都闭了眼，不再出声，屋外的击鼓声已经消失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战事缓和下来了。
　　许久后，祁君奕半梦半醒间感受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殿下若是不喜战事，坐上那位置后，可想法子免了……”
　　祁君奕想说，自己不愿坐那位子，可喉咙似让针线封了，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到听见轻柔得哼曲声，才安稳下来。
　　傅锦玉待身旁的人彻底睡熟后，才缓缓睁开眼，她看了一眼祁君奕，然后小心翼翼地掀了被子离开。
　　屋外的天色刚刚大亮，因为战事影响，城主府内安静极了，傅锦玉拉开门，看着屋外站着的时风，微微一挑眉。
　　“殿下睡了。”她如是道，近乎挑衅地笑了下。
　　时风并没有和她计较，只是朝她身后的屋子瞥去一眼，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她也不气，而是看向傅锦玉，淡声道：“殿下不能出事。”
　　这是在警告她不许对祁君奕下手。
　　傅锦玉轻呵：“我比你更不想她出事。”
　　时风没理会她的态度，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着。
　　该是死了很多人的吧？空气里有股浓郁的血腥味，傅锦玉眉梢一皱，率先移开了眼：“城外如何了？”
　　时风淡淡道：“战场该如何，城外就如何。”
　　傅锦玉睨她一眼，时风毫不示弱地看着她，但傅锦玉并没有生气，只是拢了拢衣裳，瞥向她身后的树，淡淡道：“拦着你家殿下，别让她靠近城门口和伤兵营。”
　　“殿下若是实在想看，拦不下。”
　　傅锦玉愕然地看向她，但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眸子乌黑明亮，墨一般的。
　　她轻轻扯了下唇角：“我以为，你们会一直舍不得教她。”
　　祁君奕是个聪慧的人，但在那些方面却显得很笨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护着她，不让她接触那些。
　　本来吧，傅锦玉对这种行为是嗤之以鼻的，毕竟在皇家养成那种性子，是很难独自活下去的，然而和祁君奕相处久后，她也忍不住想多护护她。
　　那样一个干净的人啊，不该被皇家的污秽弄脏的。
　　时风没有回答，只是道：“饭已备好了。”
　　傅锦玉转身回了屋，边走边道：“让年秋给我端进来吧。”
　　毕竟她现在没化妆，在城主府内走动太多，难免会引人注意。
　　“是。”


第112章 外出寻药
　　战事持续五天后，突然缓和了下来，但城中的伤员却是多了很多，鼻尖是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祁君奕很安分，期间大多待在城主府内，唯有一天，傅锦玉突然捏了她的下巴，叹息般的道：“殿下，别不开心了。”
　　祁君奕下意识反驳：“没有、没有……”
　　“呵。”
　　傅锦玉轻笑，挑着她下巴的手微微摩挲，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让那位殿下缩了缩身子。
　　可祁君奕依旧嘴硬：“真的没有。”
　　傅锦玉阖了阖眼，并不与她争辩，松了手，目光瞥向屋外的夕阳，血一般的颜色。她沉默了许久，像是不忍心开口，但终究是在光线收拢到窗台时，哑声道：“眼下战事暂歇，要去城墙上看看么？”
　　祁君奕眸色一顿，迟疑道：“傅将军要我待在府里……”
　　傅锦玉失笑。
　　其实按照旧例，祁君奕身为监察的官员，不仅要去，还得天天去盯着，只是往常的那些官员要么被吓得六神无主，要么自以为是的“指点江山”，让傅钧和他手下的将士们烦的紧。如今祁君奕这么一个软性子的来了，他自然得将她按在府里。
　　但傅锦玉可不会和她说这些，她只是说：“你身为‘皇子’，去城墙上站站，有助于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祁君奕拗不过她，终究是去了。
　　傅钧在听见守城士兵禀告时，愣了一下，但是稍一思索，还是默许了。
　　祁君奕看见傅钧时，愣了一下，几日不见，那位俊郎的将军已经变得胡子拉碴了，神色略有疲惫，只是一双眼任仍然明亮如星。
　　“殿下，”他颔首示意，“城上多风，您看会儿就回去吧。”
　　祁君奕不想给他添乱，连连点头。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中忽而闪过霖州城外死掉的百姓，心里忽得一颤，直到傅锦玉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傅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殿下。”傅锦玉在她耳边低低开口，带着安慰的意味。
　　祁君奕抿了下唇，鼓起勇气朝城下看去。
　　她看见了触目惊心的红。
　　是余晖的光？
　　是士兵的血？
　　她分不清，她只能看见那红将土地都染出了另一番颜色，十几个士兵正收拾着残局，但死掉的人太多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
　　风卷着地上残破的旗子飘曳不休。
　　祁君奕愣愣地看着，好像连她的魂都随着那旗子飘了起来，风吹得她手脚冰凉，这股寒气直透心底，冻得她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不该有战事的……
　　她心底忽而有了声叹息，像是谁临终时留下的遗言，带着血，又带着满腔的不甘。
　　底下的士兵们也是很不甘的吧？
　　她看见了他们瞪大的眼。
　　其实隔这么远，祁君奕是看不见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感觉到夕阳下他们睁着的一双眼，耳边好似也响起了悲泣声。
　　可分明只有天边盘旋的秃鹫在欢笑。
　　她是魔怔了么？
　　“殿下。”身后之人突然唤了声。
　　祁君奕呆愣愣地转过头去。
　　傅锦玉怔了下，她动了动唇，可话却只是困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她沉默地上前一步，伸手像是要为祁君奕拂去耳边的尘灰，但放下的那一刻，却在不经意间擦了下她眼角的湿润。
　　“不哭。”她启唇，嗓音轻得像是擦过祁君奕耳边的那缕风。
　　祁君奕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时候不早了，殿下，我们回去吧，”傅锦玉心里叹口气，主动扶着她的手，然后转身朝傅钧道，“抱歉，让将军见笑了，我们殿下自幼身体不好，没见过这些，被吓到了。”
　　傅钧对祁君奕很失望，毕竟他素来钦佩楚将军，然而身为楚将军唯一的外孙，祁君奕却是这般没用的样子，让他不禁觉得心痛。
　　傅锦玉这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傅钧所想，心里无端多了几分恼意，若是没有当年楚家的落败，祁君奕何至于是这副模样。
　　可若是没有楚家的落败，她们又会是如今这样么？
　　傅锦玉心里一抽，不愿去细想，扶着呆傻的祁君奕匆匆离去。
　　那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鼻尖的血腥味淡了，可心里的血腥味却是散不去。
　　傅锦玉将那魔怔了一样的人搂紧怀里，在她耳边柔声低语：“殿下，不要想了，战争历来如此，总有人需要为天下太平付出。”
　　祁君奕阖着眼，低低开口：“我只是……有些难过……”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她，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越发用力的抱着她。
　　雨水淅淅沥沥，祁君奕却只听见了傅锦玉哼的那首曲子，像是风吹竹林一般的轻灵。
　　祁君奕渐渐睡了过去，只是梦里依旧做着噩梦。
　　傅锦玉伸手，擦去怀中人眼角的泪，喃喃道：“早知你这般难受，就不带你去看了……为帝王者，脚下总是踩着累累白骨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不过好在，战事总算是歇了。
　　但没想到的是，吴小将中了一箭，昏迷不醒，军医医治了许久，最终擦着额头的汗，面露难色地走了出来。
　　“怎样？”傅钧急忙迎上去问道。
　　军医叹口气，道：“将军，在下只能尽量稳住吴大人的毒，若想彻底根除，需要一味名叫‘伏白’的药。”
　　不等傅钧开口，他又道：“伏白军中已经没有了，唯有……唯有城外西南方的那座小枯山才有。”
　　傅钧等人怔了下。
　　一个将士站了出来：“将军，属下愿意去摘。”
　　另一个也上前一步：“将军，让属下去吧。”
　　傅钧沉着面，没有应声。
　　傅锦玉悄悄伸出手，推了祁君奕一把，众人看向她，祁君奕理会了傅锦玉的意思，虽然不解，但还是道：“将军，让我去吧。”
　　傅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殿下，小枯山距离北狄的营地很近，稍不注意就会出事。”
　　祁君奕面不改色道：“我会小心的。”
　　傅钧沉默着。
　　从私心而论，他是想选择祁君奕去的，一来他不想让手下人去涉险，二来他想让祁君奕立个功，毕竟是自家点名要关照的人。
　　可采药一事非同小可，祁君奕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凡出点差错，朝廷那儿他便应付不上了。
　　祁君奕见傅钧沉默不语，心中一紧，下意识瞥向傅锦玉 ，却见她不动声色地冲她眨了下眼，带着几分鼓舞的意味。
　　祁君奕于是道：“将军，如今战事紧急，城中正是用人之际，各位将领不该在此时离城，而吴大人是因护国而伤，身为皇子的我为他寻药乃是理所应当的。”
　　“恳请将军同意。”
　　祁君奕抬手一躬，傅钧连忙将她扶住，虽然心底万分欢喜她的决定，但面上却是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他故作为难道：“既然殿下坚持，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军医将伏白的样子画给祁君奕，而傅钧也算有良心，拨了十个人给她，倒不是不想多给，而是人多了难免会被发现。傅钧还给了祁君奕一张小枯山的地图，军医把伏白可能出现的位置大致圈了圈。
　　夜幕降临，祁君奕带着人出发了。
　　傅锦玉自然是同路的，毕竟就是她示意祁君奕接下这个事的，时风倒是想一起去，可傅锦玉不动声色地以她为女子不方便这一点给驳回了。祁君奕素来听她的，于是就让时风留下了。
　　时风看着自家殿下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位傅小姐究竟要对她家殿下做什么啊？
　　傅锦玉是如此良善的人，能对她家殿下做什么呢？
　　她只是想让殿下干件大事罢了。
　　小枯山没什么高大的树，多是些矮矬矬的灌木，些许不知名的虫儿在里头聒噪地叫着。风吹着尘灰漫天飞舞，刺骨的冷。
　　为了不被北狄人发现，祁君奕一行人并没有点火把，索性月色倒也清明，而伏白长得也特别，极好认。
　　“怎么不知道多穿点？”
　　傅锦玉不动声色地牵住了祁君奕的手，感受着掌心的冰冷，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祁君奕倒是觉得无所谓：“无碍。”
　　傅锦玉解了外衣，不由分说为祁君奕披上，对上其他士兵惊讶的眼神，她面不改色道：“我家殿下身体娇弱，受寒要生病的。”
　　士兵们扫了扫祁君奕那单薄的身子，对此竟觉得毫不意外。
　　祁君奕想还给傅锦玉，却被她按住了手。
　　“殿下穿上吧，我身体好，不冷的，你要是病了，我会心疼的。”
　　祁君奕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的确，傅锦玉不像是冷的样子，于是她便不再说什么了。
　　军医说伏白一般长在小枯山的山腰，祁君奕一行人顺着一条小道上山，走了许久后，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岔路口。
　　这岔路口中间长了棵矮矮的歪脖子树，一只黑不溜秋的鸟在上面蹲着，看见人来，它扑闪着翅膀，大叫一声飞走了。
　　众人被它一惊，有几个士兵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不过周遭依旧只有虫鸣，想来是没有惊动北狄人的。


第113章 殿下被抓
　　“我们走哪边？”祁君奕下意识看向傅锦玉。
　　傅锦玉看了看左手边的道，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道，沉默片刻后道：“殿下，我们分头行动吧。”
　　祁君奕还是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建议，愣了一下。
　　傅锦玉看向右边，眸色晦涩难辨：“吴大人体内的毒快抑制不住了，我们分头行动要快些，无论是否找到，天明前都要离开。”
　　后面这句是傅钧吩咐她们的，毕竟天一亮，北狄肯定会到周围巡逻，那时免不了发现她们。
　　祁君奕虽然很不想和她分开，但还是没说什么。
　　傅锦玉点了五个人，挥手道：“诸位，随我来。”
　　她领着士兵们走进了右边的小道，祁君奕则带着剩下的人走进了左边的小道。
　　脚下的小道还算好走，只是路边长满了杂草，有时会拦着去路，祁君奕倒也好脾气，拔了剑，一声不吭地清理干净，不见半句抱怨。
　　她身后的士兵们望着她的身影，不由得心里嘀咕：错觉么？怎么感觉殿下自从岔路口分开后，就不怎么高兴了？
　　祁君奕可不管身后人的想法，只是一心一意寻找着伏白。
　　伏白高高瘦瘦的，花开淡黄色，但这个时候，花大多都谢了，叶片是淡绿色的，不过在月色下会带着几分银白。
　　祁君奕谨记着军医的话，到达山腰后就开始仔细寻找。
　　忽有一阵凉风袭来，吹得祁君奕下意识闭了眼，她缓了缓，慢慢睁开眼，余光却突然瞥到一抹淡淡的光，她定睛一看，是几株伏白。
　　祁君奕唇角微弯，给士兵们指了指，然后接过一个士兵带的小锄头，走上前去准备挖出来。
　　她蹲在伏白面前，一挥手，锄头插进土里。
　　祁君奕一怔，这土怎么这么松？
　　她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慌张，连忙站起身来，正要开口，一支利箭却突然射了过来，她连忙偏头躲过，耳边却传来几声闷哼，她抬头看去，跟着她来的士兵们已经全部中箭倒下。
　　没等祁君奕反应过来，四周突然亮起火光，随即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一群北狄士兵，将祁君奕团团围住。
　　祁君奕握着剑，目光冰冷地看着周围人。
　　“六殿下。”有蹩脚的大旬话传来，人群中露出一个缺口，一个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
　　汉子一脸凶相，看着祁君奕的眼神更是冷得不能再冷，他像是在强压着火气，用蹩脚的话继续道：“我们王后有请。”
　　祁君奕的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士兵尸体，微微一抿唇。
　　“殿下不愿意吗？”汉子握紧了刀，仿佛只要祁君奕皱个眉头，他都会立马将她劈成两半。
　　祁君奕自知不敌，于是淡道：“走吧。”
　　哪怕祁君奕如了他的愿，汉子也依旧不爽，他重重地哼一声，挥了下手，当即有北狄士兵上前将祁君奕控制住。在他们碰到她的瞬间，祁君奕下意识要动手，可随即又卸了力度，乖乖地任由他们把刀架自己脖子上。
　　汉子见她乖乖配合，神情稍稍好了些，挥手说了句什么，祁君奕听不懂，只是背后被推了把，大意是让她跟着走。
　　祁君奕听话地跟着她们走，心里却念着傅锦玉，不过没瞧见别处有火光，她大概是平安无事的吧？
　　走到北狄营地后，汉子一把将祁君奕扯了过来，他动作粗暴，让祁君奕的脖子被刀刮了下，出现了道血痕。
　　他毫不在意，将祁君奕推搡着带进一间营帐，呵斥一句：“老实呆着！”
　　祁君奕被推得踉跄好几下，勉强站稳后，抬头看去，那汉子已经离开了，帐篷上映着好几个人影，估计是看守她的人。
　　而与此同时，楚归舟这边也收到了祁君奕被抓的消息，他看着眼前的愧疚几人，轻叹道：“不怪你们，毕竟谁也没料到傅锦玉会派人把你们引开。”
　　想到傅锦玉手下的人和那位北狄王后有接触，他眉头一蹙：“暂且看看她要作甚吧。”
　　傅家既然有意选择祁君奕，那么傅锦玉就不会让祁君奕真的出事，此番大抵是要和北狄合谋什么。
　　只是想到祁素柔对于楚岚夕的恨意，楚归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可眼下也不能做什么，祁素柔太谨慎，又太恨他们，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不能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傅锦玉装作对此事一概不知，拿着伏白回了汴渭城。军医接过药后，就马不停蹄地去制作解药，而她则和时风以及傅钧等人一起等待祁君奕。
　　时风已经通过楚归舟知道祁君奕的事了，看向傅锦玉的眼神极为冰冷，可想着楚归舟的吩咐，她又只能按捺着心中怒火，陪她演下去。
　　“殿下这么久还没回来，是遇见什么了吗？”傅锦玉明知故问道，目光凝视着远方。
　　此刻已经快天亮了，天边亮着一抹淡淡的白。
　　时风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会演啊。
　　傅钧心里没由来开始慌张，他挥手招来一个手下，让他带人去小枯山找找，同时也注意一下北狄阵营。
　　祁君奕毕竟是个皇子，就算被抓了，北狄应该也会留着她的命来谈判的——应该会的吧？
　　傅钧不敢细想，要是这位皇子真的在他这儿出事了，哪怕他是傅家人，陛下那儿也是不好交代的。
　　然而此刻，被众人担心的祁君奕却枕在桌上睡得香甜，但没过多久，她就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抬头看去。
　　入目是一位身形单薄的女子，披着雪白的裘衣，长发用玉簪挽着，容颜姝丽，但肤色却又太过苍白，似是雪地里一株单薄的梅。
　　祁君奕眨眨眼，心想，这莫不是就是那位四公主？
　　“睡得好吗？”女子启唇，嗓音很轻，像是病久了没什么力气一样。
　　祁君奕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嗫嚅着道：“还、还行……”
　　“呵，”女子笑了，像是被逗的，可神色却又极冷，她伸手虚虚一指，没甚力气地吩咐道，“把她带走。”
　　当即来了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将祁君奕架了起来，一边被往外架，一边听得那女子道：“我不担心你反抗，毕竟闻了那么久的失心香，你还能动已是了不起了。”
　　祁君奕下意识动了下手腕，这才发觉自己使不上力气，难怪她一直觉得帐篷里有股香味，还当是北狄人颇有雅兴，打仗都不忘熏香。
　　“你最好也别动内力，这容易使你昏迷。”
　　祁君奕晕过去前只有一个念头：你怎么不早说？
　　祁君奕醒来时，发觉自己被绑在架子上，看看四周，很暗，估计是专门用刑的地方，角落里燃着烛火，昏黄的光衬得眼前坐着的人有些可怕。
　　“你比我想象中要醒得早。”女子望着她，唇角似是微微一弯。
　　祁君奕只觉得心头一紧，被她脸上的笑容弄得心如鼓擂，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毒蛇盯上了。
　　女子走上前，指尖抚上祁君奕的脸，嗓音轻柔：“我姓‘祁’，名‘素柔’，按着规矩，你该唤我声‘四姐’。”
　　祁君奕感受着脸上的冰冷，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女子的意图，但还是乖顺地喊道：“四姐。”
　　祁素柔闷闷地笑起来，指尖挪到她的下巴，微微一挑，眼里有些讥讽：“你不知道有关我的事？”
　　祁君奕被迫抬起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片刻后才发出几个字：“知、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还敢叫我‘四姐’？”她突然用力，掐住了祁君奕的脖子，眼里笼罩上一层疯狂。
　　“我……”祁君奕喘不过气来，脸上憋出一片红色，渐渐的，眼前人的脸在她眼里都变得模糊。
　　可就在最后一刻，祁素柔突然卸了所有力度，许是因为身体实在不好，刚刚的动作让女子的脸上镀上一层酡红，她咳嗽起来，嘴角却又弯着一抹诡异的弧度。
　　“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指尖拂过祁君奕脖子上被掐出的青紫，冰凉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丝的兴奋。
　　祁君奕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阴狠的毒蛇缠住了，可毒蛇并不着急吃掉她，反而是要享受她渐渐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你……你究竟要作甚……”祁君奕勉强吐出一句话，长时间未进水，再加上刚刚几乎要窒息，让她的声音沙哑极了。
　　祁素柔自然是听出来了，指尖拂过她的眉眼，轻轻呢喃道：“你可得撑住，千万不要死了。”
　　她说完，转身倒了杯水，递到祁君奕唇边，声音温和：“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祁君奕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刚刚还恨不得弄死她的人转眼就变得温柔了，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可脖子上的疼痛告诉那是真实的。
　　她莫不是有病吧？
　　祁君奕这般想着，但还是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她并不担心水有毒，毕竟眼下这个情况，祁素柔要做什么都可以，没必要用下毒这个法子。
　　祁素柔拿出手绢，轻轻擦了擦祁君奕嘴角的水渍，宠溺地笑道：“你瞧你，喝的到处都是。”
　　祁君奕被她这模样恶心到了，眼中闪过一丝恶寒。
　　祁素柔看见了，闷闷地笑着，把手中的茶杯放下。
　　“毒水好喝吗？”
　　祁君奕听见女子温柔的嗓音，如三月春风。


第114章 有字烙下
　　祁君奕瞪大了眼，可随即，她又看见女子莞尔一笑，有些坏心眼地道：“骗你的。”
　　她缓缓解释道：“你已经吸入够多的失心香了，再来个什么毒，怕是会要了你的命。”
　　祁素柔突然凑到祁君奕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可舍不得你死。”
　　分明是温柔的话，可祁君奕的后背还是惊得出了冷汗。
　　可没等她细想，她又见眼前人的笑容淡了，叹息一声后问道：“有关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祁君奕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就选择了沉默，没办法，眼前的人分明脑子有病，她可不想惹恼了她，完了被弄死。
　　她还没娶阿锦呢，就这么死了，有点不甘心。
　　好在祁素柔没听见她的回答也不生气，她兀自地笑道：“我母亲杀了你大哥，于是她被处死了，而我及笄后被送去和亲？”
　　祁君奕没说话，只是这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
　　祁素柔笑意更甚，可眼底却是一片荒凉，像是燃尽了一切，只余下一撮灰烬。
　　“他们不好，他们扭曲事实，他们在骗你，”她冰凉的指尖落到祁君奕的脸上，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那般小心，“你太可怜了，我来告诉你实情好不好？”
　　她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直接收回了手，沉思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从哪里讲起来。
　　“怎么说呢？后宫的女人中，祁朔只爱你母亲，别的都是为了平衡朝廷势力才纳的，我母亲亦是，甚至我的出生，也是如此。”
　　她稍稍一顿，目光瞥向祁君奕，隐约带了几分同情：“不过似乎现在，他也不爱你母亲了。”
　　祁君奕抿了下唇。
　　“那时，祁朔对你母亲极好，对你大哥亦是如此。你大哥甚是聪慧，过目不忘，无论再难的书，他只要看一遍就会记下，夫子那时也是极喜爱他的。”
　　“但大哥为人良善，对我们极好，他给我带过许多稀奇玩意儿，我记得他送了我条极为好看的鱼儿……”
　　“也许不该随便请大哥吃东西的，”她的语气忽而变得惆怅，“那日下着雨，我带了母亲做的芙蓉糕给他，他从不疑心我，拿起来就吃了……”
　　她阖了阖眼：“那日，大哥面色苍白，嘴里全是血……”
　　眼前似乎划过一道闪电，她看见大哥苍白的面，血流了一地，可听见她的哭声，他却尽力挤出一个笑。
　　“四妹，不哭……不哭……”
　　后来他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过。
　　祁素柔突然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恐，但在映入祁君奕的脸后，又变得柔和，她轻抚她的眉眼，柔声道：“你和大哥长得很像。”
　　祁君奕却因为这句话苍白了脸。
　　她抿了抿唇，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都说，是我母亲下的毒，可我母亲很喜欢大哥，怎么会害他呢？”她垂下眸子，突然伸手拨动了下放在火盆里的烙铁。
　　火光落在她眼里，是一片猩红。
　　“所有人都在说着虚伪的谎言。”
　　“于是我母亲被赏赐了毒酒，”她拿起烙铁，“我母亲拼命地解释，可没有人听她的，她被按着灌下了毒酒……”
　　她朝着祁君奕走来，一下扯开了祁君奕的衣领，露出右边精致的锁骨，冰冷的指尖轻轻一点，那绑着的人颤抖了一下，目露惊恐。
　　“……母亲抱着我，吐出的血落到我手心，是热的，有点像我流出的泪……”
　　烙铁突然落在锁骨上，祁君奕霎时出了一身汗，她疼得死死咬住了唇，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伴着血肉焦糊的声音，她听见女子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
　　“……母亲在我怀中渐渐变得冰冷，那时我小，抱不动她，于是她摔在了地上……后来祁朔把她的尸体带走了，从此后，宫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烙铁被丢进火盆，落出了两三点火星，在祁君奕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又只余下模模糊糊的光影，她想说什么，可只是稍稍抬头，就彻底失去所有力气，晕了过去。
　　祁素柔看着眼前晕过去的人，像是觉得很无趣一样，“啧”了声：“这就晕了？我以前在宫里日日受欺负也从没晕过，你还真是金贵。”
　　她瞥了眼祁君奕的锁骨，血肉模糊，烙上的字根本看不清，可她还是笑了，低低地呢喃：“这是你欠他的。”
　　她伸出手，想把衣领给祁君奕掩上，然而指尖刚碰到衣领，她却突然愣住了，目光落在那隐隐约约的一圈白色上。
　　她指尖一顿，随后将衣领往下扯了扯，白色的布料映入眼帘。
　　裹胸布……
　　祁素柔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手松开了衣领，转而挑起了祁君奕的下巴。
　　她此刻才注意眼前的人是如此的清秀。
　　也许是因为记忆里的那个人还没有长开，所以她觉得眼前人就是那人长大后的样子，可这位分明是个女子，怎么会和他长大后一样呢？
　　也许会吧，祁素柔并不清楚，因为那人还没来得及长大。
　　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那个人的笑容，阳光一般的灿烂，他自信又骄傲地道：“我妹妹日后一定会是个大美人……”
　　指尖下的肌肤明明是冷的，可她却似被烫到了一般，骤然收回手，她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人，突然间意识到，这人不是来代替他的，这人是他心心念念的妹妹……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猛然一抽，她踉跄了一下，几乎快站不稳。
　　“来人，快来人！”
　　“王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可就在帘子要被掀起的那刻，祁素柔想到了什么，让他们停下了。
　　她上前一步，将祁君奕的衣领整理好，随后才让人进来，指向祁君奕，淡道：“把她放下来，带到之前的帐篷里。”
　　“是。”侍女们不敢多言，把祁君奕抬了过去。
　　祁君奕一被放到床上，祁素柔就让人打了盆热水来，随后挥手让侍女们退下了，她拿着手绢，蘸了热水，仔细将祁君奕锁骨的血擦拭干净。
　　许是因为太痛了，那昏迷着的人无意识皱了皱眉。
　　血一干净，锁骨上被烙下的字就清楚了，祁素柔看着那三个字，愣了愣，但很快就挪开目光了，拿出药，仔细为祁君奕抹上。
　　她温柔地擦去祁君奕额头上的汗，也不管那人是否听得见，俯身在她耳边低喃：“看在他的份上，我助你坐上那个位子。”
　　她站起身来，喊了一个侍女的名字，随即一个蒙着面纱的侍女走进来，神色恭敬地向她行礼：“见过王后。”
　　祁素柔冷眼看着她：“不必演了，你主子可不是我。”
　　侍女闻言并不惊慌，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她直起身来，面纱上的一双眼没有任何情绪。
　　“傅家？”祁素柔微微挑眉。
　　不给侍女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故意在绑祁君奕时扯掉她身上的外衣，将那衣服内侧上的‘傅’字露给我看，你家主子表明身份的法子倒是独特。”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祁素柔已经隐约猜到了，不过她不得不承认，经此一遭，她看到了那人的诚意。
　　“王后谬赞了。”
　　祁素柔坐到凳子上，面色冷淡：“你们主子想如何？”
　　侍女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家主子的想法，希望王后能同意。”
　　祁素柔接过信，拆开看了看，随后勾起一抹冷笑：“你们主子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侍女不慌不忙道：“我家主子说，您若是放过殿下了，那么就是同意了。”
　　祁素柔的目光落到床上之人的脸上，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做着什么噩梦，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也出了汗。
　　祁素柔收回目光，轻“呵”一声：“你家主子倒也心大，就那么把人送到我手里，不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不会的，”侍女语气很淡，“我家主子说，您不会杀她的。”
　　“她凭什么那么笃定？”祁素柔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对她家主子的笃定有些不满，但很快她又勾了下唇角，“我的确不会，毕竟一个容易被掌控的君主可比如今位子上的那个好多了。”
　　侍女没说话。
　　祁素柔也没指望她能接上话，毕竟她幕后的那位可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她，能告诉她先前那些，已是极为信任的了。
　　她拿起桌上的笔，飞快地写着什么，待墨迹干后，她将信纸随手一折，递了过去：“你家主子要的东西。”
　　“多谢王后。”侍女收好，行了个北狄的礼，然后退下了。
　　帐篷内顿时安静下来，祁素柔走到床边，轻轻捏了那人的下巴，似笑非笑地低喃：“你怎么和他一样的笨呢？对身边人都不设防，你看，被她卖了吧？真是够笨的……”
　　她松了手，目光却突然看见祁君奕脖子上的一道血痕，被掩盖在她掐出来的青紫上，不怎么明显，但却像是瓷器上的一道裂痕，看得她眉头一蹙。
　　她拂了下那道血痕，眼神冰凉，嘴里漫不经心地道：“看来我手下有不听话的啊……没事，四姐帮你讨回来。”
　　是夜，一个血淋淋的士兵进了汴渭城，被带到了傅钧面前。
　　如果祁君奕在这儿，就会发现这个士兵是小枯山上被傅锦玉点走的人，可如今他不在，所以没人知道。
　　士兵从怀中拿出一张带血的白布，颤颤巍巍地递过去。
　　“这是……这是殿下让我带来的……”
　　他说完就晕倒了。
　　傅钧打开，上面用血写着北狄营地巡逻的人员和换班的时间，不怎么详细，像是匆忙之下写出来的。
　　他把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递给手下，沉声问道：“你们怎么看？”
　　众人传阅着，半晌之后，一人站了出来：“依我之见，可以一试。”
　　傅钧看向那人，是楚将军的手下。


第115章 揭晓身份
　　是夜，北狄营地火光冲天。
　　“不好，大旬来偷袭了！”
　　“来人啊……”
　　——
　　“北狄王后逃脱了……北狄大将忽尔哈被杀……殿下尚在昏迷……”
　　傅钧听着手下的汇报，眉头紧皱，他总觉得太过顺利了，顺利得就宛如是一条被安排好的道路。
　　历来与北狄的战争中，这是最顺利，也是最奇怪的一次，那位尚在昏迷的殿下……
　　“你们怎么看？”他看向手下的将领们。
　　手下的将领们沉默着，片刻后，一位道：“末将以为，此事太过蹊跷，怕是其中有诈。”
　　“末将也以为，北狄生性狡诈，此番却只因一次偷袭就匆忙退兵，实在不可信，而且——”他稍稍一顿，“我看过忽尔哈脖子上的刀伤，像是一击毙命的，可他武艺高强，我们之中何时有了如此高手？”
　　另一位道：“而且殿下从被抓算起，也不过在那儿待了不足两日，可她却能清晰地知道北狄士兵的巡逻时间，这……”
　　毕竟涉及皇家，他们还是不敢多说的，傅钧也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可想着傅明旭他们送来的信，他终究是揭过了这个话题：“殿下尚在昏迷，待她醒之后在说吧，现在派人到汴渭城的四周巡逻，防止北狄再次来袭。”
　　“是。”
　　傅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而后起身回了城主府，他要去看看那位殿下。
　　他来的巧，正好遇见要离开的大夫，那大夫他见过几次，医术一般，于是他便对殿下身边的人道：“不妨叫军医来看看？”
　　军医可不是时风她们的人，这要一来，殿下的身份指不定得露馅，故而她们寻了借口拒绝了。
　　傅钧只当她们不信任自己，也不再多言了，只是大步走向祁君奕，看见在殿下身边守着的那个小厮时，他照旧怔了一下，随后问道：“殿下可有大碍？”
　　小厮微垂着头，傅钧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听见略微沙哑的嗓音：“并无大碍，只是殿下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折磨。”
　　傅钧朝床上之人看去，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离了人世一般。
　　该说不该说，此刻殿下披散着长发，好看得宛如一个女儿家，可惜这身子骨也弱的跟个女儿家一般。
　　可人毕竟还没醒，纵使有千般的疑惑，傅钧也不好问出口，所以他只是简单地关心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傅锦玉看着他的背影，阖了阖眼。
　　起疑心了啊。
　　但很快她又收回了目光，只是看着床上的人，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自责和难过。
　　“抱歉，”她喃喃着，指尖轻轻碰了碰祁君奕的脸，“抱歉……可没办法，事已至此，你输不得，我也退不得……”
　　“殿下还睡着，你还是莫要吵她得好。”冰冷的嗓音响起，傅锦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时风。
　　她在怨自己，但傅锦玉并不恼，她自己也怨自己，故而她并没有开口，静静地等着时风的下文。
　　可时风并没有继续责备她，而是淡淡道：“傅将军已经起疑心了。”
　　“我会解决的。”
　　时风没说话了，看了傅锦玉几眼后，就转身离开了，没办法，唯有傅锦玉守着时，殿下才睡得安稳些。
　　此时虽然已是白天，可风吹进来仍有些冷的，不过念着祁君奕吸入了太多失心香，闷着容易生病，所以傅锦玉没给她关窗，只是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离开时，指尖无意碰到某处，惹得那昏睡的人无意识皱了皱眉。傅锦玉心中一紧，小心翼翼掀了被角，拉开她的衣领，却见素白的锁骨上多了三个字。
　　已经开始结疤了，但仍有微微的肿，看得傅锦玉呼吸一滞，捏着她衣领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眼里似有泪光浮现，可随即她又卸了指尖的力度。
　　不能后悔的，她们这样的人，做了就是做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后悔的。
　　“殿下，”她俯下身来，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眼角含泪，低声许诺，“殿下，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无论多难，我都护你周全。”
　　她直起腰来，将一切都收拾好，默不作声地守在祁君奕身边。
　　而另一边，傅钧因为一夜未眠，在到达军营里的营帐后，撑不住小憩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被帐篷外的声音吵醒了。
　　他揉着眉心，凝神听了会儿，发现他们竟是在说祁君奕带回北狄巡逻图的事，言辞之间尽数是夸赞和敬佩。
　　傅钧眼角一抽，他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像是摸到了什么方向，于是他也不睡了，站起身来，沉默地在军营里转悠起来。
　　不转不知道，一转吓一跳，此刻军营里很多士兵都在夸赞祁君奕，仿佛那位皇子是上天派来救世的一样，越夸越离谱。
　　可事实上，那位殿下至今昏迷不醒。
　　这一圈转完，傅钧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可如今讨论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没摸清楚真相前，他也不好直接整治。于是他只能忍着心里被戏弄的火气，唤来心腹让他查查是谁最开始在军营里散播这个消息的。
　　就像是身后的人故意不隐藏一样，傅钧很快就查到了，他把那人单独叫到营帐里，质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原是楚将军的手下，后来才加入他的军营的，他也是第一个同意去偷袭北狄的。此刻，他仍是不慌不忙地解释，然而说了半天，明里暗里却都在暗示祁君奕身边的那个小厮。
　　傅钧想到那个小厮的眼神，心中一紧，他凝视着眼前的人，沉声问道：“你究竟忠于谁？？”
　　那人不卑不亢道：“忠于大旬，忠于大旬百姓。”
　　唯独不忠于他傅将军呗。
　　傅钧对此并不意外，楚将军手下的将士历来忠诚无比，这位能加入他的麾下，估计都是想着多杀几个北狄人为楚将军报仇。
　　祁君奕是楚将军唯一的外孙，他会偏向她也是正常的。
　　楚将军挥手示意他退下，沉思片刻后，回了城主府。
　　此时天色已晚，城主府内点了灯，昏黄的灯光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他走进祁君奕的屋子，看见那靠着床睡着的小厮时，恍惚了下，但很快他又回过神了，走过去，轻声道：“可以和阁下聊一聊吗？”
　　他嗓音不大，但傅锦玉还是醒了，她下意识看向床上的人，发现那人还没醒后，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阁下，可以聊一聊么？”傅钧又开口了，许是这四周太静了，他的声音也很轻。
　　傅锦玉对于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看来楚归舟那边的人把她供出来了，她揉了下眼，缓缓站起身来。
　　傅钧忽而瞥见她耳朵上的小洞，怔了下。
　　傅锦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没躲，故作不知地轻声道：“将军客气了，可以移步书房吗？殿下受不得吵闹。”
　　傅钧颔首。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来了书房。
　　书房没关窗，风吹着书案上的一本书哗啦啦地响，傅钧把窗户关起来，而后请傅锦玉坐下，亲手为她倒了杯茶。
　　“抱歉，没有沏新茶，怠慢了。”
　　“将军客气了。”
　　傅锦玉端起来轻抿一口，嗯，是冷的，不好喝。
　　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
　　傅钧不继续寒暄了，问道：“军营里近来多了很多有关殿下的传言，不知阁下有什么看法？”
　　傅锦玉莞尔一笑：“一些小事罢了，将军不必管这些。”
　　傅钧的眸光顿时变得严肃，他紧盯着傅锦玉，一字一顿道：“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得为好。”
　　傅锦玉轻叹一声，但也并不意外，她冲着傅钧一笑，眉眼弯弯，分明是张普通的脸，却在此刻同那个红衣美人重合了，眼里似藏着一汪秋水，好看的紧。
　　傅钧恍惚了下，耳边传来轻柔的一声。
　　“大哥。”
　　他猛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锦、锦玉？！”
　　对面之人笑意吟吟地颔首：“大哥，好久不见啊。”
　　傅钧承认自己是想念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的，可他从未想过要和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他惊得忍不住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傅锦玉笑道：“想你了，特来见你。”
　　傅钧可不信她的鬼话，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讶，坐下来，好言劝道：“锦玉，军营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待的？你……”
　　他突然一顿，想到了一点，脸色黑了些，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你还是跟着六殿下来的？”
　　傅锦玉心虚地咳了几声：“顺路，顺路而已。”
　　傅钧已经快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了，他才不信傅锦玉“顺路”的鬼话，只要一想到自家漂亮的妹妹同一个“男子”日夜相处，他就恨不得撕了那人——妹妹那么乖巧，肯定是被那人哄骗的。
　　傅锦玉看了眼傅钧攥紧的拳头，心中一慌，生怕他就给自家那体弱多病的殿下来一拳，忙道：“大哥息怒，是我硬要跟着来的，殿下乃是正人君子，从没占过我的便宜。”
　　倒是自己占了不少便宜。
　　想到这点，傅锦玉心虚地挪了挪眼。
　　但傅钧会错意了，以为自家小妹是在说慌，所以心虚，顿时怒从心起。
　　好她个祁君奕，敢染指他小妹，她死定了！


第116章 殿下醒来
　　“大哥，冷静啊，”傅锦玉无奈地按住他攥紧的拳头，“而且我心悦于她，你把她伤了，我会难过的。”
　　傅钧不是没想到这点，可经由傅锦玉的嘴里说出来，他却只觉得难受，不由痛心疾首道：“锦玉啊，你究竟看上了她哪点啊？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傅钧还想加一句“搞不好，还是个短寿的”，可看了眼傅锦玉的神色，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傅锦玉不好说出祁君奕的真实身份，她只能含糊其辞道：“我就喜欢那样的。”
　　傅钧恨铁不成钢：“一个男子娘成这样，你还喜欢？”
　　“她好看。”傅锦玉说得理直气壮。
　　傅钧：“……”
　　傅锦玉笑了笑，说回正题：“好了，大哥，这事我们以后再说，先说正事吧。军营里的事是我指使的，她若想上位，就必须得造一把势。”
　　傅钧看着傅锦玉眼里的精明，面色不由沉下来，他隐约知道自家小妹有些……特殊，却没想到她能在这方面如此……精通。
　　“你莫不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
　　“大哥多虑了，我是喜欢她，可选她也是祖父和父亲的决定，她的才学和性格最为合适扶持，”傅锦玉稍稍一顿，“只是有些软弱，但问题不大。”
　　傅钧沉默不语。
　　“六殿下生性良善，哪怕坐上那位子后，也不会反咬我们一口，”傅锦玉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不能成为第二个楚家。”
　　傅钧虽然远在边关，可对于几位皇子的性子也算清楚，太子虽好，身后却有个徐家，三皇子则太过虚伪，一但上位，必定过河拆桥。
　　傅钧叹息道：“我以为，祖父和父亲会选择中立。”
　　傅锦玉轻笑：“有人可选，为何要中立？”
　　“北狄那边……”
　　“北狄早已不想争斗，”傅锦玉截住话头，“四公主虽然心里有恨，可却又念着大殿下和贵妃娘娘的好，所以我让殿下去了趟北狄营帐，她已同意辅佐殿下。”
　　在傅钧惊讶的目光中，傅锦玉淡笑道：“我幼时住在宫中，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殿下知道？”
　　傅锦玉脸上的笑容一僵，可随即又恢复如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好。”
　　傅钧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陌生极了，他别开目光，淡道：“所以你要我如何做？”
　　傅锦玉眉眼一弯：“大哥不必做什么，只要管住自己的手下不去追究就好了。”
　　这也是为傅家留一条路，若是有心人死抓着谣言这点，称他们和北狄有染，那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陛下也不能把傅家如何。
　　反正傅钧也真的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放任了谣言罢了。
　　傅锦玉淡声道：“我自有法子让陛下知道这件事。”
　　“只要士兵们信，百姓们信，陛下信就好了。”
　　虽然前两者好糊弄，陛下不好糊弄，可祁朔会信的——哪怕是为了那位已故的大殿下，他也必须信。
　　傅钧不敢想象自家妹妹这些年来究竟藏了多少棋子，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为了傅家，他终究只有一个字：“好。”
　　目送傅锦玉的背影走入夜幕，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锦玉，多加小心啊。”
　　傅锦玉碰到门扉的手似被烫了一下，骤然收回，可随即她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
　　祁君奕动了下指尖，睁开眼。
　　屋内只掌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床帐上，投出大片晃动的阴影。
　　她恍惚了一下，目光挪到旁边，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慢慢意识到自己被救回来了。
　　喉咙有些干渴，祁君奕慢慢下了床，为自己倒了杯水，拿着杯子的手一抬，却扯到了锁骨的伤，疼得她眉头一蹙。
　　换了只手喝完水，她轻轻碰了下锁骨，哪怕隔着衣服，也带来一阵刺痛。
　　脑海中不由想起女子苍白的脸，以及她眼里冰冷的疯狂，还有那句“你和大哥长得很像”。
　　她不知道自家大哥长什么样，楚岚夕和楚归舟他们从来都不给她看画像，甚至连口头描述都吝啬给一句，最多不过，是一句“你和他长得很像”。
　　不止是他们，凡是见过祁君夜的人，第一眼见到她，也都是感叹她和祁君夜长得像。
　　锁骨处的疼痛更加清晰了。
　　她缓缓站起来，走到镜子旁，轻轻掀开了衣领，朝着镜子中看去。
　　镜子中的字是翻转的，可祁君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是什么，她阖了阖眼，唇角微微一扬，有些自嘲地笑着。
　　该说她并不意外么？
　　她忽而想起很小的时候，楚岚夕教她写字，她带着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祁君夜，”她道，“这是你大哥，因你而死，你必须记他一辈子。”
　　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名字。
　　她凝视着那三个字，从此以后，那三个字就一直刻在她脑海，午夜梦回时，在心里带来一点细微的抽痛。
　　明明没见过，可此刻见到这三个字，祁君奕的心脏还是揪了下，她缓缓掩上衣服，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如此陌生。
　　这是自己的脸吗？
　　还是大哥的脸？
　　她渐渐分不清了。
　　她拼命瞪大眼，看着镜子里的脸，然而只看见一张面色麻木的脸，一双眼睛很冷淡，像是在嘲讽她的自作多情。
　　她怎么会像祁君夜呢？
　　她不配。
　　腰上突然多了一双手，肩上一沉，女子馥郁的清香袭来，惹得祁君奕一怔，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女子上扬的唇角。
　　“殿下，你终于醒了，”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我等了你好久。”
　　祁君奕的眉眼舒缓来：“抱歉，让你担心了。”
　　傅锦玉蹭了蹭她的脸，软软糯糯地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吗？怎么刚醒就下床啊。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端点吃得来？”
　　她问的太多，祁君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顿了顿，道：“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傅锦玉轻轻应一声，忽而将她打横抱起，惹来殿下一阵惊呼。她眉眼一弯，抱着祁君奕大步朝床榻走去。
　　祁君奕有点慌，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她要是这么把她抱上床，她第二日……是不好下床的。
　　“阿锦……”
　　“想什么呢？”傅锦玉小心翼翼将她放下，随后又拉过被子为她盖好，“脸红成这样。”
　　她用手背贴了贴祁君奕的脸，许是因为才从外头进来，她的手背有些许冰凉，但这丝毫不能降下祁君奕脸上的热度，反而使她更热了。
　　“没、没什么。”
　　傅锦玉“咯咯”地笑着，像是看穿了一切。
　　祁君奕只恨不得把头一起捂进被子里。
　　“我去给殿下端点吃得来。”不给祁君奕应答的机会，她风似的跑了出去，只余下空气里淡淡的清香。
　　片刻后，她端了碗粥进来。
　　“我喂殿下吧。”她躲开祁君奕要接碗的手，舀起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喂过去。
　　其实祁君奕并不饿，可她还是吃了。
　　一碗粥喂完，傅锦玉又贴心地为她擦了擦嘴，柔声道：“殿下大抵许久不曾进食了，这次就只喝碗粥，明日再吃别的，可好？”
　　祁君奕颔首，沉默地看着她把碗放好。
　　“傅将军把我救回来的？”祁君奕终于问出了口。
　　傅锦玉颔首，轻描淡写道：“殿下让人送来了北狄的巡逻图，我大哥趁机夜袭，不仅救回了你，还让北狄退兵了。”
　　祁君奕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后，她只是低低地道：“那就好。”
　　傅锦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在感叹一般地问：“我以为，你会问我的。”
　　祁君奕阖了阖眼：“我问，你就告诉我？”
　　“可以告诉你一点。”
　　祁君奕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知道那夜小枯山有北狄的人吗？”
　　傅锦玉指尖一蜷，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
　　祁君奕没看她，闷声又问道：“你和四姐达成了交易？”
　　“是。”
　　傅锦玉有些意外她还会唤祁素晚“四姐”，毕竟被那样对待，换成自己，只会恨不得杀了她。
　　祁君奕不再说话了，乖巧地躺在床上，清澈的眼里撒了一点碎光，像是天河中的点点星子。
　　“不问了？”傅锦玉有些诧异，她以为祁君奕这次会问个明白，她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很轻很轻地摇了下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动，些许几根落在额头上。
　　傅锦玉轻轻替她把发丝拂下去，顺势摸了摸她的脸：“还要睡吗？”
　　“不怎么睡得着。”祁君奕往里挪了挪，意思很明显。
　　傅锦玉明白她的意思，轻笑一声，吹了灯，脱了衣裳爬上去。
　　床上暖暖的，兰花香中掺杂着一丝丝药香，像是雨后的林中的草木清香。
　　傅锦玉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避开祁君奕的伤口，把人搂在怀里，柔声道：“既然殿下睡不着，那么我们说说话吧。”
　　“好。”祁君奕偏偏头，靠进她怀里。


第117章 长夜漫漫
　　傅锦玉陪着祁君奕聊了好一会儿，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傅锦玉在说话，祁君奕并不怎么开口，她只是用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看着傅锦玉，神色极为认真。
　　无论傅锦玉何时看过去，都会撞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眼。
　　落进屋内的月光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移动，风吹来，窗户上的影子就将月光掩掉一角，但须臾又还了回去。
　　虽然睡了很久，可也许是因为在傅锦玉身边很安心，祁君奕又睡了过去，这次倒是颇为安稳。
　　傅锦玉却是丁点睡意都没有，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许久前推门进来时，看见镜子里的祁君奕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可偏偏眼里的神情就是让人觉得很难过，仿佛是染了秋日的风，冷得直扎人心窝。
　　她闭着眼，感受着怀里人落在她颈脖处的热气，很淡，很轻，仿佛下一刻就要没了一样，虚弱得宛如风里的烛光。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掀开了祁君奕的衣领。
　　月色清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三个字的一点轮廓。
　　她刚刚是在看这三个字么？
　　傅锦玉放缓了呼吸，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指尖要碰上去，可就在要碰到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宛如冷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抱歉。
　　她在心里说着，轻轻将衣领合上，微微抬眼，对上一双眸子。
　　虽然有月色，但傅锦玉还是不怎么看得清祁君奕眼底的神色，她心里蓦然一慌，低声道：“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祁君奕大概是知道她在看那三个字，索性把衣领一掀，低声问道，“很丑吗？”
　　傅锦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紧张，先是茫然了一下，随即又是无奈，她点点她的鼻尖，没好气地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好颜的人吗？”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她嗫嚅道：“这、这伤怕是会留疤的，若是你觉得丑的话，我就想法子将它给消了去。”
　　傅锦玉挑眉：“若是我觉得不丑呢？”
　　“那——”祁君奕的声音小了点，“那我就不管它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留着这疤。
　　傅锦玉轻笑一声：“这是在殿下身上的，自然你来做决定，问我是做什么呢？”
　　“殿下，”她的语气忽而变得正经，“你无论什么样，我都喜欢的。”
　　祁君奕没说话了，看样子，是害羞了。
　　傅锦玉也没说话了，安静地等着怀里的人继续睡去，然而过了许久，祁君奕突然问道：“阿锦，你睡不着吗？”
　　“有点。”傅锦玉轻轻地答着。
　　气氛沉寂了一会儿，忽而响起了一道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慰的语气：“我没事的，你不要难过……阿锦，我没事的。”
　　傅锦玉突然一怔，她想到了什么，心中一紧：“……那晚，你知道小枯山会出事，对吗？”
　　祁君奕沉默着，许久之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宛如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只是……隐约猜到了一点。”
　　傅锦玉眼里一酸，声音微微发颤：“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一起去？”
　　祁君奕似乎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过了许久，她才回一句：“你想让我去。”
　　傅锦玉眼里多了点水光，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吐不出一句话，半晌之后，她才吐出两个字：“……傻子。”
　　她将怀里的人搂得紧了些，又道：“傻子。”
　　“不怕我害死你吗？”
　　“不怕，”祁君奕说得坦然，“你需要我，傅家需要我，你不会让我死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名义上也是个皇子，北狄若是想攻打汴渭城，就会在我身上做文章，不会立马杀我的。”
　　而且当时射来的那支箭，也并非冲着她的要害来的，所以她才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傅锦玉突然意识到怀里的人也并非那么傻，哪怕被保护的再好，哪怕性格上再不谙世事，她也是在宫里待了好几年的，身上还流着那位帝王的血。
　　“你倒是聪明，”傅锦玉不辨情绪地说了一句，“还猜到了什么，不妨和我继续说说？”
　　祁君奕抿着唇，半晌之后低低地道：“阿锦，我不想当帝王。”
　　她靠在傅锦玉的怀里，喃喃道：“我知道，傅家想拥护我做帝王，我母妃也想，也许江大人也偏向了我，可我不想坐上那个位子……我没什么大的志向，我也清楚自己的性子……母妃她们总说，我太软弱了，一位帝王不该像我这样的……”
　　“我一开始只是想做个废物，被所有人忽略、看不起也无所谓……可我又想娶你，一个废物是不能娶你的，所以我只好努力入了父皇的眼，可我还是没想过坐上那个位置……抱歉，我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废物……我配不上你……”
　　傅锦玉感觉到了锁骨上的湿润，她揉了揉祁君奕的头，声音哽咽：“笨蛋，是我要向你说对不起啊，我明知你是个懒散性子，还要勾你，引你入局，让你不得不面对许多危险，你该恨我的。”
　　锁骨处的泪滴变得冰凉。
　　她听见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爱你。”
　　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终于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明明是个口若悬河的人，在这一刻却失去了平日里的所有机灵，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祁君奕说出的那三个字击垮了她自欺欺人的那堵墙，宛如一把小刀，来回刮着她的那颗心。
　　她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悔。
　　她不该故意接近她的。
　　她不该故意勾引她的。
　　她有太多太多的不该了，是她将那淡然如仙的人拉下了云端，跌入泥潭，沾染了满身泥泞。
　　是她的错。
　　太后说的对，“后悔”二字是最让人难过的。
　　傅锦玉只觉得此刻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了。
　　“不是你的错，”祁君奕微微一声叹息，“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走到这步的，母妃她……一心想为大哥和外祖他们报仇，无论如何，她都会让我走上这步的，我只是——”
　　她的声音忽而轻了下来，近乎喃喃自语：“我只是有点累。”
　　傅锦玉突然意识到，她不恨祁素柔，也就意味着不恨她和楚岚夕，那个心若明镜的人早已意识到不对劲了，可她还是选择了故作不知，给所有人一个成全。
　　“很疼吧？”
　　她颤抖着手，轻轻点了下祁君奕锁骨处的衣领，她知道祁素柔对于祁君夜的事有些执着，却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不疼的。”祁君奕喃喃着。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怀中的人一动不动的，傅锦玉以为她睡着了，不敢再动，生怕又吵醒了她。
　　然而许久后，傅锦玉却听见了一道声音，很难过的样子。
　　“我该受的……我欠大哥的……”
　　几乎梦呓的话。
　　傅锦玉伸出手，借着月色去摸她的脸，却碰到了湿润的一片——她在无声地哭着啊。
　　“殿下……”
　　“……是我害死大哥的……”怀中的人忽而颤抖起来，像是觉得冷一般，“……我的错……”
　　傅锦玉是知道祁君夜的事的，其实真正论起来，没有谁对谁错的，毕竟那时楚家势大，惹得很多人心生忌惮，祁君夜只是在博弈时被牺牲掉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似乎那位贵妃为自己的没用找了个借口，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自己的小女儿身上。
　　难怪她会想留着那道疤。
　　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殿下，把那道疤消了吧，就当是为了……我。”
　　有些事情，傅锦玉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她只能搂紧了怀中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殿下，”她合上眼，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响起，“权势争斗，无关对错，只有输赢。”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间书房，透过树缝撒落的碎光落在一个女人的鬓角，她素白的指尖拿着根狼毫，风轻云淡地勾勒出一副美人图，然而眨眼之间，她又蘸了墨，将美人的脸涂了去。
　　她控制不住朝女人走去，嘴里问着：“画的不好么？”
　　女人搁了笔，低头看来，眉眼清冷，素雅如天上仙，可一双眸子却又冰冰凉凉的，仿佛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画不出她的神韵。”女人似在叹息，又似在无奈。
　　她朝书案上看去，雪白的宣纸上画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但脸却是一团浓墨，仿佛作画人在气恼自己的画艺不精一般。
　　忽而有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她被迫仰头，映入眼帘的是女人浓墨般的一双眼，随即眼角下多了抹温热的触感。
　　一触即离。
　　她听见了女人的叹息声。
　　“你不是……”
　　说不出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挑着她下巴的手收回去了。
　　可那温热的触感却在眼角下久久不散。
　　傅锦玉猛然睁开眼，耳边唯有风声，月色朦朦胧胧地落了一地，像是冬日的霜。
　　怀中的人阖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睡着了好啊，一觉醒来，就忘了今夜的事吧。
　　记住，有时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你若真是个笨蛋就好了……”
　　寂静的夜里，有人无声地呢喃着。


第118章 皇城动荡
　　自那夜后，两人再也没有提过那些事了，她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压在心底，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祁君奕被傅锦玉按在床上修养了好几天，这才得以下床。
　　傅钧忙着后续的收尾工作，好不容易待他得了空，回到府里后看见的是自家小妹领着那位殿下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正好，秋风淡淡，那位殿下已经睡着了，虽然养了好几天，可脸色依旧很苍白，在淡黄的阳光下，脆弱得好似雨里的蝴蝶。
　　自家好妹妹倒是精神抖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殿下，偶尔还会摇两下扇子，给她带去些许凉风。
　　风带着殿下额前的碎发起起落落，他看见自家小妹无声地弯了眉。
　　真是的，有那么好看吗？
　　傅钧万分不解，但还是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直到走近了，傅锦玉才察觉到，扭头小声地唤了一句：“大哥。”
　　周遭没有人，傅锦玉也就不掩饰了。
　　傅钧颔首，目光落到祁君奕脸上，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殿下如何了？”
　　“好多了，”傅锦玉眉眼一舒，“再休养几日，我们就可以动身回皇城了。”
　　“不再多留一会儿吗？”舍不得妹妹的傅钧下意识道。
　　傅锦玉自然明白傅钧的心思，她也想多留一会儿，只是皇城那边很多人已经按捺不住了，那位帝王更是等不得了。
　　可这些她都不能说，她只是莞尔一笑，俏皮道：“大哥若是舍不得我的话，后面几日就别去军营了，留在府里多陪陪我呗。”
　　傅钧无奈地笑笑：“大哥也想，只是军营那边实在脱不了身。”
　　傅锦玉知道他为难，也不强求，只是笑道：“大哥放心，我回去后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傅钧不置可否，然而目光却瞥了祁君奕一眼，轻哼道：“怕是有了这位后，你早就把大哥抛之脑后了。”
　　“大哥。”傅锦玉嗔怪一句。
　　傅钧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乖，我先去忙了，你继续晒太阳，若是缺什么了，只管告诉大哥，或者让殿下告诉下人。”
　　傅锦玉乖巧地点头，目送傅钧离开，而后低头捏了捏祁君奕的脸，轻笑道：“殿下，可听够了？”
　　那睡着的人睁开眼，有些局促地道：“抱歉，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们。”于是就一直装睡了。
　　“可惜殿下装得不够好啊。”不止是她注意到了，想必傅钧也注意到了，只是两人都没去点破罢了。
　　傅锦玉瞧着祁君奕脸上升起的红晕，轻轻一笑：“没事的，听了就听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突然凑了过来，在祁君奕唇上啄了下，笑意盈盈道：“这个就当做是补偿好了。”
　　祁君奕羞红了脸。
　　傅锦玉却因为她的反应笑出了声。
　　而此刻，另一边的皇城却没有这么轻松了。
　　祁君奕助傅钧击退北狄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朝廷，虽然祁朔表面上没什么，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欢喜的，甚至还几次在朝堂上暗示要给祁君奕些奖赏。
　　这可把祁闵昭气的够呛。
　　“为什么连祁素柔都向着那个蠢货？她忘了自己生母怎么死的，忘了自己怎么落到那个地步的吗？竟然这样都还要贴过去……”
　　“殿下息怒，”严尽依旧面无表情的，见他太过激动，甚至还特意为他倒了杯茶，“殿下喝口茶吧。”冷静一下。
　　可随即茶杯就被祁闵昭丢在了地上。
　　茶水四溅，沾湿了两人的衣摆。
　　严尽并不生气，只是重新倒了杯茶，缓缓推过去。
　　祁闵昭一偏头，眼里就映入了太监额头上的那块疤，他抿了下唇，没再发脾气了。
　　“六殿下此举过于招摇了，”他缓缓道，“太子那边不会坐视不管的，殿下，您莫要冲动。”
　　“那要如何？祁闵昭冷眼看着他。
　　严尽淡淡道：“暂时不动，必要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祁闵昭皱了眉头。
　　严尽淡声解释道：“那位可是深得陛下喜爱的，若是这次不除掉，日后肯定后患无穷。先解决掉那位，剩下的就好办多了，太子身后有徐家，虽势大，却也被陛下所忌惮，殿下可还记得为何太子的亡妻？”
　　太子的亡妻出身一般，只是个六品官员的女儿，虽说才学极好，身份却是配不上祁闵正的，可祁朔却亲自赐婚了，分明就是在敲打徐家。
　　当时严尽就给祁闵昭解释过了，所以祁闵昭眼下自然是记得的，他只是有些怀疑：“祁闵正他们成吗？”
　　严尽抬眸，眸色深邃，他一字一顿道：“他们必须成。”
　　而且也必须是太子他们出手，因为事成之后，哪怕祁朔再难受，也不可能对徐家和太子动手，但祁闵昭就不一样了，谁知道那位帝王会不会为了那个女人最后一个孩子而下手？
　　但这些他不能和祁闵昭说，他只是嘱咐道：“殿下，这次我们只需隔岸观火就好，必要时，可以落井下石一下，但莫要掺和太多。”
　　祁闵昭看着他额头上的疤，眉头一紧，但终究是同意了。
　　严尽松了口气，打开书房的门，却看见一个小萝卜蹲在门口，白白嫩嫩的，仰头看过来时，眸子极亮。
　　“伯、伯伯。”小丫头怯怯地喊着。
　　严尽怔怔地看着她，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这位是祁闵昭的庶女，他于是问一句：“小姐可是要找殿下？”
　　小丫头怯怯地朝他身后看一眼：“爹爹，在吗？”
　　“在的。”严尽侧开身子，将小丫头让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祁闵昭将小丫头抱了起来，神色虽谈不上慈爱，却也温和许多了。
　　严尽不知为何，心里蓦然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祁闵昭有个庶女的，但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毕竟祁闵昭先前不喜小丫头，自然也就没让她出来见人 ，虽然不知祁闵昭为何改变了态度，但如今一看，也不算太坏。
　　那小丫头倒是生得有几分像祁闵昭的生母。
　　严尽收回目光，慢慢朝大门走去。
　　——
　　太子府内，听到祁君奕退敌的消息，祁闵正却没多大反应，他只是愣怔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前尘旧事一般。
　　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神情淡淡地问：“母后怎么说？”
　　暗卫道：“皇后娘娘并未说什么。”
　　祁闵正颔首，示意他离开，而后看向徐子墨，问道：“子墨，你觉得呢？”
　　徐子墨莞尔一笑：“殿下，我哪里懂这些呢？不过那位六殿下还真是有本事，先前藏得够深啊。”
　　祁闵正默然不语。
　　自然得藏得深些，若是浅了，她怕是早就出事了，皇宫里可容不得太聪明的皇子。
　　徐子墨又道：“殿下莫要着急，天塌下来，有皇后娘娘顶着呢。”
　　祁闵正阖了阖眼，有些困倦的模样，似乎是不想再说这些了。
　　徐子墨知道他心里的刺，微微叹息一声：“殿下，这个位子对您而言，太累了。”
　　也就是徐子墨敢这么说。
　　不过的确很累。
　　但祁闵正却只是淡淡一句：“我是太子。”
　　门忽而被敲响了，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徐子墨走过去打开门，屋外的人冲他点了点头，而后走向祁闵正，轻声道：“我家小师侄来了。”
　　祁闵正毫不意外，估计是听到了关于祁君奕的消息，他正要起身去迎，就见两个女子悄然进了屋。
　　红衣女子照旧戴着面具，背着把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坐下，神色极为冷淡。
　　倒是她边上的白衣女子笑嘻嘻地冲着祁闵正拱了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她又冲阮芙拱了拱手，笑道：“见过小师叔，别来无恙啊。”
　　徐子墨是知道两人身份的，他略一拱手，对阮芙道：“阮小姐，在下最近有些手脚无力，听闻您医术高明，可否替在下看看？”
　　阮芙当即点头：“好啊。”
　　“那我们去外头说吧。”
　　徐子墨将阮芙带走了，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不知两位有何贵干？”虽然知道来意，但祁闵正还是客套了一句，并主动为两人倒了杯茶。
　　红衣女子没什么反应，接了茶，随手往桌上一摆。
　　白梅笑嘻嘻地接过：“太子殿下太客气了。”
　　她轻抿一口，赞道：“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不愧是太子府的茶，就是好喝。”
　　“白姑娘若是喜欢，可以带些走。”
　　白梅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应下了。
　　气氛沉默下来。
　　祁闵正虽知道她们的来意，却并不知她们究竟要说什么，而那两人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一样，也是一言不发的，就连素来爱打趣的白梅也不开口，只是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她们在等什么呢？
　　还没等祁闵正想明白，一人忽而走了进来。
　　祁闵正惊了下，连忙行礼：“孩儿见过母后。”
　　徐梦娴颔首，瞥了眼祁闵正，随后又看向另外两人，招呼道：“朱姑娘，白姑娘。”
　　“皇后娘娘客气了。”白梅站起身来行礼，倒也给足了面。
　　朱槿没动，却也是微微颔首。
　　徐梦娴并不生气，毕竟她知道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也不喜繁文缛节，她坐在了两人对面，而后看向祁闵正，淡道：“正儿，去端些糕点来。”
　　祁闵正没想到自家母后会支开自己，他愣了下，却也不敢拒绝，淡声道：“是。”
　　门被打开又合上，阳光闪过，照亮了空中的些许浮尘。
　　“那位……不能再留了。”
　　也不知是谁最先开了口。


第119章 殿下遇袭
　　修养十多天后，傅锦玉等人踏上了回去的路。
　　自打从北狄回来，祁君奕越发地怕冷，手脚总是冷的。
　　傅锦玉摸着那人冰凉的手，轻轻叹息一声，将那人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
　　许是因为吸入了太多失心香，祁君奕总爱犯困，走出汴渭城没多远，她就昏昏沉沉地靠在傅锦玉怀里了。
　　傅锦玉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掀了车帘的一角，外头是黑漆漆的土，枯黄的草稀稀拉拉地长在地上，天是一片墨色，看来不久后要下雨了。
　　傅锦玉放下车帘，轻轻拍了拍祁君奕的背，哼起了一声曲子。
　　风渐渐大了，“呼呼呼”地吹着枯黄的野草翻来翻去。
　　傅锦玉不知怎么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初三他们已经去清理前面的埋伏了，楚归舟的人也拦下了一伙杀手，此地又极为平坦，藏不住人，按理该是放心了的。
　　可是傅锦玉的心就是跳个不停，好像快要蹦出来一样。
　　不过虽然担心得要命，傅锦玉面上也是一如既往地笑意，手中动作轻缓，哼出的曲子悠然舒缓。
　　马车行到一处石桥上，过了桥，就要离开汴渭的地界了，傅锦玉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一道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
　　“怎么了？”祁君奕睁开眼，睡眼惺忪地问着。
　　傅锦玉还没回答，年秋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小姐小心，有杀手来了！”
　　随即马车重重一颠，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马车上，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傅锦玉面色一沉，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们竟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刻，她的人和楚归舟的人都大多在前面清理埋伏，跟在周围的根本没几个。
　　只是太子和祁闵昭的人都已经被拦下了，如今这一波杀手是谁派来的？
　　难道还有别的势力介入了
　　但眼下也来不及想这些了，傅锦玉握住了祁君奕的手，低低地宽慰一句：“殿下别怕。”
　　祁君奕颔首，面色苍白，但神色却很冷静，只是看向傅锦玉地目光有些担忧。
　　突然一把刀从窗口砍进来，傅锦玉猛地一扑，带着祁君奕躲过，她眸光一抬，瞥见一闪过儿的刀光，瞳孔一缩。
　　北狄的弯刀？
　　可为什么会是北狄？
　　那个女人出尔反尔了？
　　还是她出事了？
　　还没等傅锦玉想明白，一声闷哼响起，冲过来的杀手倒了下来，一只手掀开车帘，竟是楚归舟。
　　“带奕儿走！眼下杀手太多了，拦不住。”
　　傅锦玉当机立断，拉着祁君奕冲出马车。
　　外头一片混乱，乌泱泱的黑衣杀手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她们的人被迫围成一个圈，将她们护在中间
　　楚归舟指尖一甩，用飞刀打飞一个杀手，走到傅锦玉二人身边，对傅锦玉道：“人太多了，我们杀出一条路，你带着奕儿骑马走，朝东南方的林子里走，那里好藏身。”
　　“师父……”
　　祁君奕张嘴，却被傅锦玉一下打断。
　　“殿下听话。”
　　她斩断连接马车和乌耳的绳索，拉住缰绳，准备好冲出去。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她们的意图，迅速朝着她们杀来，祁君奕如今使不出多少武功，傅锦玉不敢让她应敌，急忙挡在她面前，将那黑衣人拦下。
　　楚归舟猛然出手，一剑将那黑衣人的武器挑飞，下一刻剑一横，鲜血飞溅，他挡在傅锦玉面前，大声喊道：“就是现在。”
　　下一刻，护在她们四周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冲向东南方向，虽然黑衣人早有准备，却还是有些应接不暇，一条路就被这样打开了。
　　“快走。”楚归舟大喊。
　　傅锦玉翻身上马，正要去拉祁君奕，就见一个黑衣人突然冲破她们的人，从身后朝着祁君奕袭来。
　　她瞳孔一缩。
　　“殿下小心！”
　　祁君奕下意识侧身躲过，可下一刻，那把刀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她的脖子砍来。
　　“殿下！”
　　可随即，刀锋被一把剑挡住了。
　　“师父？”
　　“快走！”楚归舟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刚刚动作太快，他瘸着的那条腿开始隐隐作痛，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他拼命压下。
　　“快带奕儿走！”
　　他用力一挑，错开弯刀。
　　没等祁君奕反应过来，一只手扯着她的衣领一拉，身体一轻，她落到了马背上。
　　“抱紧我！”
　　傅锦玉一甩缰绳，乌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包围圈，耳边带起的风沙擦过祁君奕的脸庞，刀子似的疼。
　　她抽空回头看了眼，却见潮水似的黑衣人将她们的人淹没其中，她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素白的衣角。
　　是师父吗？
　　虽然冲出了包围圈，可傅锦玉的心依旧没放下，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明明风吹在脸上冷得很，可她握着缰绳的手还是出了汗。
　　耳边唯有风声，杀手没跟上来？
　　傅锦玉不敢回头，她只是拼命朝着东南的林子赶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现在什么都不求，唯求那人平安。
　　那人那么好，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的。
　　天空划过一道惊雷，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林子的轮廓，像是夜里的雾，黑漆漆的一片。
　　而此刻，一处隐蔽的高地上，一位女子拉开了弓箭，将箭尖对准了那坐在马背上的人。
　　许是因为要下雨的缘故，天色暗的可怕，风声在耳畔肆意地呼嚎，卷着风沙狂欢。
　　按照计划，她该杀了她的。
　　可是此刻，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人的脸，眉眼清冷，俊雅如仙，一双眼睛干净如寒山清泉。
　　她抿紧了唇，手中的箭矢无论如何都射不出去。
　　就在那两人快要跑远时，她松了手，箭矢伴着风声冲过去，她却移开了眼，像是不关系是否射得中一样。
　　肯定是射中了的。
　　她清楚自己的箭术有多高超。
　　“朱姑娘是舍不得了么？”边上的白衣女子笑着，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仿佛是在笑话她的优柔寡断一样。
　　“箭矢已经出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红衣女子淡淡地回道，同时也转过了身，似乎是要离开了。
　　“当然有用，”白衣女子微微一弯眉，“若是舍得，那自然无所谓，若是舍不得了，那你必定得难过啊，我可舍不得朱姑娘难过。”
　　说最后一句时，她拉长了嗓音，钩子似的勾人。
　　可红衣女子面无表情的，只是抬脚往回走：“走了。”
　　再不走，就不好脱身了。
　　“是该走了。”白衣女子“咯咯”地笑着，最后回头看了眼她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另一边，傅锦玉清楚地听见了祁君奕的闷哼声。
　　“殿下？”她心里一慌，也顾不得张嘴会吃进一口沙子。
　　身后低低地传来一句：“……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她心底一慌，可又不敢停，既然祁君奕能在这里出事，证明这周围还埋伏着杀手，她不敢去赌。
　　感受着围在腰间的手慢慢变松，她咬咬牙，看着前面的林子，只能在心里祈祷快点到。
　　天上的雷声越发密集，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傅锦玉骑着马进了林子，没过多久，她就拉了下缰绳，身后的人身子一顿，轻飘飘地就要栽下去。
　　傅锦玉连忙扶住她。
　　“殿下？”
　　那人没有回答。
　　傅锦玉跳下马，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下来，这才发觉那人肩上中了只箭矢，流出的血在衣衫上染出一大片湿润，微微发黑。
　　箭矢上有毒。
　　傅锦玉心里一抽，她拍了拍祁君奕的脸，着急地喊着：“殿下，殿下……”
　　怀里的人唇色苍白，微微抬了眼，却又无甚力气地垂下了头，她张了张唇，可喉咙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眼下马上要下雨了，祁君奕这幅样子是断不能淋雨了，傅锦玉将人打横抱起，看了眼乌耳，轻声道：“乖，你先离开好不好？”
　　乌耳颇有灵性，耳朵一抖，瞧了眼她怀里的人，抖了下身子，迈开步子跑向了另一边。
　　希望乌耳能把杀手引走些吧。
　　傅锦玉在心里祈祷着，抱着怀里的人走向一处隐蔽的洞穴。
　　她大哥刚当上将军的那一年，她来看过他，傅钧带着她来这林子里打过猎，她隐约记得当时在这里有个洞穴，当时下了雨，她和傅钧还在里头避过雨。
　　用脚扒开洞口的杂草，她弯下腰，把那清瘦的人小心翼翼地抱进去。
　　洞里有股腐臭味，可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傅锦玉将人放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枚小药丸，她虐着祁君奕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帮着她咽下去。
　　她喃喃道：“我知道那女人用药邪乎，可没办法了，殿下……你不要出事好不好……”
　　她垂下头，眼里有晶莹一闪而过，可手上动作却不停，她小心翼翼扯开祁君奕肩上的衣服。
　　箭矢那处的血肉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乌黑的血还在慢慢地渗出来，缓缓地顺着背脊滑下。
　　“殿下，你忍忍好不好……忍忍……一会儿就好……”
　　她颤抖着握住箭身，咬紧牙关，猛地一抽，箭矢离开肩膀的那刻，趴在她腿上的人闷哼一声，忍不住颤抖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避开祁君奕的伤口，轻轻搂住她，安抚似的轻拍着。


第120章 大雨终停
　　雨已经落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林子里的草木，风卷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
　　混着血的味道。
　　她俯身，将唇贴在祁君奕受伤的地方，用力一吸，苦涩而甜腥的味道顿时弥漫在口腔，她不敢停息，立马吐了出来。
　　如此来回了十多次，那处伤口才流出了颜色正常的血液。
　　傅锦玉稍稍松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包药粉，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墨发，喃喃道：“殿下，若是太疼了，你就咬我吧。”
　　白色的粉末落在伤口处，那趴着的人疼得攥紧了衣袖，紧紧咬住了唇。
　　傅锦玉咬咬牙，撕下身上一块干净布料，飞快地将那伤口包扎好。
　　她将人搂进怀里，柔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殿下，没事了。”
　　怀中的人疼得微微发颤，许久才安静下来，可一阵风来，又吹得她微微颤抖。
　　天色已经黑了，傅锦玉看不清她的脸，她只能听见怀中人近乎梦呓般地呢喃。
　　“冷……”
　　她微微缩着身子，可似乎因为动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额头出了汗。
　　傅锦玉脱了外衣，将人裹起来，严严实实搂进怀里，她摸索着，掀开她额头汗湿的碎发，为她擦了擦汗，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一慌，低语道：“殿下，你不要睡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有应答，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
　　风吹进来，冻得傅锦玉一抖，说出的话也好似颤抖了一下。
　　“殿下……求你，不要睡好不好？”
　　她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喧嚣的风声中，她隐约听见了那低低的一个音节。
　　“困……”
　　“不要睡，不要睡，”她像个不讲理的小孩，可话里又带了一丝哭腔，“殿下，不要睡好不好？”
　　“你不要睡，我、我和你说说话。”
　　可傅锦玉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下，她道：“你不要睡，我和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指尖上一凉，那人好似轻轻碰了下自己。
　　这么感兴趣吗？
　　换成平时，傅锦玉肯定是会调笑几声的，可眼下她只是淡淡地扯了下嘴角，嗓音在雨声中轻飘飘的。
　　“你该听说过太后喜欢我吧？她对我的确是极好的，无论是多宝贵的东西，只要我喜欢，她都会给我，”她阖了阖眼，“她还亲手教我识字、品茶……偶尔我做错了，她也不生气，只会摸摸我的头，笑着让我重来。”
　　“你知道为何她会待我那么好么？”
　　傅锦玉拢了拢外衣，将怀里的人裹得更紧了，低语道：“因为我很像我去世的姨母。”
　　“……太后是个极厉害的人，看似不争不抢，却比谁都会争抢，入宫虽非自愿，可她誓要比谁都走得远……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我姨母也是。那杯酒里有毒，太后是知道的，但为了扳倒贵妃，她还是装作不知……”
　　“……太后也许是很难过的，可我幼时问她是否后悔，她却又说不后悔，她告诉我，为权势而生之人，不能后悔的……”
　　“可我有些后悔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没有一丝声音，隐隐约约似有哭腔，可一道惊雷闪过，她眼底却不见泪水，唯有隐忍的痛苦。
　　沉默了一下，她的语气又轻快了些：“殿下可还记得我总哼给你听的那首曲子？”
　　“我不瞒你了，那是你哼给我听的。”
　　“那时你还只有四五岁左右，小小的一个，我随太后来长明观上香，偷溜到后山竹林里去玩，正好在那个亭子里遇见你了。”
　　她似乎是想到了往事，唇角露出一抹笑：“那时我比你高，于是就骗你说我比你大，让你叫‘姐姐’，你傻乎乎地信了，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祁君奕的脸，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将外衣扯来把脸给她裹上。
　　“那时你正在吹笛子，我让你吹首给我听听，可你那时候好像没学会，断断续续地吹了首，就是我哼的那首，不过我后来问了很多人，并没有人知道叫什么，想来是你吹错了，不过倒也好听。”
　　傅锦玉缓一口气，像是在犹豫一样，片刻后还是道：“我觉得你好看极了，自那以后，我便总是央着太后带我去见你，不过……我并没有直接和你见面，我只是远远地看你一眼。”
　　似有一声叹息。
　　“我选择助你并非是因为你合适，而是因为远远看着你时，太后问我日后可要嫁给你，我说，要。”
　　“殿下，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选择你了。”
　　只是你从来都没察觉到。
　　你也不能察觉到。
　　傅锦玉阖了阖眼，有些困倦的样子：“殿下，我承认，后来的一切大多都是算计过的，包括长明观的后山你救我出坑底，我打伤你的鸟，我在你的香出错时替你解围，我约你去看花灯……”
　　“可我不仅仅是出于试探，我更多的是……是不甘心，”她喃喃着，苦涩地扯了下唇角，“没道理我陷进去了，你却能置身事外。”
　　“殿下，我素来都不是一个好人。”
　　太后没教她如何做好人，她只教她该如何去挣，该如何去斗。
　　那时隔着重重翠竹，太后指着祁君奕，问道：“你可喜欢？”
　　她答：“喜欢的。”
　　太后又问：“那么日后，你可要嫁给她？”
　　她答：“要。”
　　太后笑了，摸着她的头，轻描淡写道：“既是喜欢，既是想嫁，那么就想法子拉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那时傅锦玉还太小了，对于太后的话似懂非懂，可她看着竹海中小小的那抹身影，觉得拉着她倒也不错。
　　后来知道祁君奕是女儿身时，傅锦玉还是震惊过的，可毕竟是惦记了许久的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只是想要那个人罢了。
　　“热……”
　　怀里的人突然挣扎了一下。
　　“热？”傅锦玉不理解，她摸了摸祁君奕的手，又借着雷光往上，摸了摸她脸，明明都是冰凉的，怎么会热呢？
　　可怀里的人还是不安分地动着，将裹在身上的外衣蹭的松松垮垮，一阵冷风袭来，她方才安静了些。
　　傅锦玉很不理解，借着闪过的雷光，把手贴到了她额头上，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如沸水。
　　她心里一惊。
　　明明手脚都是冰凉的，怎么额头烫成这样？
　　傅锦玉捏了她的腕子要把脉，可祁君奕的脉象本就有些乱，眼下因为重伤微弱得不行，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傅锦玉顿时心里慌得不行，可眼下雨太大，她不敢带着祁君奕出去。
　　冷风散后，祁君奕大概又觉得热了，没甚力气地动着，似乎是想把身上的外衣挣开。
　　“殿下莫要乱动，”傅锦玉将她头边的外衣松开，但仍旧把身上给她裹好了，“你先别乱动，我去去就来。”
　　她轻轻将人放到地上，从怀里拿出手绢，朝着洞口走去，伸手将手绢放到外面。
　　刺骨的秋雨冻得傅锦玉雨指尖一缩，待手绢浸湿了，她便缩回手，拧了拧，给祁君奕贴在额头上。
　　“好些了么？”
　　祁君奕没有回答，可大约是觉得舒服些了，没再乱动了。
　　傅锦玉松口气，但也丝毫不敢松懈，一直守着祁君奕，待她额头上的手绢热了，就重新去淋雨水，如此来回了几十次，祁君奕的额头才凉了下来。
　　为免祁君奕睡着，傅锦玉又把她搂进怀里，抑扬顿挫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打碎了父亲的花瓶，躲到宫里去；在清风书院时，瞒着所有人偷夫子种的桃；趁下人不注意，溜到城外的林子去去打鸟……
　　怀里的人最开始在傅锦玉说得眉飞色舞时，还会给些反应，渐渐地就不怎么动了。
　　傅锦玉时不时去探探她的鼻息，感受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心急如焚，可也没有办法，她只能想方设法讲些趣事，让祁君奕不要睡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雨终于停了，傅锦玉当即将人背起来，大步朝着外头走去。
　　肯定是不能原路返回了，一来路陡，她怕摔了祁君奕，二来原路荒芜人烟，若是遇到傅钧的人还好，若是遇到杀手就完了。
　　她隐约记得林子东边出去有个镇子，想来定有大夫。
　　天色照旧黑沉沉的，似打翻了墨水。雨后的林子并不好走，泥泞的土沾上鞋子，显得很沉重，又滑极了，稍不注意就得摔个跟头。雨滴顺着树叶滴落，落到身上，是刺骨的凉。
　　“殿下……你不要睡好不好？”
　　傅锦玉看不太清方向，走得很吃力，可她不敢停，她只能咬着牙，一边喘气，一边费力地吐字。
　　“我、我给你唱个曲子。”
　　为免祁君奕睡着，她故意唱得很难听，调子从东边就歪到了西边，时不时还突然提高音量，鬼嚎似的。
　　背上的人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虚虚地搂着她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多了个坡，坡下远远地出现几点灯火。
　　傅锦玉心中一喜：“殿下，你再撑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
　　她并不指望背上的人能回答她，可刚走一步，身后之人却突然有了声音。
　　“阿锦……”
　　声音虚弱得不行，好似将灭的烛火。
　　“殿下？”傅锦玉心中一慌，加快了步子。
　　“阿锦，我性子闷，嘴又笨，自幼就不讨喜……阿狸是第一个愿意陪我的……你是第二个……”
　　她缓了一口长气，声音大了些。
　　“我真的很开心……”
　　搂着她脖子的手直直垂了下去，背上的人再没了半点声音。
　　“殿下？”
　　傅锦玉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她只是拼命地跑起来。
　　“殿下，你不要睡……求你了……出生在权势之家，我见惯了许许多多的尔虞我诈，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一个……旁人皆想利用我，太后是，陛下是，我家人亦是……唯有你……殿下，唯有你是真的爱我……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撑住，就当是为了我……”
　　灯火已经近在咫尺了，脚下却突然一滑，傅锦玉一头栽了下去。
　　她下意识将祁君奕护在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滚了下去。
　　晕过去前的最后一眼，是怀中人苍白的脸。


第121章 少年不再
　　“走吧，去看看贵妃娘娘。”
　　徐梦娴吩咐了侍女几句，带着礼品去了幽兰宫。
　　祁君奕遭到北狄埋伏，生死不明的消息已经传来了，与之同来的，还有那位楚家公子重伤而亡的噩耗。
　　徐梦娴对于祁君奕的一切是心知肚明的，可对于楚归舟的死却是很意外，她觉得很不应该，那样一个人，武功高强、足智多谋，不该那么轻易就死了。
　　可手下人来报，是亲手杀的，尸体被汴渭城的百姓葬在了英雄坡。
　　虽然楚将军被告通敌，可汴渭城的百姓还是极为敬重他的，哪怕找不到尸体，还是在一个坡上为他建了衣冠冢，并将那坡改为了“英雄坡”。
　　如今楚归舟也到了英雄坡。
　　徐梦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脑海中蓦然闪过了少年温润如玉的那张脸。
　　年少时在清风书院念书，她们好似都在一个班里……
　　此时是午后，秋阳晒得君子兰耷拉了叶片，幽兰宫寂静得连鸟鸣也没有。
　　其实不该如此寂静的，那位以前喜欢热闹，宫里总是欢声笑语的，从外头过，能听见那位同祁朔的笑声。
　　徐梦娴垂下眼眸，缓步走进去，刚到大殿，就碰到了时雨端着碗银耳粥，见到徐梦娴，她愣了一下，随后赶忙行礼。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徐梦娴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你家娘娘呢？”
　　时雨嗫嚅道：“娘娘……娘娘身体有些不适，现在……在寝殿里休息。”
　　徐梦娴微微颔首，指尖一指：“这碗银耳粥是给她的么？”
　　时雨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但还是怯怯地道：“是。”
　　徐梦娴顺势道：“正好本宫要去看望她，顺道帮你带过去吧。”
　　“不必劳烦皇后娘娘了，”时雨赶忙拒绝，毕竟谁知道她会不会下毒啊，“这是奴婢该做的事，您是万金之躯，不能做这些的。”
　　“无事，”徐梦娴嗓音淡淡，“给本宫吧。”
　　她凝视着时雨的脸，又淡淡地补一句：“本宫不会下毒的。”
　　时雨一噎，不知该如何回复，沉默了半晌，她只能干巴巴地道：“……是。”
　　然而在把碗递过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却是拼命地祈祷着自家娘娘不要喝。
　　徐梦娴示意跟来的侍女留下，独自去了楚岚夕的寝殿。
　　寝殿里很安静，那记忆里意气风发、肆意傲然的人如今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一下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一样。
　　似乎是听见脚步声，女子动了动，却没睁眼，沙哑地道：“我不饿。”
　　估计是把徐梦娴当做来送饭的侍女了。
　　徐梦娴不恼，轻轻将碗放到桌上，淡声道：“多少吃点吧。”
　　许是听到声音不对，楚岚夕睁开眼看过来，看见来人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笑嘻嘻地打招呼，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随后又偏过头去。
　　像是一个在赌气的孩子。
　　徐梦娴并不生气，她只是恍惚了一下，好似又回到了儿时。那位贵妃年少时被宠得厉害，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内敛，生气就是生气，开心就是开心，碰到不喜欢的人了，就似眼下这般，扭头不理。
　　原以为她已经在长明观学好了，却原来还是儿时那个心性。
　　徐梦娴在心里轻叹一句，慢悠悠地道：“六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贵妃妹妹放心，她会没事的。”
　　她知道自己说得很虚伪，楚岚夕也知道，她坐起身来看着她，冷冷地“呵”了一声。
　　徐梦娴并不生气，指了下银耳粥，问道：“要喝点吗？”
　　“我怕有毒。”楚岚夕丝毫不留情面，直接点出。
　　徐梦娴面色淡然：“你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好心给你送粥，倒显得是本宫错了。”
　　楚岚夕不语，但眼神冰凉。
　　徐梦娴忽而意识到，她不是在为祁君奕担心，她是在为楚归舟的死难过，愣了会儿，她的嗓音轻了些：“人死不能复生，娘娘节哀。”
　　楚岚夕冷笑：“现在你满意了？”
　　其实楚归舟的死，徐梦娴并不满意，她从未想过那位斯文温柔的人会死在汴渭，可……事实就是如此，他真的永远留在那儿了。
　　徐梦娴不知道自己是否难过，她只是时不时会想到同窗的时候，那位少年嗓音轻柔地念书的样子。
　　阳光正好，微风轻柔，少年如暖阳般的温和。
　　……心里有点微微的闷。
　　见她不说话，楚岚夕又躺回去，显然是不想多说了，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有些累了，不想看到你。”
　　徐梦娴沉默了一下，道：“你记得吃饭。”
　　说完，她就离开了，还顺手合了门。
　　屋内的光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了一下。
　　楚岚夕抬眸看着来人，是聂以水，她端了碗粥走进来，柔声道：“娘娘，好歹吃点吧。”
　　她递到楚岚夕面前，可楚岚夕并没有接，而是困倦般地阖了阖眼：“我不饿，你放到桌上吧。”
　　聂以水缓缓地叹道：“郁结于心，便是吃了饭，也会不舒服的。罢了，娘娘，您先缓缓，待会儿再吃吧。”
　　她又俏皮地道一句：“我亲手熬的，娘娘不至于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楚岚夕沉默了一下，淡声道：“我会吃的。”
　　聂以水心中一叹，将手里的粥放到了桌上，并顺手收走了徐梦娴端来的那碗，她轻声道：“那娘娘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您了。”
　　楚岚夕轻轻“嗯”了声。
　　然而聂以水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人突兀地问道：“归舟是不是原本就快走了？”
　　聂以水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而后想否认，却听见楚岚夕又道：“先生，莫要骗我了。”
　　聂以水沉默了下，道：“是……那药吃了短寿……不出意外，就是这几天，公子该走了。”
　　“他不许你说的？”
　　“是。”
　　楚岚夕阖了阖眼：“我知道了。”
　　聂以水见她不说什么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然而大门一合上，她的眼底就浮现出悲楚。
　　屋内的人转了个身，目光空洞地盯着纱帐，许久后，才轻轻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她忽而忆起楚归舟给她送了一个香囊，说是生辰礼，分明往年，都是一个月后送的。
　　他说，怕赶不上。
　　为何会赶不上？
　　他快死了。
　　心脏蓦然抽搐了一下，楚岚夕伸手摸向枕边的香囊，指尖摩挲着面上的君子兰，她觉得心底忽而渐渐喘不上气来。
　　楚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指尖忍不住用了点力，她突然觉得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心中一紧，她解开香囊的带子，里面是一个打磨得很光滑的桃片。
　　楚岚夕拿了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
　　——岁岁长安。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楚岚夕的指尖紧紧落在那个“长安”二字上。
　　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家道中落，那个少年都一直陪着她，可如今，他终究是走了……
　　——
　　与楚岚夕等人的难过悲伤不同，三皇子祁闵昭此刻却是万分欢喜的，他甚至都有闲情雅致，手把手地教女儿写字。
　　“殿下。”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祁闵昭只听了道声音，就猜到了来人是谁，他揉了揉小丫头的头，而后道：“进来吧。”
　　严尽推门而入，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祁闵昭如今心情好，见到他冷这张脸，不由得“啧”了声：“你看看你，如今本该欢喜的时候，你却板着张脸，合适吗？笑笑啊。”
　　“殿下。”严尽沉声唤了一句，目光却落到了坐在祁闵昭怀里的小丫头身上。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往祁闵昭怀里缩了缩。
　　“你看你，把我女儿都吓到了，”祁闵昭摸了摸怀里的小丫头，以示安抚，“她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
　　严尽缓缓道：“我以为殿下是位谨慎的人。”
　　祁闵昭轻叹口气，轻轻摸了下小丫头的头，让她出去玩，而后才看向严尽：“这样可以了吧？”
　　严尽淡声道：“殿下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祁闵昭轻“呵”：“好不容易除了心头大患，难道我不该高兴吗？”
　　严尽冷声道：“殿下怎么知道那位一定死了？”
　　祁闵昭眉心一拢，顿时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严尽一字一顿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难道殿下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祁闵昭冷笑一声：“你总是把敌人想得太厉害了，太子他们又是不吃素的，连楚归舟都杀了，那个蠢货能跑？”
　　严尽面无表情道：“你总是太自大了。”
　　他总是这样，面无表情地直言祁闵昭的不足之处，仿佛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祁闵昭面色一冷，但还是强忍着心头怒意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殿下至少不该如此高兴。”
　　严尽缓缓道：“那位的事，太子他们一定会负责善后，在此期间，您必须要沉住气，装作不知情，至少不要去触了陛下的霉头。”
　　一提到祁朔，祁闵昭的脸色更不好了，但他还是没发作，只是沉默着，许久后冷“呵”一声：“我心底有数，不需要你多言。”
　　“是我多嘴了。”严尽顺着他的气道一句。


第122章 噩梦惊醒
　　祁闵正猛地一下坐起身来，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风撞得窗户“轰”地一响。
　　屋内一片漆黑，他喘着气，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却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一点轮廓，似是月下的影一般的淡。
　　“唔……殿下做噩梦了吗？”身旁的人轻喃一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捏了衣角衣袖为他擦汗。
　　祁闵正抿了下唇，淡声道：“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的，”阮芙莞尔一笑，搂住他，“殿下不要害怕，芙儿在这儿。”
　　她眨了眨眼，有些俏皮地道：“就算是有什么妖魔鬼怪来了，只要我就用毒，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祁闵正勉强扯了下唇角，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谢谢芙儿，时候不早了，睡吧。”
　　阮芙撇撇嘴，突然凑到了祁闵正的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脸，柔声道：“殿下，不要不开心了，芙儿在这儿，芙儿会永远陪着你的。”
　　祁闵正沉默着，并不意外阮芙看出他的心里想法，毕竟她素来通透，哪怕傻乎乎的，在猜人心思上却也是格外敏感的。
　　许久后，他阖了阖眼，低缓的嗓音响起。
　　“你还记得我很久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阮芙有些茫然，“殿下同我讲过太多故事了，我一时之间想不到殿下说得哪个。”
　　“两兄弟的那个。”
　　阮芙眨眨眼，恍然大悟。
　　祁闵正曾在一次噩梦惊醒后，同她说了个故事，大意是讲一个富商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小妾生的，聪明非凡，特别受富商喜爱。小儿子是正妻生的，虽然名义上该由他继承家产，可他在大儿子面前显得很愚笨，很不讨喜。
　　不过虽然正妻不喜欢小妾和大儿子，但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却是特别好，大儿子经常会给小儿子带些好玩的东西。
　　然而有一天，正妻终究是坐不住了，她看自家儿子和大儿子关系好，就拿了一盒有毒的糕点给小儿子，让他给大儿子吃下……
　　“你还记得结局吗？”祁闵正轻声问道。
　　阮芙颔首：“记得，小儿子不忍心看大哥死掉，就偷偷换了糕点，还把这件事私下告诉了大儿子。大儿子想了个法子，将正妻好好惩戒了一番，于是正妻就不敢再害人了。两兄弟关系一直很好，他们长大后便相互扶持着，将富商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祁闵正沉默了许久，直到一声惊雷闪过，他才动了下唇。
　　“我骗了你。”
　　“小儿子因为害怕，只是换掉了糕点，但并没有告诉大哥，”他的嗓音有些哑了，“大哥最后还是死了。”
　　长大的只有小儿子一人，他的大哥永远留在了小时候。
　　风撞开了窗户，大笑着冲进来，携了冰凉的秋风，吹的人身子一颤。
　　“我去关窗。”祁闵正淡淡地开口，而后慢慢下了床，伸手将窗户合上，指尖染了雨水，是刺骨的寒意。
　　他无端想到了记忆中的那个灵堂，小小的棺木，幽暗的烛火，两侧白绫飘飘扬扬，穿堂风一过，空中便弥漫着一股香火味。
　　他跪在地上烧纸，火舌一卷，盆里的纸钱就变成了灰烬，风卷了点灰烬飘荡起来，落在手背上，是轻柔的凉。
　　烛火落在地上，黑黝黝的影子晃来晃去。
　　心里猛然一抽，祁闵正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他是个罪人。
　　他害死了祁君夜。
　　“殿下，不要难过，”腰上突然多了双手，女子的脸贴在了后背，带着些许安慰的意味，“殿下，不是你的错。”
　　虽然祁闵正不想让阮芙知道那些宫里的腌臜事，可阮芙毕竟不是傻子，或多或少还是听说过了，再结合祁闵正说的故事，不难猜到事情原委。
　　“是我的……”祁闵正动了动唇，“我本来可以告诉他的……可我不敢，我怕母后出事……我以为，只要换掉糕点就好了……”
　　可他还是死了。
　　跪在他的灵堂前，他该哭的，可他的眼睛却是一片干涩，他只能愣愣地看着灵堂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心也好似被随着那烛火荡了起来，扯着浑身的经脉都痛了起来。
　　跪了没多久，徐梦娴就带着他回去了。
　　门关上，她捏着着他的下巴，神情冷漠：“怕了？”
　　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愧疚，他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家母后，那夜有雨，雷光划过，他看见了母后眼底的神色，深邃如寒潭。
　　“怕什么，又不是你杀的。”
　　她松了手，唇角一抿，有几分嘲讽的意味：“是四公主的生母杀的，和你这弟弟可没关系。”
　　他愣愣地看着她。
　　“你只是个不听话的孩子罢了。”
　　他突然明白了，她是在怪他换掉了糕点。
　　他不听话了。
　　也许那糕点原本就没有毒，她只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听话，可让她失望了，他还是为了那所谓的兄弟情违背了她的命令。
　　“你是太子，”她嗓音冰凉，“你不能任性。”
　　“好好反省吧，正儿。”
　　她转过身，拉开门，风雨声大了，吹得他浑身冰凉。
　　当年的风好像吹到了现在。
　　祁闵正觉得手脚冰凉，像是置身冰窟，唯有身后人能给她一点暖意。
　　他垂着头，喃喃道：“我是个没用的人……救不了大哥……如今也救不了他的弟弟……”
　　“殿下，不要哭。”
　　温软的手拂过眼角，祁闵正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哭了，多年前没流出的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殿下，六殿下只是失踪，不一定会有事啊。”
　　有事的，祁闵正知道徐梦娴他们的手段，既然出手了，就一定会做到的——他们不允许自己失败的。
　　阮芙绕到他面前伸手，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殿下不要自责，和你没有关系的。”
　　“不要哭了好不好？”
　　祁闵正没有说话，只是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许久后，阮芙听见他低低地道：“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很小很小的时候，大哥给我偷偷带了只蛐蛐，关在草编的小笼子里，低低地哼叫着。”
　　“但母后发现了，她说我玩物丧志，于是当着我的面把蛐蛐丢进了火盆里，我只听见蛐蛐叫了声，随后就安静了，只有盆里的火肆意烧着……”
　　“……烧着烧着，盆里却传来了大哥的声音，他说，让我别老绷着脸，让我多笑笑……可我只看见肆意燃烧的火，盆底流出鲜红的血……”
　　“殿下……”
　　祁闵正将人搂得更紧了，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低语道：“芙儿，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有事，好不好？”
　　“好。”阮芙郑重地应下。
　　——
　　对于祁君奕的遇袭失踪一事，祁朔没有太慌张，他只是冷冷地吩咐汴渭的官员在四周搜寻，同时也命令傅钧查一下刺客。
　　其实对于刺客，祁朔和大部分大臣都心知肚明，可没有一个人敢提，好像这件事真的是北狄所为一样。
　　可战事好不容易歇了，不可能为了祁君奕再起，所以不能是北狄做的，傅钧明白祁朔的心思，假意查了查，打算随便找些人来顶罪。
　　不过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是很压抑的，说祁朔不在乎祁君奕吧，他偏偏又冷着一张脸，对徐家的态度也是颇为冷淡的。
　　可他要是真的在乎，却没彻查此事，甚至在朝堂上，都只是淡淡地提了几句。
　　他这态度让大臣们捉摸不透，心里就似细线悬了个水桶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
　　除开中立的大臣，别的大臣心里着急得很。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知道祁君奕到底死没死。
　　而此刻，除了担心祁君奕，五公主等人还得担心那位大小姐。
　　“一点信也没有吗？”祁素晚蹙眉问着。
　　于枔摇了摇头，面色淡淡：“联系不上她的影卫，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全在汴渭寻她。”
　　“真的？”祁素晚凝视着她的目光。
　　于枔面色不变：“真的。”
　　祁素晚揉了揉眉心，显然是觉得很头疼。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偏生出这么大一个变故，那位要是真的没了，她那好六弟估计就不能扶持了。
　　那太子和祁闵昭，她该选谁呢？
　　虽然祁素晚嘴上各种嫌弃祁君奕，可真正论起来，她的确是最适合坐上那位子的人了，毕竟那家伙那么良善，哪怕继位，也不会找她麻烦。
　　她可以继续逍遥。
　　而祁闵正虽正直，可背后有皇后、有徐家，难保日后那些人不会为了利益，劝他将她们这些公主给牺牲出去。
　　祁闵昭就更不用说了，以那家伙的性子，搞不好刚上位没多久，就会拿她们这些兄弟姐妹开刀。
　　八皇子又实在是太小了，哪怕祁朔下旨传位于他，他估计都是坐不上那位子的。
　　祁素晚揉着眉心，只觉得头疼的要命。
　　“她不会输的。”于枔突然开了口，一板一眼地道。
　　祁素晚嗤笑一声：“你凭什么那么笃定？”
　　于枔眨了下眼，低低地道：“我信太后。”
　　太后啊……
　　想到那个深藏不露的女人，祁素晚的面色变了变，可她还是冷哼一声，嘀咕道：“谁知道她会不会犯糊涂？”
　　可她心里清楚，太后不会犯糊涂。
　　而傅锦玉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第123章 巧遇神医
　　傅锦玉听到了一声鸟鸣。
　　她睁开眼，此刻已是黄昏，赤红的光落在雪白的纱帐上，染出大片的红，似开得正艳的杜鹃花。
　　她愣神了一下，随即下意识道：“殿下……”
　　“姑娘可算醒了。”
　　一道声音传来，在傅锦玉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只手忽而搭在了她脉上，完事后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傅锦玉偏头看去，床头站了位白衣姑娘，眉清目秀，肤色雪白，素雅得宛如雪里青松。
　　“姑娘莫要担心，跟你来的那位姑娘在隔壁睡着。”
　　“姑娘还真是心大，”许是医者的毛病，白衣姑娘絮叨起来，“明知有毒，还要去吸……你看，中招了吧？还把唯一的万清丹给了别人，你还是真是……”
　　“多谢……”傅锦玉不想听了，直接打断了她，嗓音沙哑极了，“敢问恩人名姓？”
　　白衣姑娘眨了下眼，起身为她倒了杯茶，轻笑道：“恩人不敢当，我只是个山野大夫，我姓‘沈’。”
　　“多谢沈姑娘。”
　　傅锦玉起身去接，然而刚动一下，就觉得就头疼得厉害，沈姑娘扶住她，轻声道：“慢些，你的头撞到了石头上。”
　　经她这么一说，傅锦玉才意识到头上缠了几圈纱布。
　　沈姑娘小心翼翼将水喂给她，而后扶着她躺下，嘱咐道：“姑娘最近莫要乱动，你这伤需要好生修养一下。”
　　顿了顿，她忍不住嘀咕道：“也好在那毒还缺些火候，不然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傅锦玉听见了，心中一紧，正要问祁君奕时，门却被推开了。
　　一位淡青长裙的姑娘走进来，她生得极好看，似一朵沾了水的莲花，清雅秀丽。
　　看见傅锦玉醒了，她微微一怔。
　　白衣姑娘开口道：“那位姑娘……”
　　“那位公子发烧了。”青衣女子截住话头。
　　傅锦玉心中一慌：“她……”
　　“你莫急，我先去看看。”沈姑娘起身离开。
　　屋内静了下来，傅锦玉焦急不安躺在床上，大抵是看出了她的不安，青衣女子道：“姑娘莫要着急，阿芷医术极好，那位公子会没事的。”
　　傅锦玉抿了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却无端想到沈姑娘最开始的称呼，她道：“沈姑娘没说错，她是个姑娘，我二人只是为了行走在外方便，才让她扮做男子的。”
　　沈姑娘既然会医术，那祁君奕的身份估计是瞒不了的，与其这样遮遮掩掩惹人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她又道：“在下姓晋，她姓秦，多谢两位姑娘相救，他日必定报答。”
　　“晋姑娘客气了，”青衣女子淡道，“我们不过是些山野闲人，受不得厚礼，救人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傅锦玉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姑娘放心，不扰您雅兴。”
　　她阖了阖眼，又问道：“姑娘，我能去看看她么？”
　　青衣女子摇头道：“阿芷让你静养。”
　　傅锦玉没说话了。
　　许是觉得傅锦玉这样子颇为可怜，她轻叹了一声，轻声道：“我去给姑娘端碗粥，你喝碗粥再去吧，看姑娘这样子，若是不让去，怕你也静不下来。”
　　“多谢。”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又是一声鸟鸣。
　　“进来。”傅锦玉淡声开口，随即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属下该死。”
　　傅锦玉动了下头，看向来人，轻叹道：“不关你们的事，现在情况如何了？”
　　初三一板一眼道：“刺客一部分跑了，剩下的全死了，看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数，似是北狄所为。”
　　“北狄可有变？”
　　初三摇头：“暂不知。”
　　傅锦玉叹口气，肯定不会是北狄所为的，才刚歇战，何至于又起？还是专门冲着祁君奕来的，摆明了是太子他们的手笔，只是不知他们从哪儿找的人。
　　“楚归舟等人如何了？”
　　初三迟疑了下：“楚归舟……已死。”
　　“什么？！”傅锦玉惊了下，不经意间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一回事？”
　　“属下不太清楚，我们赶到时，只看见十二时人和些许百姓在埋他，我悄悄靠近看过，的确是他。”
　　“怎么会……”傅锦玉喃喃着。
　　楚归舟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轻易死在这里呢？
　　他……他死了，祁君奕该多难过……
　　傅锦玉隐隐觉得奇怪，可头疼得厉害，她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哪儿有问题。
　　沉默了下，她道：“楚归舟的手下查到这里了么？”
　　初三摇头：“暂未。”
　　傅锦玉并不意外，毕竟楚归舟死得蹊跷，那群人没有方寸大乱已是不错了，她道：“拦一下，先不要让他们过来……我大哥的人也不要让他们找过来。”
　　“是，”初三应了声，而后又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小姐，你的伤可需……”
　　“不必，现在给我治病的人——”她微微一顿，“可是厉害得很。”
　　初三颔首，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傅锦玉眨了下眼睛，初三已经消失不见了。
　　“晋姑娘，我手艺不好，你莫见笑。”
　　“姑娘客气了。”
　　傅锦玉坐起身来，强忍着头上的刺痛感，三下五除二喝了粥。
　　青衣女子失笑：“晋姑娘还真是着急啊。”
　　傅锦玉不好意思地笑笑。
　　青衣女子收了碗，扶着傅锦玉下了床。
　　傅锦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木屋，周遭围了篱笆，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四周不见人烟，僻静得很。
　　“我和阿芷不喜喧哗。”许是见傅锦玉在打量，青衣女子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然而站在隔壁门口，青衣女子却没有立即推门，而是轻轻敲了敲。
　　“稍等片刻。”屋内传来一道声音。
　　片刻后，门被拉开了，沈姑娘看见傅锦玉后惊了一下，大约是有些不满的：“姑娘不该下床的。”
　　“好了，阿芷，不亲眼看见屋内的那位姑娘，晋姑娘是不能安心养病的。”
　　阿芷不赞成地开口：“阿鸢……”
　　“好了，来都来了。”
　　阿芷叹口气，将人让进去。
　　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像是冬日的雪，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阿芷刚刚估计在扎针，如今她清瘦的肩上还插着几根银针。
　　傅锦玉霎时间红了眼。
　　“沈姑娘，她……”
　　“姑娘别着急，也不要乱动，先坐下歇着吧。”阿芷嘱咐一句，转身继续去扎针了。
　　阿鸢安抚似的冲她笑了笑，扶着她坐下。
　　阿芷又扎了几针，把了把脉，眉头紧皱，但没说什么，只是兀自拔了针，长长一叹。
　　“沈姑娘，”傅锦玉心中一慌，紧张得几乎喘不上气，“殿……阿奕她……她怎么了？”
　　阿芷叹息道：“虽然那毒缺了火候，可这位姑娘本身身子就不好，又有伤在身，先前还中过不少毒，如今情况不容乐观啊。”
　　瞧见傅锦玉面色一白，几乎要晕倒了，她忙道：“姑娘别急，万幸她及时吃了万清丹，也不算太糟。”
　　傅锦玉强忍着心脏的抽痛，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她何时能醒？”
　　“呃……”阿芷瞧着她苍白的脸，似乎不想说，但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如实道，“得看这位姑娘的造化……”
　　阿鸢连忙将人扶住：“姑娘莫要着急，秦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傅锦玉动了动唇，却没有声音。
　　阿芷捏了她的腕子把了把脉，轻咳一声，道：“姑娘，放宽一下心，你这样容易悲伤过度，郁结于心的，对你的伤势不好。”
　　阿鸢不动声色睨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无奈，她道：“晋姑娘，这样干坐着冷，若是着凉就坏了，不如去床上歇着？”
　　“若是你舍不得秦姑娘，就和她躺在一起。”她又补充一句。
　　“啊？”阿芷惊了下，抬头看去，却见阿鸢瞪她一眼，似乎是在嫌弃她的“不懂事”。
　　傅锦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喃喃低语道：“我和她一起。”
　　阿鸢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扶着她躺倒了祁君奕身边。
　　“姑娘好好歇着，我和阿芷就不吵你了。”
　　她拉着茫然不解的阿芷出去了。
　　屋内静了，许久后才有虚弱的一道声音响起。
　　“殿下，”似是有了哭腔，“你醒过来好不好？”
　　指尖落在女子冰凉的脸上，摸了摸，可很快又缩回去了，像是怕弄碎了眼前的人。
　　“殿下，”她喃喃着，“太后对我的喜欢源于长相，可她又觉得我不配长这样，于是不断地逼着我学我不喜欢的东西……治国之策，杀人之法，权谋之道……我三岁时，就被她牵着去看影卫处理叛徒，刀光闪过，鲜血四溅，人头滚到我的脚边……她捏着我的下巴，一字一顿说，这就是背叛她的下场……”
　　“我讨厌太后，可我越来越像她……”
　　“父亲不喜我母亲，对我也谈不上欢喜，祖父看似喜爱，却也是看在太后和陛下的面子上……陛下故意夺了我的郡主称号，借此敲打傅家，祖父因此是有些厌恶我的……可为了傅家，他又必须得讨好我……”
　　“陛下最开始嫉妒我被太后在意，后来因为太后给了我影卫，又开始忌惮我……”
　　“殿下，只有你是真正在意我的……”
　　“我们都是脏的，只有你是干净的……”
　　“殿下，醒过来好不好……”
　　似有泪珠落下。
　　带着秋雨般的凉意落在祁君奕的手背上。
　　纤长而瘦弱的指尖微微一动。


第124章 求你活着
　　下巴被人捏着，她被迫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女人俊雅如仙的脸，可一双眸子却冷如寒冰。
　　女人打量着她，片刻后松了手，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淡淡道：“不像……你也不配和她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手捏了衣袖的边，局促不安地看着她。
　　女人越发嫌弃，淡淡一声轻“呵”：“真是没用啊……”
　　女人垂下眼，眼里闪过一丝疯狂，唇角一弯，突然像个和蔼长辈一般柔声道：“跟我学好不好？我教你成为厉害的人，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女人牵着她的手进了一间密室，里头有个人被捆着，瞧见她们，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可嘴被堵着，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女人只是一挥手，边上的影卫便亮了刀光。
　　她吓得不敢吱声，只能看着那颗人头咕噜噜地滚到她脚边，烛火下，那人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
　　女人捏了她的下巴，一字一顿道：“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你会背叛我吗？”
　　她吓坏了，只能拼命摇头，眼里盈了泪水。
　　“不哭，”女人拭去她眼角的泪，勾了唇角，“听话，只要你想，你日后会成为随心所欲的人……”
　　“便是那个位子……”女人凑到她耳边，极其温柔地道，“也不是不可能……”
　　傅锦玉猛地坐起来。
　　不在密室里，没有人头，这里只是汴渭的一个僻静的角落。
　　此刻，天已经黑透了，为了便于阿芷夜间来查看情况，屋内燃着一支蜡烛，但昏黄的光只照出了一个角落，大片的东西仍藏在阴影里。
　　屋外又下起雨了，不过门窗紧闭，倒是没有风，唯有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院里的草木，时不时被风卷了，往窗上一撞，留下大片的深色水渍。
　　傅锦玉呼了口气，眼里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怅然。
　　她看向身旁的人。
　　已经三天了，可祁君奕依旧没有醒，好像那位殿下就要这样一直睡到天荒地老一样。
　　虽然阿芷没有明说，可傅锦玉心里清楚，再醒不过来，她怕是……
　　“殿下。”傅锦玉轻轻唤着，伸手摸了摸祁君奕的脸，指尖下的冰凉让她叹了口气。
　　哪怕屋内点了火盆，她也依旧是如此的冰凉。
　　傅锦玉很想把人搂进怀里暖着，可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最终只是很克制地包着她的一只手。
　　“殿下，我做了个噩梦。”
　　她缓缓躺下，不怕冷般地贴了过去。
　　“其实我骗了你，我最开始选择你，只是因为你好控制，我想通过你坐上那个位置……太后说，只要我想，什么都可以握在手里。我想，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不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呢？既然太后当年可以，那么我也应该可以……”
　　她阖了阖眼，语气轻了许多：“可你那么的好，跟我们这些利益熏心的家伙比起来，你更适合做一个皇帝。帝王心术虽重要，可仁义宽厚才是最适合治国的。百姓需要一位爱民如子的帝王……殿下，你就是。”
　　“不够狠也没事，我会为你清掉所有障碍的……”
　　“可我错了，”她喃喃着，眼角有了泪，“殿下，对不起，我从没顾忌过你的感受，一直以来，我都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的身上，不管你是否愿意，我都推着你朝那个位子走去，无数次让你受伤，无数次让你难过……”
　　“对不起……”
　　她压抑着喉咙里哭腔，轻轻贴到了祁君奕耳边，一字一顿地许下诺言。
　　“殿下，只要你醒过来，我再也不逼你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哪怕……”她逼退眼底的泪，缓缓吐字，“哪怕舍弃现在的所有，陪你隐居山野也好。”
　　“我只要你活着……”
　　破碎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无力。
　　分明淅淅沥沥的秋雨是落在屋外的，可那素来骄傲的女子此刻却像是被淋到了，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我只求你活着……”
　　傅锦玉想抱着她好好哭一场，可她最终只是将一个冰凉的吻落在了祁君奕的唇上。
　　泪水落下，不偏不倚地滴在祁君奕的眼角。
　　那昏迷的人好似也哭了。
　　傅锦玉又低低地道了声歉，伸手为她擦眼泪，然而指尖一碰，却突然感觉到细长的睫毛动了动。
　　她立马收回了手，心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生怕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错觉。
　　那昏迷了好几天的人的确是动了动睫毛，而后睁开了一双眼。
　　干净澄澈的眼里落进碎光，星子般的明亮。
　　“阿锦……”她嗫嚅了下唇，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不要哭。”
　　“我、我没哭，”傅锦玉胡乱擦着眼泪，可泪水反而越擦越多，她抽噎了一下，“我这是喜极而泣，控制不住。”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祁君奕的脸，似乎想试探一下是不是真的，直到指腹感到一抹冰凉，才终于放下心来。
　　“殿下，你终于醒了。”
　　“我、我——”她有些手足无措，“我去叫沈姑娘。”
　　“嗯？”祁君奕面露不解。
　　傅锦玉一边下床，一边将她昏迷之后的事告诉她。
　　“太晚了，我没事的，莫要打扰旁人了。”祁君奕勉强抬手扯了下她的衣袖。
　　傅锦玉叹了口气，却也拿她没办法，毕竟她怕把人气到了，只能应下，但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给她倒了杯水，柔声道：“殿下口干了吧？先喝口水，好在这水一直放在火盆旁边，倒还是热的。”
　　祁君奕眨了下眼，要坐起身，却被傅锦玉立马扶住。
　　“殿下慢点。”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祁君奕，慢慢地喂了水。
　　水润了喉，祁君奕觉得舒服些了，目光一抬，却看见她额头上包着纱布，哑声道：“阿锦，你的头伤到了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傅锦玉眉眼一弯，“只要殿下你好了，我就哪里都没事了。”
　　她轻了轻捏了下她的脸，惹来祁君奕嗔怪的一眼。
　　“哦，对了，殿下饿了吧？厨房里还有粥，我给你热热，你等着。”
　　不给祁君奕拒绝的机会，她一溜烟出了门。
　　再次回来时，手里捧了碗粥，外头的雨不算小，沾湿了傅锦玉的衣衫，可她手里的那碗粥却被护得很好，一滴雨水都未沾上。
　　“殿下快尝尝，”她万分欢喜地舀了一勺，但随即又有些尴尬，“我第一次做，可、可能不好吃。”
　　祁君奕尝了一口。
　　的确不好吃，有些糊了。
　　可她轻轻一扬唇角，却道：“味道甚好。”
　　但不等傅锦玉喂第二口，她又道：“阿锦，你身上打湿了，先擦擦吧，仔细着凉了。”
　　“我不冷，”傅锦玉下意识道，可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她又心虚地咳了两声，“喂你喝完我就擦。”
　　“先擦。”祁君奕的嗓音虽然轻柔，但却不容置疑。
　　傅锦玉见她一副自己不擦她就不吃的样子，也是没了脾气，把碗放下，拿起架子上的帕子胡乱擦了擦，然而轻笑道：“现在好了吧？”
　　祁君奕下意识要接过帕子为她擦，可手刚刚抬起，就扯到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额头冒出了冷汗。
　　“殿下别乱动啊！”傅锦玉一脸着急地凑过去，瞧了瞧她的伤口，又为她擦了擦汗，“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伤口会不会裂开了啊？我要不还是叫沈姑娘来看看吧？”
　　“好了，”祁君奕无奈地看着她，“我没那么脆弱。”
　　“殿下，”傅锦玉撇撇嘴，“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我有多担心。”
　　昏暗的烛火下，她的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祁君奕看见了，心里一扎：“别哭啊，我错了。”
　　傅锦玉轻哼一声：“才没哭呢。”
　　她端起粥，舀了勺喂过去：“殿下，继续吃吧，再过会儿就该凉了。”
　　祁君奕笑着应了声。
　　吃了没几口，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阿鸢的声音传来：“晋姑娘，睡了吗？”
　　“还没。”傅锦玉为祁君奕擦了擦嘴，转身去开了门。
　　门外的两人打着伞，一面往里走，阿鸢一面笑道：“是秦姑娘醒了吧？”
　　傅锦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
　　阿鸢打趣道：“我们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先前晋姑娘担心秦姑娘可是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如今却主动去做饭，明显是为别人做的。”
　　阿芷闻言也是笑着点了下头，然后走过去，把手搭在祁君奕腕子上，片刻后笑道：“没什么大碍了，不过秦姑娘要注意休息，近日可不能乱动，免得伤口裂开。”
　　“多谢。”祁君奕由衷道了谢。
　　“姑娘客气了。”阿芷站起身来，目光落到那碗粥上，虽然颜色看起来还算是正常，可身为医者，她的嗅觉极好，所以她一闻就知道这玩意糊了。
　　于是她好心道：“这碗粥有些糊了，不如我们重新给姑娘热一碗吧。”
　　“不必了，多谢沈姑娘好意，”祁君奕婉拒了，“这碗味道很好的。”
　　傅锦玉闻言，眉眼一弯。
　　阿芷却是很不解。
　　阿鸢看了看祁君奕，又看了看傅锦玉，面露了然，她会心一笑，拉着阿芷往外走：“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你们早些休息。”


第125章 揭开伪装
　　第二日雨停了，阿芷为祁君奕两人换了药后就出门了，说是去远处的村子里看看。
　　这几日因为祁君奕二人的事，再加上下雨，她已经很久没去了，最近冷的很，怕是村里一些老人和孩子会染上风寒。
　　她挎着药箱出门了。
　　因为那药的缘故，祁君奕嗜睡得很，早上醒了会儿，就又睡去了。
　　本来傅锦玉还要守着她的，但阿芷临走时让她出去坐坐，免得闷久了，对伤势不好，于是阿鸢就拉着她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在堂屋里烤火。
　　“听阿鸢姑娘的口音，不是汴渭本地人吧？倒像是南方长越的。”
　　阿鸢拨动着火盆的手顿了下，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往火盆上的小架子上放了点饼子，而后才道：“嗯，听闻汴渭风景独特，我便随着阿芷来了这儿隐居。”
　　傅锦玉眯了下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阿鸢不动声色道：“我三日前去汴渭城里买东西，听得那傅将军在寻一位殿下。”
　　她感叹一句：“也不知那殿下造了什么孽，竟让贼人追杀至此，听闻还是楚将军的外孙呢。”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她。
　　阿鸢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用筷子为饼子翻了个面，嘴里笑道：“这是阿芷亲手做的饼子，味道极好的，晋姑娘一定要尝尝。”
　　傅锦玉并不接话，而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长越沈家有一千金名‘鸢’，说是才学过人，几年前被送进宫做了美人，可没多久就借着回家探亲的机会，跳河自尽了。你说，她会不会没死呢？”
　　傅锦玉淡淡地吐字：“沈姑娘。”
　　沈鸢掀掀眼皮，淡道：“听闻那殿下身边的手下能人辈出，其中还有来自傅家的呢。”
　　傅锦玉若有所思：“沈姑娘曾见过？”
　　沈鸢轻声道：“匆匆瞥过一眼。”
　　估计是在宫里遇见过，傅锦玉想不起来，也不在意，她只是感叹道：“阿芷姑娘的医术真是高明啊，怕是和传闻中的鬼医谷弟子一样厉害。”
　　沈鸢动作一顿，抬眸看过去，但很快又低下头，嘴里淡淡道：“晋姑娘说笑了，难不成你还见过鬼医谷的人？”
　　“见过几个，”傅锦玉一顿，又笑道，“其中有位同阿芷姑娘还有几分相似呢，我那万清丹就是她送的。”
　　沈鸢心里一动，难怪这位能那么快认出阿芷的真实身份，估计是阿芷那个笨蛋当着她的面说了那丹药的名字，真是够笨的啊，明知是神医谷特有的神药，偏还总是毫不在意地脱口而出。
　　虽然心里很无奈，但她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感叹一样，轻声道：“您和秦姑娘的关系真好。”
　　“姑娘”二字上，她咬了重音。
　　知道了啊。
　　傅锦玉微微眯了下眼，却没说什么。
　　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
　　片刻后，沈鸢夹起一个饼子，放进碗里，递给了傅锦玉，轻声道：“晋姑娘快尝尝吧，阿芷的手艺是极好的。”
　　傅锦玉吹了吹，咬了口，的确好吃，有股淡淡的清香味。
　　她弯了弯唇角，却听得那人突兀道：“我以为，晋姑娘会一直装作不知道……为何要突然戳破窗户纸？”
　　傅锦玉的目光落到火盆中，猩红的火光照进她眼里，是有些诡谲的颜色，她低低地道：“总得要看看，会不会对她造成危险。”
　　她有些懊恼地叹息一声：“我赌不起了。”
　　她已经伤她太多次了，不敢再抱有任何的侥幸了。
　　若是这次祁君奕没醒过来……她不敢想。
　　“如此猜忌你的救命恩人，”沈鸢轻轻笑了声，“晋姑娘倒也小心。”
　　傅锦玉戳了下碗里的饼子，郑重道：“是我不对，作为回报，我会让‘沈美人’死在那条河里的。”
　　这就是要帮她们解决后顾之忧。
　　沈鸢由衷道：“多谢。”
　　顿了顿，沈鸢又道：“我们刚刚的话，莫要告诉阿芷。”
　　傅锦玉愕然地看向她。
　　沈鸢面色淡淡，声音很平静地道：“阿芷一心扑在草药上，性子单纯，这些俗事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傅锦玉颔首，随后又忍不住笑了下：“你对那位沈……”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接下去：“沈姑娘倒是用心啊。”
　　“沈”字她说的百转千回，好似在喉咙里绕了好几个圈。
　　本来镇定自若的人霎时红了耳尖，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道：“比不上你对秦姑娘用心。”
　　傅锦玉颔首：“所以你也是我们那种关系吗？”
　　沈鸢呛了下，脸也红了，可却没有反驳。
　　傅锦玉笑着笑着，眼里却多了一抹羡慕：“阿鸢姑娘真是勇敢啊，为了心上人竟然敢假死，欺瞒皇家。”
　　沈鸢看向她，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她道：“若是晋姑娘你想，你也可以抛掉一切的。”
　　傅锦玉没说话了。
　　她背了太多东西，若是要舍，怕是会扒掉一层皮，所需的后果太大了，她没有勇气去做。
　　那个女人教了她很多，唯独没教她如何脱身。
　　她只教了她如何拉着所有人坠入深渊。
　　两人没再说话了，安静地吃着饼子。
　　片刻后，火盆里的火晃了晃，沈鸢起身去关了门，回过身时，抱怨似的道了句：“又下雨了。”
　　傅锦玉知道她为何抱怨，是担心那外出的人被淋湿。
　　她打趣一句：“这么在乎啊？”
　　沈鸢瞥她一眼，没说话，走回原位坐好了。
　　傅锦玉慢慢咽下一口饼子，抬头看见沈鸢看着门外的雨，面露担忧的样子，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阿鸢姑娘。”
　　“怎么了？”沈鸢偏头看过去。
　　傅锦玉抿了下唇，轻声问道：“阿鸢姑娘，你放弃家族和富贵陪着阿芷姑娘隐居山野，你觉得值吗？”
　　沈鸢正要回答，门却突然被推开了，那一袭白衣的女子携了秋雨闯进来，带着一身寒意。
　　她合了伞，抖了抖伞上的水，然后抬头冲沈鸢一笑。
　　“结束了？”沈鸢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阿芷，不，准确的说是阮芷摇了下头，放下伞，一面走过来，一面笑道：“还没有，我是回来取药的，村东头的老伯摔伤了，我没带治跌打的药。”
　　她说罢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笑道：“路上看见有卖菊草糕的，想着你爱吃，就顺便带了点。”
　　沈鸢摸了下她湿润的袖子，叹口气道：“菊草糕什么时候不能买？那么大的雨，何必绕路去买？”
　　阮芷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油纸包放下，拿起桌上的几个小瓶子，转身却看见傅锦玉冲自己笑得意味深长，她霎时红了脸，结巴道：“晋、晋姑娘也尝尝，很甜的。”
　　傅锦玉笑意更深，打趣一句：“阿芷姑娘终于看见我了？”
　　沈鸢知道阮芙不是傅锦玉的对手，便主动解围道：“现在就要走吗？要不等雨小些了再去？”
　　“没事的。”
　　她摆了摆手，拿起伞，冲进了雨中。
　　门打开又合上，在地上留下一条水痕。
　　“阿鸢姑娘别看了，”傅锦玉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阿芷姑娘都走远了。”
　　沈鸢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拿了一块菊草糕递给傅锦玉：“晋姑娘尝尝吧，村西头的菊草糕味道很好的。”
　　傅锦玉咬了口，的确好吃，甜甜的，让她莫名想到了几个月前，那位殿下送来的一碗山楂片。
　　沈鸢也拿起一块，咬了口，许是觉得很好吃，唇角忍不住抿出一抹笑。
　　“晋姑娘刚刚问我值不值得，”她眉眼一弯，看向手中的菊草糕，唇角的弧度大了些，“晋姑娘觉得我值得的吗？”
　　傅锦玉看着她脸上止不住的笑，心里忽而一动。
　　她默默地吃着手里的菊草糕，心里想的却是那位殿下。
　　那位生性淡漠，不喜权势争斗，像这般闲适的山野生活，才是她所欢喜的吧？
　　她吃完一个菊草糕后就起身了。
　　沈鸢并不意外，笑着问道：“要去看秦姑娘？”
　　傅锦玉颔首：“时候不早了，她也许醒了。”
　　推开房门，里面的人正睡得安稳，因为点了火盆，屋子里并不冷，傅锦玉一进去，就感到一股热气扑面。
　　她觉得自己都快出汗了。
　　不过祁君奕该是喜欢这个温度的。
　　看着那人安稳的睡颜，她弯了弯唇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难得不似冰一样凉，是暖暖的。
　　“殿下，该醒醒了。”她贴在她脸上的指尖轻轻捏了下。
　　若是平时，她肯定是不忍心唤醒她的，可祁君奕已经睡很久了，需得吃点东西。
　　那睡着的人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几句，但还是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殿下觉得如何了？可有哪里疼？”傅锦玉轻轻问着。
　　“好多了，不疼。”祁君奕冲她轻轻一笑。
　　傅锦玉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殿下，你先别睡了，我给你端点粥来喝。”
　　祁君奕点点头，由着她将自己扶起来。
　　粥是阮芷今早做好的，因为知道傅锦玉和沈鸢不擅长做饭，她便用碳火煨着，如今还是热的。
　　傅锦玉给祁君奕舀了碗，一勺一勺喂她吃了大半碗。
　　祁君奕摇摇头，表示自己吃不下了。
　　傅锦玉为她擦了擦嘴，收回手时，似是无意问了一句：“殿下，若是可以选择，像阿芷姑娘她们这样隐居山野，你愿意吗？”
　　雨声淅淅沥沥，祁君奕轻柔的嗓音似是雨里拂过屋檐的风。
　　“愿意。”


第126章 可愿隐居
　　傅锦玉定定地看着祁君奕，在她觉得茫然之时，伸手将她左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收回手时，指尖擦过耳尖，带来一阵酥麻，惹得那人身子一颤。
　　“阿、阿锦？”
　　“殿下若是喜欢，那我们就隐居吧。”她缓缓开口。
　　“啊？”祁君奕一脸茫然，“什么？”
　　傅锦玉摸了下她的脸，莞尔一笑：“我说，我们隐居好吗？像阿芷姑娘她们那样。”
　　祁君奕迟疑了下，犹豫道：“可是宫里……”
　　“只要你想，我可以安排好一切。”傅锦玉语气笃定，眼里闪过祁君奕看不懂的光。
　　“阿锦，你……你愿意吗？”祁君奕看着她问道。
　　“愿意的，”傅锦玉叹息一声，“我愿意的，不必为我先前做的感到惋惜，我只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我现在发现，我所想要的，就在眼前。”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唇角忍不住上扬，轻轻握住了祁君奕的手。
　　——愿傅小姐所愿皆成真。
　　——我所求唯你。
　　“我曾以为自己想要那个位置，后来又想为你取那个位置，可……可你昏迷时，我又觉得，什么都不如你平安来得好。”
　　她握着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像是在后怕一样，嘴里喃喃着。
　　“我只要你……平安。”
　　祁君奕反握着她的手，可因为受着伤，她握得没什么力气，可唇角却微微扬着，神情郑重。
　　“好。”
　　傅锦玉轻轻一笑：“殿下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她开始憧憬：“我听说水乡的乌瓦白墙像画一样，我们可以先去南方看看……北方的黄沙壮阔无比……要是觉得累了，我们就挑一个僻静的小院住下……”
　　祁君奕听着心上人的絮絮叨叨，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一抹笑意。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傅锦玉忽然意识到，自己让影卫拦着不让其他人找到，除了怕那人出事，更多的是……想与她躲掉那些俗事吧。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存了带着祁君奕远走天涯的心思。
　　她闷闷地笑了声，在一个暗处唤来了影卫，低低地吩咐几句。
　　初三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自家小姐会这么做，她忍不住开口道：“小姐，这么做的话，您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傅锦玉抬眸看着滴雨的屋檐，语气淡淡：“初三，你僭越了。”
　　身为暗卫，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好了。
　　初三也意识到了这点，立马跪在地上请罪。
　　“只此一次。”
　　傅锦玉挥了下手，初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阮芷回来时，天已经快擦黑了，哪怕有伞，她还是打湿了衣裳。
　　沈鸢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了，柔声道：“我烧了热水，你去洗个热水澡，再换个衣裳，我去做饭。”
　　阮芷迟疑了一下，道：“阿鸢，你歇着吧，我换完衣服就来做。”
　　沈鸢面无表情道：“你嫌弃我的手艺？”
　　阮芷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你累着了。”
　　“好了，快去沐浴更衣，你放心，我只是把菜给你洗好切好，还得你来炒的。”
　　不知是不是傅锦玉的错觉，阮芷似乎松了口气。
　　沈鸢看着阮芷离去的方向，撇撇嘴，大概是对她看轻自己的不满。
　　傅锦玉挑眉道：“就算你之前是大小姐，好几年过去了，也不至于连做饭都学不会吧？”
　　沈鸢睨她一眼：“我们是最近才到这儿来的，因为阿芷听说这儿有什么魂归兮的草药，她过来找草药的。之前我们住在别处，找了下人的。她从不舍的让我做这些。”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眉眼流露出一抹笑意。
　　傅锦玉地回答是：“啧。”
　　总之，晚饭还是阮芷做的。
　　傅锦玉忍不住感慨一句：“没想到阿芷姑娘不仅医术好，厨艺也好，我之前一直以为医者厨艺都不行呢。”
　　阮芷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娘说笑了，我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学了点，并不算好的。”
　　傅锦玉很想说，和你大姐比起来，你的厨艺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笑而不语。
　　吃过饭，阮芷专门为祁君奕熬了碗补血的粥。
　　她先是给祁君奕把了把脉，而后笑道：“秦姑娘恢复得不错。”
　　她笑着要端起粥喂祁君奕，但某位大小姐已经抢先了，她愣了一下，随后想到沈鸢告诉自己的事，顿时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把位置让了出来。
　　傅锦玉慢慢喂着祁君奕。
　　阮芷则在一旁观察着祁君奕的反应，她怕那人身子太弱，受不了粥里补血的药材。
　　不过好像没有问题。
　　粥喝完后，阮芷又把了次脉，笑道：“没问题，秦姑娘可以开始补血了，明日我把粥熬好，晋姑娘按时喂就好了。”
　　傅锦玉颔首。
　　祁君奕由衷道：“多谢。”
　　阮芷摆了摆手：“姑娘客气了，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见了吃下万清丹的人，需得全力医治。”
　　沈鸢不动声色扯了她一下，而后转移话题问道：“你明日还要出去吗？”
　　阮芷颔首：“楚公子去世了，我想去祭拜一下。”
　　“谁去世了？”祁君奕猛地抬头看来。
　　傅锦玉和沈鸢眸色一变，正要截住话头，可阮芷已经脱口而出了。
　　“楚归舟，楚将军的儿子。”
　　阮芷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脸色，兀自叹息道：“楚公子为人极好，谁知年纪轻轻就让贼人给害了。我曾受过他一次恩惠，理该去祭拜他一下。”
　　她还要说什么，被沈鸢扯了下衣袖，回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
　　傅锦玉已经不敢去看祁君奕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阿奕……”
　　祁君奕动了下唇，表情有些茫然，她喃喃道：“谁去世了？是师父吗？可我记得他活得好好的啊，他……”
　　她的声音慢慢变小了，最后沉默不语，脸上的无措看得傅锦玉心里一揪。
　　“……师父死了……”
　　“阿奕……”
　　傅锦玉想将她搂进怀里，可那单薄的人突然颤抖了一下，随即一团鲜红落在了锦被上。
　　“阿奕！”
　　“秦姑娘！”
　　傅锦玉快步上前接住那倒下的人，慢慢将她放在床上。
　　阮芷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直到被沈鸢扯了下，她才后知后觉地伸手为祁君奕把脉。
　　“悲伤过度，气血攻心……”
　　阮芷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转身去拿了药箱，拿出银针，沈鸢自然而然地举起烛台。
　　阮芷解开祁君奕胸前的衣服，面色凝重地开始扎针。
　　沈鸢将烛台离得近了些，扭过了头。
　　阮芷飞快地扎上几针，但到最后一针时，却停下了，她一手捏着针，一手按着祁君奕的脉搏，道：“晋姑娘，你快说些刺激秦姑娘的话，她的脉搏实在太虚弱了。”
　　傅锦玉的脑海飞快地转着，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了，她大声道：“你醒过来，我们成亲好不好？”
　　虽然已经知道她俩的关系了，可听傅锦玉这么直白的说出来，阮芷还是惊了下，随后像是心里被触动了一样，眸色一软。
　　指尖下的脉搏动了动，像是在对傅锦玉的话做出回应一样。
　　阮芷趁此机会扎下最后一针。
　　“噗！”
　　祁君奕呕出一口血。
　　阮芷却松了口气，开始收针。
　　“好了。”
　　傅锦玉拿出帕子，将祁君奕唇边的血擦干净。
　　阮芷嘱咐道：“秦姑娘大概要昏睡一个时辰，我把药熬在锅里，待她醒了，麻烦晋姑娘喂给她。”
　　傅锦玉连连点头。
　　阮芷收拾了下，带着沈鸢离开了。
　　屋内静了下来，傅锦玉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喃喃道：“殿下，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她俯身，贴在祁君奕的耳边，一字一顿道：“你醒过来，我们就成亲，好吗？”
　　祁君奕是在起风的时候醒的，傅锦玉起身去关窗，回身却见床上之人睁开了眼，她欢喜地走过去。
　　“殿下，有哪里不舒服吗？”
　　祁君奕神色麻木，直到傅锦玉又问了一遍，她才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嘴唇翕动：“对不起……”
　　傅锦玉怔了下，却见泪珠从她眼底流出，在枕头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
　　“对不起，”她又道，似是失了魂般，“对不起。”
　　“师父死了……我想……让他们都死……”她喃喃着。
　　眼睛干净的人，连恨意都是一目了然的，像是清澈的湖水中落进了一片枯黄的叶。
　　突兀，却也触目。
　　一滴泪水盛在眼角，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天上的星子，微微一闪，然后落下了。
　　“殿下，”傅锦玉握住了她的手，“没关系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再去隐居。”
　　“抱歉。”祁君奕反握住她的手，只是没什么力气。
　　傅锦玉眉眼一弯：“没事的，和殿下在一起，无论是皇宫还是乡野，我都很开心。”
　　她沉默了一下，笑意中带了些许小心翼翼：“殿下，我们成亲好不好？就在这儿，红衣喜烛，三拜礼成。”
　　“有些简陋……”她有些忐忑。
　　“好。”
　　祁君奕眉眼弯弯。
　　“我愿意。”


第127章 非你之错
　　傅锦玉给祁君奕喂了药，陪她说了会儿话，许是因为药的缘故，祁君奕很快就睡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喃喃一句“师父”。
　　傅锦玉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无声地叹口气，下床走出了房。
　　她招来影卫，示意先前的吩咐全部作废。
　　初三虽不理解她为何这么快改变主意，却显得很欢喜。
　　可傅锦玉笑不起来，她只是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屋子，然后继续吩咐着别的事情。
　　祁君奕显然是只想复仇，不想要那个位子的，那就必须得有别的人来坐，三皇子是肯定不能的，那么便只剩下太子和八皇子了。
　　太子虽好，可明显徐家就是祁君奕要报仇的对象，一但祁君奕成功，那么就会与太子结仇，所以不能让太子得势。
　　争来争去，最后竟然便宜了八皇子。
　　傅锦玉叹息一声，但还是挥手让影卫离开了。
　　今夜的风很冷，吹得傅锦玉抖了下，她抬头看了眼天，然后转身回了屋子，虽然一片漆黑，可傅锦玉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叹息一声，道：“抱歉，吵醒你了。”
　　祁君奕睁着眼，低声道：“阿锦……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傅锦玉摸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躺进被窝，然后才问道：“为何这么说？”
　　“我是不是很任性啊？”祁君奕闷闷地道，“我让你和母妃的所有付出都付之东流了，我……我是个废物。”
　　傅锦玉眉头一皱：“你在胡说什么啊？”
　　她叹口气，摸索着，将手落在了她脸上，惩罚似的轻轻一捏，但很快就卸了力度：“殿下，是我们一直在逼你做你不愿的事情，是我们有错，你只是被我们卷了进来，你没有错啊。”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提起了那个话题：“你师父的死，与你无关。”
　　旁边的人久久没有说话，许久后才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哭声。
　　“母妃自幼就不喜我，鲜少与我说话，只有师父喜欢我……他教我武功，教我识字，给我讲些有趣的故事……只有他是喜欢我的……”
　　“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我……师父不会死的……”
　　傅锦玉没说什么，只是避开了她肩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将人搂进了怀里，感受着肩上的湿润，她心如刀绞。
　　“跟你无关的……你信我……”她喃喃着。
　　傅锦玉真的觉得和祁君奕无关，楚归舟的死实在是太蹊跷了，可她不能说，楚归舟在祁君奕的心里实在太重要了，她不敢去污了他——那会让祁君奕彻底崩溃的。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边。
　　她没叫她别哭，也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了，她只是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拍了拍祁君奕的背，嘴里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曲子。
　　怀里的人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依旧不安稳，像是很怕一般缩在傅锦玉怀里，捏着她的衣袖，但凡傅锦玉动一下，她都会像惊弓之鸟般颤抖一下。
　　傅锦玉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摸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我不走，我会永远陪着你，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如此过了许久，怀里的人才渐渐安稳了些。
　　翌日，祁君奕难得没有早起，而傅锦玉难得起了个早。
　　祁君奕仍然捏着她的衣袖，为了避免吵醒她，傅锦玉索性脱了那件衣裳，换了别的，她为祁君奕掖了掖被角，又向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然后才推门离去。
　　她来得巧，正好赶上阮芷要离开。
　　傅锦玉连忙叫住她，将自己想和祁君奕成亲的事说了，劳烦她帮忙置办些物什，不必太贵重的，只需一些简单的就好。
　　阮芷眸色一亮，像是看到知己一般，立马应了下来。
　　傅锦玉取出一锭银子要给她。
　　阮芷没要，身为一个医术高明的医者，她并不缺钱，她只是颇为兴奋道：“这点小事，不用麻烦的。”
　　傅锦玉也知道她不缺钱，不再强求了，只是郑重地道了谢，不过对于她的兴奋，她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待阮芷离开后，沈鸢才解释道：“其实只有在大户人家，同性相恋才较为常见。阿芷父母自小便分开了，她和小妹随着母亲隐居，鲜少见到这些，迂腐了些，我们当时相爱……”
　　许是想着什么趣事了，她捂着嘴笑起来：“倒让她好生苦恼，不过还没捅破窗户纸，我就被迫进宫了。”
　　“只是到底不甘，”她冲傅锦玉微微一笑，“你我这种人，若觉不甘，自是不会认命的，于是我就设计了假死。此举不仅摆脱了皇家，也逼得那傻子认清了自己的心。”
　　她稍稍一顿，又道：“这几年来，虽说遇见过几对，可像你们这般敞亮的，倒是头一个，她自会忍不住欢喜。”
　　傅锦玉沉吟道：“沈姑娘还是见识少了。”
　　沈鸢：“……”
　　她瞪她一眼，大抵是不喜她对自己心上人的诋毁，她道：“自是比不得晋姑娘见识多。”
　　傅锦玉听出了她的不满，无奈地笑了下：“阿鸢姑娘和阿芷姑娘成过亲吗？你们如何办的？”
　　沈鸢想了下，唇边不自觉抿出一抹笑：“似你们这般差不多，没宾客，没媒人，甚至连个吟报的人都没有，只是穿了红衣，燃了喜烛，三拜后饮下合卺酒。”
　　她面上不见任何悔意，反而一片笑意。
　　傅锦玉打趣一句：“阿鸢姑娘看来很知足么？”
　　沈鸢毫不掩饰道：“与心上人成亲，自是欢喜，自是心满意足。”
　　傅锦玉噎了下。
　　沈鸢又笑了：“可现在见证你们的亲事，也让我欢喜。”
　　傅锦玉也忍不住弯了唇角，但很快又似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淡了。
　　沈鸢柔声道：“马上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怎么不开心呢？我……我虽不太了解宫廷之事，可我想，若你二人同心协力，没有什么坎跨不过的。”
　　“曾经坐上入宫的马车时，我也觉得痛苦极了，恨不得就此了结，”她顿了下，目光落到院中的花草上，带了点笑意，“可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我不甘心……好在，一切都熬过来了。”
　　沈鸢笑着看向傅锦玉：“老天总归是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纵使过程艰难，可到底尽头会把她还给你。”
　　傅锦玉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后弯唇一笑：“那就先谢阿鸢姑娘的吉言了。”
　　沈鸢笑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犹豫道：“阿芷让我代她向你们说声抱歉，她不知道楚公子对秦姑娘那般重要……你莫要怪她。”
　　“不关她的事，”傅锦玉轻轻一叹，“我早晚都会告诉她的，我以前骗了她很多，现在不想骗了。”
　　“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倒还多谢阿芷姑娘替我说出口了。”
　　——
　　“娘娘，下雨了，天气有些凉了，您再穿件衣裳吧。”聂以水一边说着，一边将衣裳给楚岚夕披上了。
　　“多谢。”楚岚夕扯了下衣裳，眸光却是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君子兰，没甚神采，很倦怠的样子。
　　聂以水叹口气：“娘娘，公子已逝，您需得振作啊，殿下还尚未找到，您若是消沉了，那公子先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楚岚夕沉默着，许久后，她微微启唇：“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楚家只剩她一个了。
　　她顿了许久，终于问起了那个人：“还没有奕儿的下落吗？”
　　聂以水摇头道：“当时公子身旁的人少，十二时人唯有阿卯一个，她拼死带出公子的……尸首后，就晕了过去，至今未醒。不过别的十二时人猜测，殿下大抵是朝着一个林子逃去了，相信一定能找到的。”
　　但找到的是人还是尸，就说不准了。
　　但眼下这个情况，聂以水可不敢说这个。
　　但楚岚夕已经看出了聂以水所想，她唇角一抿，嗓音薄凉道：“奕儿必须活着。
　　其实没人能笃定祁君奕还活着，可在楚岚夕看来，她必须活着，楚归舟拿自己的命换了她一线生机，她不能辜负他。
　　楚岚夕皱了下眉头，问道：“傅家那位大小姐，可有消息了？”
　　聂以水摇头：“暂时没有，傅将军已经快急疯了。”
　　楚岚夕并不在意那个傅钧，急疯了又如何？
　　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吧。
　　不过，若是连傅锦玉都找不到，那应该是有些……不好了的。
　　楚岚夕的脑海中闪过祁君奕的脸，她眉头一蹙，心里隐隐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不想再谈这个，于是阖了阖眼，问起了别的：“先生先前一直护着的那盆花呢？”
　　聂以水见她不再谈那些了，也不愿提起让她伤心，便是接了下去：“花已成熟，我便入药了。”
　　“成了？”
　　聂以水摇摇头：“还差一点，不过快了。”
　　楚岚夕沉默了下，又道：“我有些饿了，你让时雨熬碗粥来吧。”
　　“好。”难得见她有了食欲，聂以水连忙应了声。
　　她一走，这四周便只余下雨声了，噼里啪啦地拍着院子里的君子兰弯了腰，翠绿的叶子溅了泥点，但须臾又被洗去了，像是从来都没有来过。


第128章 三拜礼成
　　东西不多，但阮芷还是陆陆续续置办了四五天，没办法，她隐约知道傅锦玉等人的身份需要保密，故而那些东西她不敢叫人送，只得自己来。
　　可阮芷并不生气，反而十分开心，她觉得自己终于遇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人，像是在冰天雪地的路上终于看见了一抹人影——这是一种找到知己的欢喜。
　　沈鸢也不点破，只是帮着她一起忙活。
　　傅锦玉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可她只能给意见，却不能插手，阮芷对此的解释是：“哪有新娘子自己动手的？”
　　傅锦玉想说，你们当年不是自己布置的？
　　可沈鸢在一旁给她使眼色，她只得咽下这句话。
　　话再出口时，已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多谢”。
　　虽说人手少，可还是很快就布置好了。
　　而祁君奕已经能下床了，她看着满目的“囍”字，呆呆愣愣的，好似觉得自己活在梦中。
　　“秦姑娘莫要发呆了，快换上衣裳吧，晋姑娘怕是等急了。”
　　阮芷笑眯眯地说着，帮祁君奕换了身红衣。
　　嫁衣实在太过繁琐，一来祁君奕有伤，不好穿，二来太过麻烦，也不好买到合身的，索性傅锦玉就让阮芷只买两件红衣。
　　身上有伤，也不好得化妆，阮芷只是简单地为她挽了发髻，涂了口脂，她瞧着装扮好的人愣了下，随后忍不住打趣道：“秦姑娘这般好看，怕是晋姑娘待会儿见了都会走不动道。”
　　祁君奕面上一红。
　　阮芷瞧见她害羞，忍不住笑了，但还是扶着她起来，慢慢朝大堂走去。
　　“秦姑娘不必着急，这般好日子，晋姑娘等等也无妨。”
　　两人都是女子，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没有嫁娶之分的，所以两人都没有盖盖头，阮芷一掀开碎花帘子，她就与那正在张望的人对上了视线。
　　傅锦玉真的很适合穿红衣，冰肌玉骨，颜色姝丽，好似长明观的灼灼桃花。她的墨发间别着一支木簪，祁君奕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自己送的那支。
　　祁君奕看呆的同时，傅锦玉也愣住了。
　　她见过祁君奕穿女装，可红衣倒是头一次，平日里寡淡素净的人忽而多了一抹红，像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苍白的脸色好似也因此红润了些。
　　“好了，快去接新娘吧。”沈鸢轻笑一声，推了傅锦玉一把，她这才后知后觉要去接人，平时里厚如城墙般的脸此刻竟是红了起来。
　　沈鸢和阮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傅锦玉走到祁君奕跟前，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像个愣头青一样，傻傻地伸出手，道：“跟我来。”
　　沈鸢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先前一直絮絮叨叨背的词呢？怎么关键时候忘记了。”
　　傅锦玉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她的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可好面子的她只能嘴硬道：“那些都太浮夸了，我家阿奕不会喜欢的，这样就好，对吗？”
　　她看向祁君奕。
　　祁君奕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她只是轻轻一笑，似寒山冰莲初绽，轻声道：“是。”
　　沈鸢“啧”了声，摇头笑起来。
　　傅锦玉和阮芷小心翼翼地扶了祁君奕在喜堂前站定。
　　“一拜天地！”沈鸢高声道。
　　阮芷扶着祁君奕，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抬头却看见身旁之人眉眼弯弯地笑着。
　　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鸢想打趣一句，又想到两人在拜堂，只好按下心思，笑道：“二拜高堂！”
　　两人的父母虽都不在，可高堂之上却摆着一个牌位，祁君奕的目光落在牌位上时，眼底浮现一抹泪光。
　　她幼时楚归舟身体不好，一直躺在床上咳个不停。因为楚归舟是唯一愿意陪她的人，在她不懂事时，她问道：“师父，你还能活多久？”
　　楚归舟并不恼，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奕儿想我活多久？”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顿了顿，又道，“至少……至少也得等我娶妻生子好不好？”
　　她那时太小了，并不懂男女之间的区别，只是听到楚岚夕她们叫她“殿下”，她就以为自己是男子。
　　楚归舟被她逗笑了，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许红润，他笑道：“好啊，我一定会亲眼看着你娶妻生子的。”
　　他顿了顿，又道：“哪怕是在天上。”
　　祁君奕那时不懂什么叫“天上”，她只觉得楚归舟答应了便会活很久，因为他从不对她食言。
　　他的确不会食言。
　　是自己太笨了，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眼泪含在眼眶中，下一刻便要落下。
　　“不哭。”
　　她听见了身旁人轻柔的嗓音，似三月拂柳的风。
　　是啊，不该哭的，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是个开心的日子，她不能哭的，师父……在天有灵，瞧见了，也会不开心的。
　　她掐了自己一把，将眼泪逼了回去。
　　掌心被轻轻一挠，祁君奕偏头，却见女子冲她一笑，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
　　师父不在了。
　　可好在，她还有阿锦。
　　两人郑重地拜下去。
　　“妻妻对拜！”
　　祁君奕和傅锦玉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笑意。
　　她们下意识想对彼此说些什么，可最终都没有开口。
　　她们只是看着彼此，然后深深地拜了下去。
　　与卿对拜，生死不离。
　　桌上的喜烛跳动了下，再次直起腰时，两人眼底都有点点的泪光。
　　“送入洞房，礼成！”沈鸢高声道。
　　傅锦玉扶着祁君奕，在沈鸢和阮芷的笑声中，将她带到了已经布置过的房间。
　　大红的“囍”字落下黑黝黝的影子，烛火一跳，那影子也似跟着跳了跳。
　　本来，祁君奕有伤在身，是不能喝酒的，可成亲乃是人生大事，阮芷也不好得让她留下遗憾，便是松了口，但只能一杯。
　　合卺酒，一杯即可。
　　祁君奕和傅锦玉对视一眼，轻轻地笑起来，端起合卺酒，一饮而尽。
　　合卺酒有股苦味，可祁君奕尝到嘴里却觉得隐隐约约有丝甜味，像是雪后的梅花，冰凉也清甜。
　　但酒是醉人的。
　　祁君奕不胜酒力，脸上浮现出一抹红。
　　傅锦玉看得心底一酥，她忍不住捏了捏祁君奕的脸，轻笑道：“酒量这么小啊……这就醉了吗？”
　　祁君奕没吭声，只是脸上的红意越发明显。
　　“哎呀呀，”沈鸢嚷了起来，“我们还在这儿呢，晋姑娘就开始使坏了？秦姑娘，你可不要向某个坏人屈服啊！”
　　傅锦玉被她嚷得红了脸，而祁君奕已经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了。
　　瞧见祁君奕的样子，傅锦玉便瞪了她一眼，可沈鸢笑意吟吟，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
　　阮芷也觉得沈鸢太过分了，便是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离开，嘴里连连道：“抱歉抱歉，我和阿鸢先离开了，晋姑娘你们先收拾一下，等会儿出来吃饭吧。”
　　沈鸢还想说什么，但阮芷没给她机会，扯着她就往外走，门合上后，祁君奕她们听见阮芷无奈的声音。
　　“阿鸢，你不要捉弄晋姑娘她们。”
　　随即是沈鸢不服气的声音。
　　“你以为那个晋姑娘就是什么好人吗？她一肚子坏水！”
　　声音渐渐远去，傅锦玉难得有些尴尬，她咳嗽了两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搁在膝上的手慢慢出了汗。
　　祁君奕也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之前都有那么多荤话同祁君奕讲的，怎么如今成了亲，反而说不出什么了？
　　傅锦玉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擦了擦手心，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明明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了，可在指尖碰到的那一刻，她还是心中一颤，好似得到了这天下最宝贵的东西，欢喜得不能自己。
　　傅锦玉忍不住笑了下，想说些逗人脸红的话，可说出口的却是：“怎么手冷成这样？”
　　祁君奕依旧红着脸，低声道：“许是在外头被风吹到了，不碍事的。”
　　傅锦玉一叹，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你啊，总是对自己不上心。”
　　她稍稍一顿，又道：“不过没事，日后我帮你上心。”
　　祁君奕脸上的绯色蔓延至脖颈。
　　看到祁君奕这般害羞，傅锦玉心底的羞涩反而淡了，她眉眼弯弯道：“殿下，你是我的了。”
　　祁君奕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回了一个字。
　　“嗯。”
　　“好了，不逗你了，”感受到她的手有了问题，傅锦玉松了手，摸了摸她发烫的脸，“你这酒量真小，喝杯茶醒醒酒吧。”
　　不等祁君奕说话，她已经倒了一杯茶来。
　　祁君奕要伸手去接，却被傅锦玉避了开，她含进嘴里，搂着祁君奕的腰，直接贴了上去。
　　唇与唇贴着，柔软如柳絮。
　　苦涩的茶水似也甜了。
　　可祁君奕还未来得及品尝甜意，茶水就趁她不注意滑进了喉咙。
　　“咳咳咳……”
　　她不得不推开傅锦玉，咳嗽起来。
　　傅锦玉看着被呛住的人，既心疼，又无奈，她轻拍着祁君奕的背，看着她泛红的脸，微微一叹。
　　“殿下啊，你……”
　　你这样，让我怎么继续逗你啊？
　　傅小姐有些苦恼了。


第129章 月色清辉
　　祁君奕缓过劲儿后，傅锦玉没敢再逗她了，将她嘴上被亲花的口脂擦了擦，然后扶着她出去吃饭。
　　刚一落座，沈鸢就状若惊讶道：“秦姑娘，你的口脂怎么没了啊？”
　　祁君奕霎时红了脸。
　　傅锦玉倒是面不改色的，她碰了碰祁君奕的手，以示安抚，而后淡淡道：“许是刚刚饮酒，不小心蹭没了。”
　　“哦——”沈鸢拉长了尾音，“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不小心吃进谁的肚子了呢。”
　　至于是谁的肚子，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祁君奕觉得自己快坐不下了。
　　傅锦玉莞尔一笑：“看来阿鸢姑娘很有经验嘛。”
　　这下阮芷的脸色也红了。
　　沈鸢正要回话，却被阮芷扯了下袖子，她颇有些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小声道：“阿鸢，不要说了。”
　　祁君奕也扯了扯傅锦玉的袖子，低语道：“阿锦，够了。”
　　沈鸢和傅锦玉对视一眼，皆是虚伪地冲对方一笑，但好在没说什么了。
　　祁君奕如今不用一直喝粥了，只是仍然得吃得清淡些，为了将就她，阮芷做的菜大多都很清淡。
　　傅锦玉捏着她的腕子量了量，不由得叹息一声，往她碗里夹了许多菜，嘴上道：“多吃点，阿奕你瘦了好多。”
　　阮芷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秦姑娘该好生补补的。”
　　沈鸢颔首，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是就是，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若你不多吃点，怎么有力气睡觉呢？”
　　祁君奕先是愣了下，随即脸上一热。
　　傅锦玉淡道：“阿鸢姑娘就是有经验啊。”
　　阮芷也忍不住红了脸。
　　总之，这顿饭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如果忽略掉傅锦玉和阮芷两人时不时的拌嘴的话，而且这个两个坏心眼的脸皮贼厚，到头来，脸红的只有祁君奕和阮芷，她俩毫发无损。
　　哦，如果把祁君奕和阮芷逗狠了，她俩还是会挨几句埋怨的。
　　可良善单纯之人，又能埋怨到哪去？
　　用过饭，这两人还在那儿皮笑肉不笑地虚伪告辞。
　　“与阿鸢姑娘用饭收获颇多，在下感激不尽。”
　　“晋姑娘客气了，希望下次，你我二人还能一同用饭。”
　　祁君奕和阮芷闻言，心里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别了吧。
　　用过饭没多久，天就黑了，傅锦玉怕祁君奕着凉，便是要带着她回房。
　　沈鸢明知缘由，却偏生要笑道：“洞房花烛夜，是该早早去歇着了。”
　　傅锦玉不甘示弱道：“就算不是洞房花烛夜，阿鸢姑娘也可以和阿芷姑娘去歇着的。”
　　不给沈鸢回话的时间，她扶着祁君奕离开了。
　　进了房，她先是打了水，让祁君奕洗洗，而后把祁君奕扶到床上歇着，接着生了火盆。
　　看着那位大小姐在烛火下忙碌，祁君奕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安心的感觉。
　　一开始，她觉得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离自己甚是遥远，哪怕自己拼命踮起脚尖，也不能摸到她的一点衣袖。
　　可眼下，她就在眼前。
　　而烛火映照出的影子，就在自己手边。
　　“阿锦……”她忍不住喃喃出声。
　　“怎么了？”傅锦玉关了窗，迅速走过去，“是哪里不舒服吗？”
　　今日她的确动得有些多了，莫不是扯到了伤口？
　　这般想着，傅锦玉皱了眉，正要问“要不要找阿芷姑娘来看看”，就见祁君奕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似是觉得不好意思，无意识咬了咬唇，慢慢地开口。
　　“我只是很开心……和你成亲，我很开心。”
　　她的眼角弯了弯，像是天边的新月，烛光落在里头，亮晶晶的。
　　傅锦玉没说话，指尖拂过她的眉眼，又慢慢滑下，落在唇边，轻轻一点，逗得那人呼吸一滞后，才笑出了声：“我也很开心。”
　　“殿下。”她凑过去，轻柔地喊着，呼出的热气落在祁君奕的耳尖，好似比火盆还烫人。
　　感受着祁君奕的紧张，傅锦玉笑得越发开心。
　　她偏过头，将吻落在祁君奕的耳垂，随即又离了去。
　　“殿下，时候不早了，睡吧。”
　　她像是一下就正经了，面上神色淡然，看得祁君奕心里一阵失落，像是有一片柳絮飞过，擦着她的掌心，只留下细微的痒意。
　　“好。”
　　“笨蛋，”傅锦玉哪里看不出她的失落，点了点她的鼻尖，笑得无奈，“你伤没好，我可不敢乱来。”
　　傅锦玉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逗下去，她可保不住自己能不能忍住。
　　这可是洞房花烛夜啊！
　　祁君奕悟了她的意思，害羞地躺下，扯过被子盖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看着她。
　　虽然因为动作过快，不小心扯着伤口疼了下，但祁君奕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觉得烧得慌。
　　傅锦玉不动声色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明亮的眼睛，明明干净成那样子，可让烛火一照，偏生多了些许让人悸动的水光。
　　她转身吹灭了烛火，屋内暗下来，只有些许月色朦朦胧胧地撒在地上。
　　如此，傅锦玉才松了口气。
　　眼不见，心不乱啊。
　　她解了外衣，躺在祁君奕身边，摸索着牵住了祁君奕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嘴上问道：“殿下睡得着吗？”
　　“睡不着。”祁君奕如实道。
　　“和我成亲，就那么开心吗？”傅锦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兴奋，忍不住想逗逗她，许是四周暗了，没有光压着，她心里的那些恶趣味再也忍不住冒了出来。
　　借着暮色的掩护，那素来羞涩的人说出了心底话。
　　“开心。”
　　“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像是呼出了一口气，慢慢吐露出自己心底的话。
　　“虽然没人告诉我，可我还是知道，母妃她们有些讨厌我的……我生来不祥，克死了大哥，又克死了外祖一家……我又笨，性子沉闷，不讨人喜欢……”
　　“殿下。”
　　傅锦玉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些，她只是心疼地握住了那位殿下的手。
　　“不关你的事的，”她咬了咬唇，还是道，“你外祖那时权势太盛，又手握重兵，不仅几大世家容不下，便是那位陛下，他……他也容不下的。”
　　“哪怕没有你，楚家还是会出事的。”
　　祁君奕只是个引子，引出了陛下和那几大世家内心深处的恐惧——她已经有个极厉害的儿子了，楚家已经有了适合扶持的外孙，若是再来一个……
　　不敢想，他们都不敢想。
　　于是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祁君夜死了。
　　于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楚将军死了。
　　明明知道一切，但那个没用的贵妃还是为自己的悔恨找了借口——那个不该来的小女儿就是一切的祸端。
　　“不止是这样的，阿锦，我曾无意间听观主说，我的性子很像父皇……阿锦，母妃最恨我这点……”
　　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陛下，傅锦玉沉默了，是的，除开没有那位陛下的心机和残忍，祁君奕的确很像他，闷闷的，不爱说话，却偏偏内心又极其的敏感。
　　傅锦玉突然意识到，楚归舟那群人不教祁君奕有关权势方面的东西，不止是为了保护，更多的是……是忌惮。
　　他们怕祁君奕成为下一个祁朔。
　　心里突然被揪了下，酸涩的疼起来，傅锦玉慢慢地在她掌心中写下两个字——我在。
　　“殿下，你还有我。”
　　“我知道的，”祁君奕喃喃着，“我一直很羡慕你，你潇洒而又自在，被很多人宠爱着，像一个太阳……虽然那时我很烦你，可我其实很开心你来找我……”
　　傅锦玉想说，她不是太阳，太阳是干净而又纯粹的事物，而她既不干净，也不纯粹。
　　她只是淤泥里的一根快要腐烂的木头。
　　祁君奕才是太阳。
　　可她没有，她只是俏皮地道：“殿下，现在我这颗太阳是你的了，你开心吗？”
　　“开心。”
　　风吹着树影晃动了下，那月色似也一动，从祁君奕的眉间一闪而过。
　　“我曾养过一只狸奴，我给它取名阿狸，它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我的……”她顿了下，似是不愿再提，转而道，“自它死后，阿锦，你是第二个愿意陪着我的，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祁君奕突然明白，为何她会觉得傅锦玉和阿狸很像了，不是因为她们慵懒散漫，而是因为她们都会陪着自己。
　　她们都愿意陪着自己。
　　傅锦玉知道的，她的殿下一直是一位很害怕孤独的人，可她一直很孤独。
　　在那些远远眺望她的日子里，傅锦玉经常能看见她一个坐在林子里发呆，阳光撒了她满身，可她却置若罔闻，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微风吹落树叶。
　　虽然没有说过一句话，可聪明如傅锦玉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孤独，那是一种只能一个人看着树影变短又拉长的孤寂。
　　那时，傅锦玉很想给她一个拥抱。
　　可那时她不能现身。
　　现在，傅锦玉将人搂进了怀里。
　　“我会陪着你，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许下承诺，将吻落在祁君奕的眉间。
　　也似落在了祁君奕的心尖。
　　那位孤独的殿下抱住属于自己的太阳。
　　“阿锦，谢谢你选择我。”
　　谢谢你，选择无趣而又孤独的我。
　　傅锦玉借着月色，吻去她眼角的泪。
　　殿下，是我该谢谢你的。
　　权势争斗的路上真的太冷了，谢谢你给了我一束光，一束干净的，足以温暖余生的光。


第130章 寻到殿下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虽然几人都没有提过，可所有人都知道，傅锦玉她们迟早是要离开的，又修养半月后，“告辞”二字还是被提了出来。
　　相处了那么久，到底是有些不舍的，可傅锦玉有她们必须去做的事，而阮芷等人也该离开了——阮芷并没有找到魂归兮，再留下去，就该下雪了，汴渭冷的很，她们不打算在这儿过冬。
　　于是在那个秋风萧瑟的早上，众人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阮芷和沈鸢率先离开了。
　　她们不想在寻傅锦玉她们的人面前露脸。
　　傅锦玉二人目送她们背着包袱离开，单薄的身影在树林间显得萧瑟，风吹着她们的衣诀翻飞。
　　“舍不得啊？”
　　祁君奕点头。
　　她的伤如今已经快好了，只是因为身子不好，瞧着依旧很虚弱，苍白的脸在秋风中宛如快要凋谢的白梅。
　　傅锦玉笑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以后会相见的，说不定日后还会天天见面呢。”
　　祁君奕知道她只是在安慰自己，可她还是轻轻弯了下唇角。
　　傅锦玉又道：“待皇城的一切都了结了，我们就去寻阿鸢姑娘她们吧，到时候就住在她们隔壁，天天去烦她们。”
　　她握住祁君奕冰凉的手，语气轻柔了些：“殿下，你说，好吗？”
　　“好。”祁君奕想说，只要和她在一起，怎么样都好，可她到底脸皮薄，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将目光挪到傅锦玉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笨蛋，发什么呆呢？”
　　傅锦玉点点她的额头，拉着她进了屋，将人按在火盆边后，她开始往脸上捯饬东西。
　　没办法，要是待会儿寻她们的人来了，瞧见“傅小姐”在这儿，实在不好解释，跟着祁君奕一起失踪的，明明该是那个小厮。
　　瞧着火盆里跳动的火光，祁君奕忽而开了口：“阿锦，我回去就向父皇求娶你，好吗？”
　　虽然已经成了亲，可祁君奕还是要以“殿下”的身份再娶她一次，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傅家小姐是六殿下的妻。
　　傅锦玉拿笔的手一顿，她借着镜子看了眼身后之人，秀气的眉毛一挑，笑意盈盈道：“好啊，我在家里等着殿下的花轿。”
　　傅锦玉的妆画好没多久，傅钧就带着人找来了，他看着傅锦玉的第一眼，就差点没热泪盈眶。
　　“锦……”
　　他的话被傅锦玉的一声咳嗽打断，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把目光移向祁君奕，干巴巴地道：“殿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祁君奕按着傅锦玉交代的说辞，说是两位世外高人救了他，既是世外高人，自然不会在凡人面前露面。
　　傅钧表示理解，随后请她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地驶向汴渭城，祁君奕在车里坐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傅钧本着不能让小妹吃亏的原则坐上了马车，于是此刻，他亲眼目睹傅锦玉将人搂进怀里。
　　心里顿时堵了口气，他压着声音，从喉中挤出一句话：“这合适么？”
　　傅锦玉笑得无奈：“殿下有伤在身。”
　　傅钧依旧板着张脸。
　　傅锦玉又轻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大哥放心，我没事，有事的是殿下。”
　　傅钧很想说，若不是和那位殿下扯上关系，她现在该是舒舒服服地在皇城待着，而非在树林子里坐着马车，可他最终只是一叹：“你没事就好。”
　　——
　　大雨滂沱，他却没有打伞，只是慌乱地冲进屋内，想要大声喊一句，却在看清屋内的情形后，哑声了。
　　烛火暗淡，那长相阴柔的男子跪坐在床边，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只在墙上投出一大片黑漆漆的影。
　　目光一转，他只看见了一只女子的手，纤细而苍白，隐隐可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死了。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要做些什么，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喉咙里似卡了根鱼骨，哽咽得有些发疼。
　　“母妃。”
　　他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牵住了那只手，他那时小，别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掌心的手皮包骨般的清瘦，又因为死亡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教秋雨淋了个透，可此刻，他却觉得那秋雨不及掌心的那只手万分之一的凉。
　　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母妃的死是一种解脱。
　　对心上人的愧疚，对皇帝的憎恶，对自身的厌恶，对家族责任的疲倦……她承受了太多太多，于是在那个秋雨滂沱的夜，主动喝下了那杯毒酒。
　　可那时，他不懂，他只是厌恶那个夺去母妃所有目光的男子，于是在他伸手安慰自己时，他甩开了他的手。
　　“都怪你！”
　　他抄起一旁的茶杯扔了过去，瓷白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在了严尽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脸颊滴下。
　　严尽却恍若未知，眼里一片死寂。
　　许久后，他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想去碰碰床上的人，但最终只是将指尖落到了床沿，一触即离。
　　他启唇，嗓音沙哑，在雨声中宛如快要咽气的老者。
　　“为了她，我会辅佐您，直至死亡。”
　　一道惊雷划过，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
　　祁闵昭猛然惊醒，随即发觉自己只是在书房，他揉着眉心，瞥见地上的碎片后，才想起来，自己在睡着前，听到的消息是:六殿下还活着。
　　他眼底顿时升起阴霾，似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将一旁的小丫头都吓到了。
　　“爹爹不要生气。”许久后，她扯住祁闵昭的袖子，软软糯糯地开口。
　　心烦意乱的祁闵昭想也没想就甩开了她的手，小丫头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祁闵昭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烦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他冷着脸将人拉起来。
　　“有事吗？”
　　小丫头懂事地摇摇头：“不疼。”
　　祁闵昭抿了下唇，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是严尽来了。
　　严尽只看了一眼，就猜到先前发生了什么，可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只是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淡声道：“小姐，你先出去玩吧。”
　　小丫头看看爹爹，见他点头，便乖乖巧巧地走出了书房。
　　待人走出去后，严尽关了门，回过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淡淡道：“殿下莫要生气。”
　　祁闵昭被他的话噎得冷了脸，他冷笑着：“你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吗？”
　　严尽不理会他的嘲讽，只道：“太子等人失手，日后一定会再次出手，您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祁闵昭没搭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暗潮汹涌，许久后，他喃喃道：“有时候，我就在想，你明明那么恨我，却偏偏又要帮我，严尽，你心里难受吗？”
　　严尽沉默不语，只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有了一丝裂缝，可转瞬即逝，他又是那般没有生气的样子。
　　“殿下，楚归舟已死，六殿下和太子彻底翻脸，哪怕太子不出手，六殿下她们也是不会忍着的，您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一下，就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他还是在劝着，眼里没有一丝神采，宛如一潭死水。
　　祁闵昭却好像被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掐住严尽的脖子。
　　“你说，我就这样掐死你，你会甘心吗？死在那个人的儿子手里，你甘心吗？！”
　　哪怕脸被掐得涨红，严尽也依旧没有反抗，像是真的如他很久很久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一样——为了她，我会辅佐您，直至死亡。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顿时松开了，祁闵昭眸色猩红的看着他，许久后道：“滚！”
　　严尽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拱手离开。
　　不止是祁闵昭这边，祁闵正那边也对此大为光火。
　　祁闵正沉默不语地感受着徐梦娴无声的怒火，许久后，他听见了茶杯被搁在桌上的声音。
　　“母后……”他嗫嚅着，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说实在话，在听见祁闵昭活着的消息时，他是……有些庆幸的，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沉默地恭迎母后的到来。
　　徐梦娴定定地瞧着他，似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眉头一蹙，可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在那两个女子踏进书房的那刻，挥手让他回避了。
　　不听话的儿子，是不能知道所有事情的。
　　祁闵正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徐梦娴淡淡地道：“她还活着。”
　　这是在诘问吗？
　　红衣人冷着脸，神色有些不耐烦。
　　白衣人倒是乐呵呵地道：“谁知道那位命那么大呢，中了‘见阎王’都能安然无恙……”
　　她顿了下，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虽说因为缺了一味药，我配的见阎王缺些火候，可弄死她绰绰有余，她怎么会……”
　　“难不成，师父把唯一一个万清丹给了那位大小姐……”她嘀咕着。
　　徐梦娴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祁君奕活了下来。
　　白梅尴尬地咳嗽两声：“娘娘别着急，一次不成，咱们就来第二次，我找到缺的那味药了，如今见阎王已经大成，一定能弄死她的。”
　　徐梦娴只是沉默着，目光望着被吹落在窗台上的枯叶，不知想着什么。


第131章 求娶何人
　　祁君奕和傅锦玉回皇城时，天空阴沉沉的，风吹着路边的桂花树摇摇晃晃。此刻，桂花早已落尽，枯黄的叶儿落了满地。
　　傅锦玉摇醒祁君奕，在她耳边低语道：“殿下，你回去后借口养伤，尽量别出门，便连朝会，也得给退了。”
　　她细细地分析给祁君奕听。
　　一来，这样可以让让太子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不知道祁君奕究竟伤到什么程度，二来也可以让那位陛下愧疚几分，哪怕再不喜这个孩子，知道她伤势严重，估计也会有些难过的。
　　祁君奕颔首，表示懂了。
　　马车低调地驶进六皇子府，那“伤重”的六殿下面都未露，直接回房养伤了，让来探望的诸位大臣无功而返。
　　傅锦玉在又交代几句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她现在还不方便露面，毕竟傅家小姐此刻该是在傅家的。
　　六皇子伤势严重，传闻连路也不能走。
　　祁朔闻言，虽然面上没什么，连凶手都只说是山贼，可心里大抵是难受的，大手一挥，赏赐了很多补品给她，甚至还明里暗地地打压了几个徐家的门生，摆明着是为了给她出气。
　　同时，楚岚夕也请求出宫去照顾祁君奕，那位帝王看着桌上的文书，沉默了良久，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此期间，祁朔和楚岚夕并未见过一面。
　　楚岚夕到六皇子府时，已是第二日下午，她来得很不巧，正赶上祁君奕喝了药睡下，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眼睡着的人，然后就去了书房。
　　“聂先生，奕儿的伤究竟如何了？”
　　外界都传祁君奕伤得厉害，可根据十二时人传来的消息，那位殿下似乎已经好多了，楚岚夕一时拿不准，便提前让聂以水在六皇子府内等着。
　　为免让人有所察觉，期间她并未让聂以水传消息给宫里的她。
　　“殿下的伤并不算严重，主要是中了一味叫见阎王的毒比较棘手，不过殿下似乎遇见贵人了，并无大碍。”
　　“见阎王？”
　　聂以水耐着性子解释道：“神医谷有三种奇药，一是由魂去兮制成的‘离魂散’，二是解百毒的万清丹，三则是天下奇毒见阎王。”
　　“见阎王的‘奇’在于它的配置方法有好几种，用料的多少也是不定的，毒药和解药都必须是制作的时候一一对应的，一种解药只对应一种见阎王，但凡服用别的解药，立刻毒发身亡，哪怕是万清丹，也救不回来。不过见阎王里有一味药很难找，殿下中的这个正好没有这味药，她又及时服了万清丹，故而没什么大碍。”
　　她忍不住感慨道：“若是真正大成的见阎王，除非知道配方和用料多少，否则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楚岚夕面色微变：“先生也没办法？”
　　聂以水颔首：“正因如此，知道见阎王配方的人并不多，会解的也不多，万清丹……”
　　她稍稍一顿：“我没有万清丹给殿下，她吃的该是傅家那位给的吧？我昨日问殿下遇见了什么，她并不细说，只说遇见了位神医，叫‘阿芷’。”
　　阿芷？
　　楚岚夕心思一转，难以置信道：“莫不是？”
　　“应该就是阮芷了，”聂以水神色缓了些，“阮齐为人卑鄙，他的妻子看不惯，他一死，就带着次女阮芷和小女阮芙离开了神医谷，我……我游历时，曾遇见过她，她向我道歉，随后拔剑自刎了，她的两个女儿那时已经不知所踪了。”
　　她感叹道：“没想到缘分那么巧，竟然让殿下遇见阿芷了。”
　　也正因为遇见了阮芷，所以殿下才能好得那么快的。
　　“阿芷的医术长进不少啊。”
　　楚岚夕看着那面色温和，低声咕哝的人，没好意思细问，只道：“若是能遇见她，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聂以水莞尔一笑：“她大抵是不喜这些的。”
　　说完这些，楚岚夕又回到了正事，问道：“奕儿昨日还说了什么？可说过有关杀手的事？”
　　聂以水面色忽而有些尴尬，她摇了摇头，咳嗽几声，慢腾腾地道：“她说……她说，她说待伤好之后，要去求娶傅家小姐。”
　　楚岚夕：“……”
　　她的脸上突然有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娘娘息怒，殿下她……”
　　楚岚夕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强压着怒意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人，问道：“归舟也觉得该让奕儿娶傅锦玉吗？”
　　阿辰摇摇头：“公子生前的意思，似乎是如果太子他们实在太激进，就让殿下避其锋芒。”
　　楚岚夕面无表情问道：“你们觉得，太子他们激进吗？”
　　说实在话，的确是太激进了。
　　若不是这次殿下命好，估计就真的回不来了。
　　甚至楚归舟都……留在了那里。
　　楚岚夕大约是想到了这点，揉了揉眉心，淡道：“不能让奕儿娶傅锦玉，这会让太子那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对奕儿下手的。”
　　这次是运气好，那下次呢？
　　楚岚夕不敢赌。
　　祁君奕的命是楚归舟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容不得半点闪失。
　　聂以水想到昨日谈起娶傅锦玉时，殿下眼底的欢喜，心中不免有些有些惆怅，她沉默了下，道：“可这样一来，傅小姐不是只能嫁给太子或者三皇子了吗？那傅家……”
　　“傅锦玉不会嫁给三皇子那个蠢货的，”楚岚夕语气笃定，“傅家会让她嫁给太子，但如此一来，为了不让陛下忌惮，傅家就会中立，不会和徐家联手帮助太子。但对太子他们来说，傅家中立是很好的局面。”
　　“奕儿在此期间只需韬光养晦就好，只要奕儿这儿静下来，太子和三皇子必定会对上，届时我们再出手。”
　　“可殿下那边……”
　　“奕儿不需要管，”楚岚夕的眸色冷了下，“她只需要听话就好。”
　　聂以水动了动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正在此时，门被敲响了，时风的声音响起来。
　　“娘娘，孟小姐来了。”
　　楚岚夕眉眼一舒：“是容轻吗？快让她过来。”
　　聂以水瞧着自家娘娘的表情，忽而懂了什么，想到殿下，心里越发沉闷。
　　——
　　祁君奕这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屋内不知何时点了灯，昏黄的光看得她眼睛一酸。
　　她伸手挡了挡，片刻后才缓过来，刚坐起身，门就被推开了，聂以水端着碗粥走进来。
　　“殿下睡了许久，想必饿了吧？喝碗粥吧。”聂以水不给祁君奕拒绝的机会，已经端着粥走到了面前。
　　虽说伤口已经结疤，可聂以水还是没让她自己自己喝，而是亲手喂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就把祁君奕噎着了。
　　祁君奕觉得她怪怪的，正想说什么，门却突然被推开了，祁君奕看着来人愣了愣。
　　“母妃？”祁君奕有些诧异。
　　楚岚夕嗔怪道：“怎么，你不来看我，还不许我来看你？”
　　“不是的，”祁君奕捏了捏被角，“您随时来都好，我……”
　　“好了，”楚岚夕打断她，“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聂以水看看祁君奕，又看了眼楚岚夕，默不作声端着空碗离开，门合上，屋内就显得更静了。
　　“多谢母妃。”祁君奕看着她手里端的药，道了声谢，伸手要去接。
　　楚岚夕避开了，随手将碗放到了床边的小柜子上，她道：“药还有些烫，待会儿再喝吧。”
　　祁君奕颔首。
　　楚岚夕沉默了下，淡道：“奕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为免惹人怀疑，不妨娶个妻吧。”
　　祁君奕眸色一亮，隐约还有几分羞涩，她微微低头，道：“母妃，我、我想娶……”
　　“容轻就很好，”楚岚夕直接打断她的话，“她与你青梅竹马，又知晓你的真实身份，最为合适不过。”
　　祁君奕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有些无措地反驳道：“母妃，可我不喜欢容轻，我只想娶阿……傅小姐。”
　　楚岚夕叹息一声：“奕儿，如今你不能锋芒毕露，若是你娶了傅小姐，太子和三皇子一定会联手对付你的，你还要再次命悬一线吗？”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她的指尖就落到了祁君奕的脸庞，将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拂过，带着些许秋风的凉。
　　“奕儿，我已经没有夜儿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师父……你师父拼了命把你救回来，难道你要辜负他的心意吗？”
　　“可是……”祁君奕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素来嘴笨，只是干巴巴地道，“可我只想娶傅小姐。”
　　她抿了下唇，神色坚定，眸子里的光看得楚岚夕眉头一皱。
　　“母妃，我只会娶她的，我答应过她的。汴渭遇刺，我身受重伤，她背着我走在树林子里，求我不要死……”她眼底有了泪光，像是屋檐下的雨滴，“那时我就想，若是就那么死了，到底不甘心……”
　　“母妃，我知道的，娶了她我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可若是不娶她，我这辈子都会不快活的。”
　　“母妃，只这一次，你让我任性一次好不好？”她喃喃着，嗓音有些哑了，“我只求您这一次。”


第132章 有药离魂
　　楚岚夕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后问道：“当真要娶吗？”
　　祁君奕颔首。
　　“就那么喜欢她？”
　　祁君奕眸色明亮，郑重地点头。
　　楚岚夕似是轻轻勾了下唇角，带着几分冷笑的意味，可等祁君奕看过去时，她又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若我说不可以，你会恨我吗？”
　　祁君奕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您，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娶她的，哪怕……哪怕您不同意。”
　　楚岚夕这下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看过来的眼神许是因为逆着光，阴冷得让祁君奕缩了下身子。
　　“……母妃？”
　　“没事，”楚岚夕摇了下头，又是一副笑颜，“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你都有了心上人，要娶妻了。”
　　祁君奕眨了下眼，有些欣喜地道：“您同意了？”
　　楚岚夕颔首，像是有些无奈的样子。
　　“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你对她都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我若是再棒打鸳鸯，岂不是显得没人情味？”
　　祁君奕眉眼一弯：“谢谢母妃。”
　　楚岚夕垂下眼，端起药碗，声音有些轻：“药已经不烫了，快趁热喝吧。”
　　“好。”
　　祁君奕原本以为要废很大的劲儿，但没想到楚岚夕这么快就同意了，她的脑海中闪过红衣女子的脸，唇角不由得弯了下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
　　祁君奕接过碗，连勺子也不用，“咕咚咕咚”就把药喝了个干净，虽然药过舌头时，是苦的，可喝完，祁君奕却又似尝出一股甜味来，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楚岚夕似是不敢看她的笑，只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动了动唇，嗓音微微发颤：“娶她就那么开心吗？”
　　祁君奕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是略微羞涩地移开目光，嗓音轻柔极了。
　　“开心。”
　　楚岚夕沉默着接过碗，行至门口，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轻声嘱咐道：“时候不早了，奕儿早点睡。”
　　祁君奕笑着点头。
　　其实她该是不困的，毕竟今天睡了一下午，可不知为什么，在楚岚夕说完这句话不久，她就有些犯困了。
　　祁君奕没在意，只当是那药的作用，毕竟阮芷最开始开的药，也让她时不时就犯困。她揉了揉眼睛，放下书，慢慢下床吹了蜡烛，然后躺下闭了眼。
　　不过片刻，殿下就再次睡着了。
　　门轻轻被推开了，楚岚夕等人走进来。
　　点了灯，瞧着熟睡的祁君奕，楚岚夕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可最终，她只是帮祁君奕掖了掖被角。
　　孟容轻看着睡得正香的人，素来白皙的脸上此刻多了点绯色，乖乖巧巧的，孩子似的捏了一点被角。
　　想拂去她额上的碎发。
　　可孟容轻没动，她只是摩挲了下指尖，而后低声道：“娘娘，殿下……”
　　楚岚夕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声叹息打断了她的话：“抱歉，容轻委屈你了。”
　　孟容轻嘴唇翕动，最终把自己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她看向睡着的人，也许是梦见了什么，她微微蹙眉，不安分地嘀咕几句。
　　“娘娘，委屈的人不是我……”
　　是殿下。
　　她捡了便宜，该是欢喜的。
　　难过的应该是殿下。
　　楚岚夕假装没听见，只是坐到了鼓凳上，并顺手为孟容轻倒了杯茶：“坐下歇歇吧，我们估计得熬个大夜。”
　　“多谢。”孟容轻顺势坐下。
　　刚刚的话题，两人都不再提起了，像是从未说过一样，只是在烛火跳跃间，孟容轻看向祁君奕的眼里出现了些许惆怅。
　　祁君奕醒来时，已是深夜，屋外的灯笼被风吹着晃来晃去，树影鬼魅般随之而动。
　　她呆愣愣地坐起身来，眼里一片茫然与无措。
　　“奕儿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温和的声音响起，祁君奕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依旧很茫然。
　　“我是你母亲，”楚岚夕的手里捏了张手绢，轻轻替她擦去了额间的汗，“你平日里唤我‘母妃'。”
　　“母妃。”她木愣愣地道。
　　楚岚夕颔首，笑容温和，捏着手绢的手指向一处，语气越发温和：“这位是你的心上人，你要娶得妻，容轻。”
　　祁君奕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看过去，然后定格在孟容轻的脸上，没说话，似是在打量，可眼神呆呆傻傻的，又似是没听懂。
　　楚岚夕心底没由来一慌，她又重复一遍：“这位是你要娶的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她慢慢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许久后才眨了下眼，稚子般地问道，“何为心上人？”
　　楚岚夕心里一松，她笑道：“就是你未来的妻。”
　　“我的妻……”她喃喃着，忽而攥住了心口的衣服，力度大的想是要把那颗心掏出来一样。
　　“怎么了？”楚岚夕大惊，下意识去扶住她，聂以水大步走上前，捏了她腕子开始把脉。
　　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祁君奕很快就跟没事人一样，若非额头依旧有汗，刚刚都一切都似一场梦。
　　“没什么大事，大概……”聂以水斟酌了下用词，“大概只是被刺激到了。“
　　楚岚夕表示懂了，也没再提刚刚的话了，只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同时也为她介绍了下眼前的情况。
　　祁君奕呆愣愣地应着，不管楚岚夕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乖巧而又木讷，瞧着莫名让人心疼。
　　楚岚夕说了许久，直到祁君奕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她才如梦初醒，摸了摸祁君奕的头，柔声道：“时候不早了，奕儿快点睡吧。”
　　她扶着祁君奕躺下，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奕儿，好梦。”
　　然而要离开时，她却被祁君奕突然扯住了衣袖。
　　“怎么了？”
　　那躺着的人眨了下眼睛，乖乖巧巧地道：“母妃好梦。”
　　楚岚夕指尖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心脏，蓦然转开了眼，她动了动唇，嗓音有些苦涩：“早点睡。”
　　祁君奕松开手，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
　　楚岚夕吹灭蜡烛，沉默地和另外两人走出房门。
　　屋外明月高照，惨白的月色落了一地，照得地砖微微发白。
　　聂以水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屋子，想说什么，可动了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好似堵着什么一样。
　　“最近不要在奕儿面前提起傅锦玉。”楚岚夕嘱咐道，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聂以水和孟容轻对视一眼，最终都只是应了声，似是在叹息一般。
　　——
　　傅锦玉觉得自己最近眼皮直跳，好像自从祁君奕传出重伤的消息之后，自己就一直心神不宁的，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生，一闭眼，便忍不住想到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
　　尤其是楚归舟的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傅钧和傅明旭是知道她去做了什么的，虽然什么也不提，可前者总是有意无意来询问她是否有心上人，后者虽没怎么提过，却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锦玉，你觉得这几个皇子中，哪个最好？”
　　傅锦玉瞧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却是一紧，傅明旭历来不喜她和皇子走得近，突然这么问，莫不是在警告她？
　　傅锦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把几位皇子都夸了一遍。
　　傅明旭神色淡淡的道：“我以为，你会夸六殿下多些的。”
　　傅锦玉指尖一蜷，正要说什么，可傅明旭已经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傅锦玉一个人思绪万千。
　　傅锦玉从小就看不透傅明旭的心思，不似傅枫那般看重傅家，也并不怎么看重自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一样。
　　因为傅枫二人，傅锦玉最近都没去去找祁君奕了，一来怕撞上住在六皇子府的楚岚夕，二来她要好好捋捋最近发生的一切。
　　然而没过多久，傅锦玉就接到影卫的消息，说是那位陛下找她。
　　天气已经很冷了，傅锦玉来时还赶上了下雨，天色是灰蒙蒙的，她捧着手炉，眯着眼仔细瞧了下，发现那雨里夹杂着些许碎雪。
　　过不了多久，该有一场大雪落下吧？
　　她懒懒散散地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宫里。
　　书房里没什么人，唯有那位帝王坐在书案后批改奏折，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青松。
　　“陛下。”傅锦玉照着规矩行了礼。
　　“锦玉客气了，”祁朔停笔，慢慢抬起头来，很随意地抬了下手，“坐吧。”
　　傅锦玉规规矩矩地坐下，拢在袖子里的指尖轻轻敲着手炉，思考着这位叫自己来的用意。
　　祁朔低头继续在奏折上写字，嘴里却淡淡道：“好些日子没见了，你……”
　　他像是要聊家常，可神色却并不轻松，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苦恼奏折，又像是在迟疑该如何开口。
　　傅锦玉吃不准他的心思，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打破这一尴尬局面的是咳嗽声，那位帝王捂着嘴咳了几声，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傅锦玉下意识瞥向一处，却又立马收回目光，开始关心起祁朔的身体来，并询问是否要请太医。
　　祁朔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许是先前开窗，不小心受了凉气。”
　　离得近了，傅锦玉才发觉那位帝王的面色很苍白，她垂下眸子，为他倒了杯茶，祁朔接了，但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刚刚贵妃娘娘来找了朕……”
　　傅锦玉指尖一动。
　　“她来为君奕求一道赐婚的圣旨，”祁朔顿了下，慢慢道，“她欲让君奕娶孟大人的嫡女为妻。”


第133章 锦玉来访
　　什么？！
　　傅锦玉猛然抬头看去，那位帝王依旧是面色淡淡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问的，可话还是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您同意了吗？”
　　祁朔抬眸看来，深邃的眸子像是一下就看穿了傅锦玉的心思，可随即他又移开了眼，像是局外人一样。
　　“并未，”他缓缓开口，“朕让她回去再想想，三日后再来找朕。”
　　傅锦玉想让他别同意，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心里无端有些焦急，恨不得马上去找那个笨蛋，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相信那个笨蛋不会背叛自己的，所以只能是楚岚夕等人做了什么。
　　那个笨蛋不会出事了吧？
　　虽说虎毒不食子，可楚岚夕对待祁君奕的态度实在奇怪，谁知道她会不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啊？
　　“莫急，”祁朔突然开口，目光落到了傅锦玉脸上，他缓缓道，“你可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现在去做，还来得及。”
　　他果然是知道的，也是默许了的。
　　傅锦玉没工夫和他继续说了，三言两句便结束了话题，然后提出告辞，祁朔也不拦，只是低低地道一句：“莫要留下遗憾。”
　　这是那位帝王的忠告吧？
　　傅锦玉懒得去细想了，一上马车便吩咐车夫朝着六皇子府赶去，她无意识捏紧衣角，心里期盼着那个傻子一定要平安无事。
　　马车很快就到了，她迅速下了车，但刚走一步，就被年秋拦下了：“小姐，注意礼节。”
　　傅锦玉如梦初醒，停下了脚步，目送年秋去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家丁探出头来，颇有礼貌地询问来人。
　　年秋回头看了眼傅锦玉，神色淡淡道：“我们是傅家的，听闻六殿下病了，我家小姐特来看望。”
　　那家丁估计是被嘱咐过得，当即走出来行礼，然而嘴上却道：“傅小姐抱歉，我家殿下如今伤得厉害，不便见客。”
　　年秋又回头看了眼，见傅锦玉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心里无奈一叹，她道：“劳烦小哥为我们通报一声，你家殿下会同意的。”
　　她不动声色摸了银两要递过去，那家丁却是退了一步，拒绝了，不过还是答应了年秋的请求。
　　他进去没多久，又再次出来了。
　　“傅小姐请。”
　　傅锦玉随他进去，然而他领的路却并非是通向祁君奕的房间的，如果她没记错，这该是去大堂的。
　　傅锦玉眼皮一跳。
　　果然，在大堂内等着她的人并非祁君奕，而是楚岚夕。
　　“见过贵妃娘娘。”
　　“傅小姐客气了，快请坐，时风，看茶。”
　　傅锦玉端着茶抿了口，想要说什么，却听见楚岚夕寒暄起来，她按下心底的烦躁，陪着她说了半晌的话。
　　这女人在玩拖延战术啊。
　　傅锦玉不动声色眯了下眼。
　　时雨端着盘糕点过来，楚岚夕赶紧招呼她吃糕点，同时也叹了口气：“奕儿如今不便下床，不好得见客，怕是要辜负傅小姐的好意了。”
　　傅锦玉在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道：“娘娘，我身为殿下的挚友，理该看望殿下一下的，若是见不到，难免寝食难安。”
　　“奕儿能有傅小姐这样的挚友，真是三生有幸啊，”楚岚夕假意感慨着，“既然如此，那么请傅小姐随我来吧。”
　　傅锦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松了口，愣了下，但没说什么，起身跟在了楚岚夕身后。
　　她倒要看看这位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岚夕一面走，一面道：“奕儿此刻该是在吃药。”
　　的确在吃药，傅锦玉随着楚岚夕走进房间，就看见了那人在喝药，只是这喂药的人……
　　她盯着孟容轻，脸色一沉。
　　她们动作轻，孟容轻没察觉到，依旧喂着药。
　　“容轻和奕儿是青梅竹马，听闻奕儿伤了，便每日来照顾她，奕儿厌恶喝药，唯有容轻亲手喂得，才吃得下。”楚岚夕语气温和地解释着，但听在傅锦玉耳朵里，只觉得阴阳怪气。
　　孟容轻喂药动作很轻柔，每勺都会吹几下，然后喂给祁君奕，因为孟容轻挡了大半，所以傅锦玉没看清祁君奕的表情，但那家伙竟然愿意让她喂，真是过分！
　　傅锦玉心里顿时生起一股无名火，同时也有些酸涩，她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去看看殿下。”
　　不给楚岚夕拒绝的机会，傅锦玉直接走了过去，却发觉祁君奕蒙着眼睛。
　　“殿下？”傅锦玉愕然。
　　楚岚夕解释道：“奕儿的眼睛伤到了，大夫说近日最好不要见光，于是就给蒙上了。”
　　眼睛伤到了？
　　傅锦玉觉得很奇怪，距离回来才短短十天不到，那傻子怎么会伤到眼睛？而且……她看着楚岚夕波澜不惊的脸，若是真的伤到了，为何这位还会如此冷静呢？
　　“傅小姐。”孟容轻偏头向她招呼一声，声音很轻，似是怕吓到祁君奕一样。
　　傅锦玉回应了一声，目光落到祁君奕身上。
　　该是察觉到了什么，那蒙着眼的人突然将头偏向了傅锦玉，微微歪了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孟容轻放下空掉的药碗，拿着手绢仔细为祁君奕擦了嘴，不给傅锦玉说话的机会，她问道：“殿下觉得如何了？困不困？”
　　这话说得很亲昵，让傅锦玉眉头一皱，若是她冷静一想，就会发觉这更像是在哄孩子，可她现在只觉得生气和难受。
　　更最气的是，那人还乖乖巧巧地道：“有点困。”
　　傅锦玉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殿下。”
　　正要躺下的人一顿，却没有傅锦玉想象中的欢喜，而是歪了下头，迟疑地问：“你是谁？”
　　怎么，蒙着眼睛就听不出她的声音了？！
　　若非还有外人在场，傅锦玉一定让这位殿下吃吃苦头。
　　“是我，傅……”
　　“傅小姐，”楚岚夕突然打断她的话，走上前来，“傅小姐，抱歉，大夫嘱咐过，奕儿喝完药就得睡一觉。”
　　言下之意，傅锦玉不能再打扰了。
　　傅锦玉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她抿了抿唇，最后看了一眼祁君奕，然后道一句：“抱歉，是我打扰了 。”
　　楚岚夕笑了下，请她出去。
　　傅锦玉强压着心头怒火，随着楚岚夕离开，门扉合上的那刻，她看见祁君奕倒在了孟容轻怀里。
　　呵，她是打扰，孟容轻怎么不打扰？
　　不过，祁君奕的反应有些奇怪啊。
　　她垂下眸子，但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所以然。
　　而祁君奕的房内，孟容轻望着栽到自己怀里的人，僵了下身子，随即将指尖落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殿下，怎么了？”
　　怀里的人扬起脸，似乎有些茫然，她喃喃着：“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孟容轻心一提，生怕她就出什么事了。
　　祁君奕指了指心口，喃喃道：“这里疼。”
　　孟容轻沉默了，她缓缓解下祁君奕眼前的布条，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那位殿下已经流泪了。
　　小小的泪珠盛在干净的眼眶里，像是清晨屋檐上的蛛网中挂着的那滴露水，晶莹剔透。
　　“不哭，”孟容轻小心翼翼擦去她眼角的泪，“殿下，不哭。”
　　祁君奕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呆呆地道：“好，我不哭，容轻说不哭，我就不哭。”
　　她好乖。
　　她真好乖。
　　可孟容轻不想让她那么乖的。
　　殿下，你应该坏一点的。
　　比如说，小时候带你去偷桃，主人来了，就该跑了而不是傻乎乎地站在原地道歉。比如说，被罚跪，没人看着，就该懒散些，别跪得那么直……比如说现在，你就该生气地推开我，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孟容轻叹息一声，将人搂住，极轻极轻地在她耳畔道：“殿下，对不起。”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懵懂地道：“对不起什么？”
　　孟容轻沉默，放开她，凝视着她干净的眼眸，许久后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什么，殿下不要想，乖乖听话就好。”
　　祁君奕点头：“好，我乖乖的。”
　　她看着孟容轻，突然伸出手，指尖从孟容轻眼角擦过，软软糯糯地道：“我听话，容轻不要哭。”
　　孟容轻下意识抹了下眼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她擦了泪，勉强笑笑：“我没哭，殿下不要多想。”
　　“好，我不想。”祁君奕冲她一笑。
　　孟容轻怔了下，祁君奕以前从未笑得如此明媚，最多不过是弯一下眉眼，克制而又内敛，仿佛微笑对她而言是一种奢侈和妄想。
　　那一刻，孟容轻突然很想祁君奕一直这样，至少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以忘掉身上背负的所有责任和压力，也可以忘掉身份带来的苦楚，像一个无忧无虑，赤脚走在河边采花的少女。
　　可她终究是会恢复的。
　　孟容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只是轻轻一叹，然后揉了揉祁君奕的头，轻声问：“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祁君奕捏了孟容轻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道：“那你能陪着我吗？”
　　“嗯，我陪你。”
　　也不知为何，呆傻后的祁君奕总要人陪着才能安稳入睡。
　　祁君奕又笑了下，乖乖巧巧地躺在了床上，盖好被子。
　　孟容轻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并未离开，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嘴里还哼着一首曲子。
　　祁君奕很快就睡着了。
　　孟容轻低低地叹口气，为她掖了掖被子。


第134章 仙女夜来
　　既然明面上不能和祁君奕说上话，那就暗地里来，傅小姐绝对不可能被这一点小挫折打倒的。
　　是夜，六皇子府的屋顶上划过几道黑影。
　　傅锦玉被暗卫带着，悄无声息来到了祁君奕的屋子上。
　　她掀了一片瓦，朝下看去，屋内没有点灯，不过借着月色，倒是隐约可以看见在床上安睡的人，眉眼如画，似一副上等的美人图。
　　傅锦玉不喜欢美人图。
　　可傅锦玉喜欢祁君奕。
　　面巾下的唇角一弯。
　　“小姐，”暗卫突然出声，嗓音压的极低，“屋内还有别人。”
　　傅锦玉眉梢一挑，似是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来有人正等着我呢。”
　　她示意暗卫留下，悄无声息落了地，也不避讳，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推开房门走进去。
　　“没想到大半夜的——”一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嗓音有几分玩味，“竟还闹了贼。”
　　来人走到桌前坐下，一双眼睛正好暴露在月光下，瞳色有些淡，神情也很冷漠，像是庙里供的一尊佛。
　　傅锦玉看着楚岚夕，并不惊讶，扬起眉头，招呼道：“贵妃娘娘还真是辛苦呢，这么晚都没睡。”
　　楚岚夕莞尔一笑，顺势道：“没办法，毕竟谁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来贼不是？”
　　说到“贼”字时，她慢了语速，意味深长地看了傅锦玉一眼。
　　傅锦玉扯了面纱，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还挑衅般地倒了杯茶，喝一口后，才直视着楚岚夕的目光，质问道：“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楚岚夕神色淡淡：“怎么？就因为她看穿了你的本性，不愿意娶你，就觉得是我做了什么手脚吗？”
　　“你说呢？”傅锦玉冷下脸来。
　　楚岚夕也冷下脸来。
　　隐隐约约的，两人僵持起来。
　　片刻后，楚岚夕慢慢开口：“你与阮薏是好友，那么有关鬼医谷的三大神药，你该是听她说过的吧？”
　　傅锦玉怔了下，脑海中闪过三个字，猛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离魂散？！”
　　楚岚夕没说话，默认了。
　　“你疯了吗？！”傅锦玉一下撑着桌子站起来，“你不知道那玩意一旦出事，殿下就会真成傻子吗？！”
　　楚岚夕掀掀眼皮：“不会有事的。”
　　“你！”傅锦玉被她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气到肝疼。
　　楚岚夕冷声道：“傅小姐，你也利用奕儿不少次，不要装出一副无辜样，我们都是同样不择手段的人。”
　　傅锦玉动了下唇，却没有声音，最终慢慢坐下来，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是的，在这个方面，她们半斤对八两，都没资格指责对方——她们都是不断将那人推入险地的凶手。
　　“你究竟想做什么？”傅锦玉嘴唇翕动，嗓音微微有些沙哑。
　　楚岚夕垂眸，淡淡地解释了几句，最后她下结论道：“奕儿不能娶你，一旦娶了你，太子和祁闵昭一定会狗急跳墙的，到那时，奕儿肯定会面对更多的危险。”
　　“我……”
　　“你能护住她吗？”楚岚夕直接打断她，面上有几分讥笑，“傅小姐若是能的话，她又怎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傅锦玉，”她难得当着她的面喊她全名，“你承认吧，如果太子等人不死不休，你是护不住她的。”
　　她顿了顿，微微抬头，眼底一片死寂：“我也护不住她。”
　　傅锦玉沉默。
　　楚岚夕轻轻笑了声，声音冷冷的：“傅小姐，这次如果没有归舟的话，她已经永远留着汴渭了。”
　　“我不敢再去赌一次。”
　　傅锦玉也不敢。
　　她端起茶杯，指尖却忍不住有些发颤，但很快一口水入喉，她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一副为了她着想的样子，呵，娘娘倒是把自己的野心掩饰得很好啊。”
　　楚岚夕不置可否：“傅小姐难道没有野心吗？”
　　傅锦玉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到那睡得安稳的人身上，嗓音轻柔：“我说我现在只求她平安，你信吗？”
　　楚岚夕轻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傅小姐就该让奕儿娶别人。”
　　“孟容轻？”傅锦玉缓缓吐字，脸上是嘲讽的笑意。
　　楚岚夕慢悠悠地道：“容轻和奕儿青梅竹马，家世不高，也知道奕儿的真实身份，最为合适不过。”
　　傅锦玉冷笑。
　　楚岚夕又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容轻不会和奕儿有肌肤之亲的，她性子良善，不会趁人之危。”
　　傅锦玉假装没听出她嘲讽自己性子坏，趁人之危的意思，她只是冷冷地一弯唇：“殿下不同意，你就给她下药？”
　　“我只是想让她平安。”楚岚夕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
　　真是说得冠冕堂皇啊。
　　傅锦玉唇角一压，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唔……怎么了？”
　　那本来安睡着的人突然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坐起身来，只是困得厉害，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没什么，”楚岚夕率先开口，“奕儿接着睡吧，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
　　“嗯。”祁君奕嘟囔一声，就要躺下，但余光却突然瞥到傅锦玉，下意识睁大了眼。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傅锦玉，眼里慢慢弥漫起水雾。
　　楚岚夕心中一紧，生怕就刺激到她了，赶忙站到里两人中间，挡住祁君奕的视线，她道：“时候不早了，奕儿快些睡吧。”
　　祁君奕眨了下眼睛，水雾凝为泪滴落下。
　　她喃喃着：“见过吗？我们见过吗……”
　　“见过的，”傅锦玉一把将楚岚夕扯开，笑眯眯地凑到祁君奕面前，“见过的，殿下忘了吗？我是……”
　　“聂先生说，她一旦受刺激就会气血逆流。”楚岚夕淡淡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傅锦玉经她这么一说，嘴里的话不由得转了个弯：“我是天上的仙女，特意来看你的。”
　　楚岚夕：“……”
　　她一时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可祁君奕信了，她轻轻开口：“仙女……姐姐。”
　　傅锦玉眸色一亮：“我在。
　　她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殿下，不要哭，仙女可见不得你哭。”
　　祁君奕乖巧地点头：“我不哭。”
　　“真乖。”傅锦玉奖励似的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身后传来楚岚夕重重的一声咳嗽。
　　傅锦玉假装没听见，继续道：“殿下喜欢我吗？”
　　祁君奕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得到糖果的孩童，她道：“喜欢，喜欢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也喜欢你。”
　　不用想也知道，楚岚夕此刻黑了脸，傅锦玉险些憋不住笑出了声，她又道：“那我和孟容轻，你更想和谁成亲啊？”
　　楚岚夕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那坏心肝的“仙女”又道：“说心里话，不要想别的。”
　　祁君奕捏捏被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想和仙女姐姐成亲。”
　　可她随即又低下头，有些失落道：“可是……可是母妃说容轻是我的心上人，我应该娶她的。”
　　“呵。”
　　傅锦玉回头看了眼楚岚夕，有些嘲讽的意味，但楚岚夕面不改色，一副“我是为了她好”的样子。
　　傅锦玉回过头，摸了摸祁君奕的头，笑道：“没事的，只要你想和我成亲，那和容轻的就是不做数的，你只当做一场梦，醒来什么也没发生过。”
　　祁君奕似懂非懂地点头。
　　楚岚夕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她还需要傅锦玉的帮助，所以只能忍下心底的厌恶，一言不发。
　　傅锦玉摸了摸祁君奕的头，道：“不过既然你不想和容轻成亲，那么就不要和她太亲近了，什么亲吻啊，拥抱啊，这类的事情都不要做了，更不能和她睡在一个床上。”
　　祁君奕乖乖地点头：“好，我不做。”
　　祁君奕说到做到，往后的日子里，果真没和孟容轻亲近过，连药也不要她喂了，后者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认为是自己不小心惹了她不高兴。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祁君奕只是伸手扯了扯傅锦玉的衣袖，眼巴巴地道：“仙女姐姐，能多来看看我吗？”
　　傅锦玉正要应答，楚岚夕突然插了一句：“奕儿乖，仙女都是很忙的，不能总来看你的。”
　　“好吧。”祁君奕语气失落。
　　傅锦玉：“……”
　　其实她可以的。
　　不过她也不想当着祁君奕的面和楚岚夕起争执，于是她没提这事，只是摸了摸祁君奕的头，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要不要继续睡？”
　　祁君奕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傅锦玉。
　　傅锦玉失笑：“殿下乖，我再陪你一会儿。”
　　楚岚夕没说话，默许了。
　　祁君奕乖乖地躺下，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傅锦玉，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殿下闭眼。”傅锦玉伸手盖在祁君奕眼睛上，但很快就挪开了，转而握住了祁君奕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她嘴里哼起一首轻柔的曲子。
　　楚岚夕听了半晌没听出是什么，索性不想了，只一门心思盯着傅锦玉，待祁君奕睡着了，她便立即出声送客。
　　傅锦玉“啧”了声，但也没拒绝，只是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道一句：“我愿意帮你达成所愿。”
　　“但我不希望你再利用她，骗她做些危险的事。”
　　楚岚夕移开目光，淡道：“这话该由我来说。”
　　傅锦玉轻笑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祁君奕，走出了房门。


第135章 忽忆往昔
　　三日后，祁朔赐下一道圣旨，赐婚六殿下和孟家嫡女孟容轻，说实话，此举一出，惊讶了无数的人。
　　祁闵昭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想不通为何祁君奕会放弃傅锦玉，明明这两人已经暗通曲款了。
　　严尽也有些想不明白，哪怕是为了暂避锋芒，也不应该放弃掉傅家这座大山啊。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他教唆祁闵昭去安慰伤心失意的傅锦玉。
　　而太子那边也颇为疑惑，徐梦娴端着茶久久不喝，直到指尖的温度变凉，她才慢慢抿一口。
　　“这是把傅家让给我们了？”
　　其实不算让，毕竟傅家为了不被陛下忌惮，是不可能帮他们的，可只要傅家中立，那么他们就是最大的赢家。
　　“那位贵妃终于看明白，不想称争了？”她喃喃着，随后又自嘲一声，只怕是祁君奕那儿出了什么毛病，所以让那贵妃歇了心思。
　　只可惜，派出去的探子都被挡了回来，她不知道祁君奕究竟伤到什么程度——若是残了，自然不能坐上那位子。
　　不过也许那贵妃只是暂避锋芒，还准备了别的招。
　　徐梦娴现在可不敢掉以轻心，那位天真单纯的楚家大小姐已经死了，如今的贵妃可是心思颇深的。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和傅家打好关系。
　　她立刻让人备了礼物，吩咐祁闵正带着去傅家看望傅锦玉。
　　可到了傅家，才被告知，那位大小姐今日不在府中。
　　她去了长明观。
　　嘴上说着为她好，不该在乎，可心里到底是难受的，难受到傅锦玉都不想去应付会来看望自己的人，索性一早去了长明观求清净。
　　她虽然走得早，可行程并不快，到达长明观时，已是黄昏，秋日的黄昏格外的冷，满地残阳，风卷着枯叶不断打着旋儿。
　　“傅小姐，”小道冲她行礼，“观主有请。”
　　傅锦玉随着小道走进一间房，屋内是淡淡的木香，还夹杂着一些香火味，闻得人心里莫名一静。
　　“傅小姐请坐。”观主冲她一笑。
　　傅锦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面的两杯茶，微微一笑：“观主找我这个俗人有什么事吗？”
　　观主面上是淡淡的笑意：“只是觉得傅小姐应该会来找贫道。”
　　“那观主还真是料事如神。”傅锦玉端起茶杯抿了口，放下茶杯时却瞥见窗外的桃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无力地挥动着。
　　“傅小姐好像遇见了什么烦心事？”观主仍然只是淡淡的笑意，“如若不嫌弃，可与贫道说说。”
　　傅锦玉不想说自己的烦心事，她只是问道：“观主和闲远道人是如何认识的？”
　　“你说归舟？”
　　傅锦玉愕然。
　　观主笑道：“闲云野鹤、远居寒山，归舟这想法不错，只是他有太多割舍不下，心依旧还在俗世中，贫道等人，私下还是称呼他的本名。”
　　他微微垂眸，像是在思考，片刻后缓缓道：“贫道尚未入观时，只是山野少年，有一年大雪，房屋倒塌，无钱修缮，他路过，让贫道帮他拾一捆柴，然后给了贫道五两银子。”
　　“后来贫道被师父收入观中，再见是他即将出征，来为楚将军点一盏平安灯。贫道问他不点吗？他说他命硬，不需要的，只愿把所有福气都给楚将军。”
　　“他来长明观，只为楚将军和贵妃娘娘祈福，从不为自己，贫道感念他的恩德，悄悄为他点过平安灯。”
　　“后来被他发现，他向我道谢，贫道直言是回报，他听完来龙去脉，却问一句，入道者也挂念红尘之事吗？自此，贫道与他相熟了。”
　　“贫道见过他风光之时，亦见过他狼狈之时，可归舟一直是归舟，豁达而通透，从未改变过。”
　　观主说罢阖了阖眼，感慨般地长舒一口气。
　　“若是今日傅小姐不问，贫道都快忘了，竟与归舟认识这么多年了。”
　　傅锦玉看着观主感慨的样子，心里蓦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沉默了下，慢慢道：“我想要一个人好好活着，所以总是在骗她、利用她，可她从不生气……近来，我又做了个欺骗她的决定，你说，她会生气吗？”
　　观主淡笑道：“不好说，不过想来傅小姐的那位好友是个好脾气的人，待此事一过，您同她好好解释一下，也许她不会生气。”
　　“她肯定不会生气的，”傅锦玉喃喃着，“那个笨蛋从不会生我的气。”
　　她阖了阖眼，眉眼间流露出些许疲倦：“我想让她好好的……可这事又让我很难受，明明是我自己选的……可我还是难受……”
　　虽是迫不得已，可她还是把她推向了别人。
　　那个傻子若是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很难过的吧？
　　观主温声道：“不管是什么，只要选择了，总会有些许遗憾和不如意的，只要日后不后悔，那就不算是错的。”
　　“不后悔，不后悔，不后悔……”她喃喃地念着，像是魔怔了一般，最后垂下眼眸来，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我早就后悔了……”
　　她的声音很轻，观主没听见，他只是一叹：“痴儿啊。”
　　傅锦玉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滴水不漏的笑意：“我若是能看开，就不会在俗世中，而是随您一同入观了。”
　　观主轻笑：“若是傅小姐想，长明观随时欢迎。”
　　傅锦玉摆了下手：“还是算了，皇城的世家子弟有一个入道就好了，再来一个，怕是陛下都会过问了。”
　　观主摸着胡子笑起来。
　　傅锦玉站起身来，夕阳落在身上是淡淡的红光。
　　她道：“观主，怕是要叨扰一夜了。”
　　“傅小姐客气了。”
　　傅锦玉同观主客套一句，走出门，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唯有一只角还挂在山巅，染得那山都红彤彤的。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示意门外的年冬不要跟着，然后一个人走到了后门，门外的山道落满了枯叶，脚走过，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久以前，太后喜欢带着她来长明观的后山。
　　此地安静，太后很喜欢，她也不带随从，只牵着傅锦玉的手，慢慢地逛，觉得累了，就把带的软垫放下，拉着她一起坐下。
　　太后偶尔会在坐下时念几句诗词，嗓音轻柔，阳光透过树缝撒在她的眉眼，她的眼睛亮如星子。
　　意识到傅锦玉选择祁君奕后，她摸了摸傅锦玉的脑袋，轻声问道：“选好了么？不改了？”
　　她点头，神色坚定：“就她了。”
　　太后笑了笑，眼里是意味不明的神采。
　　“既然选定了，那就不要后悔。”她的指尖落到她的眼角，很冰凉，眸子因逆着光，显得很深邃，好似打翻了砚台，染了一地的墨色。
　　“不能后悔啊。”
　　她的嗓音更轻了，像是融在了风里，吹得傅锦玉身子一颤。
　　点在她眼角的指尖隐隐约约有些发烫了。
　　一只不知名的鸟突然从傅锦玉面前穿过，她猛然惊醒，停下脚步。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在某些平凡的瞬间，那位太后是有些后悔的……可选择就是选择，容不得半点重来。
　　后悔只能是后悔。
　　傅锦玉突然很想骑着马回到皇城，冲进六皇子府，将那人抢过来，带着她一路狂奔到皇宫，跪到祁朔面前，让他收回先前的圣旨，赐婚给她们二人。
　　可她只是蜷缩了指尖，像是被风吹凉了一般。
　　不能冲动的，她不能再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风大了，吹得一棵老树“哗啦啦”地落着枯黄的叶子，些许不长眼地朝她飞来，傅锦玉不由得拿手挡了挡。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皇宫是一池死水，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可祁敏却被太后护着，干净得不染纤尘。
　　天真而单纯的母亲察觉不到皇宫之中的谎言和欺骗，他们说她不能去道观和寺庙，于是祁敏便几乎不带她来，唯一一次，是她病后来为姐姐点灯。
　　那时的祁敏似乎有些痛苦，可她因为自小在太后身边待着，对这位母亲的感情并不深厚，所以那时并未察觉到。
　　她似乎还和自己说过什么话。
　　傅锦玉皱着眉头细细想了想。
　　好像那时也是快要入冬了，她牵着自己走在山道上，有风吹来，她就抬手为自己挡了挡。风停后，她的手落到她脸上，微微的凉。
　　她像是在犹豫，许久后才一字一顿地发出声音。
　　“玉儿，若是日后太累，就……就离开皇城吧，寻个清净处，一个人过活……”
　　她那时，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傅锦玉不知道，隔了这么久，她也很难知道，她只是看向蜿蜒曲折，不见尽头的小道，唇角慢慢抿出一抹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母亲啊，我早就不能脱身了。
　　满身污秽的人，哪怕走出泥潭，也是洗不干净的。
　　在汴渭的那个小木屋里，说出隐居的话已经用掉了她所有的勇气，自此之后，她都不敢再有那般妄想了。
　　想到那个眉眼清冷如仙的人。
　　傅锦玉忍不住弯了眉眼。
　　前路艰险，但她会护住她的。
　　不惜一切代价。


第136章 大婚之日
　　祁君奕和孟容轻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本来不该如此着急的，可一来楚岚夕怕祁君奕长时间不吃解药，会伤身体，二来她怕夜长梦多，万一傅锦玉那家伙变卦呢。
　　成亲的前一夜，皇城下了雪。
　　这是皇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柳絮般得轻柔，被风卷着，慢慢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因为吃过离魂散的人实在少，聂以水对它的药效并不算十分清楚，她怕祁君奕会不舒服，便是时常在夜里来偷偷看她。
　　明日是大婚，虽然祁朔来不了，可不少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会来，她怕祁君奕夜里出了差错，明日会得罪那些人，便是悄悄来看了。
　　楚岚夕发现祁君奕夜里有些怕黑，便会为她留一根烛，同时也方便了聂以水夜里来查看。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绕过屏风，却见那往日这个时辰已经熟睡的人抱着膝坐在床上，神情呆滞。
　　蜡烛点得离她有些远，只有些许昏黄的光透过屏风照过来，她的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
　　聂以水怔了下，大步走过去，问道：“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祁君奕抬头看向她，依旧呆愣愣的，只是眼底似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水光。
　　她喃喃道：“疼。”
　　“哪里疼？”
　　聂以水心中一紧，连忙伸手去捏她的腕子。
　　祁君奕乖顺地任她为自己把脉，空着的那只手指向胸口，神情似有些茫然，嘴里喃喃道：“心口疼。”
　　聂以水把脉的手一顿，她看着祁君奕的眼睛，心中有些发涩，但还是勉强挤出一抹笑，道：“没事的，殿下只是……只是因为明日要成亲，有些紧张罢了，莫要多想了，早些睡吧，不然明日起不来了。”
　　祁君奕的手依旧捂着心口，她迟疑道：“可是……可是……”
　　她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结巴了许久，最后才慢慢地道：“可是我好想哭。”
　　聂以水不敢看她的眼睛了，微微低了头，笑得勉强：“殿下不要想了，成了亲，一切就都好了，明日你要去迎亲，得早早起来，再不睡觉，明日就真的起不来了。”
　　她伸手去捂祁君奕的眼睛，指尖感受到的湿润让她动作一顿，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祁君奕躺下。
　　“殿下乖，不要想了，快点睡吧。”
　　“好。”
　　祁君奕乖乖地应声，当真什么也不再说了，聂以水移开手时，她已经闭上了眼。
　　只是……
　　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心中一叹。
　　殿下，对不起。
　　雪悄无声息地落下，聂以水打开门出去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层素白，月色照在门口的“囍”字上，泛着淡淡的红，那红色落了些许在地上的雪中，隐隐约约似几点血迹。
　　压抑得让人快喘不上气。
　　——
　　虽然聂以水夜里劝过祁君奕，但她仍是没睡好，翌日去接亲时，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
　　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骑在马上时，教冷风一吹，脸色便苍白了，一副病得厉害的样子。
　　徐梦娴派出的人混在人群里看着，心底有了思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准备去汇报。
　　祁君奕呆呆傻傻的，为免被人看出端倪，今日的流程楚岚夕等人已经和她说过不下千百遍了，她虽说心底难受得慌，可还是没出什么差错。
　　接了新娘子回府的路上，祁君奕的目光突然被一座府宅吸引，离得有些远，又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祁君奕并不能很好得看清楚，可她心里却莫名一揪。
　　好像很久以前，自己会趁着月色翻过墙头，去见……去见谁呢？
　　她心底像是瞬间破了个洞，一阵又一阵的潮水翻涌进来，渐渐淹得她喘不上气。
　　牵着马的阿申自然察觉到了祁君奕的异样，她低低唤一句：“殿下。”
　　一旁跟着的聂以水也很无奈，明明已经故意绕开了傅家，殿下怎么还是被吸引了呢？
　　也好在没让她独自骑马，而是借口有伤，让阿申牵了马，否则她怕是已经调转马头，朝着傅家走去了。
　　而不远处的茶楼之上，傅锦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笑了。
　　贵妃娘娘啊，你机关算尽，可那位只消看见一个“傅”字，心就离了去，你拿什么跟我斗？
　　但傅锦玉没笑多久，年秋就走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姐，老爷请您回去商议婚事。”
　　想到已经同太子订了婚，傅锦玉的脸色阴沉下来，可随即她又面带笑意，语气淡淡道：“我这就回去。”
　　另一边，花轿已经到了六皇子府门口。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媒人高声道：“接新娘子下轿。”
　　祁君奕下了马，走到花轿面前，轻轻掀起轿帘，朝着轿中人伸出了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她掌心。
　　祁君奕怔了怔，她觉得自己好似也这样牵过一个人，那人……
　　但来不及多想了，媒人又喊了声，她定了定神，扶着孟容轻下了轿，跨过火盆，便有丫鬟来扶孟容轻，祁君奕下意识松了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样牵着孟容轻，会有人生气。
　　时风看出了不对劲，当机立断将红绸的一端塞进了她手里，虽然按着规矩，应该再走一段路才拿红绸的，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拿着吧。
　　祁君奕的手里被塞了红绸，她眨巴了下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喜堂内走。
　　楚岚夕蒙着面纱，端坐着高堂之上。
　　“一拜天地。”
　　祁君奕听话地朝外一拜，只是起身的瞬间，她忽而皱了下眉。
　　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分外的眼熟，可无论如何，她都想不起来何时经历过。
　　“二拜高堂。”
　　没有给祁君奕思考的机会，第二道命令已经响起来了，她只好依言转过身，可拜下去的那刻，她却觉得手心无端有些痒意。
　　她低头看去，只有一条红绸，料子很好，摸上去水似的轻滑。
　　“殿下起身。”
　　时风不得不低声提醒一句。
　　祁君奕后知后觉地直起腰来，抬头看去，楚岚夕眉眼弯弯，似乎是觉得很欣慰，可祁君奕却看向了她手边的木桌，上面只摆着茶杯和几碟瓜果。
　　还缺了什么……
　　祁君奕觉得应该还有个东西。
　　可她想不起来了。
　　心里堵得慌，手心也出了汗。
　　“夫妻对拜。”
　　祁君奕转过身，与孟容轻面对面站着，隔着红盖头，她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透过摇晃的流苏，隐约瞧见一点白皙的下巴。
　　祁君奕脑海中却突然浮现了那夜的那个仙女。
　　盖头之下，若是她就好了。
　　祁君奕瘪瘪嘴，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在楚岚夕等人督促的目光中，弯腰一拜。
　　她是不是……也同谁这样拜过？
　　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泪。
　　再次直起腰时，祁君奕的眼角微微泛红，她凝视着孟容轻的红盖头，对那句“送入洞房”充耳不闻。
　　孟容轻被人扶着要去婚房，祁君奕下意识要去拉她，却被时风拦下了，媒婆打趣道：“殿下都快等不及了。”
　　边上的一些年轻人笑起来。
　　楚岚夕等人说祁君奕的伤还没好，所以不许她沾酒，那些世家公子也有分寸，不敢灌她酒，但也没有轻饶她，以茶代酒，拉着她行酒令、对对子。
　　祁君奕输得一塌糊涂。
　　祁素晚看不下去了，挡在了祁君奕面前。
　　“诸位，今日是我六弟大喜之日，你们卖我个面子，饶了她吧。”
　　祁素晚性子不好，众人不敢得罪，只能饶过祁君奕，放她回房了。
　　祁君奕喝茶喝得肚子都疼了，颤颤巍巍地要朝婚房走去，聂以水在心底叹口气，上前一步扶住她。
　　“殿下慢些。”她仔细嘱咐道。
　　婚房外贴满了大红的“囍”字，被烛火一照，在素白的雪上落了大片暗红的影子。
　　聂以水扶着祁君奕，踩过那暗红的影子，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走到门前时，祁君奕的发丝上已经染了一层稀薄的雪白。
　　聂以水知道祁君奕身子弱，怕她因此染了风寒，连忙从柜子里拿出帕子给她擦拭。
　　媒人笑眯眯地道：“这就叫做‘白头偕老’，是个好兆头呢。”
　　擦好后，聂以水示意祁君奕去拿喜称。
　　祁君奕拿起喜称，慢慢挑开了红盖头。
　　向来素净的人描了妆，清丽中便带着三分妩媚，额前点着粉白的花钿，似长明观四月开的桃花，清艳极了。
　　孟容轻微微低首，似有些羞涩，柔声唤道：“殿下。”
　　祁君奕失了神。
　　但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脸，其实当时烛火昏暗，她并未彻底看清那位仙女的脸，可她就是觉得那位仙女该是明媚骄艳的，似三月的骄阳，也似春日的桃花。
　　“殿下，怎么还看呆了？该饮合卺酒了，”媒人笑眯眯地轻轻推了她一下，打趣一句，“日后能日日看着的，不急在这一会儿。”
　　时风端着合卺酒走过来。
　　孟容轻抬眸看向那人，瞧见她发呆的样子，心慢慢冷了下来，虽然媒人那样说，可孟容轻还是一下就察觉到了——她想到的人并非自己。
　　有时候，心思太过敏感也不好。
　　她在心底一叹。


第137章 魂归来兮
　　“殿下，别发呆了，快喝合卺酒吧。”时风忍不住劝道。
　　“啊？”祁君奕回过神来，看看周围的人，连连道，“好，好。”
　　她一饮而尽，却被辣得皱了眉，脸上也不自觉浮现两团红晕。
　　孟容轻也喝完了，但依旧面不改色的，她看着祁君奕这样子，不由失笑。
　　殿下啊，你还真是个半杯倒的。
　　祁君奕一面将杯子放下，一面砸吧砸吧嘴，突然呆呆愣愣道：“我好像喝过这个。”
　　媒人笑了：“殿下莫不是糊涂了？这是合卺酒，只能大婚之日才能喝的，殿下先前尚未娶妻，如何喝过？”
　　时风心下一跳，忙道：“殿下许是喝过什么味道相似的酒。”
　　虽然她们都那么说，可孟容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她眸子干净如水，眼角微微泛红，鼻尖还冒了汗粒，可爱得紧。
　　喝过么？
　　许是傅锦玉那个坏心眼哄她做了什么。
　　心底无端泛起酸涩，她却只是一笑，掏出手绢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祁君奕乖乖地任她动作，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色明亮，倒映出孟容轻的影子。
　　媒人笑着打趣：“皇妃这么心疼殿下，殿下，您日后可有福了。”
　　祁君奕眨眨眼，并不明白她说的意思，只是下意识要开口问，时风当机立断开口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殿下她们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媒人往外走：“嬷嬷，我们去外头吃酒。”
　　“好好好。”
　　媒人笑着应声，同时也示意聂以水跟上。
　　聂以水颔首，一边往外走，一边顺手将一个小瓷瓶不动声色放到桌上。
　　孟容轻看着那个瓷瓶，眸色深邃，似有万千的情绪翻涌，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了。
　　“容轻，什么是有福？”
　　那人呆呆傻傻的声音响起。
　　孟容轻看过去，只见那人摇头晃脑，醉的晕乎乎的样子。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都平息了，她暗自发笑，觉得自己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她摸了摸祁君奕的头，柔声道：“没什么，你不必在乎。”
　　“哦。”
　　她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容轻，困。”
　　“那就睡觉吧。”
　　她喂她喝了点提前备好的醒酒汤，然后服侍她脱了婚服，接着又把床上撒的花生桂圆之类的收拾干净，最后解了她的发带，示意她上床。
　　把她收拾好后，孟容轻才来收拾自己，她解下凤冠，转头却看见了放在桌上的小瓷瓶。
　　白色的瓶身，描着淡青色的烟云，甚是好看，在烛光下还泛着一圈淡淡的暖光。
　　她沉默地看了会儿，又看向床上的那个人。
　　她已经睡着了，但脸上依旧有着红晕，许是因为热，还伸了只手压在被子上，衣袖被蹭了上去，露出白皙如雪的肌肤。
　　孟容轻眉眼一弯，忍不住无奈一叹。
　　“就当是欠你的吧。”
　　她喃喃着，走到桌边拿起瓷瓶，想了下，怕她噎着，又倒了杯水，然后才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叫她。
　　祁君奕被人突然叫醒，不满地嘟囔了几声，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
　　孟容轻看着她这个样子，突然觉得很不甘心。
　　凭什么，明明是她先来的。
　　心底的不甘滋生出了阴暗，孟容轻目光灼灼地看着那神志不清的人，神情纠结而挣扎。
　　终是阴暗占了上方。
　　她就放纵这一下。
　　就这一下。
　　就当是为了这场荒谬可笑的婚礼收一点报酬吧。
　　她抿紧了唇，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床边的矮柜上，冲着祁君奕伸出了手：“殿下，抱一下，好吗？”
　　睡懵了的祁君奕忘掉了对仙女的承诺，一头栽进了她怀里，喃喃道：“嗯，抱，抱。”
　　她神志不清啊。
　　意识到这点的孟容轻瞳孔一缩，突然觉得怀里的人变得很烫，同时也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羞愧。
　　她那么信任自己，自己怎么能想……
　　可她真的很想亲她一下。
　　其实小时候，孟容轻是亲过的，那时候都小，什么都不懂，祁君奕又生的瘦弱，白白软软的，还带着股淡淡的兰花香，像极了一块软糯的糕点。于是在听楚岚夕和她阿娘说要把她给祁君奕做媳妇后，她便没忍住，私下偷亲了她一口。
　　祁君奕那时奶声奶气道：“这不合乎周礼。”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尚未成亲，不能这样做。”
　　大概是见她神情失落，宛若如做错事一样，心软的祁君奕又故作老成地叹口气，安慰道：“日后我娶你了，你想如何都可以。”
　　你明明说过要娶我的。
　　孟容轻不满地捏了下祁君奕的脸，但随即又想到这场婚礼，眉头皱了起来。
　　祁君奕不算食言。
　　可这不是孟容轻想要的。
　　“为何你会喜欢上别人呢？”孟容轻喃喃着，不解又不甘，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的脸。
　　怀里的人快睡着了，不舒服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殿下，先吃个东西再睡好吗？”她轻轻拍了拍祁君奕的脸，将瓷瓶拿在手里，倒出里头白色的小药丸。
　　祁君奕微微睁开眼，嘟囔了几声。
　　“乖，这个不苦的。”孟容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哄着。
　　祁君奕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吞了那丸子，又抿一口孟容轻递来的水，她哼哼唧唧地道：“现在好了吗？”
　　“好了。”孟容轻扶着她躺下，又为她掖好被子。
　　祁君奕将一只手伸出来，喃喃道：“热。”
　　孟容轻瞥了眼火盆，将它移得远了些，然后擦擦她额头的汗，柔声哄道：“现在不热了，盖好被子好吗？”
　　她把祁君奕的手挪进被子里。
　　祁君奕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了。
　　孟容轻轻叹一口气，吹熄蜡烛，但把两根喜烛留下了，虽说一切都是骗局，可她还是想留些东西安慰自己。
　　她没上床，只是靠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隔着被子轻拍那人，嘴里低低地哼起哄孩子的小曲。
　　不知道为什么，祁君奕最近和自己疏远了，之前还会拉着自己，要自己给她讲故事、唱小曲，连药都要自己亲自喂，现在哪怕自己主动提出来，她都会拒绝。
　　莫不是吃错药了？
　　孟容轻想到这点，忍不住笑了下，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而捏了捏她的脸。
　　“真是欠了你的。”她轻轻一叹，目光看往窗外。
　　隔着窗户纸，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风声变大了。
　　也许雪也下大了？
　　孟容轻并不知道，她只是低头摸了摸那人的脸，感觉依旧是温热的，便没有去移火盆。
　　喜烛在一旁安静的燃烧着，当烧到那龙凤图案的一半时，床上的人突然惊醒了，满身的汗，宛如做了场噩梦。
　　“殿下？”孟容轻不知何时靠在床上睡着了，此刻被她的动作惊醒，茫然地揉了下眼睛。
　　祁君奕呆坐着，脑海中宛如烟花炸开一般，闪过失智时发生的所有事情，许久后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殿下？”
　　孟容轻心中一惊，连忙要去扶她，却被祁君奕下意识推开了，她神色木然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可腿却没有劲儿，一下倒在地上。
　　“殿下，你要去哪儿？”孟容轻赶紧把人扶起来。
　　祁君奕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着。
　　“阿锦，阿锦……”她喃喃着，突然间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像是很急切一样，“我要起找她……”
　　“殿下，你冷静一点，”孟容轻怕她出去会出事，连忙挡在了她面前，“明天再去好不好？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要去找她，”祁君奕像是听不见一样，只是不断重复着，“我要见她，我要找她……”
　　她有很多话要和她说，想和她解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并非自己的本意，想告诉她，她不想背叛她的，她是真的很想娶她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身上落着素白的雪，携着满身寒气走进来，好像雪做的人一样。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祁君奕，又看了看在地上咕噜噜滚着的空瓷瓶，明白发生了什么，勉强压下火气，轻声道：“奕儿，夜深了，你在闹什么？都是娶了妻的人，怎么还是那么不懂事？”
　　祁君奕看向楚岚夕，面上第一次有了恨意。
　　“是您让我娶的，是您！”她推开孟容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像是要把多年压积的怨气发泄出来，大声道：“您总是这样！我在您眼里究竟是什么？一枚报仇的棋子？”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楚岚夕打断她的话。
　　祁君奕没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愤怒化为失望，她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语道：“活着的棋子才有用，活着……”
　　她没看楚岚夕了，绕开了她，朝着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楚岚夕拉住她，“奕儿，冷静点！”
　　祁君奕甩开她的手，第一次没理会她，只是面色麻木地朝外头走着。
　　风雪已经大了，突然之间压断了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丫，树上的雪也跟着一抖，些许溅到了窗上大红的“囍”字上。
　　只是光线昏暗，素白的雪和大红的“囍”都呈现出一种暗暗的黑色，让人根本分不出来。
　　“你要去找那个女人？”楚岚夕忍着怒气，“你就那般喜欢她？喜欢到同生你养你的母亲反目成仇也无所谓？”
　　祁君奕脚步一顿，她回过头来，眼神空洞得让楚岚夕心头一颤。
　　“……您不配提她。”


第138章 前尘旧梦
　　楚岚夕愣神了下，随即窜出了一团无名火，她冷声道：“我不配？呵，那女人如今是太子的未婚妻，你去了也没用。”
　　祁君奕的双腿突然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栽倒在了雪上，冰凉的寒气激得身子一颤，可她却置若罔闻，只是想着楚岚夕的那句话。
　　未婚妻？她和太子订婚了吗？她是被谁逼迫了吗？她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眼前突然模糊一片，祁君奕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可不知是地太滑，还是双手没劲儿，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像是自暴自弃了一般，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孟容轻看着那人被冻白的脸，心里一揪，也不顾楚岚夕的眼神，走过去要扶她。
　　离得近了，她才发觉那人竟是哭着。
　　没有声音，只是默默流着眼泪，神色呆滞，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殿下……”她要说什么，可喉咙堵的厉害，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岚夕见孟容轻去扶她，也不拦，只是皱了下眉头。
　　孟容轻身子一僵，没说什么，只是将人扶了起来，要往屋里去，可祁君奕大抵是不想进去的，挣扎了下。
　　楚岚夕淡淡道：“新婚之夜，不和新娘子待在一起，却去找别人的未婚妻，祁君奕，你要闹得所有人都沦为笑柄才舒心是吗？”
　　祁君奕沉默着，但也没再挣扎，只是沙哑地道：“我要回我原来的屋子。”
　　婚房离她住先前住的小院并不远，楚岚夕想了下，示意时风将人接住，带过去。
　　她没有立即跟上，叹息着同孟容轻说道：“若你生米煮成熟饭后再给解药就好了，省得她那么闹腾。”
　　孟容轻垂下头，低声道：“娘娘说笑了。”
　　楚岚夕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软下来：“委屈你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该改口了。”
　　“夜深了，你先睡下吧，奕儿那儿，有我去说，”她轻轻拂去孟容轻肩上地一片雪，“外头冷，仔细着凉了。”
　　“好的，”孟容轻动了动唇，慢慢吐出两个字，“母妃。”
　　楚岚夕笑笑，朝着祁君奕原先的屋子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间。
　　祁君奕像是又吃了离魂散一样，一动不动地被时风放到床上，神情呆滞，听见楚岚夕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楚岚夕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邃，不知想着什么，直到看见祁君奕仿若困倦般阖了眼，她才开口：“时风，出去。”
　　“娘娘？”时风迟疑着，看了看楚岚夕，又看了看祁君奕，直到楚岚夕又说了一遍，她才慢慢走去出。
　　关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开口：“娘娘，殿下不懂事，您……”
　　“我自有分寸。”楚岚夕大抵是不喜她的说教，皱了下眉。
　　时风嘴唇翕动，但什么也没说，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关上门离开了。
　　楚岚夕搬了张凳子来坐下，没有立即开口，而是静静地凝视着祁君奕的脸，很秀气的一张脸，不像祁朔，也同自己不怎么像，倒是和那仙人般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想到那位，楚岚夕的面色沉下去。
　　祁朔虽狡诈，可与她比起来，怕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楚岚夕垂下眼帘，慢慢开口：“你恨我吗？”
　　祁君奕猛然一下睁开眼，但很快又闭上了，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楚岚夕并不生气，慢慢地开口：“我嫌少同你讲你外祖和你大哥的事吧，那……我如今同你讲讲。”
　　“你外祖是大英雄，年少成名，率领楚家军击退外敌无数次。先皇昏庸，曾听信谗言将阿爹召回来安了个闲职，虽为低谷，却遇上了阿娘。后来外敌来犯，他被先皇官复原职，去了边关。彼时阿娘怀了我，听得他负伤的消息，难产而亡。为此，他总对我有些许愧疚。”
　　“他待我极好，除了希望我成为个温柔贤惠的人让我不喜以外……”楚岚夕沉默了一下，“因为他的宠爱，我对权谋争斗一概不知，识人不清，对一个披着羊皮的狼交付了真心。”
　　她抿了下唇，声音轻了些：“你大哥聪明可爱，总是微笑着温和地对待所有人……我从未想过要他去争什么，我只想让他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可……可有些事情不是不争不抢就能平安的，他只要活着，就挡了一些人的路。”
　　她微微抬眸，声音慢了下来：“奕儿，你如今也挡了一些人的路。”
　　祁君奕睁开眼，却见昏暗的烛光下，她眼角染着水光，像是清晨叶尖的那一滴露珠。
　　祁君奕慢慢坐起身来，但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夜里做梦，总能想起阿爹和夜儿他们的笑脸，如此鲜活，仿佛一直活在我身边，可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你还陪着我。”
　　她颤颤地伸出指尖，落到祁君奕脸上，冰凉得好似屋外的雪。
　　她只是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好像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样，稍稍一用力，梦就会醒。
　　“年少时，我轻狂又傲慢，总觉得自己遇上了对的人，对归舟他们的劝告不以为然，”她自嘲地笑了声，“后来什么都没了，才发觉自己傻得可怜，情爱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而自己偏偏将它视若珍宝。”
　　“奕儿，你若是恢复记忆了，就该知道，傅锦玉是来看过你的，她是默许你娶容轻的。”
　　祁君奕面色霎时没了血色。
　　是的，她想起了那晚，那位仙女携着月色而来，但却只留下几句话，然后就踩着满地清辉离开了。
　　她知道她被下药了。
　　可她默许了。
　　她和楚岚夕她们站到了一边。
　　她也……没有选择她。
　　喉中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她张了下唇，鲜血从口中溢出，顺着下颚滴落，在淡青色的锦被上染出一朵血红的花。
　　“奕儿！”楚岚夕手忙脚乱地要为她擦去唇角的血。
　　祁君奕没躲，一双眼睛没有任何神采，只是空洞地将她望着。
　　楚岚夕握着手绢的手一僵，她看着手绢上的血，微微一叹：“眼下的你和我当初很像。”
　　“最初听见陛下赐婚他与徐家女时，我也觉得就跟天塌了一样，好像自己就是把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可——”她稍稍一顿，接着道，“情爱一事并非这天地下最好的东西，有固然好，没有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当年……不也缓过来了吗？”
　　其实当年的自己并非没有缓过来，她只是对那位少年开始避而不见，哪怕他私底下找到自己，自己也丝毫不听他的解释，扭头就走。
　　真正改变是他大喜之日。
　　月色清辉，身着喜服的少年翻墙而来，不小心碰到了墙角的杏花树，杏花纷纷扬扬，染了他满身的花香。
　　他说，我从未负过你，也绝不会负你。
　　也许是彼时他眼里落满了月光，所以显得干净而澄澈，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信了。
　　从此走上了一条让她午夜梦回，都不能心安的路。
　　想到往事，楚岚夕平静的面容突然有了些慌乱，她避开祁君奕的目光，淡声道：“奕儿，你如今已经娶了容轻，你不能对不起她。”
　　祁君奕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也在骗我。”
　　“她是在救你！”楚岚夕稍稍提高了音量。
　　“你师父拼了命将你救回来，难道就为了一个女子，你要让他所有的付出都白费吗？”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微发颤，“没有第二个归舟会再拿命来救你了。”
　　祁君奕动了下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中像是堵着快巨石一样，唯有唇角又溢出了一点血。
　　她想到了离开时，楚归舟看她的最后一眼。
　　她那时为什么不回头多看看师父呢？
　　“奕儿，这世上有很多没有道理的事，不是你不争不抢、一味忍让就能安稳的，只要你还是我的孩子，只要我还是楚家人，她们就不可能放过们。”
　　“曾经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有祁朔护着，就不会有事的，可他……他也会在某个瞬间成为刺向我们的利刃。”
　　祁君奕微微抬眸，她看见了楚岚夕眼底的恨意，如此清晰，像是一把干草上的火，疯狂地跳动着，想要燃尽一切。
　　“母妃……”她颤抖了下唇。
　　楚岚夕自顾自开口：“没有他的默许，徐梦娴她们怎么敢对夜儿下手呢？他不肯信楚家，明知通敌是假，还是下令抄了楚家……”
　　“……奕儿，我年少时犯了错，直到今天都无法弥补……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能有事……我不能让你有事……”
　　她抬了抬手，似乎是想给祁君奕一个拥抱，可看着祁君奕面无表情的脸，又把手垂下了。
　　虽然面上一派和谐，可早在不知不觉间，她们之间就已经出现了一道鸿沟——大到连拥抱都无法给予彼此了。
　　“我会让你如意的，”祁君奕动了动唇，嗓音沙哑，“为了师父……”
　　为了楚归舟，她愿意帮楚岚夕报仇，但也仅此而已。
　　楚岚夕听出了她语气下的疏离，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吧。”
　　她起身，刚拉开门，却听见了身后人低哑的声音。
　　“母亲。”
　　楚岚夕听见这个称呼后愣了下，恍惚间想起来，好像很小的时候，她的确是如此唤自己的。
　　何时变了呢？
　　她不知道。
　　“如果可以用我的命换回大哥，你会同意吗？”
　　楚岚夕看着屋外，灰暗的天色，白雪如同纸钱的灰烬般飘飘洒洒，像是要埋葬整个皇城。
　　“你在胡说什么？”她最终只是回了这样一句，然后就离开了，像是在逃避一样。
　　祁君奕并不失望，无神的眼睛眨了一下。
　　一滴晶莹一闪而过。
　　唯有被子上多了一朵深色的花。


第139章 宫里敬茶
　　翌日雪停了，还出了太阳，屋檐上的雪有点化了，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个小水坑。
　　按照规矩，祁君奕该带着孟容轻去皇宫里向祁朔请安。
　　祁君奕起床时，楚岚夕已经准备好了，她也顺道和她们一起回宫。
　　楚岚夕看着祁君奕苍白的脸，想说什么，却看见一旁的孟容轻朝她轻轻摇了下头。
　　给她点时间接受吗？
　　楚岚夕心中一叹，还是听从她的建议，没有开口。
　　马车驶进皇宫，但没等到祁朔的书房，楚岚夕就下车了，她不想见到祁朔，能避则避。
　　祁君奕掀开车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
　　一旁的孟容轻目睹一切，但只是垂下眼眸，低声道：“抱歉。”
　　祁君奕收回手，淡声道：“不是你的错。”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所有人正好都生在皇家，于是所有人都好像错了。
　　孟容轻动了下唇，但没有声音。
　　很快到了祁朔的书房，两人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朝祁朔敬了茶。
　　祁朔接过茶，轻轻抿一口，然后定定地看着她们，准确地说是看着祁君奕，许久后，他问道：“身上的伤如何了？”
　　祁君奕不卑不亢道：“已经大好了，有劳父皇牵挂。”
　　祁朔颔首，随后像个寻常父亲那般嘱咐道：“既然已经娶妻了，就要收收平日里的小脾气，好好待人家。”
　　“君奕谨记父皇教诲。”祁君奕乖顺地应下，只是依旧面无表情的，一双眸子乌黑明亮，看不出任何情绪。
　　祁朔假装没看出祁君奕的冷淡，又看向孟容轻，淡声道：“你既是君奕的妻，就该尽好为人妻的本分，她若是有什么不对，只管说她，也可与朕来说，朕替你教训她。”
　　“多谢父皇。”
　　孟容轻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位帝王摆明着是向着自家孩子的，明着是为她好，暗地里是敲打她，让她不要把祁君奕的错处说出去。
　　明知祁君奕母女对您厌恶至极，何苦装出这副严父的样子呢？
　　孟容轻在心底冷冷一笑。
　　不过也许今日在这儿站着的是傅锦玉，这位帝王就不是这番说辞了。
　　祁朔说完那两句后，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他淡声道：“去看看你母妃吧。”
　　“是。”
　　祁君奕和孟容轻两人走出书房，但并没有去坐马车，而是心照不宣地选择走路过去。
　　虽有太阳，但宫内的一切依旧覆了层雪，一眼望去，红白相衬，倒是颇为好看。
　　“小姐，这梅花是宫里的，不能……”
　　小丫鬟话没说完，便紧跟一句惊呼，显然是她家小姐已经动手了。
　　祁君奕脚步一顿，看过去。
　　红衣姑娘立在白梅树下，素白的指尖捏着枝梅花，大抵是不喜梅枝上的雪，她轻轻甩了下，却不曾想为此甩掉了一朵花，惹得她无奈一叹。
　　祁君奕沉默地看着，直到耳边传来孟容轻的声音，她才恍然惊醒，低声道：“绕路吧。”
　　孟容轻并不多言，陪着她绕进一条小路。
　　当两人的身形快消失时，那红衣姑娘才转头看过去，眼里并非是摘了梅枝的欢喜，反而是浓浓的怅然。
　　“小姐……”
　　“没事，”傅锦玉摆了下手，将梅枝塞给她，“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去见皇后娘娘了。”
　　年冬感受着指尖的冰凉，突然有些气愤填胸，愤愤道：“那位六殿下也太过分了，娶了别人不说，见了面，连句招呼也不和您打。”
　　傅锦玉没有回头，只是神色冷淡地说句：“莫要多言。”
　　哪怕自家小姐这样说，她还是愤愤不平：“六殿下变心也太快了，说是不愿意娶了别人，可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分明是没把您放在心上。”
　　傅锦玉心中一跳。
　　她终于想通了一直以来都没想通的事。
　　楚归舟……呵，倒真是下的一步好棋，用自己的死来逼迫祁君奕面对那些事吗？你也不怕坏了在她心底的好印象。
　　“……不怪她。”
　　谁都有错。
　　唯独她没有。
　　“好了，年冬，这些话不许再说第二次。”
　　年冬见自家小姐是真的生气了，没敢继续说了，只能撇撇嘴，以示心中不满。
　　而另一边，楚岚夕猜到两人会来，早早地准备了吃食。
　　祁君奕和孟容轻按着规矩，向她敬茶，她笑眯眯地接了，随后拉着两人坐下，笑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虽说吃过早饭了，但过了那么久，想必你们也饿了，快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午饭很快就好。”
　　“多谢母妃。”孟容轻笑着应下，挨着她坐下。
　　祁君奕依旧是板着脸，神情淡淡道：“我不饿。”
　　孟容轻扯了她一下，带着些许哀求和撒娇的意味道：“殿下。”
　　祁君奕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她虽然厌恶楚岚夕利用自己，可她知道孟容轻是无辜，她甚至还是因为自己被卷进来的，故而心底有些愧疚，此番听她开口，只得闷声坐下。
　　但她并没有挨着楚岚夕，而是坐到了孟容轻的另一边。
　　楚岚夕看出了祁君奕的疏远，但她并不在意，只是一个劲笑着让她们吃糕点。
　　孟容轻顺势吃了一个，同时也给祁君奕夹了一个。
　　祁君奕做不出冷脸拒绝别人好意的事，只能闷闷地吃起来，她很快就吃完了，淡声道：“我吃饱了，去书房看书了。”
　　她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楚岚夕无奈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心里难受就爱生闷气。”
　　她看向孟容轻，笑道：“容轻别和她一般计较，她这人，嘴硬心软，面冷心热。”
　　孟容轻笑笑不语。
　　祁君奕不知那两人在议论自己，她只是坐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其实她看不进去的，她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女子折梅的场景。
　　她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也许汴渭的小木屋里，她应该同意和她一起远走高飞的。
　　可在那个时候，她选择了报仇。
　　于是代价就是失去了她。
　　是不是傅锦玉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欲言又止？
　　可她还是将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但自己没有选择她。
　　有点想哭，可祁君奕的眼里没有泪水，她只是木然地翻过一页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脑海里回忆着与傅锦玉相处的一幕幕。
　　在汴渭的小木屋中昏迷期间，她偶尔是能听到外界人的说话声的，她那时就想着为傅锦玉擦擦眼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选择留下？
　　祁君奕不知道。
　　她只是有点……后悔了。
　　门突然被敲响了，时雨的声音传来：“殿下，娘娘叫您过去吃饭。”
　　祁君奕这才发觉已经过了很久了，低头看看手里的书，竟然只翻了四页吗？
　　“来了。”她淡淡的应声，把书合上。
　　楚岚夕倒是有心了，让人做的饭菜都是祁君奕和孟容轻二人爱吃的，她坐在孟容轻手边，笑眯眯地同她聊着些祁君奕小时候地趣事，偶尔还要扯上祁君奕。
　　祁君奕依旧冷着张脸，但是提到自己时，她又狠不下心不理会，只能极为简短地回几个字，楚岚夕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接下去。
　　楚岚夕时不时会给孟容轻夹菜，然后不动声色地撞她一下，孟容轻在心底无奈地叹口气，实在拒绝不了了，便是也为祁君奕夹了一筷子菜。
　　祁君奕怔了下，面无表情的，但还是下意识回了句：“多谢。”
　　这下换做孟容轻怔住了，同时她也觉得很无奈。
　　娘娘还真是把殿下的性子了解透了。
　　孟容轻知道楚岚夕还存着让祁君奕转变心意的心思，她也许觉得时间久了，祁君奕就会慢慢淡忘了傅锦玉，可是……
　　可是孟容轻觉得不会。
　　她觉得殿下忘不了，只是会把那个人死死藏在心底。
　　“其乐融融”用过饭，楚岚夕说到了正题：“过几日，你就去上朝吧，只是莫要再做出头鸟，无论陛下说什么，你都不要应下，借口养伤，能推则推。”
　　祁君奕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神色冷淡。
　　楚岚夕继续嘱咐道：“若是不幸问起你了，你就含糊其辞，莫要说得死了，放心，只要不是错得太多，他都不会生气的。”
　　她慢慢地将朝堂上的一些“技巧”讲给祁君奕听。
　　祁君奕抬眸看向她，随后又低下头。
　　楚岚夕看懂了她眼底的意思，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她先前不和祁君奕细说，主要是因为要祁君奕主动去做些事，她怕说多了，祁君奕就不会去做了。
　　不过祁君奕大概是察觉到这点了。
　　楚岚夕又道：“你和容轻如今成亲了，却老是分房睡，若是教人知道了，怕是要笑话的，你……”
　　“谁会知道？”祁君奕直接打断她的话，抬眸看过去，眼神冰冷，“府里的下人不都是您挑的？”
　　楚岚夕蹙眉：“我只是怕你心思单纯，被人给骗了。”
　　“不是监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孟容轻急忙开口：“时候不早了，我与殿下就先回去吧，母妃告辞。”
　　楚岚夕知道孟容轻的意思，也愿意卖她个面子，柔声道：“下雪了，记得带伞。”
　　“多谢母妃。”
　　孟容轻笑着回一句，随后轻轻扯了下祁君奕的衣袖。
　　祁君奕冷着脸，一言不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第140章 可是想好
　　祁君奕和孟容轻从宫里出来时，雪已经下大了。
　　孟容轻递了个手炉给她，祁君奕没接，只道：“你拿着用吧。”
　　孟容轻淡淡一笑：“我的身子可比殿下好多了。”
　　她说罢，将手炉塞到了她怀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时，她忍不住一叹：“殿下，你的手太凉了。”
　　祁君奕接下了，面无表情的，显然是不想多说了，孟容轻知道她的意思，也不再开口了。
　　因为下雪的缘故，街上没什么人，祁君奕掀开车帘看了眼，大抵是觉得无趣，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闭着眼小憩。
　　突然，赶车的阿申猛地一拉缰绳，马车一颠，祁君奕下意识睁开了眼，考虑到孟容轻一个女儿家，不方便露面，她主动掀开车帷，看向外头。
　　“怎么了？”
　　阿申还未回话，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映入眼帘。
　　“殿下抱歉，”马背上的男子冲他抱拳，“粗野之人，刚到皇城，尚未习惯皇城中的规矩，若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祁君奕看着傅钧，男子面上是淡淡的歉意，可那双眸子隔着飞雪却显得格外冰凉，看过来时，仿佛恨不得吃了她一样。
　　他也觉得是我的错吗？
　　祁君奕抿了下唇，要说什么，就听见孟容轻低声道：“傅将军在几日前班师回朝了。”
　　昨日的宴席上，那位还代表傅家来了，听时风她们说，这位当时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喝酒，同时还冷着眼看着祁君奕被世家公子“刁难”。
　　为免他酒后发疯，想着为妹妹报仇伤到祁君奕，楚岚夕还悄悄派了阿申和聂以水在旁边盯着他——必要时候，阿申擒拿，聂以水下毒。
　　祁君奕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是垂下眼眸，避开傅钧的目光，低声道：“是在下不小心挡了傅将军的道，抱歉。”
　　最后二字，她稍稍提高了音量，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在道歉。
　　傅钧看着她那张苍白羸弱的脸，满心的怒气都噎在喉中，吐不出来。
　　这位还真是个病秧子，脸比天上落着的雪还白，指不定哪天就去了，要是妹妹嫁给她，肯定是不好过的。
　　傅钧只有如此告诉自己，心里方才好受些，只是依旧看着祁君奕不顺眼，故而他也不再说什么了，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大雪纷飞，他的背影很快便成了一抹黑影。
　　祁君奕沉默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然后才放下车帷。
　　孟容轻看着她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许久，她道：“殿下，抱歉。”
　　“不是你的错。”祁君奕阖了阖眼，很困倦一般，靠在了马车上，车帘随着马车微微晃动，时不时溜进一缕风。
　　有些凉。
　　——
　　傅锦玉从徐梦娴那儿离开时，天已经擦黑了，白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压得院中牡丹的残叶都断了不少。
　　其实徐梦娴找她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准婆婆见见准儿媳，想增进点感情罢了。
　　对此傅锦玉只觉得烦。
　　徐梦娴为人中规中矩、克制受礼，虽说身为傅家大小姐，但傅锦玉历来不喜繁文缛节，对比之下，她更喜欢同楚岚夕“聊天”。
　　傅锦玉坐着马车走到宫门时，正好赶上五公主祁素晚出宫，她厚着脸皮坐上了傅锦玉的马上，让她载她一段。
　　“如果遇不上我，你是不是得走回去啊？”傅锦玉损她一句。
　　祁素晚往于枔肩上一靠，懒懒散散道：“怎么会遇不上？我专门等着你的。”
　　“等我做什么？”
　　“想着傅小姐要是看见我那六弟会难受，特意来安慰安慰，”祁素晚扫她一眼，“可你好似不难过。”
　　傅锦玉冷哼：“要你管。”
　　“我是管不着你，”她没骨头似地扒在于枔肩头，“我咪会儿，到你府里再叫我。”
　　傅锦玉“啧”一声：“你还要到我家里去蹭饭啊？”
　　祁素晚打个哈欠，没回应，傅锦玉见她是真的困了，也就没说什么了。
　　一路无话。
　　刚到傅锦玉的屋子，祁素晚就吵吵着要点火盆，她搓着胳膊，抱怨道：“你堂堂傅家大小姐，怎么屋里连个地龙都没有，快冷死我了。”
　　傅锦玉吩咐年冬点火盆，淡道：“我嫌热，平日里很少用地龙的，况且我刚刚又不在，生地龙干什么？”
　　点了地龙，屋子里便会很闷，傅锦玉不喜欢，每年都很少点，今年入秋倒是点过几次——那位殿下翻墙来找她，被她留下过夜，怕她冷，便让人生了地龙。
　　屋内慢慢暖和起来了，祁素晚松了口气，仿佛捡回一条命，懒散着骨头，靠在于枔身上。
　　“你当真想好了吗？”
　　“什么？”
　　“嫁给太子啊。”祁素晚恨不得敲敲她的头，看看这位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是被祁君奕娶别人的事打击到了？
　　想到祁君奕娶孟容轻这事，祁素晚就觉得很奇怪，明明祁君奕之前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傅锦玉，怎么一转眼，就娶别人了？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是去过六皇子府的，可惜楚岚夕说祁君奕有伤不便见客。虽然在她的好说歹说下，许她见了一面，可什么都还没问，就被楚岚夕带出了祁君奕的屋子。
　　她又来找傅锦玉，可惜这家伙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只说什么，这是为了祁君奕好。
　　有时候，祁素晚是真讨厌傅锦玉这种爱欺瞒的性子。
　　本来祁君奕娶孟容轻已经够离谱了，但没想到几日前，傅锦玉又和太子订婚了，传言傅锦玉是欣然接受的。
　　祁素晚当时就想来问了，只是被一些琐事绊住了脚，如今方才得了空闲。
　　“那不然呢？”傅锦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嫁给三皇子吗？除了太子还能选什么？”
　　“就非得在皇家选吗？”祁素晚坐直了身子，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多了股无名火，“你就不能看看世家公子吗？”
　　傅锦玉抬眸看向她，一言不发。
　　祁素晚被看到哑了火，她喃喃道：“你总归是比我自由的，何苦一头扎进皇宫这潭死水里来呢？”
　　我很早以前就已经在里头了。
　　从她被太后留在宫里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不能脱身。
　　傅锦玉轻轻叹息一声，却不想再说自己的事，转而问道：“你自己呢？考虑的如何了？”
　　“什么？”祁素晚没想到会突然扯到自己，愣了下。
　　傅锦玉淡声道：“你如今也年岁不小了，哪怕陛下宠爱你，也绝不会让你一直胡来的，只怕我们的婚事了了，下一个就该你了。”
　　祁素晚装傻充愣道：“什么就该我了？父皇可是许诺过我，除非我自愿，否则他不会逼我嫁人的。”
　　“你信？”傅锦玉挑了下眉。
　　祁素晚装不下去了，耷拉了脑袋，直接往桌上一趴，闷声道：“你说对了，母妃今日找我入宫，就是隐晦地提了提这件事。哪怕冲着父皇对我的宠爱，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拉拢我。”
　　说完，她还瞥了眼于枔，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转过头去，闷闷不乐的样子。
　　傅锦玉对此并不意外，毕竟拉拢一个女人，联姻就是最好的法子。
　　傅锦玉来了兴致，忍不住问了句：“哦，那你母妃意属哪方？”
　　祁素晚瞧不惯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明明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偏偏还要笑话自己，她撇撇嘴，直言道：“你大哥。”
　　傅锦玉噎了下。
　　祁素晚撑起身子，笑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大哥现在可是个香饽饽，少年将军，英俊非凡……”
　　“够了，”傅锦玉打断她，“我大哥……暂时不会娶妻的。”
　　她已经要嫁给太子了，为了避免让陛下猜疑，他大哥是不会娶太子党那边的，而三皇子党就更不可能了，余下的中立派也不好选，与其这样，倒不如不娶。
　　祁素晚抬眸看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你们傅家倒是聪明，可你……”
　　她抿了下唇，迟疑道：“你应该知道，让你嫁给太子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出事的肯定是你。”
　　“我知道，”傅锦玉一脸无所谓，“你觉得以我的聪明才智，难道不知道这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祁素晚其实更想说，你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傅家的弃子，可想了下，她还是没说出口，她觉得，以傅锦玉的聪明才智，肯定知道这点的，说不定已经想好退路了。
　　她撇了下嘴：“那是我多嘴了，你傅大小姐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最近才是麻烦了，唉，我母妃她选了几个人，除开你大哥，别的都是太子党。我外祖家估计已经从中立变成太子党了。”
　　傅锦玉沉吟道：“无碍，你外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知道有多少中立的人像你外祖那样投靠太子了。”
　　她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祁素晚。
　　“你想干嘛？”祁素晚被她看得汗毛直立。
　　傅锦玉莞尔一笑：“目前最快的法子，就是劳烦五公主您了。你找个合适的时间去你外祖家，借着找夫婿的借口，套套话。”
　　“好吧。”祁素晚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她有点后悔上这艘贼船了。


第141章 要你活着
　　“话说，真的一定要选那位吗？”她比了个六。
　　傅锦玉扬眉，反问道：“那五公主想选谁？”
　　祁素晚分析道：“三哥心胸狭隘，肯定是不能选的，八弟太小，也不能，但是太子就正好，势力大，人品还算不错。”
　　傅锦玉讥笑一声：“就冲你私下喊他‘太子’，我就觉得不合适。”
　　“好了，五公主，”她正色道，“不必试探了，我说过辅佐她，就不会中途变卦的，哪怕是变了，也一定会告诉你的，不至于最后让你输得一塌糊涂。”
　　祁素晚被她拆穿了，也不见得有多少尴尬，她嘀咕一句：“那位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傅锦玉听见了，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五公主如果想继续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么最好就让她上位。”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说不定，等她上位后，你还能去混个官职当当。”
　　“算了吧，我可不喜欢做官。”
　　“您身旁这位适合啊，搞不好，还能中个状元。”
　　“算了吧，”祁素晚下意识摆手，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怔了下，“你疯了吧？她虽然时常着男装，但芯子里可还是个女子，科举可是要搜身的。”
　　傅锦玉神色淡淡：“届时，女子未必不能科考。”
　　祁素晚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一门心思要她上位，我原以为你是吃错药了，要谈真情，没想到，是私下做了这么大笔买卖。”
　　“也难为六弟能想到这个好处，女子为官，这倒是头一次，”她笑笑，“那我便拭目以待。”
　　傅锦玉见她误会了，也并不过多解释，现在情况不明，她还不敢把祁君奕是女子这件事告诉旁人。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祁素晚拍拍她的肩膀，“我看好你哦，以傅小姐的才学，中个状元肯定如探囊取物。”
　　傅锦玉拍开她的手，淡道：“我可不喜欢做官。”
　　祁素晚笑出了声，摆明了是不信的。
　　“三殿下那儿如何了？”傅锦玉又问起了别的。
　　“不如何，还是一副老样子。听说六弟娶旁人后，开心得不得了，然而不久听说你与太子订婚后，又气的不得了，摔烂了好几个花瓶，如今……”她稍稍一顿，“如今怕是要被逼上梁山了。”
　　“他怎么会如此着急？”傅锦玉蹙眉。
　　“这就不得而知了，”祁素晚耸耸肩，“那人年纪太小，压根说不清楚，只是说听见那位说过什么‘来不及了’、‘再不动手就迟了’……”
　　傅锦玉若有所思，最后垂下眼眸。
　　傅家想让傅钧置身事外，不过看样子，估计不能够了。
　　祁素晚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找那小丫头了。”
　　傅锦玉笑笑：“也正因为她年纪小，所以才好接近三殿下啊，不然以他的性子，怕是连那太监都不相信。”
　　祁素晚觉得有道理，也就不抱怨了，只是感慨一句：“你记性倒好，我都忘了三哥生母长什么样，你不仅记得，还发现那小丫头和她长得像。”
　　傅锦玉只是笑。
　　她哪里是什么记性好呢？不过是太后给她的任务，让她记下宫中重要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同时也要琢磨他们的软肋。
　　太后从不会直言她想出的软肋是对是错，只是偶尔会让她想法子试探一下，稍稍出错一步，可能倒霉的就是她——除非危及性命，否则太后不会出手。
　　“宫里就是这样，”太后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必须三思后而行。”
　　彼时她中毒躺在床上，听见太后淡淡的声音，只觉得心里一片凄凉，还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太后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眼角，笑得很冷：“用自己来拉旁人下水的法子乃是下下策，你怎知你的分量有多重，值得我们信你？”
　　她喉咙生疼，说不出话来。
　　太后收回手，眸色冰凉，淡声道：“给自己下药来冤枉别人这种蠢事，日后不要做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做毫无意义，你该庆幸的是，我愿意站在你这边，否则……”
　　她没说话了，只是冷眼看着傅锦玉，指尖上移，落到她额间，感受着指腹下的滚烫，神情愣松了下。
　　“不过是一个嘴里不干净的美人，你若是要她死，随便冤枉个偷窃的罪名，只要合理，我都信你，何苦拿自己作戏呢？”
　　她拧了块帕子，贴在傅锦玉额头。
　　“命只有一次，不要随便浪费。”
　　傅锦玉拼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是。”
　　想到往事，傅锦玉不动声色垂下眼眸，伸手拿了杯子抿一口茶水，茶水是温热的，流过舌尖，带来一阵微微的苦涩。
　　她眉梢微微一动，默不作声的放下茶。
　　“太子为人温和，可皇后娘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把你的脾气好好收收，在她面前乖些，她说什么你都不要顶嘴……”她絮絮叨叨地啰嗦起来。
　　“好了，”傅锦玉知道她还为自己要嫁给太子而担心，轻轻拍了拍她，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我不会有事的，皇后娘娘性子虽冷，却没有你说的那样可怕，她待我还是不错的。而且唯有嫁给太子，我才能去调查一下暗中帮助太子的人是谁。”
　　“我不会有事的。”
　　“随你吧。”祁素晚见她说得真挚，一颗心慢慢放下来，她站起身来，朝着外头走起。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若有事，只管来找我。”
　　傅锦玉拱拱手：“多谢五公主。”
　　“怪恶心的。”祁素晚抖了下，脚步快了些。
　　于枔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看向傅锦玉，在她不解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太后想要您活着。”
　　傅锦玉并不躲避她的目光，只是笑道：“我不会让她老人家失望的。”
　　于枔垂眸，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走出去的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喊道：“走啊，你还待在这儿干嘛？不嫌冷啊。”
　　于枔无声地跟上去。
　　屋内便静了，傅锦玉呼出一口气，起身合上门，然后坐回原处，淡声道：“阿知，出来吧。”
　　一位女子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面带笑意地坐在她对面，笑道：“锦玉还是这般的聪明。”
　　傅锦玉白她一眼。
　　“我之所以从宫里脱身，还是因为丫鬟说你来找我了。”
　　“不能是等你不到，我已经走了？毕竟你进屋子时，我可没出现，就算你的丫鬟要告诉你我走了，可五公主一直和你同路，她们就是想说，也找不到机会。”
　　“茶水还是热的啊，”她推了推桌上的茶，“只有你才爱喝这苦不拉的东西。”
　　“说罢，找我什么事？”
　　江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微微一叹：“当真要嫁吗？”
　　“我……”
　　“我与你自幼相识，你瞒不过我的，”她看向傅锦玉，眼里是淡淡的忧伤，“锦玉，我看得出来，你很难过。”
　　傅锦玉的神情一挎，她趴在桌上，闷声道：“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吧，说出来让我多没面子啊。”
　　“你若是不想，现在还有退路。”江知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
　　“别劝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她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我要那个人坐上皇位，现在退了，她必定会出事，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我不允许她再有半点闪失。”
　　江知看着她的神情，突然皱眉，淡声道：“早知你会陷得如此之深，当初就该让我去接近她的。”
　　傅锦玉挑眉一笑：“那你可晚了，我早早就和她认识了。”
　　江知忽略掉她语气中的炫耀，只是颇为无奈地一叹，她妥协道：“随你怎么样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要你最后活着。”
　　“那肯定的啊。”傅锦玉很纳闷，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觉得她活不到最后呢？
　　她忍不住抱怨：“你们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江知笑了笑。
　　送走江知没多久，来了一位让傅锦玉最意想不到的人。
　　“爹？”傅锦玉诧异地看着来人。
　　傅明旭抖了下伞，掉落些许碎雪，他没进屋，只站在门口，很轻地问一句：“可要退婚？”
　　“什么？”傅锦玉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
　　傅明旭神情淡然，仿佛只是说着些许小事一般。
　　“虽然已经订婚了，但还没有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陛下那儿也许会生气，但没事，有我担着……”
　　“爹，”傅锦玉硬着头皮打断他，“您在说什么啊？谁要退婚？我可没说过要退婚啊。”
　　傅明旭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后，轻轻一叹：“我以为，五公主和江小姐会把你劝动的。”
　　“锦玉，那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就不能反悔了。”
　　祁素晚和江知的劝告都没让傅锦玉慌张，可此刻，她忍不住移开了眼。
　　“……您言重了。”
　　没有什么别的借口，只有这样不痛不痒的一句回复。
　　“想好了？”
　　“嗯。”
　　“不后悔？”
　　“不。”
　　傅明旭不再说什么了，撑开伞，走进雪中。
　　走了几步，他突然顿住脚步，声音揉在风雪声中，单薄而柔软。
　　“你是我女儿，身为父亲，我希望你能……平安。”
　　傅锦玉没回应，只是目送他离开。
　　她阖了阖眼，看着飞到指尖的碎雪，默默地想：今年的雪，比往年冷了些。


第142章 有酒醉人
　　傅锦玉大婚之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明明前一日都还是鹅毛大雪，可天一亮，那雪就停了，甚至连太阳也慢慢地挂了个角。
　　“这是好兆头，说明咱们姑娘啊，福气好，嫁过去定能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傅府内目前没有适合的妇人，如今说话的是柳州本家的一位，按照辈分，傅锦玉该叫她“伯母”。
　　她拿了木梳，慢慢地替傅锦玉梳着头发，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吉祥话，脸上是打心底里的笑意。
　　傅锦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并没有那么开心，也不觉得多难过，她只是感觉到心中一阵茫然。
　　可她不会扫了她们的兴，她只是淡淡地弯着唇角，好像也很高兴一样。
　　替她盖上盖头的那一刻，伯母忽而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之前还扑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如今都已经要出门子了。”
　　傅锦玉笑笑：“我永远都是您怀里的小姑娘。”
　　伯母握着她的手，极为不舍，但最终只是长长一叹，语重心长道：“姑娘，你可一定得幸福啊。”
　　傅锦玉垂下眼眸，看着盖头上摇曳的流苏，她低声道：“会的。”
　　纵有万般不舍，傅锦玉还是被家人送上了花轿。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丞相之女，这婚礼自是办的极为盛大，恕是见过大场面的皇城百姓，也不由得围满了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
　　他们说，太子和傅家小姐真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坐在马车里的孟容轻下意识看向祁君奕，却见她面色苍白，像是在雪地里冻久了一样，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乌黑的眸子眨也不眨，仿佛纸糊的一个人。
　　“殿下……”
　　她下意识将手覆在她手上，带着些许安慰的意味。
　　“我没事。”
　　祁君奕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将手收了回来，她掀开车帘，随随便便望了眼，然后道：“快到了。”
　　太子是祁君奕的二哥，按照规矩，她们应该去参加他的婚宴。
　　两人刚入席没多久，鞭炮声便响起来，宾客们的声音稍稍静了，全都齐刷刷看向门口——新娘子进门了。
　　盖着红盖头，祁君奕自然是看不见她的脸的，她只能看见两人手中的红绸，随着脚步，微微摇曳。
　　她的心好似也随着荡了起来，晃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要看了。
　　可祁君奕移不开目光，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汴渭的那个小木屋，彼时她也是这样和她拿着红绸的。
　　她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可她食言了。
　　因为自己在汴渭的那个小木屋里选择了复仇，于是在月色清辉的那个夜，她没有选择自己。
　　“殿下。”
　　许是看出了她情绪不对，孟容轻将一只手落在祁君奕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祁君奕骤然回神，她抿了下唇，不想去看了，便是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祁闵正和傅锦玉正好从她面前路过。
　　错觉吗？
　　刚刚祁闵正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他看自己作甚？炫耀？
　　祁君奕不知道，她只是忍不住去追寻那抹红，可满目雪白间，她又觉得那抹红刺眼，看得眼睛忍不住发酸。
　　“一拜天地。”
　　喉中发涩，似有什么要涌出来，她颤抖着手，端起酒杯。
　　“二拜高堂。”
　　酒水入口，是辛辣的感觉，眼前渐渐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的水光。
　　她的大喜之日啊，不能哭的。
　　晦气。
　　“夫妻对拜。”
　　啪——
　　酒杯落到雪地上，没碎，但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祁君奕怔怔地看着傅锦玉，喃喃道：“抱歉，抱歉……”
　　孟容轻叹息一声，拦住后知后觉要弯腰捡杯子的祁君奕，挥手示意下人来收拾，然后重新换一个新的酒杯。
　　也好在傅锦玉二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以至于祁君奕的异样没多少人看见，除了离她近的几个人。
　　祁素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叹，有些不忍道：“六弟，怎么了？是冻着了吗？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
　　“我没事的。”祁君奕垂下眸子，低声道。
　　“六弟武艺高强，怎么会觉得冷呢？”祁闵昭突然插了一句，他掩饰起眼底对那两人的厌恶，嘴上是冷冷的笑意。
　　大抵是看出了祁君奕的心情不佳，他故意道：“今日是二哥和傅小姐大喜之日，身为弟弟，我们理该亲眼见证，六弟不该早早离开的。”
　　他说着，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祁君奕，笑道：“来，六弟，让我们为二哥喝一杯！”
　　祁素晚闻言皱了眉。
　　孟容轻冷冷地看祁闵昭一眼，不动声色地扯了下祁君奕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喝。
　　但祁君奕像是醉了一样，面无表情地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六弟爽快！”祁闵昭说罢又倒一杯，摆明了是想把祁君奕灌醉，借此消消心底的怨气。
　　祁君奕默不作声，依旧一饮而尽。
　　祁闵昭又倒上，笑眯眯地要说什么，孟容轻却率先开口：“三哥抱歉，殿下的酒量不好，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了。今日是二哥大喜之日，闹出笑话了总归不好。”
　　祁闵昭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警告之意，把酒杯往祁君奕那儿一推，笑道：“无事，都是自家兄弟。况且二哥先前娶妻时，六弟不在，实乃遗憾，如今就该好生庆贺一下。”
　　不给孟容轻说话的机会，他又眯了下眼，道：“弟妹总不能在这样的日子里，都要管着六弟吧。”
　　话已至此，孟容轻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只能看向祁君奕，希望这个傻子能清醒些，主动拒绝。
　　可祁君奕没有。
　　她只是看了祁闵昭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又像只是单纯地醉了，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祁闵昭笑了，又接连灌了好几杯。
　　祁君奕酒量很差，很快就晕乎乎的了，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她醉眼朦胧地看向孟容轻，想说什么，可动了下唇，又没有一点声音。
　　按着规矩，祁闵正开始挨桌敬酒了。
　　到了祁君奕他们这桌时，他微不可察地蹙眉：“六弟怎么醉成这样？”
　　祁君奕此刻手里还端着一杯酒，她往了祁闵正一眼，手一抬，喃喃道：“新婚快乐。”
　　她说罢，作势要一饮而尽。
　　祁闵正拦下了，他似是叹了口气，可语气淡淡的：“劳烦弟妹带他回去吧，六弟醉了。”
　　“让二哥见笑了。”孟容轻趁机拿了她手里的酒杯，把人扶起来，喝醉的人并没有乱动，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乖乖地被她扶着离开了。
　　醉了的祁君奕真的很乖，不吵也不闹，孟容轻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就靠着，半阖着眼，要睡不睡的。
　　到了六皇子府，孟容轻推了推怀里的人，柔声问道：“殿下，还能走吗？”
　　祁君奕抬眸看来，眼里雾蒙蒙的，脸颊红得像是秋日的残阳，她无意识舔舔唇，嘟囔道：“走，走。”
　　孟容轻一叹，掀开车帘：“劳烦阿申姑娘把人抱进去了。”
　　“没问题。”
　　阿申走进来，轻轻松松就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府里，路上偶尔遇见下人，他们也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低头干着活，假装没看见一样。
　　阿申将祁君奕放到了她自己房间。
　　虽然成婚一月有余，但祁君奕和孟容轻仍然是分房而睡，楚岚夕倒是逼迫过，但祁君奕嘴上应了，却抱着被褥到新房里打地铺，无论孟容轻怎么劝，她都不上床。
　　孟容轻心疼她，第二日就去劝楚岚夕了。
　　楚岚夕冷声说，你就是仗着容轻心软。
　　祁君奕毫不示弱地回怼，你也仗着我不敢反抗。
　　楚岚夕被气到了，却也拿她没办法，在心底骂了傅锦玉几句，怪她把祁君奕带坏了，然后默许她搬回了自己房间。
　　屋子里已经生起了地龙，但怕不够，还有丫鬟在点火盆。
　　阿申将祁君奕放进被窝，掖了掖被子，转过身来时，正好看见孟容轻在吩咐下人去熬醒酒汤。
　　阿申不禁在心底感慨一句孟容轻的体贴。
　　既然这里有孟容轻守着，阿申也就识趣地离开了，她是听过楚岚夕的吩咐的，能让两人单独相处，就尽量让她们单独相处。
　　醒酒汤很快好了，孟容轻接过，试了试温度，发觉有些烫，便是等着凉了些，才把那睡着的人摇醒。
　　“殿下，喝了醒酒汤再睡。”
　　祁君奕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她依旧醉的厉害，就着孟容轻的手喝一口后就吐了舌头。
　　“不喝，”她的五官皱在一起，“苦，不喝。”
　　“乖。”孟容轻柔声哄着，可祁君奕说什么都不喝。
　　孟容轻恐吓道：“不喝的话，就不许睡觉。”
　　祁君奕倔脾气上来了，她把被子一掀，嚷嚷道：“不睡就不睡。”
　　屋内虽然已经热了起来，但孟容轻见她掀了被子，还是搁了碗，取了件外衣给她披上。
　　“殿下，仔细着凉。”
　　祁君奕把外衣随便一扔，她摇头晃脑道：“我不穿这个，我要穿阿锦给我的那件。”
　　“什么？”孟容轻不解。


第143章 炫耀旧物
　　那醉酒的人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要向全世界炫耀她的宝贝，她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连鞋也不穿，径直走向一旁的柜子。
　　她伸手在柜子上的花瓶中摸索了下，拿出一枚钥匙，打开柜子，从里头捧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干净到一层不染，显然是主人极为爱惜，时常擦拭着的。
　　孟容轻扫了眼，虽然心底很好奇，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殿下，把鞋穿上。”
　　醉酒的人可不愿意听自己不想听的，所以祁君奕没有任何反应，走到桌边坐下，打开匣子，入目是件叠的整齐的青袍。
　　她拎起来，炫耀似的抖了抖，然后披在身上。
　　孟容轻看着把衣服穿反了的人，无奈地叹口气。
　　她把鞋子拿过去，示意那人穿上，祁君奕撇撇嘴，很不开心，但还是弯腰去穿鞋。
　　但不知怎么的，就是穿不上。
　　“殿下，那只是右脚的。”
　　祁君奕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孟容轻叹息，弯腰替她把鞋穿好，然后又把她身上的外衣脱下来，叹道：“殿下，衣服也穿反了。”
　　她抖了抖衣裳，要翻过来为祁君奕穿上，却忽而顿住目光，直直地盯着袍子袖口处。
　　歪歪扭扭地绣了几个小字，肿成一团，孟容轻看了许久，方才认出来。
　　——傅小姐之妻。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衣服有些烫手，目光不由得落在祁君奕脸上，可醉酒的人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把衣服还给我”。
　　大旬的习俗，孟容轻自然是清楚的，她甚至也准备了件，只是心里清楚祁君奕不会欢喜地，所以也就没有拿出来。
　　不过现在看来，她也不需要的。
　　那人倒是想得周到。
　　明明嫁给祁君奕的自己，可她却把妻子的分内之事都做完了。
　　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孟容轻只是把衣裳翻过来，帮祁君奕穿好，整理到袖口时，瞥见那朵丑丑桃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傅小姐的女工还真是……一言难尽。
　　祁君奕却很宝贝地摸了几下，还特意凑到她跟前，得意洋洋道：“好看吧？阿锦给我的，旁人都没有。”
　　“是是是，好看。”孟容轻说得敷衍，也不和继续说这个了，转而看向木匣子，问道：“里头还有什么？”
　　清醒的祁君奕是肯定不会说得，但醉鬼会想炫耀。
　　她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拿，嘴里絮絮叨叨地解释道：“这是阿锦送我的发带，是不是很好看？这是阿锦望灯节带过的恶鬼面具，很可爱对吧？这是阿锦给我买的泥人，颜色特别漂亮！这是……”
　　孟容轻看着祁君奕在桌上整齐排放着的小玩意儿，心里除了酸涩，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突然明白自己输在哪儿。
　　她和祁君奕都是一样克制，一样守规的人。
　　但那位不是。
　　她给不了祁君奕放肆，更给不了她放纵。
　　但那位给她了。
　　你应该喜欢她的。
　　孟容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下是柔顺的墨发，像是年少时，蹲在溪边，伸手碰到的水。
　　“她让你很开心吗？”
　　祁君奕抬眸看来，眼底像是初阳化开了雪，亮而清。
　　“喜欢她。”
　　她弯了弯眸子，笑得明媚。
　　“开心。”
　　孟容轻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随后垂下眼眸，喃喃道：“你开心就好。”
　　她目光一扫，忽而瞥见一个拨浪鼓，有些一言难尽地指了下，问道：“这个也是她送的？”
　　那女人是把殿下当成三岁孩子在哄吗？
　　她又瞥了眼祁君奕身上的衣裳，冷冷一笑，哪有给“孩子”送外衣的啊？这傅大小姐真会玩。
　　祁君奕愣愣地盯着拨浪鼓看了会儿，随后一瘪嘴：“不是，不是她送的 。”
　　孟容轻眼皮一跳。
　　不是吧，殿下，你还招惹了别人？
　　这得多想要孩子，才能给你送拨浪鼓来暗示你啊。
　　你还……和傅锦玉送的放一起。
　　祁君奕拿起拨浪鼓，定定地瞧着，像是觉得很厌恶一样，但许久之后，她还是把它放到了桌上，而非用力扔在地上。
　　“讨厌。”
　　她喃喃着，还把拨浪鼓推到了桌子的最边上，离自己远远的。
　　厌恶，却又舍不得。
　　孟容轻心底突然有了个荒谬的猜想，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是母妃送的吗？”
　　祁君奕撇撇嘴，没否认。
　　孟容轻见着她使性子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她忍不住捏了捏祁君奕的脸，笑道：“殿下醉酒了真可爱。”
　　祁君奕嘟囔着，拉开了她的手，她气鼓鼓地道：“不许捏我。”
　　“好好好。”孟容轻柔声哄着她。
　　她又指向一本书，问道：“这是母妃送的，还是傅小姐送的？”
　　“是我的，”她拿出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献宝似的把里头一个东西托到孟容轻面前，“这是阿锦给我的桃花。”
　　她笑得露出一点牙尖。
　　“那时她倚着窗户，好看极了。”
　　孟容轻心里一酸，不想继续听了，便是逗着她道：“快把这些都收好，不然坏人就给偷走了。”
　　祁君奕惊呼了下，手忙脚乱地往木匣子里装东西，只是装到那个拨浪鼓时，她犹豫了，但最后还是瘪着嘴，不情不愿地扔进了木匣子里。
　　她小心翼翼得把木匣子放好，护犊子般站在柜子前，呆呆傻傻道：“没人能偷走！”
　　孟容轻被逗得笑出了声，但看见祁君奕隐隐嘟起的嘴，为免惹她生气，她又转过头去——仍是笑得不能自己。
　　“不、不许笑！”
　　祁君奕跌跌晃晃地走过来，扯着她的衣领，故作凶恶道：“不许笑，再笑就打你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孟容轻憋住笑，“乖，那你喝醒酒药好不好？不喝的话，明日会头疼的。”
　　她轻轻拍怕祁君奕的手，让她放开，随后端起瓷碗，好在屋内暖和，哪怕闹了一阵，醒酒汤也依旧是温热的。
　　祁君奕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孟容轻“铁面无私”道：“即使这样，也不可以不喝。”
　　祁君奕把头一扭，装作没听见，兀自朝床走去，鞋子一蹬，就上了床，还特意拉了被子来蒙着头。
　　“殿下。”孟容轻无奈地喊了声，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你听话好不好？”
　　祁君奕闷闷的声音传来：“不好。”
　　孟容轻觉得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心念一转，道：“你不喝的话，就是不乖，傅小姐……傅小姐可不会喜欢不乖的人。”
　　被子下的人动了动，随后探出一个头来，眼角泛红，像是被欺负惨了，她耷拉着眉眼着道：“我喝……”
　　她端过碗，“咕噜咕噜”喝完了，然后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般，焉焉的，连话里也带了哭腔：“喝完了。”
　　“乖。”孟容轻揉了揉她的头，瞧见她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心软了，让她等等，随后转身出了门，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拿出一个山楂片塞进祁君奕嘴里，笑道：“好了，就吃这么多，不然夜里容易积食。”
　　祁君奕嚼着山楂片，眸子亮晶晶的。
　　她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打了个哈欠，孟容轻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困了就睡吧。”
　　说罢，她脱了她的外衣，要挂到架子上时，却被祁君奕扯住了。
　　“怎么了？”
　　“阿锦给我的，不许拿走。”
　　孟容轻心底一叹，又塞回她怀里，道：“那你就抱着睡吧。”
　　祁君奕乐呵呵地抱着衣裳，躺进了被窝里，孟容轻为她掖好被子，哼了首曲子哄了哄，然后吹熄蜡烛，柔声道：“殿下，好梦。”
　　床上那人没说话，估计是睡着了。
　　——
　　喜烛轻晃，傅锦玉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红盖头下出现了一双流云靴，她怔了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光就亮了许多。
　　祁闵正挑开了盖头。
　　“太子殿下。”她低垂下眉眼，轻轻唤道。
　　祁闵正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而有些不舒服，同时也有些无措。
　　他从未想过傅锦玉会嫁给自己。
　　然而如今，看着那身着嫁衣，容颜姝丽的人坐在撒了桂圆花生的床上，他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她真的嫁给自己了。
　　可她不该嫁给自己的。
　　一句“抱歉”就要从喉中冒出，一旁的嬷嬷打断了他的话：“殿下，该和太子妃饮合卺酒了。”
　　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祁闵正摩挲了下指尖，下意识看向傅锦玉，却见女子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笑着，仿佛很幸福一般，伸手端起了酒杯。
　　她还端起另一杯递给祁闵正。
　　祁闵正沉默地接过，在嬷嬷笑眯眯的眼神中，和傅锦玉交杯而饮。
　　离得近了，他看见了女子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一颤，往下，是一双琉璃似的眼，在酒水入喉的那一刻，似是有痛苦一闪而过。
　　原来……还是在乎的。
　　祁闵正心中一叹，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许是刚刚在前院，应付那些宾客时，他饮了太多的酒，以至于此刻，他竟心里有些抽痛。
　　祁闵正阖了阖眼，借着放酒杯的动作后退一步，他抿了下唇，道：“你们出去领赏吧。”
　　“多谢太子殿下。”
　　屋内里人很快就走光了，只余下她们二人相对而立，烛光拉了纱帘的一道影落在地上，像是在两人的中间隔出了一条沟。


第144章 一杯好茶
　　“时候不早了……”
　　女子慢慢开口，祁闵正指尖微动，正要说什么拒绝的话，就听见她微微的叹息：“太子殿下去陪陪阿芙姑娘吧，今日她怕是哭了。”
　　祁闵正心一紧：“你怎知……”
　　“我曾与阿芙姑娘在街上见过，”傅锦玉像是没看见祁闵正眼底的冷意，淡淡地笑着，“她还赠了我一朵芙蓉花。”
　　祁闵正眼底的冷意慢慢消退，他听阮芙说起过，但没想到，原来和她交谈甚欢的那位小姐就是傅锦玉。
　　早知道，该去查查的。
　　傅锦玉轻声道：“她告诉我，她的夫君是如何如何的好，她是如何如何的喜欢……殿下，您今日娶了我，她怕是很难过吧。”
　　“您去陪陪她吧。”
　　“傅小姐……”
　　“我不爱您，”傅锦玉抬头看来，神色坦然，“您该是知道的，我喜欢六殿下，先前也尽力说服家里帮助她，可经过汴渭一事，我意识到，我的一厢情愿只会害了她。为了保护她，我便选择了您。”
　　“她不喜权势，也什么都不想争的 ”她直直地看向祁闵正，眸子里跳跃着喜烛的光，清明晶亮，一字一顿道：“殿下，我只要您继位之后，保她平安。”
　　祁闵正在她眼底看见了一团灼灼的火焰，好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灵堂中燃烧着的纸钱。
　　那时，他只能默默看着，深陷局中，却无能为力。
　　现在，他极为缓慢地吐出一个承诺。
　　“好。”
　　“多谢太子殿下。”傅锦玉抬手一拜。
　　祁闵正避开她的目光，淡声道：“夜深了，芙儿已经睡下，我就不去吵她了，今夜就睡在新房。”
　　“当然，我不会动你了，你放心。”他说着，走到桌边，似乎是准备就这样合衣趴一宿。
　　他不敢去找阮芙，因为府里都是她母后的眼线，一旦发现他新婚夜去了阮芙房里，母后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他不敢拿她的命开玩笑。
　　傅锦玉显然也是清楚这点的，她微微垂眸，也没说什么，收拾了一下，然后吹了烛，躺上了床。
　　桌子硬，祁闵正娇生惯养的，不怎么睡得着，尤其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不由自主浮现出女子的脸。
　　她怕是很难过吧？
　　当初赐婚的消息传来时，她就已经要哭了，只是一直强忍着，反而还安慰自己，说傅锦玉是个漂亮有才华的女子，和自己很配。
　　他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擦去她眼角的泪，只有一句“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你是太子，我身份卑微，不能做你的正妻，我知道……”她絮絮叨叨的，与其说是宽慰祁闵正，不如说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贪心。
　　“对不起。”
　　祁闵正将她搂进怀里。
　　他没用，他不能正大光明的娶她，他也不敢拒绝这次赐婚。
　　阮芙哭了，声音很小，像是饿得无力的小猫。
　　许久后，她说：“给我留个孩子吧，你先前说你没有妻，不能有子。你现在有了妻，那我可以怀孕了吧？你有妻了，能不能……给我留个孩子？”
　　祁闵正沉默了许久，还是拒绝了。
　　他不能太自私了。
　　没有嫡子之前，他不能有庶子的，徐梦娴不会允许的。所以虽然在一起几年了，他也没碰过阮芙几次，因为避子药伤身，他舍不得阮芙喝。
　　他记得当时的回答是：“芙儿，我爱你，不需要孩子证明的，我从始至终都只爱你。”
　　“你信我。”
　　阮芙的回答比窗外的落雪声还要轻。
　　“我信的。”
　　“我只是怕不能和你白头。”
　　说实话，祁闵正比她还害怕。
　　但他是太子。
　　他别无选择。
　　翌日一早，祁闵正二人该去宫里敬茶了。
　　祁朔看着祁闵正，照理是面无表情的嘱咐，而后看向傅锦玉，脸上的神情柔了些，轻声道：“锦玉，正儿若是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朕，朕给你出气。”
　　傅锦玉笑着道：“殿下待我极好。”
　　祁朔难得笑着打趣一句：“这就护着了？”
　　他笑完，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祁闵正神色微微一变：“父皇，儿臣为您唤太医。”
　　傅锦玉低垂着眸子，也露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不必，”祁朔摆手，“你们去见皇后吧。”
　　“是。”见他这般，祁闵正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声。再者他们父子的关系历来冷淡，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两人离开，去了皇后的宫里。
　　徐梦娴早早便备好早饭等着了，两人敬完茶，她便一手一个，拉着俩人一起用饭。
　　祁闵正看了看徐梦娴拉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面带笑意的傅锦玉，心里不由得感慨，托傅锦玉的福，他母妃倒头次对他这么热情。
　　桌上的菜想也不用想，全是傅锦玉爱吃的，徐梦娴时不时为傅锦玉夹着饭菜，好像真的是民间一位关心儿媳妇的好婆婆。
　　傅锦玉知道徐梦娴对待自己时，会有些热情，但这样的热情却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毕竟她知道徐梦娴那张淡笑着的脸下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用过饭，徐梦娴还留两人聊天，但没说多久，便有人来，说是徐子墨有事找祁闵正商议。
　　祁闵正瞧了眼徐梦娴，行礼告辞了。
　　傅锦玉下意识要和她一起离开，却被徐梦娴拦了下，她道：“锦玉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继续陪母后说说话吗？”
　　傅锦玉心念一转，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是留下了。
　　不多时，茶水见底，徐梦娴让人泡了壶新的，她笑道：“知道你爱喝铁观音，这是我近日得的新茶，尝尝，可喜欢？”
　　茶水从茶壶落入茶杯，白气轻飘，茶香弥漫，是一种清淡而略微苦涩的香味。
　　的确是好茶。
　　傅锦玉没有立即端茶杯，而是抬眸看向徐梦娴，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她抿了抿唇，正思索着如何推辞，就听见徐梦娴慢腾腾地道：“先前听闻你与六殿下走得近，还以为你我没有缘分成为母子了，却不料兜兜转转，到底是一家人。”
　　她脸上带着笑意，仿佛真的为此而开心。
　　傅锦玉心底却是一沉。
　　茶水有问题。
　　可她不得不喝。
　　她不能让徐梦娴起疑心。
　　傅锦玉想到了太后，她曾告诉自己，说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是下下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太后啊，您年轻时，不知用了多少次这种手段，甚至还不惜赌上了那人的命。
　　而我，和您是一样的人。
　　傅锦玉端起了那杯茶，轻轻吹了下，然后喝了一口，的确是很好喝，清香淡雅，苦涩绵长。
　　她放下茶杯，低垂眼眸，掩下眼底的疯狂，轻勾唇角，赞道：“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的确是极好的茶，多谢母后。”
　　徐梦娴笑道：“你喜欢就好，待会儿让丫鬟带些回去吧。下月中旬，还会来一批好茶，届时你可一定得来尝尝。”
　　“多谢母后。”傅锦玉笑得眉眼弯弯。
　　徐梦娴不再继续劝傅锦玉喝茶，而是说起了别的事，大概是真的了解得很清楚，她说的都是傅锦玉感兴趣的话题。
　　傅锦玉强忍着心底的恶心，面带笑意与她交谈，直到天色染了残阳，徐梦娴才放她离去。
　　傅锦玉笃定徐梦娴不敢用烈性的毒药，所以毫不慌张，慢慢地在城中逛了逛，而后才与影卫联系上，示意她暗中去找聂以水。
　　这也就是傅锦玉敢喝茶水的原因。
　　她相信聂以水的医术。
　　而另一边，徐梦娴也出了宫，她只坐了顶普通的轿子，极为低调地回了徐家。
　　院中的牡丹花丛落光了叶子，覆了层厚厚的雪，几个下人正扫着庭院里的雪，见着她来，匆忙行礼。
　　“老太爷呢？”
　　“回娘娘，老太爷在书房。”
　　徐梦娴独自去了书房，但里头却空无一人，她却不惊讶，慢慢转动一个花瓶，墙壁上便出现了一条暗道。
　　她点了烛，慢慢走进暗道。
　　徐父正和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见着她来，便是招了下手，示意她坐下。
　　那男子起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谷主客气了。”徐梦娴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徐父也不避讳那男子，兀自问道：“那位可是喝了？”
　　徐梦娴想到那杯茶，微微垂眸，淡道：“喝了。”
　　徐父严肃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他捋捋胡子，道：“如此，就万无一失了。”
　　傅家投诚来得太奇怪了，为了以防万一，便只能出此下策，只要傅家听话，那傅锦玉肯定不会出事的，毕竟他们不想和傅家交恶。
　　徐父看向男子，还未开口，他便道：“徐大人放心，那丫头给的见阎王的方子我已经改了用量，哪怕是姓‘聂’的丫头来了，也不可能研制出解药的。”
　　他掏出一张方子，笑着解释道：“每月按着这方子做解药吃下，可保中毒的人不死也不痛，一年以后，见阎王自然就解了。”
　　“多谢谷主。”徐父拱了拱手，接过方子。
　　那男人又道：“徐大人客气，我的事……”
　　“已经办妥了。”
　　“多谢徐大人。”
　　男人笑着拱手告辞。
　　徐梦娴看着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垂眸不语。
　　男人怕白梅来抢他谷主的位子，也想要见阎王的配方，而徐父不信任白梅，于是两人达成了协议。
　　可徐家哪来的什么好人呢？


第145章 向她求药
　　冬日的夕阳比别的时候要暗些，像是暴露在空气中很久了的血，红得有些发紫，在雪地上撒了一片又一片粘稠的光。
　　傅锦玉踩着窸窸窣窣的碎雪，走进了一家茶馆，早有人在三楼的厢房里等着了，残阳落了那人的面，眼底似有了猩红。
　　可她看过来时，又是斯斯文文的样子。
　　“傅小姐。”
　　“聂先生。”傅锦玉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聂以水一面为她倒了杯茶，一面问道：“但不知傅小姐私下找我，有何贵干？”
　　傅锦玉倒也坦然，把袖子一挽，露出一节雪白的皓腕，淡声道：“我好像中了毒。”
　　聂以水看着对方那波澜不惊的样子，一时间拿不住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她手腕都递过来了，聂以水还是伸出指尖搭了上去。
　　片刻后，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很麻烦？”
　　聂以水收回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后才道：“是……是见阎王。”
　　傅锦玉显然是知道这毒的，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下，她凝视着聂以水脸上的表情，淡淡道：“解不了？”
　　聂以水说得犹豫：“若是能知道您体内的□□，我就可以解。”
　　换言之，解不了。
　　傅锦玉的目光落到窗外，太阳只余下一个角了，天色略微昏暗，整个皇城都像是在这种颜色中寂静了。
　　耳边只能听到一点轻柔的踩雪声。
　　许久后，聂以水看见眼前之人微微弯了下唇角，像是有点惆怅，又像是一种无奈地释然。
　　嗓音比雪声还要轻。
　　“若是当真解不了……”
　　“那就算了吧。”
　　她阖了阖眼，夕阳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快要落幕的烟火。
　　聂以水心中却是一揪，她忍不住开口劝慰道：“傅小姐莫要如此悲观，我会尽量救您的，您……”
　　“放心吧，”傅锦玉笑笑，“我不会轻生的，若是可以，我自然会尽力活着，我只是幻想了下自己要离开的情况。”
　　她微微叹息一声：“我这辈子作恶多端，死得早些，也无可厚非。”
　　聂以水沉默了下，道：“您不要这么想，您若是死了，那、那殿下该怎么办呢？”
　　傅锦玉怔了下，吹下眼眸，轻轻地笑起来：“放心，哪怕是为了她，我也会尽量活着的。”
　　只是如果真的有一天，需要在她的命和自己的命之间做出抉择，那么她只能选择祁君奕。
　　这是她欠她的。
　　从她故意招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欠了她。
　　聂以水看着她的样子，嘴唇翕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锦玉笑了笑：“好了，先不说这个了，那些人一时半会不会让我死的，看那意思，估计每个月会给我点解药，免得我死了。我想法子拿点解药给聂先生，如何？”
　　“好……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傅锦玉看着“战意盎然”的聂以水，轻笑了下：“对了，还得再劳烦聂先生一下，我需要一些药。”
　　“什么药？”
　　傅锦玉用指尖蘸了茶水，慢慢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聂以水扭头看了看，随后抬头看向傅锦玉，眸色复杂，欲言又止。
　　傅锦玉知道她误会了，无奈地扶额，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自己用，我是给别人用。”
　　她想到了什么，嘱咐一句：“要那种无色无味，很难被查出来的。”
　　虽然她这么解释，但聂以水的眸色依旧很复杂，她怀着万千的思绪开口：“……好。”
　　“多谢聂先生。”傅锦玉起身，拱手告辞。
　　片刻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戴着幕篱的女子走进来，她尚未摘幕篱，聂以水便起身相迎。
　　“娘娘。”
　　楚岚夕摘了幕篱，坐在傅锦玉先前坐的位置上，目光落到桌上，冬天冷，茶水已经结了层薄冰，几个素白的字便印入眼帘。
　　“催.情.药，生子药。”
　　她眉头一蹙，神情复杂。
　　“她找你要这些药？”
　　楚岚夕刚刚就坐在隔壁，靠着阿申习武之人出色的听力，她将聂以水两人之间谈的事情知道了七七八八，但傅锦玉写在桌上的字，她却是不知道的。
　　不过明知道水会结冰，却还是没有及时擦去，显然是知道楚岚夕在隔壁，故意留给她看的。
　　“是。”聂以水嗫嚅着，似乎想为傅锦玉解释一两句，可想了半天，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她说不是她自己用的。”
　　楚岚夕眉头紧锁：“你觉得这药给太子用，就好很多吗？”
　　聂以水如实道：“并没有。”
　　“那我……”
　　“给吧，”楚岚夕淡淡开口，“看看那位傅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眸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只见那六个字的后面还有一点，像是写字之人下意识的动作一样，楚岚夕原本没在意，然而此刻，那点结冰后，却隐约像个动物。
　　那是——老虎？
　　楚岚夕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她勾了下唇角，轻笑道：“卧着的老虎？原来帮助太子等人的是卧虎庄的啊，听闻卧虎庄先前立了庄主之女为少主，如今都是她在管事。莫不是先前除匪时，得罪了她？”
　　聂以水心念一动，想清了原委，微微低下头：“抱歉，娘娘，是我的错。”
　　楚岚夕自然是知道事情的原委的，她笑了笑，毫不在意：“先生客气了，这可与你无关。卧虎庄很早以前，就和徐家勾勾搭搭了，只不过借着这个由头罢了。”
　　她摆了下手：“问题不算大，卧虎庄如果是个聪明的，就不会再继续插手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太子等人。”
　　她顿了下，又道：“三皇子那儿也得多加注意，那位身子不好的消息已经在宫里开始传了，他肯定是心急如焚的，搞不好，要狗急跳墙了。”
　　她拎起茶壶，将热水浇在桌面上，用手绢揩了揩，将那几个字化为水，擦了去。
　　“奕儿可还好？”楚岚夕知道祁君奕现在心烦，为免和她吵起来，哪怕出宫了，也不打算亲自去看看。
　　她现在可是头疼得不行，祁君奕不知何时被傅锦玉教坏了，不仅一点不听话，还一身反骨，动不动就要和自己翻脸。
　　聂以水轻声道：“殿下昨日醉酒了，今日起得迟了些，除了有些闷闷不乐以外，没什么大碍。”
　　楚岚夕微微点头，随后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她同容轻的相处如何？可有什么进展？”
　　聂以水细细想了想，略有些迟疑地道：“殿下今日面对三皇妃时，有些奇怪，似乎是觉得有点尴尬。昨夜殿下醉酒，是三皇妃在照顾，想来她是在三皇妃面前做了什么糗事。”
　　“奕儿酒醒后嫌少会记得发生了什么，她此番——”楚岚夕顿了下，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想来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聂以水看着她这副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岚夕接着道：“静观其变吧，若是……若是奕儿能变心最好。”
　　孟容轻是楚岚夕手帕交的女儿，又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性子好，对祁君奕也很好，和那个动不动就跟自己顶嘴的傅锦玉比起来，她自然是喜欢前者。
　　可是，娘娘，殿下是个固执的人啊。
　　聂以水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微微点头，应一句：“是。”
　　——
　　傅锦玉回到太子府时，府内已经点了灯，她问了问下人，得知太子祁闵正尚未回来后，就去了一处小院。
　　她借着摇曳灯光，看见了“芙蓉院”三个字，不由得微微一挑眉。
　　若是换在以前，傅锦玉是肯定不能理解太子的选择，只是如今她一想到祁君奕，心里便微微一叹。
　　她们都是倒霉的人。
　　不小心栽倒了一个人身上。
　　从此身不由己。
　　她踏进小院，院中的布置清幽又不失精致，芙蓉树下，一位白裙的女子正逗弄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她身边的侍女注意到了傅锦玉，朝着傅锦玉行礼，声音有些大，像是在故意提醒着谁。
　　“奴婢见过太子妃。”
　　那蹲着的人后知后觉站起身来，也朝着她行礼。
　　“见过……姐姐。”
　　傅锦玉看着那礼数不规范的人，略微惊讶，太子还真当是宠她，这么久了，竟连礼仪都未舍得让她学。
　　“妹妹快请起，”傅锦玉笑眯眯地把人拉起来，“妹妹客气了，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阮芙身边的侍女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怔了怔，随后想起来，连忙去倒茶，嘴里忙不迭道：“姐姐抱歉，妹妹不知您何时回来，未能及时给您请安奉茶，请您原谅。”
　　这词这么顺溜，估计是侍女一早教了的。
　　傅锦玉不动声色乜了眼侍女，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是太子留的眼线。
　　她笑笑，接了茶，一饮而尽，随后又笑得无奈：“这样安心了吧？”
　　她缓缓地说出两个字：“阿芙。”
　　阮芙一怔，脱口而出：“阿玉。”
　　她身后的侍女脸色微变，正要说什么找补，就见那位太子妃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道：“是我，一直都是我。”
　　祁闵正回来时，已是深夜，下人来报，说太子妃今夜和阮姑娘睡了，让他自便。
　　祁闵正：……？


第146章 阮芙有孕
　　傅锦玉是在五日后拿到药的，聂以水很不放心地嘱咐道：“这药虽然无色无味，可药效大，傅小姐用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
　　“放心。”傅锦玉掂了掂手里的两个瓶子，笑得开怀。
　　傅锦玉和阮芙黏了好几天，吃住都在一起，这让祁闵正心里很不爽，他原本想及时安慰阮芙的，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终于，傅锦玉回娘家去了。
　　祁闵正万分欢喜地敲响了阮芙的房门。
　　他来得巧，正好赶上阮芙在吃宵夜。
　　“殿、殿下。”阮芙下意识把点心往身后藏。
　　“躲什么？”祁闵正轻笑，“若是夜里觉得饿，吃点宵夜不算大事，为何见了我，如此害怕？”
　　阮芙把点心拿出来，轻声道：“殿下抱歉，我只是听阿玉说，宫里有不成文的规矩，亥时以后，不该再吃东西的。”
　　祁闵正怔了下，随后语气稍稍重了些：“她在教你宫中的规矩？”
　　“不是，”阮芙连连否认，“是我自己找她问的。”
　　她垂下眸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许久后才红着耳尖，低声道：“我不想给你丢脸。”
　　祁闵正揉了揉她的头，面色缓和了些：“宫里的规矩大多折磨人，不学也罢。而且说不能吃东西，只是后宫那些女人要减肥，自己不吃，也见不得下人吃，所以才有了这规矩。”
　　阮芙抬头，眸子亮晶晶的：“那我……”
　　“你当然可以吃。”
　　阮芙笑弯了眉，也塞了个糕点给祁闵正：“殿下陪我一起吃吧。”
　　祁闵正想到许久没有陪着她了，便没有拒绝，轻轻咬了口。
　　“好。”
　　——
　　一场大雪过后，祁朔突然病倒了，病的很厉害，一天之中，竟大部分时间都是昏睡着的。太医们心急如焚，可查了又查，却没找到病根，只说是劳累过度。
　　祁朔闻言却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咳着，随后低声道：“是该歇歇了……”
　　于是在些许大臣的建议下，他同意了让太子祁闵正监国，自己则在寝宫里好好养病。
　　此消息一出，听闻祁闵昭气了个半死，摔碎了家里好几个花瓶，甚至还气得一连几日不上朝。
　　祁君奕对此没什么反应，自打傅锦玉嫁给旁人后，她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被骂也好，被夸也罢，就跟看淡红尘一样。
　　就差没去长明观做道士了。
　　祁闵正对两人并不上心，他只是觉得很忙，甚至大多时候都住在了宫里。
　　终于，他得了个空闲，也不顾外头天色渐暗，还下着雪，固执地坐着马车回到了太子府。
　　刚进府里，便有下人笑眯眯地来道喜，说是太子妃有喜了。
　　祁闵正：……？
　　自打傅锦玉嫁给他，他好像很多时候，都会觉得茫然。
　　若是没有记错，他可是从没碰过傅锦玉啊。
　　祁闵正猜测这个孩子可能是祁君奕的，但他心底却没什么气，只是想着该如何瞒过他母妃。
　　他给了下人赏钱，然后去了傅锦玉的屋子。
　　傅锦玉似乎不喜欢生地龙，但此刻，她屋里却是暖烘烘的，看来是真的有孕了。
　　祁闵正心中一叹，抬眸就看见了两个依偎在一起谈心的女子。
　　“太子殿下来了啊。”
　　傅锦玉抬头看来，脸上含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祁闵正一脸严肃道：“傅小姐，这个孩子你若是想生下来，到时候就要对外说早产，否则……”
　　“什么？”傅锦玉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早产？”
　　她与祁闵正的目光撞在一起，顿时看懂了彼此眼底的茫然和惊讶。
　　“你没有怀孕吗？”
　　“你觉得我怀孕了？”
　　傅锦玉哑言了片刻，随后笑起来，她边上的阮芙也忍俊不禁。
　　祁闵正一连茫然地坐下：“不是你吗？可那些下人说……”
　　“殿下，”傅锦玉打断他，“是您要当父亲了。”
　　祁闵正一怔，随后想到了什么，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阮芙，脸上都不知该如何露出什么表情了。
　　“芙儿，你、你，你有孕了？”
　　阮芙摸了摸肚子，笑得温柔：“殿下，你要当父亲了。”
　　祁闵正笑得咧开了嘴，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隐约还有些担忧的样子。
　　傅锦玉看出了他的忧虑，笑着解释道：“殿下放心，这个孩子会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祁闵正顿时悟了她的意思。
　　如果这个孩子是以庶子的身份出生，那不管是徐家，还是傅家，都不会待见他，甚至徐梦娴还可能来个去母留子。
　　但如果说是傅锦玉生的，那么两家都会欢喜，尤其是徐梦娴，因为这样的话，和傅家的关系就更稳固了。
　　毕竟世家联姻，孩子是最好的纽带。
　　祁闵正起身，冲着傅锦玉一拜，正色道：“多谢傅小姐。”
　　“殿下客气了，”傅锦玉笑笑，“我这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的阿芙妹妹。”
　　阮芙笑了笑，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时候不早了，两位歇息吧，阿芙怀孕了，睡太晚对孩子不好。”傅锦玉一面说着，一面朝着偏房走去。
　　“阿玉。”阮芙眨了下眼，下意识拉住她。
　　傅锦玉揉揉阿芙的头，笑着解释道：“既然是我“怀孕”了，那么殿下回来就该睡在我屋子里的。你许久没和他见面了，怎么，不想叙叙旧？”
　　祁闵正是知道傅锦玉的意思的，于是又道了声谢。
　　傅锦玉摆摆手：“殿下太客气了，我也不是无偿的。”
　　祁闵正知道她说的是当初那个交易，他沉默了一下，慢慢地道：“其实傅小姐，哪怕您不和我交易，我也会……尽全力护着她的。”
　　那是祁君夜的弟弟，当初只能无能为力地目睹一切，现在他不会了，哪怕、哪怕要和徐梦娴她们对上，他也想护住她的一条命。
　　傅锦玉怔了下，忽而一笑，眸色明亮：“那我就代她谢过了。”
　　她走了，偏房的门合上，屋内便静了许多。
　　祁闵正忍不住看向阮芙的肚子，算算日子，还不到两个月，所以没有显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他平日里克制久了，此刻笑起来也是很平淡的，只是微微弯了下唇角，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阮芙看出来了，她忍不住嗔怪一句：“殿下不是不喜欢孩子吗？”
　　“我没有，”祁闵正连忙解释，“我喜欢的，尤其是你生的，我只是、只是怕护不住你。”
　　他长长一叹，满心愧疚：“芙儿，对不起。”
　　他没用，他甚至都不敢让她正大光明的生孩子。
　　哪怕被祁闵正护得很好，阮芙还是察觉到了宫里的暗潮涌动，所以此刻，她明白祁闵正的为难。
　　她笑了笑，并没有立即出言安慰，而是轻轻地拉起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眉眼温和，柔声道：“殿下听见了吗？”
　　“什么？”祁闵正不解。
　　阮芙眉眼弯弯：“宝宝在说，他爱爹爹。”
　　虽然知道她只是在哄自己开心，可祁闵正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夜间熄了灯，躺在床上，阮芙却没什么睡意，拉着祁闵正絮絮叨叨地聊起来。
　　“殿下，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殿下，你说，孩子会像你更多一点，还是像我更多一点？”
　　“殿下，宝宝以后要是很笨怎么办？你会不会嫌弃啊？”
　　她说的话题都很无聊，有点像是小孩子的童言，可哪怕很困了，祁闵正也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回答。
　　“女孩吧，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男孩的话，可能会很累。可只要是你生的，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我希望像你多些，因为像你的话，会很可爱。”
　　“我怎么会嫌弃呢？无论他是聪明还是愚笨，他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会像爱你那样爱他的。”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睡在偏房的傅锦玉并没有睡着，她隐约还是能听见几句。
　　她翻个身，看向窗户，今晚有月亮，月色透过窗户撒了一地的银白，像是清晨叶片上的霜。
　　“抱歉啊。”
　　她无声地叹息一声。
　　没人听见，但月光似乎淡了些，好像那月儿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不忍心般转过了身。
　　翌日一早，徐梦娴便派了人来接傅锦玉入宫，彼时祁闵正正要回宫，听见这个消息后心中一惊，但还是勉强压下内心的不安，问道：“母后可是有要事？”
　　“奴婢不知。”
　　祁闵正不想为难宫女，只能在心底一叹，随后和傅锦玉坐上了同一辆马车，然而刚进宫没多久，马车就被拦下了。
　　拦车的小太监道：“殿下，徐大人有新的折子呈上来了。”
　　祁闵正看向傅锦玉，眼里很不安。
　　他是个冷静的人，可自从知道阮芙怀孕的那一刻，他在欢喜之余便开始紧张了，他怕稍有不慎，阮芙就会出事。
　　“殿下放心，不会有事的。”
　　傅锦玉低声安慰一句，示意他冷静。
　　祁闵正深吸一口气，下车随那小太监一起走了。
　　傅锦玉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而后抬头看了眼天色，很灰暗，估计不久之后又是一场大雪。


第147章 才得却失
　　徐梦娴已经沏好茶等着了，白雾在冬日格外明显，飘过她的眉眼，竟有几分羽化登仙的感觉。
　　可这女人作恶多端，死后不下地狱，都算是她运气好。
　　傅锦玉在心里腹诽一句，面上露出笑意：“母妃。”
　　哪怕心知肚明，傅锦玉还是故作不知地问道：“母妃一大早找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太子府里的事瞒不住徐梦娴，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太子妃有孕的消息，所以在傅锦玉进来的那刻，她就下意识看了眼傅锦玉的肚子。
　　随即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你了。”
　　她轻轻地弯了下唇角，像是在嗔怪一般：“好些日子不来看母后了？莫不是忘了？”
　　“儿媳不敢，”傅锦玉乖乖巧巧的，“儿媳只怕来得频繁了，让母后烦心。”
　　“你啊，”徐梦娴失笑，“就会贫嘴。”
　　傅锦玉笑着。
　　她知道徐梦娴想试探什么，却故意不往那方面去提，而是绕着弯子，想看她什么时候主动提。
　　可徐梦娴并不提，只是在聊天时，随口问了句：“上次的茶，吃完了吗？母后这儿又来了批新茶。”
　　傅锦玉心念一动，她突然想到了忽略的一点。
　　中了见阎王的人，似乎不能怀孕。
　　徐梦娴不用试探的，她心知肚明，所以到现在为止，除了府里的那些下人，“太子妃有孕”的消息旁人都不知。这可不是小事，按照道理，应该要传进宫里，至少也得让祁朔知道。
　　可是并没有。
　　看样子，消息是被眼前这位压下了。
　　傅锦玉面上故意露出一瞬间的慌乱，随后又假装不在意，揭过了这个话题。
　　又聊了会儿，傅锦玉明里暗里透露出，她要去找太子。
　　徐梦娴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但也没拦着，只是轻轻地笑了下。
　　“锦玉还真是念着正儿。”
　　淡淡的一句，似在打趣。
　　可傅锦玉却听得心中一紧，她面上滴水不漏地应付着，随后恭敬地行礼离开。
　　外头已经开始下雪了，但傅锦玉还是坚持要去书房看祁闵正，在旁人眼底，这自然是她们夫妻情深，可只有傅锦玉自己知道，她只是在顺水推舟罢了。
　　徐梦娴看着眼前凉了的茶，微微蹙眉，而后看向某处，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女走了出来。
　　“父亲的意思是什么？”
　　侍女轻轻在掌心划了一下。
　　徐梦娴面色淡淡：“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父亲，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皇城要下一场雪。”
　　“是。”
　　那侍女离开了。
　　徐梦娴又低头看了眼快要凉掉的茶，随后唤来暗卫，只是在命令传达下去的那刻，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只兔子，是在太子府内见过的那只兔子。
　　雪白的，微微有点胖。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那个孩子，流掉。”
　　她指尖一蜷，突然有点想摸那只兔子。
　　皮毛似乎是很软的，带着温热的触感，是鲜活而又灵动的生命。
　　她沉默了下，淡声道：“那个小妾，留着命。”
　　“是。”
　　而傅锦玉已经到了书房外，也不等小太监通报，她径直闯了进去，小太监们认得她，也不敢拦，见祁闵正不生气，也就退下了。
　　“怎么了？”祁闵正抬眸看来。
　　傅锦玉看了眼，猜测这位太子殿下的心底也是很不安的，所以过了这么久，才批了那么点奏折。
　　她不点破这点，只是看了眼四周。
　　祁闵正了然，道：“你们都退下。”
　　待人一走过，傅锦玉便着急道：“殿下，母后好像知道我假怀孕的事了，她刚刚请我喝茶，吃些孕妇不能吃的东西。我本不想吃，可她说，我可以吃的，这……”
　　知母莫过儿，祁闵正脸色一沉：“她的确知道了。”
　　傅锦玉一惊：“那出事了，阿芙有危险了，我们快回去。”
　　祁闵正颔首，起身要和她一起离开，却在门口被小太监拦住，他跪在地上，道：“殿下，折子还没批完呢。”
　　“我不许需要你教我做事。”许是真的慌了，平日里虽然冷着脸，但待人有礼的祁闵正说话毫不客气。
　　“府里有事，太子殿下要随我回去一趟。”
　　傅锦玉开口后，那太监迟疑了，但两人可不继续等他说话，直接越过了他，大步朝外头走去。
　　祁闵正心急如焚，也不坐马车了，牵了宫里的一匹马，便迎着漫天风雪朝着家赶去。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昨夜的对话，最后定格成一句——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他给她许下了诺言的。
　　求你，一定要平安啊。
　　傅锦玉到底是名门闺秀，不好意思像他那样骑马在皇城里奔驰，只能坐在马车里，不断地催促马夫快一点。
　　一下马车，傅锦玉就朝着芙蓉院跑去。
　　“殿下，阿芙她……”
　　傅锦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生了地龙，弥漫着一种很闷的热气，唯一的凉气是她推开的这扇门，但坐在床前的那道身影却宛若冰雕一般，一动不动。
　　床上的人被半散的芙蓉花色纱帐挡了大半，她只能看见压在锦被上的一只手，纤细孱弱，苍白的像是没有任何血液在流动。
　　一阵凉风卷进来，那坐着一动不动的人转了转头，傅锦玉看见了侧脸，没什么血色，眼神空洞，很慢很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芙儿受不得凉。”
　　他动了动唇，嗓音沙哑。
　　“抱歉。”
　　傅锦玉连忙合上门，轻手轻脚走过去，朝床上扫了一眼，明明昨日还是生活灵动的人儿，如今却像是在雪里冻久了，没有半点生气。
　　心中似乎是被揪了一下，傅锦玉移开眼，轻声问道：“请过大夫了吗？阿芙可有事？”
　　“阿芙伤了身子，需要好生修养……”祁闵正阖了阖眼，想要继续说什么，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久许久后，傅锦玉才听见了一点破碎的呢喃。
　　“孩子没了……”
　　傅锦玉看向他，却没有看见一滴眼泪。
　　流干了？
　　还是流不出来了？
　　傅锦玉垂下眸子，低低地道：“抱歉。”
　　“与你无关，”祁闵正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她。”
　　傅锦玉正要说什么，门却被敲响了，随即是一个丫鬟的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您入宫，说有要事相商。”
　　祁闵正没反应，直到那丫鬟又说了一遍，他才苦笑一声，轻轻地碰了碰阮芙的手。
　　“我唯一的大事都已经没了，还能谈什么呢？”
　　他喃喃着，但还是站起身来，冲傅锦玉一拜。
　　“恳请傅小姐帮我照顾一下阿芙。”
　　虽然他现在只想守着阿芙，可他不敢违抗徐梦娴的命令，她这次下手就是在警告他要听话，下回……他不敢再去赌了。
　　他只剩阿芙了。
　　“殿下客气了。”
　　祁闵正抿了下唇，似乎是想冲她勉强笑笑，可唇角无论如何都扬不起来，最终只好作罢，深深看一眼阮芙后，转身离去。
　　傅锦玉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轻轻握住了阿芙的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抱歉。
　　雪已经下大了，祁闵正却固执的没有打伞，他甚至都没有坐马车，骑着骏马就去了宫里。
　　到徐梦娴面前时，他浑身湿透，满头白雪，一眼看去，竟似老了十多岁。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梦娴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堂堂太子，竟如此不知规矩。”
　　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棋子，慢慢道：“你这样，是在向本宫示威，还是开战？”
　　她松开手，黑子落到棋盘上，声音清脆。
　　祁闵正想到床上躺着的人，垂下眼，慢慢跪了下去，哑声道：“正儿不敢，正儿只是怕母后着急，故而来得急了些。”
　　“正儿知错了。”
　　这一句，他说的很慢，像是在为别的东西道歉。
　　徐梦娴看向她，宫里生了地龙，甚是暖和，他头发上的白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变为一颗颗的小水珠，顺着发丝，一点一点地落下。
　　“你先随侍女去收拾一下。”
　　“是。”祁闵正站起身，跟着一个侍女走了。
　　为了彰显孝心，哪怕外出建府了，那些皇子公主们也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母亲宫里住几天。
　　祁闵正也不例外，所以徐梦娴的寝宫里是有他的衣裳的。
　　他很快就换好回来了，发丝也擦过了，虽然依旧湿漉漉的，但至少没有滴着水。
　　“敢问母后唤正儿前来所为何事？”祁闵正念着太子府里的人，并不想在这儿过多纠缠，开门见山便问道。
　　徐梦娴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后移开目光，低头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拾好，淡淡道：“陪本宫下盘棋吧。”
　　祁闵正虽然心底很急，但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耐烦，只是低声道:“是。”
　　他坐到了徐梦娴对面，拿起了白子。
　　祁闵正的棋是徐梦娴教的，虽然很不错，但鲜少能赢徐梦娴，此刻他又想着别的事情，很快便输了。
　　“母后，正儿输了。”
　　他拱手，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的样子。


第148章 可否圆房
　　徐梦娴直直地看着他，眼里似打翻了墨汁，浓黑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后，她淡声道：“正儿，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输？”
　　祁闵正凝视着棋盘，他沉思了片刻，正要回答，却听见徐梦娴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的软肋太明显了。”
　　她伸手，慢慢地捡起黑子，放回棋篓，祁闵正以为她还要来一局，便主动开始收拾白子。
　　“你年纪不小了，为何就那么不懂事呢？”徐梦娴语气淡淡地开始说教，“明知现在形式紧张，却偏偏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成亲这么久了，却一次都不与傅锦玉同圆房，只是顾着小妾，你觉得，你的深情可以赢得什么？”
　　“正妻没有子嗣，小妾就不能有的规矩你是不知道吗？祁闵正——”她难得喊他全名，“你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她突然打翻棋篓，黑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其中一颗慢悠悠地滚落到了祁闵正的鞋边，碰到他后就停下了。
　　祁闵正低头看了眼，随后又收回目光，低垂着头。
　　徐梦娴似乎动怒了，可她面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语气也甚是平淡：“你若是不想遵守规则，就莫要怪我们掀翻棋局。”
　　祁闵正起身，慢慢地跪了下去，一字一顿道：“正儿知错了，母后息怒。”
　　他的膝盖跪到了那颗黑子，微微的刺痛，可他的心却没什么感觉——这点痛不算什么的。
　　“起来，收拾好。”徐梦娴淡淡地吩咐着。
　　“是。”
　　祁闵正站起身，将黑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棋篓，然后又将棋篓放回原处。
　　做好一切后，他坐到徐梦娴对面，母子之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徐梦娴阖了阖眼，慢慢地道：“尽快和锦玉圆房吧，如果你不想再被掀了棋局的话。”
　　祁闵正瞳孔一缩，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指尖摩挲过偷偷藏在手心的一枚棋子——那枚落到他脚尖的棋子。
　　略微出汗了，有点湿润的感觉。
　　“……是。”
　　他终究是吐出了那个字。
　　说完不久，他就起身要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大雪纷飞，徐梦娴竟也不出言挽留，只是让下人给了他一把伞。
　　祁闵正最后看了一眼徐梦娴，然后沉默地转身，大步走进风雪中。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眼看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白，祁闵正的背影只是白色中的一抹小小的黑。
　　很快那黑就消失在视线中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白。
　　祁闵正回到府上时，阮芙已经醒了，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抬眼便看见傅锦玉正给她喂着药。
　　祁闵正指尖微蜷，他突然觉得很局促，不知该如何面对阮芙。
　　傅锦玉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故意借口上茅房，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了祁闵正。
　　祁闵正知道她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阮芙面前，慢慢地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小心翼翼喂过去。
　　喂完一碗药后，他才慢慢地开口：“芙儿，对不起。”
　　他说罢，忽然间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和她说过无数句的“对不起”了，从在那个小镇上初次相遇，他不小心撞掉了她篮子里的花开始，“对不起”三个字好像就融进了他对她的爱里。
　　是自己太过任性了，明明知道自己深陷泥潭，却还要把这朵干净的芙蓉花摘到手里——是自己的错，他不该太贪心的。
　　“对不起……”
　　“殿下。”阮芙慢慢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其实说“握”也不准确，因为她没什么力气，只是搭在了他的手上。
　　“殿下，是我自愿喝的。”
　　在祁闵正微微瞪大的眼中，阮芙阖了阖眼，苍白的唇慢慢地张合，嗓音轻柔得像春风中落下的柳絮。
　　“她说，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会死的。”
　　“我不会……”
　　“殿下，会的。”阮芙垂下眼帘，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她的整张脸也显得很朦胧，祁闵正甚至都看不出她的情绪。
　　“殿下，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嗓音里有了哭腔。
　　“……我太任性了，没有喝避孕药……我不知道那样会害了你……对不起……”
　　“可我……我只想和你有个孩子……”
　　眼泪落下，她身上的被子染出了深色的印子，像是雪地里留下的脚印，突兀明显，却会随着时间而消失。
　　祁闵正将她拥进怀中。
　　“是我没用。”
　　他在她耳边如是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耳边只余下风雪声，窗户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像是两人闲暇时，在林中散步，脚下踩过的枯叶声。
　　祁闵正过了许久才偏头看去，阮芙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两道泪痕，额前的碎发汗湿着，莫不是做着什么噩梦？
　　可祁闵正无法替她分忧，他只能轻轻将她放进被窝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很想很想给她哼一首轻柔的小曲，可他不会，他从小就没有被人哄睡过——他是太子，他不能像那些凡间孩子那样依赖旁人。
　　他必须独立。
　　因为从未体验过，所以祁闵正不会。
　　他是真的没用啊。
　　祁闵正唇角抿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带这些自嘲的意味。
　　“对不起……”
　　门被推开了，傅锦玉闪身进来，飞快关上门，生怕就带了寒风进来，她朝床上看了一眼，嗓音很低：“阿芙睡了吗？”
　　祁闵正微微颔首。
　　傅锦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说些话来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殿下莫要难过，一切……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
　　他喃喃地重复一句，低头轻轻将阮芙额前的碎发捋了捋，嗓音沙哑：“很久之前，我只是按着母后的想法做，只希望她能够满意……直到遇见她后，我才有了此生唯一的想法，我想和她一起白头偕老……现在，现在……”
　　他垂下眼，昏暗的光线下，傅锦玉看见了一滴略显暗淡的泪。
　　一闪而过。
　　“……现在我只想要她平安……”
　　可即便是这样小的要求，徐梦娴她们都不允许。
　　也是，他只是徐家掌权路上的一枚棋子，无非重要了一些罢了，但也只是一颗棋子——他只需要听话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他不需要有别的想法。
　　可他突然累了。
　　他想离开棋局了。
　　“我只是……想要她平安啊……”
　　——
　　夜深，傅锦玉解了外衣正准备睡觉，门却突然被敲响，但她刚从床上下来，门就被被推开了，吹进一阵凉风，火盆里的碳一下红了起来。
　　“殿下？”
　　傅锦玉疑惑地看着他。
　　祁闵正跌跌撞撞地走到她面前，傅锦玉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味，估摸着是喝多了。
　　她面不改色地扶住祁闵正，轻描淡写道：“殿下喝醉了，我这便唤下人来服您去歇息。”
　　她话音一落，却突然被那人按住了肩膀，耳畔传来带着酒味的热气：“母后说，我必须有个嫡子……”
　　傅锦玉心中一惊，下意识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度之大，仿佛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殿下！”傅锦玉吃痛，眉眼皱在一起。
　　祁闵正猛地一用力，将她甩到了床上。
　　“殿下，你醉了！”傅锦玉慌忙要起身，却被他再次推倒，他欺身而上，唇瓣一张一合，酒气混着热气，落了傅锦玉满脸。
　　“对不起，可我必须和你圆房……我要她好好的，只有听母后的话，她才能好好的，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到傅锦玉脸上，她怔了下，随即便感觉胸前的衣服被扯开了些。
　　那人嘴里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殿下，你冷静一点！”
　　祁闵正像是已经听不见，滚烫的吻落在她的颈脖处，带着冰凉的泪，一冷一热，仿佛夏日的雨。
　　哗啦——
　　胸前的衣服突然被撕开，凉意袭上皮肤，傅锦玉眸色一寒。
　　啪——
　　“祁闵正，你对得起阮芙吗？！”
　　祁闵正顶着一个巴掌印，愣住了，须臾，他的眼神清醒了些，猛地退了开，看向衣衫不整的傅锦玉，眼底是痛苦，也是悔恨。
　　脸上火辣辣的痛，告诉他自己有多荒唐，他痛苦地闭上眼，片刻后转过了头，喃喃道：“对不起，我喝多了。”
　　傅锦玉拢好衣服，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些冷讽地道：“殿下当真是深情啊……阿芙知道吗？”
　　“她可还在床上躺着！”
　　“抱歉。”
　　祁闵正慢慢地垂下头，烛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好像在这一刻变小了，影子落在墙上，蜷缩成了一团。
　　堂堂的太子，在这一刻竟像是一个蜷缩在风雪中的乞丐——落寞，消沉，毫无生机。
　　“不要告诉她，”他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求你。”
　　傅锦玉眉头紧皱，冷着脸没吭声。
　　祁闵正动了一下，像是要离开了，脸微微一侧，傅锦玉看见了他眼里的泪，泛着微微的碎光。
　　心中一揪，傅锦玉还是心软了。
　　“好。”
　　“多谢，”他似乎扯了下嘴角，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今日是我的错，日后不会了。”
　　“夜深了，傅小姐歇息吧。”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身影依旧是小小的一团。
　　不久后，年秋推门而入，瞧见傅锦玉身上的青紫，不禁有些心疼，连忙去拿药。
　　但傅锦玉却没有让她涂药，而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到了孟容轻生母的祭日？”
　　年秋一怔，颔首。
　　傅锦玉轻轻笑了下：“明天去长明观吧。”


第149章 亭中再见
　　“正儿离开了傅锦玉的屋子？”
　　“是的，”暗卫语气平淡道，“殿下离开时，脸上有着巴掌印，似乎和太子妃发生了争执。”
　　徐梦娴垂眸看着残局，慢慢放下一枚棋子，将快要死的黑棋一方救活了，她淡声道：“傅锦玉并非好人，正儿离她远些也好。”
　　今日这局，不仅是为了除掉阮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为了让祁闵正和傅锦玉翻脸——他身为她的儿子，却和一个女人联合起来骗她，属实是不像话。
　　徐梦娴不想要一个不听话的儿子。
　　暗卫并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木头刻成的人一般，甚至连唇瓣都是平直的，没有半点弧度。
　　徐梦娴忽而想到一点，问道：“祁君奕和孟容轻还是分房睡的？”
　　“是的。”
　　“从未同房？”
　　“唯有一夜。”
　　徐梦娴是知道那一夜的，不过两人像是为了避嫌一样，连灯都没有熄，估摸着是没睡在一张床上的。
　　她垂眸，沉思片刻，像是在思考棋局，须臾又落下一子。
　　“赵太医昨日去了六皇子府，为祁君奕把脉，说她脉象紊乱，难以立即下定论，眼下对她的身体可有结果了？”
　　“赵太医说他翻了医书，猜测六皇子应该是先前中了剧毒，虽然毒已经解了，但伤到了心脉，以至于体虚阳弱，很可能不举。”
　　楚岚夕她们放弃傅锦玉，转而让祁君奕娶孟容轻，这点让徐梦娴一直很奇怪，而且自打从汴渭回来，祁君奕就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出家了。
　　如今这么一说，倒是说得通了。
　　看来那位是注定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了。
　　“接下来，多注意三皇子。”
　　祁闵昭是个蠢货，本来无需她太费心神的，可他身后有卫家，而卫家又掌了不少兵权，要是真的狗急跳墙了，也是不好对付的。
　　“是。”
　　——
　　祁君奕虽然不爱孟容轻，可到底和她青梅竹马，儿时也曾被她生母抱过，甚至她还记得孟容轻生母做的糕点的味道。
　　楚岚夕不会下厨，但周氏擅长，她来看望她的时候，都会借长明观的小厨房给楚岚夕和祁君奕做点吃食。
　　每当那个时候，周氏和楚岚夕坐在一块聊天，而祁君奕和孟容轻就会挨着坐在一旁，埋头专心吃周氏做的糕点。
　　周氏时不时会看她们几眼，有时会为她们倒上一杯清茶，有时又会用帕子给她们擦擦嘴角。
　　楚岚夕总是心大地劝她不必如此小心，有时风她们在呢。
　　周氏只是淡淡地笑。
　　后来祁君奕才想明白，和楚岚夕被护的严实不同，周氏在娘家的日子不好过，嫁与孟大人后又要与糟心的小妾斗智斗勇。
　　她小心些是正常的。
　　周氏对外称是病死的，那年祁君奕十岁，孟容轻九岁。
　　孟容轻来长明观供灯，哭得泪眼婆娑，她在私底下告诉楚岚夕她们，说她母亲是被毒死的。
　　楚岚夕让她不要乱说，留她在长明观住了几天，等她再回家时，孟大人那个小妾已经死了。
　　因为情分在，所以祁君奕陪着孟容轻来长明观为周氏供灯。
　　许是因为年岁久了，孟容轻脸上早已不见儿时的悲伤，反倒是一种释然地笑意。
　　在长明灯被观主放到道祖像面前时，她突然牵住了祁君奕的手，喃喃道：“母亲，容轻已经嫁人了，是青梅竹马的六殿下，她待我极好，您放心……”
　　祁君奕看了一眼被牵住的手，又看向那盏灯，灯火幽幽，被风吹着，微微地跳动着。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避嫌，而是任由孟容轻牵着，在孟容轻说罢，认真地道：“周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容轻的。”
　　孟容轻看了一眼祁君奕。
　　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善良啊，善良到哪怕被人欺骗，也还是愿意为了那点情意妥协。
　　这样会很难受的，殿下。
　　孟容轻在心底微微一叹，可脸上却是忍不住笑了下，回到问风居后，她由衷地说了一句：“多谢。”
　　祁君奕抬眸看向她，神情认真道：“我并非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愿意照顾你。”
　　她顿了顿，又道：“我给不了你所谓的情爱，若是日后你有喜欢的人了，我就与你和离。放心，母妃那儿由我去说，她不会阻拦你的。”
　　孟容轻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有过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是淡淡的笑意，她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这样也好，我不说出口，你也不必知道，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只是知己好友。
　　祁君奕似乎想笑笑，可唇角却勾不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笑了，如今竟不知道该如何笑了。沉默了一下，她说了一句“出去散散心”便转身要离开。
　　“殿下，待会儿怕是有雪，你带把伞吧。”孟容轻叫住了她，然后大步去屋里拿了一把伞出来。
　　“多谢。”
　　祁君奕拿着伞，走了出去。
　　冬日的长明观很静，裹了层雪，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此刻天色有些暗了，灰白灰白的，该是很快就要落了雪。
　　祁君奕不知不觉走到了青芜桥，两岸的柳枝早已落光了叶子，此刻只是光秃秃的枝干，上头覆了层厚厚的白雪，风一吹，便落下一大坨，露出一点深黑色的枝。
　　她突然想到四月的时候，她沿着河岸散步，蓦然抬头，隔着重重绿影，瞥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在古朴素净的长明观中显得很突兀，但又明艳动人，像是开在池中的一朵红莲。
　　她不禁心弦微动，似是心泉里落了颗小石子。
　　涟漪阵阵。
　　可是下一刻，那红衣女子便打伤了她的鸟。
　　她于是有些恼了，上前去与她理论，好在最后把小九救了回来，只是离开时，她不经意间回眸又看了眼。
　　艳丽的红，肆意而绚烂。
　　是她在克制古板的生活中，鲜少见到的颜色，尤其是在长明观中——身为皇家道馆，前来参拜的人无一不是虔诚崇敬的，穿着自然也很肃穆。
　　这是她见到的，唯一一个例外。
　　可她终究是和她走散了。
　　祁君奕阖了阖眼，忍不住伸手抚了下柳枝上的雪，触感冰凉，冻得她指尖微微泛白。
　　她清醒了些，后退一步，逃一般地转身离开。
　　就好像是那次相遇，她悄悄回眸看一眼后，就做贼心虚般地大步离开了。
　　祁君奕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青芜桥，也不想回问风居。
　　虽然答应要照顾好孟容轻，可她现在依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不爱她，却偏偏娶了她。虽说不是自己的本意，但楚岚夕也的确是为了自己，才造成了今天的一切。
　　是她对不住她。
　　祁君奕大步跑了一会儿，再次回过神时，已经跑到了后门，一个小道正在扫雪。
　　他行礼，恭敬地问道：“殿下是要去后山吗？不久后要下雪，山路怕是很滑，殿下不若择日再去？”
　　祁君奕本来是不想去后山的，可经这小道这么一说，她反而想去了，于是摇了下头，轻声道：“无事，我很快就回来的。”
　　“殿下小心。”小道不再劝，只是一拜，随后又低着头，继续扫雪。
　　他看上去有些面生，估计是才入观的，不过这性子倒是沉静，和他说了两句话后，祁君奕的心稍稍静了些。
　　她推开后门，慢慢地踏上了后山的小路。
　　路上铺了层厚厚的雪，走过时，会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祁君奕走了一阵后发觉，自己的裤脚全湿了。
　　她理了理裤腿，本想原路返回，可天空却开始落了碎雪，虽然有伞，但这么走回去肯定不安全，好在此处离等雨亭倒是不远，她斟酌了片刻，脚下一转，撑着伞去了等雨亭。
　　竹林中融了青色和白色，配着灰白色的天空，素雅的像是随手勾勒的一幅水墨画。
　　祁君奕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放慢了脚步，抬头看去，却忽而一顿。
　　六角的小亭子在林中显得小巧秀气，许是教雪淋得久了，红木的栏杆也有些褪色。
　　但祁君奕的目光却隔着灰白色的碎雪，落在了亭中的那个人身上。
　　她背对着祁君奕，身上穿着素白的裘衣，倚着红木柱子，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乌黑的发丝用玉簪随意挽了些许，剩下的垂落在裘衣的绒毛上，黑白分明。
　　一些不懂事的碎雪被风吹着，落在了她的发梢上，像是别了一朵小小的花儿。
　　祁君奕下意识摩挲了指尖。
　　她很想将她发梢的“小花”拂去。
　　可她没资格动手。
　　祁君奕本想转身离开的，可她挪不动步子，明明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背影，她却依旧移不开目光。
　　迟疑许久，终究是心里的悸动占了上风，她慢慢地朝亭子走过去，脚步放的很轻，生怕就吵醒了那人。
　　她只是想再看看她的脸。
　　一眼就好。
　　看完了，她就会离开的。
　　可也不知怎么的，祁君奕刚走进亭子，那睡着的人儿就被被惊醒了，她偏头看来，与祁君奕四目相对。


第150章 雪中分别
　　雪下的有些急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被风吹着满天飘扬，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坟头飘飘扬扬的纸钱灰。
　　祁君奕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手中的伞“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她才清醒过来，连忙弯腰捡起伞。再次抬头看去时，傅锦玉已经挪开了目光，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亭子外的飞雪。
　　身上没有她的目光后，祁君奕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她像是瘦了许多，脸色隐隐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眼角下有着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是过得不好么？
　　祁君奕张了唇，却又不知该如何问，冷风趁机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傅锦玉的目光又转了回来，颇为冷淡，像是觉得祁君奕在哗众取宠，想以这样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她好看的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殿下不坐吗？”
　　祁君奕张了张嘴，只有干巴巴地一个字：“……好。”
　　她坐在了亭子的一角，离傅锦玉不远不近的位置，只要稍稍一偏头，就能看见傅锦玉的脸。
　　但祁君奕不敢。
　　她拿着伞，指尖局促地捏着伞骨，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慢慢地问出一句：“最近过得好么……傅小姐？”
　　其实不想用这种称呼的，只是不久前她们在宫里偶遇，她忍不住唤了一句“阿锦”，然而换来的却是她冷漠的眼神。
　　以及，一句冷淡的话。
　　“殿下慎言。”
　　是的，她应该慎言，以她二人现在的身份，那么称呼傅锦玉，是会为两人惹上祸端的。
　　她心中一痛，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只是低着头，说一句“抱歉”后匆匆离去。
　　傅锦玉抬眸看着她，也不知是怎么的，脸色更加的冷漠了，语气也带了些不耐烦：“甚好。”
　　“那就好。”祁君奕喃喃地答，随后又低下了头，些许碎雪落进后颈，冻得她微微一颤。
　　可她还是没动，像是对这种寒冷上瘾了一般。
　　傅锦玉瞧着她那个傻样，心底泛起微微的疼，同时也觉得无可奈何。
　　这个傻子，也不知道避避风。
　　她依旧冷着脸，语气也很淡：“殿下可否换边坐？您挡着皇嫂我看雪了。”
　　祁君奕本来因为她主动和自己说话，唇角一弯，可随即就因那个自称而愣住，唇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自嘲一样。
　　“……抱歉。”
　　她站起来，坐到了另一边 ，背脊少见得有些弯曲，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但傅锦玉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两人都没有在继续说话了，耳边只余下雪声，和青竹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素白的雪也变得灰暗，翠竹呈现出一种暗黑色，晃动时，像是索命的鬼。
　　傅锦玉站起身来，似乎是打算要走了。
　　祁君奕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她的动作，但很快又装作不在意地移开，外头依旧下着雪，虽然已经小了许多。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站了起来，把手中的伞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作甚？”傅锦玉看向她，语气冷淡。
　　祁君奕干巴巴地道：“外头还在下雪。”
　　傅锦玉扫了扫她瘦弱的身子，又扫了扫她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裳上，心里有些埋怨孟容轻的不懂事——真是的，不知道让她多穿点衣服么。
　　其实怪不上孟容轻的，傅锦玉知道祁君奕不喜欢穿太厚的衣服，而且祁君奕也不小了，理该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可她心里就是憋了团火，舍不得对祁君奕发，那么自然就落到了孟容轻头上。
　　傅锦玉启唇想说教几句，却又猛然想到自己的身份，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成了短短的两个字：“不必。”
　　“拿着吧。”祁君奕难得有些强硬。
　　傅锦玉淡淡地扫了眼她的眉眼，天色昏暗，看不太清，她只看见了她秀气的眉，微微皱着。视线往下，是一张没甚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多谢——”她微微低眉，语速慢了，“六弟。”
　　宛如冷水浇头，祁君奕霎时愣在了原地，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教冷气冻没了。
　　许久之后，她才哼出一个鼻音：“……嗯。”
　　傅锦玉掐了下指尖，强迫自己不去看，只是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伞，抬手间，衣袖微微滑落。
　　“你怎么了？”
　　在她握住伞的那一刻，祁君奕忽而拉住了她的手腕，惊得她松了手，油纸伞落在了地上。
　　祁君奕其实没怎么用力，仿佛怕弄疼了她，目光低垂，紧紧盯着她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雪似的白，但却有着几抹青紫，似是指印。
　　“没什么。”
　　傅锦玉像是有些慌乱，抽回了手，扯着袖子盖住了那片皮肤。
　　“没什么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祁君奕头回见她如此，抿了下唇，嗓音微微发冷：“是太子做的吗？他欺负你？”
　　祁君奕听说祁闵正有个小妾，似乎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莫不是为了那个人欺负傅锦玉？
　　祁君奕墨玉似得眸子中带了些冷意，像是落了些外头的雪，阴霾得看不出情绪。
　　傅锦玉弯腰捡起了伞，再次抬头时，脸上不见任何慌乱，只是淡淡地道：“不是。”
　　她紧跟着又道：“与殿下无关。”
　　她要转身走了，却被祁君奕拉住了袖子，她似乎想拉手腕的，可要碰到的那刻，还是松了力度，只是轻轻地拉住了一角衣袖。
　　也不知是顾忌着傅锦玉腕子上的伤，还是怕惹她厌恶。
　　“他那般待你，你为何要忍气吞声？”祁君奕沉声开口，眼神复杂，竟让傅锦玉一时之间看不出来她心中所想。
　　傅锦玉笑得讥讽：“六弟以为该如何？与他和离？再嫁与你为妾？”
　　祁君奕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是妾，若是……若是你愿意，我会与容轻和离，娶你为妻。”
　　傅锦玉心中忍不住升起些许欢喜，这欢喜冲昏了她的头脑，以至于她忍不住抱怨道：“殿下今日不是说要照顾孟小姐吗？”
　　说罢，她又很后悔，这不明摆着告诉她自己吃醋了么？而且还暗示她，自己一直关注着她的事。
　　祁君奕的确是察觉到了，眼底生出几分欢喜，语气也不由得轻快了些：“你介意吗？你放心，我只拿她当做亲妹妹的，我……”
　　“殿下，你的事，不必和我说得那么仔细，”傅锦玉打断她的话，大方地露出手腕上的青紫，“至于这个？不过是些夫妻之趣，殿下应该知道吧？”
　　祁君奕扯着她衣袖的手微微一僵，但并未松手。
　　她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道：“阿锦，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
　　“殿下这话倒是好笑，你已有妻，我已有夫，先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要翻出来讲了。”
　　她忽地一抽袖子，往后退了一步，离祁君奕远了些。
　　祁君奕的眼神有些黯淡，她喃喃道：“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本意。”
　　傅锦玉神色一僵，然而抬眸看来时，却只是淡淡的疏远，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嗓音也是极为冷淡的：“殿下若是要怪，就怪你我有缘无分吧，如今——”
　　“我只是你的皇嫂。”
　　祁君奕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惨白的，望过来的眼神碎的像水中的月，无论如何都拾不起来。
　　傅锦玉以为她要说什么反驳的话，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可最终，她只是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他若待你不好，莫要忍。”
　　傅锦玉觉得她好像哭了，可看过去时，却只看见了她半垂着的眼眸，睫毛很长，挡住了一双眼睛，瞧不出是否有泪。
　　她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轻飘飘地道：“多谢殿下的伞，不过以你我如今的身份，怕是不好还你了。”
　　她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塞进了祁君奕手中，轻描淡写道：“这把伞便算作是我买的了。”
　　祁君奕不想要，可上面沾染着傅锦玉手心的温度，她又舍不得还回去，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顺从本心，慢慢握住了。
　　“天色不早了，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傅锦玉不咸不淡地说完这句，转身走出了亭子，雪是白的，伞是白的，她亦是一身白的，稍稍一眨眼，她便融进了天地间，成了一粒小小的雪。
　　祁君奕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哪怕那抹白色很快就消失了，她也不曾动一下，只是盯着那个方向，似是被迷住了。
　　再次清醒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眼前有着几盏灯笼，孟容轻和年秋她们簇拥在她身边，神色担忧。
　　“殿下怎么了？可是遇见什么了？”孟容轻见她有了反应，松了口气，收回在她眼前晃动的手，轻声问了一句。
　　祁君奕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光线黯淡，哪怕有着灯笼的光，也只能看见一点微微泛灰的雪。
　　“没什么，”她垂下眼，无声地呢喃，“我只是……想要……”
　　想要她自由自在地活着。
　　灯光是橘黄色的，落进她眼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一把沉寂多年却忽而苏醒要焚尽一切的火。


第151章 再去喝茶
　　离开等雨亭后，傅锦玉与躲在暗处的影卫们汇合，随后马不停蹄地往着皇城赶去。她来长明观是偷着来的，若是耽搁久了，难免被徐梦娴那老女人察觉出端倪。
　　傅锦玉一路上纵马狂奔，终于在夜半时回了皇城，她悄悄溜进太子府，一回房，便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
　　年秋把早已准备好的火盆端过来，又为她倒了盆热水，拧了帕子，仔细擦过脸和手脚。
　　“太晚了，不好洗热水澡，小姐先这样将就一下吧。”
　　傅锦玉任由她动作，直到身体感受到暖意后，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啊，终于活过来了。”
　　这一路上都在下雪，她又骑得快，险些没教刀子般的冷风给刮死在半路上。
　　“我可是牺牲大了。”她感叹一句，拿起一旁的伞，仔细看了看，想到祁君奕最后的表情，心中一揪，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小姐，该抹药了。”
　　年秋拿出瓷瓶，仔细给傅锦玉抹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让傅锦玉想到了今日的雪中竹林。
　　她毫不在意道：“一点小伤罢了，便是不抹药，过几日，也会好的。”
　　年秋知她心底难受，并不言语，转身将瓷瓶放回原处。
　　傅锦玉问起了别的：“今日可有人来寻过我？”
　　年秋摇头：“并未，只是一些伺候的小丫鬟问您是否需要用膳，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
　　傅锦玉伸手去烤火，嘴里漫不经心问道：“太子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年秋一板一眼道：“太子殿下一早便离开了，说是去宫里处理事务，近几日都不会回府。”
　　傅锦玉翻了翻手，看着忽亮忽暗的炭火，伸手示意她关窗，淡淡地问道：“阮芙呢？她今日可有什么事？”
　　年秋一面去关窗，一面道：“阮姑娘身子不好，今日未出过房门，不过是寻下人问了太子殿下的动向，知道他去宫里后，就不再问了。”
　　“哦，对了，天色要黑的时候，她似乎发烧了，好在府上住了大夫，及时给开了药。”
　　窗户并未关严实，留了条小小的缝，因为年秋知道自家小姐不喜欢太封闭，她转过身，看见傅锦玉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阮芙的饮食多加注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切莫叫她出事了。”
　　“是。”
　　傅锦玉感觉手暖和了，便收了回来，慢慢朝床榻走去，身后的年秋把火盆挪了过去，细细地嘱咐道：“小姐，今夜冷，把火盆放到床边吧。”
　　傅锦玉想拒绝，但又怕年秋说教，瘪了瘪嘴，同意了。
　　祁闵正说这几日都不回来，她果真没有回来，甚至连个问候都没让人捎回来，傅锦玉倒是无所谓，只是阮芙略显低沉。
　　这些日子养下来，阮芙脸上有了点血色，只是依旧很清瘦，总是闷闷不乐的，傅锦玉怕她出事，时不时就带些话本子给她解闷——自然，是正经的话本子。
　　这日，傅锦玉把新的话本给她后，马不停蹄去了宫里，徐梦娴忽而召她去，指定是没安什么好心的。
　　今日没下雪，反倒出了太阳，暖暖的光撒了一地，素白的雪便多了几分淡淡的金色，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小麦在地上。
　　路过后花园时，她碰上了七公主祁素音，小小的丫头被裹了好几件衣裳，又带着白色的小帽，打远处一看，似一块白胖白胖的元宵。
　　“傅姐姐。”
　　小丫头看见她了，咧着嘴笑了，大步朝她跑来，只是穿得多了，跑得摇摇晃晃的。
　　傅锦玉捏了捏小丫头的脸，但没像往常那样把她抱起来，毕竟这丫头如今穿了这么多，指定很重，她可没信心能把人抱起来，若是不小心摔了，还不好办。
　　“在玩什么呢？”
　　祁素音指了指一株开得正艳的红梅，笑嘻嘻地道：“在看花，母妃说，若是花好看的话，就给她折一枝回去。”
　　傅锦玉把她跑歪的小帽子戴正，看了眼四周，随口问道：“八殿下呢？”
　　“弟弟病了，”祁素音有些难过，但很快又是一副笑颜，“不过母妃说，弟弟很快就会好的。”
　　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傅锦玉觉得事有蹊跷，可当着这么多宫女的面，她也不好细问，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我要去见母后，七公主要陪我去吗？”
　　“母后？”她歪了歪头。
　　傅锦玉笑着解释道：“就是皇后娘娘。”
　　“啊，我想起来了，”祁素音小手一拍，“姐姐和二哥哥成亲了，二哥哥的母后，也就是姐姐的母后了！”
　　“七公主真聪明，”傅锦玉捏捏她的鼻子，“要陪我去吗？”
　　徐梦娴成日冷着一张脸，就算没有惩罚过祁素音，也让她有些害怕，她迟疑了好久，才点点头。
　　“看完皇后娘娘，姐姐要陪我玩哦。”
　　“好。”傅锦玉微微垂眸，掩饰掉眼底闪过的一抹精光。
　　徐梦娴早已备好茶等着了，见到傅锦玉手上还牵着个小不点，一时愣了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冲她们笑笑。
　　“早知七公主要来，本宫该多备些糕点的。”她看向身旁的侍女，一个眼神过去，那侍女便心领神会地去准备了。
　　祁素音不懂她话里的弯弯绕绕，往傅锦玉身后躲了躲，傅锦玉安抚般地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解释道：“路上遇见的，七公主闹着要和我玩，便一道来拜访母后了，希望您老人家不会觉得吵闹。”
　　“怎么会？热热闹闹多好。”
　　她面上是笑着的，话也是温和的，可看过来的眼神却是冰凉凉的，似是被扰了清净，满心的不欢喜。
　　祁素音虽然小，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可身为孩子，她能感受到了徐梦娴身上的冷意，忍不住怕得攥紧了傅锦玉的袖角。
　　傅锦玉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拉着她走过去，虽然祁素音不太开心，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过去，坐在了徐梦娴对面。
　　侍女很快端着糕点过来了，好几盘，颜色甚是漂亮，还有着淡淡的香气，祁素音眸子亮了，可看看徐梦娴，她又不敢伸手。
　　徐梦娴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祁素音这种闹腾的，所以她只是淡淡道：“七公主尝尝吧，若是不喜欢，本宫再让下人换别的。”
　　祁素音搭在桌上的手指扣了扣桌面，虽然想吃，可还是怕得不敢动。
　　傅锦玉在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是温温和和的，她拿了块糕点递给祁素音，笑道：“快尝尝吧，母后这儿的糕点可好吃了。”
　　祁素音这才吃起来。
　　糕点约摸是真的好吃，祁素音吃完一个后又去拿了一个，她吃得急了，不由得呛住了。
　　“七公主慢些。”
　　傅锦玉连忙给她倒了杯茶，徐梦娴看着她手中的茶，神色微顿，但什么也没说。
　　祁素音着急去接水，然而手没端稳，反倒把茶水洒了自己一身。
　　傅锦玉连忙重新倒一杯，这回是自己亲手喂的，边喂还边轻拍她的后背。
　　一杯茶水下肚，祁素音这才好多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傅锦玉拿出手绢，为她擦了擦脸，随后将手绢随手递给了年秋，有些忍俊不禁：“看来母后这儿的糕点是真的好吃啊，七公主都噎着了。”
　　祁素晚吃过糕点后，胆子大了不少，闻言连连点头：“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徐梦娴看了眼她，眼里闪过几分嫌弃，也不知德妃那女人是如何养孩子的，堂堂一个公主，吃没吃相，坐没坐相。
　　徐梦娴突然觉得祁闵正幼时真省心。
　　其实省不省心，她也并不清楚，因为她不喜欢孩子，哪怕是自己生的，所以祁闵正大多时候是交给下人带着的，她只需要抽空去看看他是否知礼数，是否用心念书。
　　徐梦娴淡淡开口：“天气冷，七公主身上湿透了，本宫这儿并没有孩子的衣裳，不妨你先回宫换件干净衣裳吧，仔细一会儿染了风寒。”
　　祁素音揪着傅锦玉的衣袖，不情不愿道：“没事的，皇后娘娘这儿暖和，音儿不会生病的。”
　　徐梦娴微微垂眸，眼里的冷意看得祁素音身子一颤。
　　傅锦玉摸了摸祁素音的头，柔声道：“七公主乖，先去换身衣裳好不好？我一会儿就来找你玩了。”
　　祁素音有些犹豫地看了眼桌上。
　　徐梦娴心领神会，遂道：“把这些糕点给七公主装上，本宫这儿没什么好东西，难得有些糕点能讨七公主喜欢。”
　　祁素音眸色一亮：“多谢皇后娘娘。”
　　侍女装好了糕点，交给跟着祁素音的姑姑，临走时，祁素音依依不舍地拉着傅锦玉的小指，可怜巴巴道：“傅姐姐，记得来陪我玩。”
　　“好，”傅锦玉勾住她的尾指，轻轻一摇，“我们拉钩。”
　　祁素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步三回头地被那姑姑牵走了。
　　“锦玉倒是讨小孩子的喜欢。”徐梦娴淡声开口，虽然在笑，可笑不及眼底。
　　“是七公主活泼聪明，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徐梦娴不想再提那个小孩子，微微俯身，为她倒了杯茶，淡道：“尝尝，新到的茶叶。”
　　傅锦玉喝了一口，随后很给面子地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声赞美几句。
　　徐梦娴淡淡一笑，照例让侍女给她装了些。
　　是夜，聂以水在要歇息前，捡到了一方沾了茶渍的手绢。


第152章 要去家宴
　　祁朔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国事繁重，祁闵正便一直住在宫里，傅锦玉曾提言要带阮芙去宫里见他，但阮芙拒绝了。
　　不过好在，临近年关，朝中会给所有大臣放假，届时朝会休止，祁闵正应该会有空回来看看的。
　　祁闵正虽然监国，但也不能直接坐龙椅，只是在龙椅边加了个小椅子，他历来面无表情的，竟有几分祁朔的影子，让不少太子党看了心生欣慰。
　　最后一次朝会结束，祁闵正把祁君奕和祁闵昭二人留下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二人面前，神色缓和了些：“三日后的家宴，父皇希望我们都到场。”
　　“二哥放心，那日我必定会去的。”祁闵昭率先开口。
　　祁闵正微微颔首，目光看向祁君奕。
　　每年都会有家宴，但祁君奕鲜少参加，总是说生病不便，和那位不愿见祁朔的贵妃窝在幽兰宫。
　　有宫人曾去幽兰宫送东西，说听见她二人笑语晏晏，似是同幽兰宫的宫女在过年。
　　但这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小太监随口说的，谁也不信，反正祁朔是不信的，故而没有翻起什么风浪。没多久，那小太监便病逝了。
　　“君奕，今年身子可好？”
　　祁闵正很少会这么主动关心这些，祁君奕惊了下，随后又反应过来，这也许是那位帝王的命令——快死了，想要儿女齐聚一堂，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祁君奕觉得烦，可面上却是淡淡一笑：“自然，身为父皇的儿子，平日里忙便算了，如今是过年，自然该在父皇膝下尽孝。”
　　这番场面话如今祁君奕已经说得滴水不漏了，祁闵正看向她，眸色中闪过的一丝神情让祁君奕怔了下，但还没等她想明白，祁闵正就走开了。
　　祁君奕垂眸，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刚刚那个眼神，是……是痛心？
　　什么鬼？
　　祁君奕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不再细想。
　　推门走进去，地龙生的正旺，热气扑面，融掉了祁君奕浑身的寒意，她呼出一口气，抬眸就看见楚岚夕正在和孟容轻下棋。
　　“母妃？”
　　祁君奕怔了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风就走过来，脱掉了她身上被雪沾湿的袍子，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
　　孟容轻看了眼，道：“屋里热，穿这么多会不会太热了？”
　　楚岚夕被她杀得快片甲不留了，她擦了下额间的汗，扫了眼祁君奕，笑道：“奕儿冬日身子总是冷的，穿少了，怕是明日就要抱着药罐子喝了。”
　　孟容轻知道祁君奕体虚，但没想到会虚到这个份上，诧异了下，手中棋子不慎落下。
　　她看着那个位置，眉头一蹙，然而——
　　落子无悔。
　　楚岚夕神色一喜，连忙抓着这个机会开始力挽狂澜，但可惜的是，贵妃娘娘最终还是输了，她郁闷地开始收拾棋局。
　　见孟容轻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似乎仍然记挂着祁君奕，她闷声道：“放心，屋里穿得袍子要薄一些，这些年下来，时风心里有数的。”
　　孟容轻尴尬地笑了下：“是我多虑了。”
　　楚岚夕在棋盘上落了下风，此刻便逮着这个机会打趣：“你这哪是多虑啊？分明是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挂在奕儿身上。”
　　孟容轻被她说得俏脸一红，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里的鸡汤好了没，母妃您请自便。”
　　楚岚夕看着她逃一般的背影，乐得不可开支。
　　这笑声打扰到了在一旁看书的祁君奕，她抬眸看去，却不似往常那般询问一二，只是淡淡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慢腾腾地翻过一页书。
　　她已经鲜少去过问楚岚夕的事了，非必要，她都不会去见她。
　　楚岚夕笑罢，这才看向祁君奕，语气一如往常：“奕儿，今日的朝会讲了什么事？”
　　祁君奕语气淡淡：“您的消息可比我灵通多了。”
　　楚岚夕被她一呛，却不好意思发怒，她自知理亏，心虚地垂下眼：“太子把你们单独留下后的事，我并不知晓。”
　　祁君奕并不看她，语气平淡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叫我和三皇子去参加三日后的家宴。”
　　楚岚夕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笑得意味深长：“那么奕儿，家宴上你可得好好表现一下。”
　　祁君奕淡淡地瞥她一眼，并不出言发问，她现在是看透了楚岚夕这个人，知道她喜欢出“谜语”，她也懒得去猜，反正无论如何，到最后，她总会让自己知晓的。
　　毕竟自己可是她最重要的棋子。
　　三皇子府内，祁闵昭正猜测着祁朔的用意，他想了半晌，忽而一抬头，喃喃道：“莫不是，要宣布传位？”
　　他想到祁朔的身体，又想到祁朔对祁闵正的重视，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顿时沉下脸了，眼里隐隐燃起怒火。
　　他还真是偏心啊，同样是他的子嗣，先是祁君夜，再是祁闵正，怕是连祁君奕那个废物，在他心底的地位都比自己靠前。
　　他这个想法，让外祖卫太公都愣了下：“会不会太早了？陛下如今的身子应该还撑得住。”
　　祁闵昭摇摇头：“祖父您不知道，我前日去看过，他脸色苍白，话也说不利索，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这话从亲儿子口里说出来还真是大逆不道，可在在座的人没一个觉得有问题。
　　严尽一直冷着张脸，直到此刻才出了声：“可若是要传位，为何只召见几位皇子和公主？”
　　的确，祁朔这次的家宴除了皇家人，没有再传唤任何一位大臣，若是傅锦玉没嫁入皇家，搞不好，这次都不会叫她。
　　他这话让卫太公眉头一皱。
　　祁闵昭却反而悟了一般，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哪里是要传位？他分明是要我们骨肉相残。他历来心硬，哪怕是要死了，也得选出最好的那个继承者。”
　　“他一向如此！”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几乎咬牙切齿了。
　　严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卫太公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殿下放心，无论结果如何，卫家都永远站在您这边。”
　　听得此言，祁闵昭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严尽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哪怕心里存疑，问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殿下可是想好了吗？此次家宴疑点重重，若是贸然动手，只怕打草惊蛇，让旁人得利。”
　　祁闵昭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后冷冷一笑：“那你觉得最好的时机是何时？”
　　他不给严尽回答的机会，只是兀自喃喃道：“若是我不主动些，他肯定会选择别人，他甚至都不会看我。”
　　严尽没说话了，似是默认了一样。
　　虽然此举太过冒险，但也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了，祁朔明摆着是要传位给祁闵正的，若是不抓住机会动手，日后就不好办了。
　　卫太公有些迟疑：“那日，卫家影人该如何进去？”
　　祁闵昭冷笑道：“若是那位存了心要看我们相斗，那日的守卫自当无比松懈。”
　　他自抽屉中抽出一张地图，低声与三人谋划起来。
　　许久后，密谋结束，卫太公拱手告辞。
　　打开门，门口站着个小团子，脸都冻白了，仰头看来的神情，让卫太公怔了下，恍惚间，他竟似看到了他那个自杀的小女儿。
　　“爹、爹爹在吗？”小丫头怯怯地开口。
　　“乖，你先回去。”祁闵昭率先开口，小丫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最近被宠得胆子大了些，但还是不敢忤逆祁闵昭，低低地应了声就离开了。
　　“那是？”卫太公回过神，忙问了一句。
　　祁闵昭沉默了下，低声道：“我的女儿。”
　　卫太公似乎想笑笑，可眼底却只能流露出一抹怅然，他喃喃道：“和你母亲很像……”
　　祁闵昭听见了，却没言语。
　　他母亲当初可是卫太公亲手送进宫的。
　　卫太公想到往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不再说了，转身合上了门。
　　屋内，严尽压低着嗓音开口：“殿下，卫家不可全心全意相信。”
　　怎么，因为当初拆散你和我母亲，所以你讨厌卫太公？
　　祁闵昭自然不会这么说，也许有这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卫太公为人狡诈，哪怕有真心，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我知道的。”
　　祁闵昭长叹一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是卫家信他，一直和他密谋的就不该只是卫太公，还应该有卫家那位嫡子，可一次都没有。
　　卫家不敢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他身上。
　　祁闵昭忽而又笑了，带着些嘲讽的意味：“可那又如何？他们若是想家族昌盛，就必须得指望我。”
　　当初他们送嫡女入宫，不也存了这般心思么，可惜他们事事都晚了一步，皇后的位置教徐家嫡女占了，祁朔的心教傅家嫡女占了。
　　而他，也不过是祁朔用来平衡各方权势的一个产物。
　　而他的母亲，则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牺牲品。
　　“严尽……”祁闵昭阖了阖眼，半靠在椅子上，脸上流露出几分疲倦，“事已至此我不能输。”
　　“我知道的，殿下。”严尽轻轻地答着，像是心上人的尸体前许诺般虔诚，古井般的眸子流露出几分怜惜，然而转瞬不见。


第153章 家宴开始
　　家宴那日，大雪。
　　祁君奕和孟容轻早早便去了，其实祁君奕不想这么早去的，可楚岚夕戳着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他都要死了，你连孝顺的样子也不肯装装么？”
　　祁君奕揉着额头，一下就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要死了？他可是病得很厉害？”
　　虽然外界传闻祁朔病重，可祁君奕却不怎么相信，她抽空去看望过，不过祁朔不见他，只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彼时，祁朔声音虽虚弱，但也不像将死之人。
　　楚岚夕躲了下她的目光，像是心虚般：“你问那么多作甚？去就早点去，否则惹了他不开心，又责骂你。”
　　不给祁君奕任何说话的机会，她放鞭炮似得蹦出一连串的话：“你如今都成家了，再让他指着鼻子骂，岂不是太丢人了吗？况且他如今身体不好，教你给气着了，明日就会有大臣上书，弹劾你不孝。”
　　祁君奕被她说得头疼，带孟容轻急忙走了，然而坐上马车后，她又忍不住反复思索着楚岚夕的话。
　　难不成，她做了什么，所以知道祁朔要死了？
　　祁君奕心里稍稍一惊。
　　她对祁朔没什么感情，谈不上恨，因为楚岚夕鲜少当着她的面说她外祖的事，楚老将军的死对她而言激不起任何仇恨。自然，也谈不上爱。她十四岁之前从未见过祁朔，十四岁之后见了面，也不过是批评她不务正业，喜看闲书。
　　哦，也就是她弱冠之后，表现出了一点价值，祁朔才对她有了点好脸色，不过病倒前见她懒散无为、得过且过的样子，又气了。
　　既然如此，那死便死吧。
　　反正，他还欠着他外祖家数条人命。
　　到了宫里，祁君奕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最早的，祁闵正和祁素晚早就到了。
　　祁素晚脸色有些郁闷，见了她，也没有往日的热情，只是淡淡地招呼一声，随后又低着头喝闷酒。
　　祁君奕听说她母妃为她定了亲，似乎她对这门亲事很不满意。可祁朔病了，哪怕再不满意，她也不敢去麻烦祁朔。
　　故而，便是只能独自想办法。
　　祁君奕不想触她的眉头，坐的离她稍稍远了些。
　　祁闵正住在宫里，又代替祁朔在操办家宴，来的最早也是合理的。
　　祁君奕冲他打了声招呼就不言语了，毕竟她和他本就无话可说，只是错觉么？她觉得祁闵正似乎偷偷看了自己好几眼。
　　莫不是，在看自己身边的孟容轻？
　　她忍不住看向孟容轻，后者注意到她的目光，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祁君奕摇摇头。
　　孟容轻低低地嘱咐道：“殿下，你的酒量不好，待会儿尽量不要喝，也莫要多言，若是父皇问起什么，你就顺着他答，切莫忤逆他。”
　　祁君奕有些不满，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会顶撞祁朔呢？
　　虽然自己的确干过不少次。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祁君奕下意识看过去，愣住了，照例是记忆中的红衣，艳丽如春日牡丹，璀璨夺目。
　　但孟容轻很快扯了她一下，让她顿时惊醒，慌忙移开了目光，如今她二人的身份，这样会让旁人说闲话的。
　　她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傅锦玉心里却闷了气，一进来看见祁君奕和孟容轻紧挨着说悄悄话也就罢了，那祁君奕刚看过来，被孟容轻一提醒就移开了目光。
　　呵，她倒是听孟容轻的话。
　　虽然知道祁君奕这是好意，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可傅大小姐心眼小，此番只觉得难受得不行。
　　以至于路过祁君奕时，她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走向祁闵正，在他身边坐下后，柔声道：“殿下，外头好冷啊。”
　　祁闵正面无表情的，不过闻言还是看向了她，低声道：“若是冷，就喝酒暖暖身子吧。”
　　他说罢，就为傅锦玉倒了一杯酒，不过并没有递到她唇边，而是放到了桌案上。
　　傅锦玉端起来一饮而尽，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祁素晚阴阳怪气的声音：“二哥和二嫂当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
　　傅锦玉侧目看去，不紧不慢道：“五妹不必难过，过些时日，你也会有个体贴入微的夫君。”
　　祁素晚被她堵的无言以对，最终冷下脸来，继续喝闷酒。
　　而那边，祁君奕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仿佛木雕一般。
　　殿中静了下来，直到祁闵昭带着笑声走进来：“抱歉，我来得迟了。”
　　他在祁闵昭对面坐下，倒一杯酒，一饮而尽，豪爽道：“先自罚三杯！”
　　祁素晚笑道：“三哥莫不是觉得冷，借着这个由头喝酒暖身。”
　　祁闵昭笑着，也不回话，只是又喝了两杯。
　　不多时，祁素音和祁闵乐也来了，祁素音一来就冲到了傅锦玉面前，甜甜地喊：“傅姐姐。”
　　喊完，她又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傅锦玉身边的祁闵正，不情不愿地改口道：“二嫂。”
　　傅锦玉捏捏她的脸，也不去细想她为何改口，左右不过是被德妃嘱咐过了。
　　她摸了摸祁素音的头，然后就叫她去座位上坐好，并且告诫她，今日是个重要日子，不可顽皮。
　　祁素音嘀咕道：“不是家宴么……”
　　祁闵乐咳了两声，将自家姐姐带到位置上坐好，他们二人年纪小，又是亲姐弟，故而坐在了一起。
　　傅锦玉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祁闵乐的面色，有些苍白，的确是病了的样子，只是这么久了，这病还未好全？
　　祁闵乐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但也占着皇子的位置，眼下情况特殊，莫不是祁闵昭或者徐梦娴他们不放心？
　　当然，也不排除是德妃为了不让他卷进来，故意的。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没过多时，祁朔就被人搀扶着来了。
　　他苍老了许多，脸色惨白，很瘦，简直像只剩了骨头。今日他没穿龙袍，只是简单地穿了件明黄色的袍子，衣袖空荡荡的，坐下时，捂着帕子咳了许久。
　　他一到，这宴席便是开始了。
　　说是家宴，可却没有一个妃嫔到场，甚至连皇后都不在，这自然不会是祁闵正安排的，只能是祁朔。
　　他虽然尽力坐直了，可背脊仍然微微佝偻着，满头白发，略显浑浊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然后慢慢地道：“看见你们都来了，朕很开心。若是往年，今夜还能放些烟火，可今夜大雪，放不成了……”
　　这是要煽情？
　　祁君奕不知道家宴的流程，但祁闵正等人却是一清二楚的，以往会叫些妃嫔，祁朔也不会多言，只说“开席”二字。
　　如今倒是让人诧异。
　　祁朔像是看不到祁素晚他们脸上的惊愕，继续道：“一晃眼，你们长大了，朕也老了，或许、或许是时候……”
　　他突然用帕子捂着嘴咳起来，咳得极为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许久后，他才勉强止住，帕子上全是鲜血。
　　他却视若无物，径直把帕子递给了身旁的太监总管，接了张新的握在手里。
　　“父皇好些了吗？”最先发问的竟是祁素音，她端着杯茶水，大步跑过去，眼里竟闪了泪光。
　　祁朔接过茶，喝了一口，像是觉得欣慰一般，面色缓和了些。
　　他目光微动，盯着她的脸，片刻后摸摸她的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谢谢音儿，父皇好多了。”
　　祁君奕却慢慢低下了头。
　　错觉么？
　　她竟然觉得祁朔看了自己一眼。
　　但祁朔面色如常，只是柔声道：“音儿快回位置上坐好吧，父皇要继续讲事情了。”
　　“好，”祁素音捧着茶杯要走，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放心地转过身，“父皇要记得按时吃药，药虽然苦，但是个很好的东西，弟弟吃了药，病都好多了。”
　　祁朔怔了下，这才把目光转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八皇子。
　　“八皇子病了？”
　　祁闵乐站起身来，恭敬答道：“承蒙父皇关心，乐儿已经好多了。”
　　虽然是一母同胎，但祁闵乐和祁素音二人长得不怎么相似，祁素音的眉眼有些清冷，像她的生母，祁闵乐则更像祁朔，不说话时，神情有些冷漠。
　　祁朔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扫了眼在场的人。
　　大多面露关心和担忧，哪怕是面无表情的祁闵正，也能从他眼里看出担心，唯有祁君奕低垂着头，看不见脸色。
　　但她估计是不在意的。
　　许是要死了，祁朔竟因此感到了一丝悲哀。
　　他不再看任何人，低哑道：“或许也该到朕退位的时候了。”
　　“父皇还年轻着呢，”祁素晚立马接上，“待您身体好些了，说定还能去在林钟节猎虎！”
　　“你啊，惯会唬我。”祁朔笑了下，眉间的皱纹都舒展了。
　　“哪里，我是实话实说。”
　　祁朔笑了笑，却不再说什么，只是让在场的人开动，仿佛是忘了刚刚关于退位的那件事。
　　祁闵昭忍不住看了一眼祁素晚，心中吃不准这女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不过打断了也是好事，若是祁朔真的当众宣布了传位于太子，那他才不好收场。


第154章 黄雀在后
　　说是家宴，可气氛却甚是凝重，一群人吃饭，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祁素晚，也恹恹地自顾自喝着闷酒。
　　祁朔病得厉害，面前的菜半点没吃，后来咳得厉害了，喝了碗宫女端来的药。
　　喝了药没多久，他就开始犯困，哪怕往年会待到这顿饭吃完，但眼下却是坐不住了。
　　祁素晚特别有眼力地劝他去休息。
　　祁朔也不客气，踩着她递的台阶下了，被太监总管扶起来，然而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意味深长地道：“今夜雪大，你们也不必离宫，就在你们母亲宫里歇下吧。”
　　说罢，他也不管在场的人是什么表情，慢腾腾地回了寝宫。
　　祁朔前脚刚走，后脚祁闵乐就咳起来，她身后的姑姑连忙上前查看，然后自怀里掏出一个药丸喂给他，如此方才好些了。
　　不过这样子，肯定是要去歇息的，于是他朝着哥哥姐姐们行个礼，便跟着姑姑走了，顺便还拉走了祁素音。
　　祁素音大抵是被德妃叮嘱过的，竟也没闹腾，乖顺地跟着走了，只是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傅锦玉。
　　席上的众人陷入了死寂，连筷子也不动了。
　　片刻后，祁素晚率先站起来，她拱拱手，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不然我母妃又要念叨了，我可受不了她的啰嗦。”
　　她语闭，转身离开，走得甚是潇洒。
　　她这一走，别的人就坐不住了，祁君奕紧跟着站起来，祁素晚要找借口，她却没找，只一句：“我吃饱了，二哥三哥慢用。”
　　然后就带着孟容轻走了。
　　祁闵昭站起来，拱手笑道：“劳烦二哥收场，三弟也走了，许久未回我母妃的宫殿了，着急去看看。”
　　祁闵正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祁闵正没急着起身，慢慢地喝了一杯酒，随后压低着嗓音道：“今夜怕是不太平，你多加小心。”
　　“殿下放心，今夜我不留宿。”
　　祁闵正有些意外她的坦然，随后垂下眸子，为她倒了杯酒，像是托付，又似恳求，一字一顿道：“我只要她平安。”
　　“自然。”
　　傅锦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
　　祁朔的寝宫点了龙涎香，熏得来人微微一蹙眉。
　　他不喜欢龙涎香。
　　也不喜欢祁朔。
　　寝宫里没有一个人，静得可怕，哪怕来人有意放轻了脚步，他还是听见了一点声响，一些接一下，有些急促。
　　直到伸手掀开明黄色的纱帐时，他才惊觉，那声响不是脚步声，而是自己的心跳声。
　　是害怕？
　　还是兴奋？
　　他不知道，也懒得去分辨，只是低头看着床上头发花白的人，唇瓣微微颤动，像是笑了。
　　突然，那闭着眼睛的人像是有所察觉，猛地睁了眼，浑浊的眼里透出一抹厉色，看得来人心中一颤。
　　可随即，他又定住心神，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过去。
　　祁朔的眼神不再凌厉，反而透着上位者的漠视，像是并没有把来人看在眼里，唇瓣微微翕动。
　　“你太着急了。”
　　祁闵昭被他的态度刺痛了，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眼里泛起猩红，低吼道：“你懂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吗？我告诉你，你埋伏在寝宫的禁军早就被我的人杀了！”
　　祁朔渐渐喘不上气，脸上憋出了青紫的颜色，可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是很平淡的，仿佛他就是跳梁小丑一般。
　　祁闵昭气得恨不得要掐死他，可最后一刻，他却突然松了手，看着祁朔大口大口喘息着，脸上流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父皇——”他凑过去，捏了一角锦被，替他擦去唇边流出的口水，“你说我太着急了，可你知道吗？我等不了了，今夜不动手的话，这位置就是别人的了。”
　　“因为你也等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后，祁朔的目光才有了点变化，似乎是有些惊讶。
　　祁闵昭笑得得意：“我幼时无意间听见太后和傅家那个贱人谈话，她们给你下了毒，看样子，你如今已毒发入骨！”
　　他的眼里带了些同情，嘲讽道：“多可怜啊，父皇，太后，你的生母，竟也厌恶你到要给你下毒的地步！”
　　“你……你……咳咳咳……”
　　祁朔如今才有了点触动，他浑浊的眸子燃起了愤怒，似乎是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给杀了，可胸腔震怒带来的结果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死死捂着胸口，直到咳出一口血才止住。
　　“父皇息怒，”祁闵昭擦去手背上沾染的几滴血，“您可得好好活着，别现在就给气死了。”
　　他笑意阴冷：“父皇啊，你最开始在意祁君夜，他死后又在意祁闵正，甚至连祁君奕那个废物都放在心上，可唯独从来看不见我！可——”
　　“我才是最像你的人！”他眼里闪过恨意，凝视到祁朔脖子上的掐痕后，才勉强消了火气，“知道为什么不杀你吗？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最不在意的儿子是如何赢的！”
　　“祁君奕——”
　　他慢慢地吐字，眼神阴郁：“您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他凑到他耳边，冷冷地笑了：“我登基后第一个杀得就是她！”
　　祁朔的目光已经平静了，神情波澜不惊，哪怕祁闵昭已经伸手摸向他枕边的玉玺了，也毫不慌张。
　　在祁闵昭打开布袋子，捧着玉玺面露喜色时，他突然低低地叹息一声，明明语气平静，却似有几分嘲讽。
　　“你果真是太蠢了。”
　　“什么？！”祁闵昭脸色一变，喉中的话却戛然而止，他瞪大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眸中倒映着的是祁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暗处走来，她转动了下手中的暗器，随后像是觉得无趣般，随手将暗器放下，然后弯腰拾起滚落到脚边的玉玺。
　　祁朔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在看见女子的脸后，微微一颤。
　　——
　　天色阴沉，漆黑如打翻了浓墨，大雪簌簌地落着，隐约似起了雾，风声肆虐。
　　唯一的光源来自屋檐上的几盏灯笼。
　　灯笼在狂风中摇曳不休，那光便也忽明忽暗，落在回廊上盘腿坐着的人身上，但却照不亮脸。
　　片刻后，大半脸藏在阴影里的人突然睁开眼，若有所感般看向院子，然后提起剑，站起身来，灯光终于落进了她的眼里，是一片清冷的月色。
　　“来了？”
　　昏暗的灯光下，院中慢慢显露出一个人的身形，玄衣墨发，面如冠玉，只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他的颜色和周围的颜色很搭，仿佛天生就该是生在黑夜的人。
　　他身后似跟了不少暗卫，可天色昏暗，祁君奕只能隐约瞧见个轮廓，但她仍是面无惧色，走下回廊，迎着漫天风雪，坦然道：“一起吗？”
　　祁闵正低声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了断。”
　　他挥了下手，示意暗卫们后退，到院子外去。
　　“若你不放心，让你的人拦着吧。”
　　祁君奕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人在附近，也没拒绝他的提议，微微一抬手，便有数十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已经解决了祁闵昭的杀手，但此刻却并没有包围过来，只是呈现一种将暗卫往外赶的趋势。
　　“太子殿下。”暗卫忽而沉声开口，似是劝诫，也似警告。
　　“我有分寸。”
　　祁闵正冷冷地回一句，暗卫们虽然心有不甘，可到底是退了，只是并未出院子，而是散在了院子四周，与十二时人围成个圈，将两人困在其中。
　　“我年长于你，你先请吧。”
　　祁闵正突兀开口。
　　祁君奕抿了下唇，没拒绝，剑光一闪，已至祁闵正身前，然而“铿锵”一声，被祁闵正手中的长剑挡住。
　　祁闵正眸色一沉，用力推开，反而刺去，剑上带着落雪，划过来时，带着几分冰冷的水渍。
　　祁君奕横剑一挡，顺势划下去，似乎想击落他手中的剑，可祁闵正早已看出了她的意图，手一松，一掌击退她，错身间，握住长剑一甩，剑风带着雪粒袭来，在灯火下微微闪着光。
　　祁君奕不敢大意，挥剑挡住，然而雪粒刚止，迎面便是一点剑光，直指脑门。
　　她瞳孔一缩，身子下意识后仰，又见那剑往下斩来，不由得旋身一躲，大雪纷飞，她的身形有些狼狈。
　　祁闵正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眨眼又再次袭来，看着被祁君奕挡住的剑，他眸色深邃。
　　“你在犹豫什么？”
　　他猛地旋转剑身，借力踹出一脚，祁君奕左手一翻，挡下攻击，同时借力与他拉开距离。
　　可下一刻，眼前的白雪便被斩开，剑光直取要害，祁君奕不敢大意，连忙接下这一招。
　　“顾忌着可笑兄弟情义？”
　　祁闵正的声音在风雪中很含糊，可还是传到了祁君奕耳中，她稍稍一晃神，剑光便削落了她鬓角的几根碎发。
　　“你可真是可笑至极。”
　　祁君奕抿紧唇瓣，不去听他的话，只是抬手接下他猛烈的攻势，大雪被来往的剑风带的飞舞，尚未落地便已碎成细渣。
　　“也不知傅锦玉如何会看上你个废物？”
　　他似是在讥讽，可面色平淡，灯火昏暗，祁君奕看不清他眸子里的情绪，她只是像被撕开了心底的疤痕，霎时升起了难以言说的愤怒。
　　“你不配提她！”
　　剑身反射出的烛光忽而变得破碎，眨眼间，那位六殿下的剑招已至身前。
　　她终是，动了杀心。


第155章 反手摘星
　　“陛下可还好？”女子走到病床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玺，眼里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祁朔唇瓣颤动，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她鲜少来见自己，最近的一次，还是来为祁君奕求赐婚。
　　许是真的病糊涂了，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她少年时的模样，肆意轻狂，娇艳如阳，笑起来时，仿佛整个四月的花都一齐开了。
　　这笑颜渐渐与眼前人重合。
　　但又似乎差别太大了。
　　“岚夕……”他慢慢地吐出两个字，眼底一片悲哀。
　　“陛下可真是老糊涂了，”楚岚夕说话毫不收敛，“这名字，您可是叫不得的。”
　　祁朔动了下唇，似乎想解释一下，却又无从解释，终是只有单薄的两个字：“抱歉。”
　　楚岚夕的确是恨透了眼前的人，然而瞧着他这行将就木的样子，又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她沉下脸来，将手中玉玺随手一放。
　　“陛下可知自己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楚岚夕想到傅锦玉和自己说过的话，冷笑一声：“世上有种毒名‘红袖香’，与墨水混杂在一起，制成的书画含有轻微毒素，偶尔看看不打紧，若是长久的与那书画作伴，则毒深入骨，药石无医。”
　　她表情有些讥讽：“你那生母可真是心狠，怕你沉迷，还特意送了幅来考验你，若你不去看，则相安无事，可是陛下似乎将它挂在书房看了不少次？”
　　她半点不提那画上的内容，也许是知道的，也是是不知的，但祁朔只是阖了阖眼，淡声道：“心中有愧，自是难安。”
　　楚岚夕愣神了下，随后像是听见什么惊天笑话一样，大笑起来：“有愧、有愧……陛下也会觉得有愧吗？你愧对的是谁？我楚家？还是夜儿？亦或是夺位期间，你害死的每一个无辜者？”
　　祁朔不答，只是阖上了眼，淡声道：“几大世家横行多年，历代帝王皆受制于他们，我亦不例外，眼下是个打破僵局的机会，奕儿继位后，徐家、卫家皆会重创，傅家是个明白人，不敢多生是非。”
　　“你……”
　　楚岚夕听着他面无表情的安排一切，突然间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为一抹冷笑。
　　他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来，在床头摩挲了一下，按下一个凸起，床头陷进去一点，他自其中拿出两份圣旨。
　　他将两份都递给了楚岚夕。
　　“你这是？”
　　祁朔咳嗽几声，嗓音很轻：“奕儿不能是逼宫得位，她得是名正言顺的继位，如此才能服众，才能彻底压制几大世家。”
　　但眼前却有两份圣旨。
　　楚岚夕翻看了几眼，一份写的是祁君奕，另一份写的却是祁闵正，她冷笑一声：“陛下当真是两手准备。”
　　祁朔靠在床头上，神色神情虚弱，仿佛很快就要去了。
　　他勉强抬头看着楚岚夕，看到她眼底的冷意后，苦笑了下，慢慢地垂下头，低喃道：“为帝王者，须得深思熟虑……”
　　楚岚夕将祁君奕那份收好，随后挪过火盆，毫不犹豫地将写了祁闵正的那份给丢进去，不管今夜结果如何，她都不会让徐家那群人好受。
　　祁朔知道她在干什么，却并不出言阻止。
　　楚岚夕倒是有些意外：“我还以为陛下那么喜欢太子，却原来，也不过如此。也是，您哪里有心呢？所谓儿子，也不过是你培养的继承人罢了。”
　　祁朔知道她在说谁，心中抽痛几下，忍不住捂着嘴咳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是盯着楚岚夕。
　　片刻后，他随意擦了下嘴，目光仍是盯着楚岚夕，最后缓缓垂下头，低声道：“若我说，夜儿的死非我本意，你……你信吗？”
　　“的确非陛下本意，”楚岚夕面色冷漠，“你只是想敲打我楚家罢了，可没想到徐家会那么狠……但结果就是，你和我楚家便心生嫌隙，我阿爹手握兵权，你不放心，徐家和卫家也不甘心，于是你默许了徐、卫两家的动作……”
　　她阖了阖眼，没再说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接下来，无非就是一场他们联手制造的冤案，让楚将军死不瞑目。
　　祁朔是真的没想到她会想到如此多，也许是楚归舟分析给她听的，也许是这么多年，她自己想出来的，但总之一切都明了了，他微微抬头，竟是有些释然。
　　他这释然的模样却让楚岚夕看得心底刺痛，一股难言的愤怒油然而生：“祁朔，你凭什么啊？你……”
　　“楚家翻案的证据，在我的书房，奕儿继位后，就把它公之于众，借此敲打几大世家……傅家虽好，却仍然不可信……”
　　他阖着眼，慢慢地和楚岚夕交代，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楚岚夕指尖微颤，要说什么，却又被堵了喉咙，说不出来。
　　祁朔慢慢地提了下唇角，似乎是笑了，眸色却又很苦涩：“你是心软了吗？”
　　楚岚夕冷哼：“自作多情。”
　　“那就好。”
　　他无声地呢喃着，垂下头，一动不动的，等楚岚夕再次注意到时，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楚岚夕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按照聂先生说的，就算毒发入骨，祁朔这狗东西也应该还会活几天，然而如今却走了，莫不是他自个儿做了什么？
　　楚岚夕也懒得想这些了，她挥了下手，聂以水悄无声息走上前：“娘娘。”
　　楚岚夕颔首，看着手中的圣旨，淡声问道：“奕儿那儿如何了？”
　　聂以水想了下，还是如实道：“势均力敌。”
　　楚岚夕冷笑：“只怕奕儿会心软。”
　　聂以水不敢说话，她不敢说祁君奕一开始是这样的，但不知道祁闵正说了什么，祁君奕就生气了，如今两人打的是昏天黑地。
　　至于说了什么？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和那位大小姐有关的。
　　祁君奕为人沉闷寡言，鲜少会有动怒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和傅锦玉挂钩的。
　　想到自己偷摸给傅锦玉的东西，她有些心虚，也不知这位大小姐要干嘛。
　　——
　　雪又大了，被风卷着，几乎要迷了眼睛，眼前只能看着模糊的一道影，直到利剑袭来，划开冰雪，方才看清对方冷漠的脸。
　　祁君奕和祁闵正身上都有了大大小小的伤。
　　鲜血滴在冰雪上，被踩进雪里，融成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啪嗒——
　　大雪不断压下，树枝终于不堪重负，抖落了一点雪，然而下一刻，一抹剑风袭来，连带着树枝一起被折断，朝着祁君奕扑来。
　　祁君奕足尖一点，借力而起，长剑用力劈下，树枝连带着冰雪一起被划成两半，然而尚未落地，剑光便直逼眼前。
　　她不得不剑身一旋，借着这力度向左侧躲去，落地正好踩坏一颗君子兰。
　　楚岚夕所钟爱的君子兰已经所剩无几了，大多被踩进了冰雪里，只余下地上一摊又一摊的绿影，绿得发黑。
　　偶尔，又会落上几滴鲜血。
　　祁君奕喘着气，热气出口化为白气，在黑夜中像是一抹鬼魅的影子，须臾便散去了。
　　耳边的风声大了，但她还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远处的人看不清脸，但玄色的衣裳却格外清晰。
　　他们似乎打了许久，至少祁君奕感觉快没力气了，她身子不好，又是女子，自然比不上祁闵正。
　　可容不得她细想，面对斩来的剑，她只能抬手挡住，随即错开一步，反手劈去。
　　风雪打在脸上，她的脸色比纸人还要苍白。
　　她快撑不住了。
　　她其实很早就已经累了，在霖州和傅锦玉撕开遮羞布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可她必须硬撑着。
　　因为她不敢倒下，她知道自己的出生虽然不被期待，可自己会是很多人的希望，至少是傅锦玉的，是楚岚夕的。
　　可是眼下，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如果、如果就这样倒在这里，她们会难过吗？
　　祁君奕不知道，她只觉得肩膀一痛，长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伤口很深，她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带着冰雪的冷。
　　离得近了，祁君奕抬眸时，竟在祁闵正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很昏暗，像是浓墨。
　　祁君奕突然觉得很难过，像是喘不上气了一样。
　　她想到了傅锦玉。
　　若是自己死了，她会很难过的吧？
　　她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这个念头，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甘。
　　她想再见见她。
　　若是今日会死的话，至少让她再见见她。
　　一眼就好。
　　心中涌现一股力量，她猛然退开，丝毫不管流血的肩膀，手中长剑一翻，挡住祁闵正的长剑，随即借力与他错开身子。
　　祁闵正眉头一压，转身要攻去，却见大雪纷飞间，一把利剑反手袭来，不偏不倚正中心脏。
　　祁君奕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脚步有些踉跄，似乎快要倒了。
　　他外祖的无名剑谱最后一式——反手摘星。
　　年少时，她曾见楚归舟演示过，虽然从未练过，可那时男子于竹林中舞剑的身影，自汴渭后就日日回荡在脑海中。
　　似乎，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


第156章 前尘如烟
　　祁闵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突然间竟是勾了下唇角，他速来冷漠，此刻笑起来，也不让人觉得亲近。
　　他的眸子是乌黑的，像是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那般黑，但此刻在纷飞的大雪间，竟显得有些许纯白，像是冬日的清晨的霜。
　　带着一种冰凉。
　　祁君奕握剑的手早已冻得冰凉，然而此刻却才后知后觉般颤抖了一下，她看见眼前人嘴唇翕动，声音比脚下的雪还要破碎。
　　“你终究是太心软了……”
　　他似乎在叹息，像是长辈对于晚辈的劝诫。
　　“我……”
　　祁君奕嗫嚅着，却说不出话，喉咙似被冻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可对于祁闵正，她的确是下不了手，所以那把剑只是刺入他的心口，没有再进半分。
　　分明是敌对的，可她总是觉得祁闵正看自己地眼神有些悲哀。
　　她看不出他对自己的恨。
　　满目雪白间，她只看见了他眼里的泪。
　　“这不好。”
　　他呢喃着，忽而松开手中的剑，抬手握住了祁君奕的手，都是冰凉的，可他的手比祁君奕大许多，刚好将她的手整个手包了起来。
　　“不要犹豫……”
　　他带着她，用力刺穿。
　　噗嗤——
　　长剑入骨，鲜血滴落在白雪中，艳丽诡谲。
　　“不要——”
　　祁君奕只觉得被他握着的手开始发烫，烫的那颗心火烧般的痛起来。
　　“别怕。”
　　他轻轻地笑了下，松开手，整个人宛如断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玄衣墨发，亦如来时。
　　祁君奕颤抖着手，染血的长剑落在地上，她踉跄几步，要倒下时，却被聂以水上前扶住。
　　“殿下，没事的。”
　　她低声安慰着，要扶着她进屋。
　　祁君奕神情恍惚：“我……杀了他……”
　　“没事的，殿下。”
　　聂以水捂住她的眼睛，扶着她绕开祁闵正，往屋里走去，身后的一些人开始上前来处理尸体，动作很轻。
　　“殿下，这是命中注定，你和他，注定只能活一个。”
　　祁闵正一旦活着，徐家那儿肯定不甘心，他们的实力盘根错杂，一旦有了异心，祁君奕很难招架的。
　　祁君奕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眼睛上的手拉下来，惊醒般看向四周，这才发觉，原来不知何时，祁闵正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
　　聂以水解释道：“我用了改良版的失心香。”
　　她低下头，生怕祁君奕就继续问了，因为那失心香虽是她做的，却是祁闵正给那些暗卫用的，这若是让祁君奕知道，还不得更难受。
　　“殿下，先去歇着吧，今夜你累着了，余下的，有我们。”
　　祁君奕点头，却在踏入回廊时，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回首看着茫茫大雪，喃喃道：“我想、我想去个地方。”
　　聂以水用膝盖想，也知道她想去见傅锦玉，她叹口气，柔声道：“殿下，这么晚了，你又浑身是伤，去了，免不了让她难受，明日再去吧。”
　　祁君奕摸了摸心口，喃喃道：“我怕……”
　　“怕什么？”
　　祁君奕想说什么，可却一头栽到了地上，聂以水这才发觉她的肩膀一直在流血。
　　——
　　天明时分，祁朔驾崩的消息传来，与之同来的还有祁君奕继位的圣旨，彼时雪已停，天边压着一抹雪白的亮光。
　　卫家和徐家尚未动作，就被禁卫军围住了，旁的大臣进宫打探消息，却被扣下，连祁君奕的面都没见到。
　　而鸾凤宫中，徐梦娴却见到了楚岚夕。
　　“恭喜，”她慢慢地倒了杯茶，以茶代酒，冲着楚岚夕抬手，“你赢了。”
　　楚岚夕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沉着脸，却道：“我早就输了。”
　　徐梦娴一怔，却没说什么，把茶杯慢慢地放下了。
　　“你是在生气么？”徐梦娴抬眸看来，神色淡淡的，“权势争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当年你傻的可怕，祁君夜是因你而死。”
　　“你……”楚岚夕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无法否认，这是她最不敢面对的一点，所以她在楚归舟的暗示下，全部推给了祁君奕。
　　可眼下，这一层遮羞布突然被徐梦娴扯开了，她清楚地看见了当年地上的那一摊水——是自己打翻的。
　　她凝视着徐梦娴，许久后慢慢地扯出一抹笑，自嘲道：“你说的对。”
　　托她的福，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直面了这件事，与之而来的是，对祁君奕的愧疚。
　　“你说得对……”
　　她喃喃着，脑海中闪过祁君奕的脸，从幼时的沉闷寡言，到成年的面无表情——都是自己逼得。
　　她记得她小小的一只时，会在楚归舟的鼓励下，伸手要自己抱，软软白白的一张脸，似乎还强忍着泪，连个笑意也没有。
　　但她拒绝了。
　　因为祁君奕不爱笑，她不笑时，和祁朔很像。
　　而她讨厌祁朔。
　　再后来，祁君奕不会要自己抱了，总是冷着张脸。
　　徐梦娴看着她这失神的样子，微微一蹙眉，她并不知她在想小女儿，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提祁君夜时，会想到祁君奕，并且觉得愧疚。
　　不过就算徐梦娴知道，她也只会觉得很难理解。
　　她这种人，总是冷心冷情的。
　　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
　　许久后，楚岚夕终于缓了过来，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看向徐梦娴，低声问道：“做了这么多事，可曾有一件觉得后悔？”
　　徐梦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想了许久后，如实道：“有两件。”
　　楚岚夕很意外：“方便透露吗？”
　　徐梦娴沉默了下，道：“一件是主动接下先帝赐婚的圣旨。”
　　楚岚夕耸了下肩膀，以一种玩笑的态度道：“我也挺后悔嫁给祁朔这种狗东西的。”
　　徐梦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从未爱过他。”
　　“那你还接？”她愕然了下，随后又悟了，“还得是你，看人真准，一下就选了笑到最后的。”
　　徐梦娴默然不语。
　　不是的，她只是在那一刻，突然很想要一份偏爱，一份可以让自己活得自在一点的偏爱。
　　可她从未有过偏爱。
　　也从未自在过。
　　但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另一件呢？”
　　徐梦娴沉默。
　　许是发生了太多事，心渐渐平静了，楚岚夕看着徐梦娴时，竟能似儿时那般埋怨一句：“说话说一半，可是要遭雷劈的。”
　　“那就拿命补给你吧。”她说的自然无比。
　　“什么？”
　　在楚岚夕还没反应该来时，徐梦娴突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随后剧痛袭来，她的面色霎时就白了。
　　“你、你……”楚岚夕语无伦次，“你准备得可真充分。”
　　徐梦娴笑笑，低声道：“你我之间，总得有一个下去。”
　　所以说，如果今日是祁闵正赢了，那么喝下这杯茶的，就会是楚岚夕，无论她愿不愿意。
　　多年前的恩怨，终是在这一刻了了。
　　楚岚夕怔怔地看着她倒在桌上，忽然间想到了长明观的桃树，风一吹，花朵便落下了，好似也是这般的悄无声息。
　　她沉默地起身离去，时风正站在院子里候着，不等她开口，楚岚夕便吩咐道：“让徐、卫两家的家主进宫。”
　　事已至此，她就不信那两家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顿了下，她又问：“卫家先前调动了军队，如今可停下了？”
　　时风恭敬道：“殿下继位的消息传出时，卫大人便下令停止了。”
　　“他倒是懂事。”
　　楚岚夕冷笑一声，回眸看了一眼，阳光穿过大门，撒在女子的脸上，是淡淡的白色，安稳而美好，好似她只是在冬日打了个盹，下一刻便会睁眼醒来。
　　她深吸一口，淡声道：“让礼部安排奕儿的继位大典和皇后娘娘以及两位殿下的葬礼。”
　　“新帝继位，葬礼一切从简。”
　　“是。”
　　时风抬手行礼，转身要去忙活，但刚走一步，就被楚岚夕叫住了，她微微蹙着眉，冷着声音道：“奕儿醒了吗？”
　　时风摇头：“我不知道，不过离开幽兰宫时，聂以水说殿下快要醒了，眼下应该是醒了。”
　　楚岚夕颔首，挥手示意她离开，随后头也不回地去了幽兰宫。
　　从始至终，她都只回头看了一眼。
　　她来得巧，正好赶上祁君奕要离开。
　　“母、母妃。”
　　祁君奕在寝宫门口遇见她，下意识有些心虚，低着头不敢看她。
　　楚岚夕冷厉的目光在看见祁君奕毫无血色的脸后，还是心软了，她微微一叹：“你的伤才包扎好，又要去哪儿？”
　　祁君奕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片刻后，她低声道：“我的伤不碍事的。”
　　“你！”楚岚夕被她气到了，“你如今是大旬的君王，却如此不爱自己的身体，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为你付出一切的人吗？”
　　祁君奕忽而抬眸，直视着楚岚夕的目光，坦然道：“我对得起您。”
　　也许她当真对不起很多人，可唯独楚岚夕，她自认问心无愧。
　　楚岚夕心头一颤，可看着祁君奕那虚弱的样子，她又实在不想和她多说，只能一甩袖子，冷声道：“随你去吧，反正你一颗心是拴在那女人身上了，瞧不见我们的半点好。”
　　祁君奕抿了下唇，却也懒得和她争辩，越过她走了。
　　楚岚夕冷淡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事已至此，你不能让自己有半点差错。”
　　祁君奕没有任何回复，像是没听到一样。


第157章 寻卿千里
　　祁君奕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许是疯的厉害了，可是她就是很想见见傅锦玉，在昨日的风雪中，她总能想到傅锦玉的身影。
　　今日阳光正好，晒得白雪金灿灿的，路上照旧有很多行人，宫里死了很多大人物，可对于百姓们而言，不过是多了些饭后谈资，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祁君奕出来的急了，连个马车都没坐，走到一半，却忽而听得一人道：“听闻新帝仁厚，但不知会不会继续继续减免赋税。”
　　旁人推了他一把，笑道：“怎么，先帝给你减了那么多，你还不知足？”
　　那人嚷嚷道：“谁会嫌赋税少啊？我巴不得不交呢，新帝若是真的好，干脆就别收了。”
　　忽而有一个女子插嘴道：“赋税还好，我觉得新帝若真是个好的，干脆让咱们女子也去做官。”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笑她痴人说梦，笑她大字都不识几个，却想做官。
　　“老板娘，你还是给我们来碗混沌吧！”
　　老板娘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往锅里下了数十个混沌。
　　皇宫昨夜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可宫外的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祁君奕顿了顿步子，没将几人的话放在心上，大步朝着太子府跑去。
　　期间，她与无数百姓擦肩而过，可是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位身形单薄、行色匆匆的青衣人，就是当今的新帝。
　　也许是昨夜打斗时，伤着了，祁君奕越发想念她。
　　太子府大门紧闭，府前挂着两个纸糊的白灯笼，白绫悬缀在屋檐下，想来是太子死亡的消息传到了府中。
　　祁朔的葬礼，新帝继位大典，祁闵正等人的葬礼，她通通不想管。
　　祁君奕眼下只想见傅锦玉。
　　她站在深黑色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开门的却是一位穿着白衣，额前拴着白布的男子，他见着祁君奕，竟也不意外，把门彻底打开，随后抬手行礼。
　　“臣徐子墨，见过陛下。”
　　继位大典虽然尚未举行，可祁朔的圣旨已经昭告天下了，徐子墨这么叫也没错。
　　祁君奕没想到来开门的是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陛下是来给太子殿下上香的吗？”
　　祁君奕嗫嚅了几下：“……是。”
　　府内一片素白，白绫混在雪中，乍一看，竟似一体的。府内偶尔碰见的几个下人，也都一身白衣。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纸钱味。
　　灵堂上停着一口棺材，白绫被风吹的飘扬，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暖金色的光，袅袅白烟混在灵堂的白绫周边。
　　灵堂中跪着一位女子，祁君奕走近后，发现不是傅锦玉，似乎是祁闵正的那位小妾。
　　祁君奕不知道这合不合规矩，她只是在低头的那一瞬，与一双红肿的眼睛对上了。女子面色苍白，浅褐色的眸子中盈着水光，却不见半点恨意。
　　“陛下。”
　　徐子墨点燃三根青香，递给祁君奕，她恭敬地三拜，随后将香插进小香炉，回过身来时，她对着阮芙低声道：“抱歉。”
　　徐子墨轻轻一叹：“陛下莫要多虑了，这是太子殿下自己选择的。”
　　阮芙忽而抬头看向他，但什么也没说，最后低下头，慢慢地烧着纸钱。
　　徐子墨做了个“请”的动作，似乎要带她去别的什么地方，祁君奕看了看阮芙，跟着他走了。
　　路上，徐子墨忍不住开口絮叨：“陛下，说不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家殿下其实不喜欢那个位置的，他只想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我信的。”祁君奕低声应到。
　　她的确信的，灰白色的大雪中，她看见了祁闵正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和利欲熏心的祁闵昭不同，里头很干净，似是长明山上的溪水。
　　徐子墨愣了一下，随后释然地笑了：“您信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您素来仁善，阮姑娘与殿下两情相悦，为他守灵是……”
　　“可以的，”祁君奕打断她，“我不会为难太子府的。”
　　顿了下，她补充道：“三皇子府也是。”
　　至于徐、卫两家，她无法保证，毕竟他们身上背着楚归舟的命，她不能让师父心寒，而且楚岚夕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徐子墨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喃喃道：“您当真是善良。”
　　不给祁君奕说话的机会，他指向面前的一间小院子，道：“这是太，傅小姐住的地方。”
　　“多谢。”
　　徐子墨颔首，转身离开，仿佛他只是个带路的人。
　　院子积了层厚雪，年秋和年冬正在扫雪，余光瞥见祁君奕来了，她们便放下扫帚，恭敬行礼。
　　“见过陛下。”
　　祁君奕张了张唇：“……你家……”
　　“我家小姐不在府中，”年秋语气淡淡的，“也不在傅家，她说要去和您初次见面的地方。”
　　祁君奕喃喃道：“长明观吗？”
　　年秋没说话，继续和年冬开始扫雪。
　　——
　　祁君奕丝毫不顾忌自己身上的伤，在天黑前骑马赶到了长明观，风吹的她脸色煞白，伤口被冻得没知觉，也不知有没有出血。
　　开门的小道见到她，是有些惊讶的，甚至都忘了行礼，直到祁君奕因凉风咳嗽了几声，他才如梦初醒，连忙行礼。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可需要小道去请观主？”
　　祁君奕不想兴师动众，于是摆了摆手，只是轻声问道：“傅小姐来过吗？”
　　小道想了想，摇头道：“先前守门的师兄去吃饭了，小道并不知晓，若是您想知道，小道可去寻师兄来。”
　　“不必了。”
　　祁君奕拒绝了，她想，若是傅锦玉想见她，那自然会在显眼处等着，若是不想见她，那么肯定不会轻易让人看见的。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青芜桥走去。
　　她们的确是在长明山相遇的，可傅锦玉具体说得是哪儿？她也不清楚，只能一处一处地寻找。
　　天边压着一抹金光，但天色灰中带蓝，似乎不久又要下雪了，那抹光也被衬得黯淡了。
　　青芜桥的栏杆积了层厚雪，柳枝也近乎要被压弯，些许末梢都已经垂到了结冰的水面上。
　　长明观讲求顺其自然，除非积雪严重，否则不会让小道去清理，毕竟雪也是自然中的一种，不该强行避免。
　　祁君奕在桥头上看见了一枝柳，插在白雪上，柳梢有些雪水，泛着淡淡的光晕。
　　祁君奕走上前，取出柳枝，已经被雪冻得冰凉了，可她握在手中却觉得安心。
　　至少她来过这里了。
　　折柳折柳，她是想留下吗？
　　可为什么又没有留下？
　　祁君奕不知道，她只是心底很不安，仿佛快要失去什么了，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握紧了柳枝，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地方。
　　年秋说，她去了她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在汴渭的那个林子里，雷雨轰鸣，她躺在她怀里，迷迷糊糊间，听到傅锦玉说起过往事。
　　她说，她们很早以前就见过了。
　　她很早以前，就选择了她。
　　祁君奕皱起眉头，拼命开始思索过往。
　　她还给她吹了一首曲子……
　　是在……等雨亭！
　　她突然抬头，看向等雨亭的方向，金光快要消失了，天色灰蒙蒙的，大雪将至。
　　有了希望后，祁君奕便大步朝着等雨亭跑去，山道积了雪，滑的很，好几次，祁君奕都重重倒在了地上。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拼命跑着，像是要去追逐天边快要消弭的那抹金光。
　　她紧紧攥着柳枝，心底忍不住祈祷着时间慢一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着急些什么，可她就是感觉快来不及了，心底不断有个声音大喊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迟了——
　　迟了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迟了会让自己后悔终生。
　　终于，在最后一抹天光落下时，她的眼前出现了那座六角小亭，光线昏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黑黑的轮廓，里面有什么，她不得而知。
　　可她却莫名安了下心。
　　她放缓了脚步，呼出一口白气，朝着亭子走去。
　　亭中一道模糊的影子动了动，随即亮起一抹光，那光太柔和了，照出了点灯人唇边的笑。
　　苍白却温暖。
　　祁君奕呼吸停滞了，好半晌才缓出一口气，两个字从干涩的喉咙中艰难地挤出来。
　　“阿锦。”
　　她的心终于落下了。
　　傅锦玉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抬眸凝视着亭外的人，身子单薄，穿得也少，似乎摔倒过，身前沾染了些许碎雪，有些融化了，染出几道印子。
　　似有叹息声响起。
　　“殿下不进亭子吗？一会儿该下雪了。”
　　祁君奕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睛。
　　随后，她意识到傅锦玉的态度。
　　她没有反驳自己下意识对她的称呼，也没有对自己疏远，反而还在关心自己，她是……她是愿意再次接纳自己了吗？
　　祁君奕因着心底的弯弯绕绕，险些惊喜地同手同脚，她走进亭子，想挨着她坐下，又不敢，终究只是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了。
　　她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比如昨夜的大雪，比如祁君夜和祁朔的死，再比如关于自己不小心坐上那个位置的事……太多太多了，她们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已经不能在短时间内说清了。
　　可最终，祁君奕只是碎雪落下的那一刻，轻轻地问了一句：“阿锦，你觉得冷吗？”


第158章 大雪纷飞
　　傅锦玉诧异地看向她，她以为这个笨蛋会问自己很多事，可没想到却是这样不痛不痒的小事。
　　“还好，”她缓和了语气，“殿下觉得冷吗？”
　　“不冷。”祁君奕捏了捏袖角，想说写别的，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只能愣愣地看着傅锦玉脚边的那盏灯笼。
　　她其实更想看祁君奕的脸的，可是又觉得这样太冒犯了，她怕她会生气。
　　亭外落着细碎的小雪，风声很轻，四周是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唯有亭子中有一点光亮。
　　“殿下想做皇帝吗？”
　　傅锦玉突然开口，她靠在横杆上，像是觉得困倦般，合了眼，语气轻柔得好似风一吹就会散。
　　“我……我无所谓，”祁君奕顿了顿，“若是阿锦希望我当，那我就当。”
　　傅锦玉突然睁开眼，琉璃般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她看着祁君奕，许久后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笨蛋。”
　　祁君奕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傅锦玉垂下眼，喃喃地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该如何办呢？你这么的心软……”
　　“什么？”祁君奕压根听不进去她后面的话，她直直地看向傅锦玉，有些心急，又有些担忧，语速飞快道：“你、你怎么了？阿锦，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若是身体不好的话，就找聂先生，她医术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殿下冷静一点。”傅锦玉突然握住了祁君奕的手，出人意料的，她的手竟比祁君奕还要冷，仿佛一个死人一般，没有半分人气。
　　“阿锦……”
　　“殿下，我没事的。”她冲她笑了笑，脸色苍白，眉宇微微拢着。
　　“你骗我！”
　　祁君奕反握住她的手，力度大了点，但立马就卸了力度，生怕捏疼了她，她喃喃道：“你在骗我。”
　　“你总是这样，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阿锦，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任我呢？”
　　傅锦玉没说话，只是靠过来，将祁君奕搂进怀里。
　　都是冰凉的人，抱起来没有半分温暖的感觉，可祁君奕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安定了。
　　“阿锦，你信信我好不好？”她靠在傅锦玉肩上，声音有些固执，没甚血色的唇抿在一起。
　　“我信你的，我一直都愿意相信你。”
　　她只是不忍心，不忍心让那样干净无瑕、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去沾染那些，将祁君奕拉下神坛一事，她已经很后悔了。
　　“殿下，我想看桃萤。”
　　傅锦玉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祁君奕眨了下眼，有些不解道：“阿锦，桃萤要四月才有，眼下才冬日，还要过好几月。”
　　“殿下，我只想看桃萤。”傅锦玉搂住她，撒娇一般地道。
　　祁君奕想了想，榆木脑袋终于难得开了窍：“那我背你去捉桃萤的地方看看，怎么样？”
　　“好。”傅锦玉眉眼弯弯，笑得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她松开祁君奕，捡起地上的灯笼，抬头看去，祁君奕已经半蹲在她面前了。
　　傅锦玉趴到她背上，笑意吟吟道：“走吧，殿下。”
　　祁君奕走到亭子边，迟疑了一下：“阿锦，外头在下雪。”
　　“没事的，”傅锦玉在她耳边呵气如兰，“我想去。”
　　“好吧。”
　　好在这雪不大，否则祁君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她怕傅锦玉受寒生病了。
　　傅锦玉打着灯笼为她照路，昏黄色的灯火下，碎雪是灰白灰白的，被风卷着漫天飞舞，宛如纸钱的灰烬，落了两人满头。
　　“殿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白头偕老啊。”
　　平日里对傅锦玉千依百顺的人难得摇头，她认真道：“不算，我们要一起活到老死的那天才算，白雪满头，不算偕老。”
　　“榆木脑袋。”傅锦玉叹口气，轻轻拍了拍祁君奕的头。
　　她凑到祁君奕的耳边，笑嘻嘻地问道：“殿下，我重不重？”
　　祁君奕如实道：“不重。”
　　她想到了傅锦玉儿时的“刁难”，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接着道：“阿锦完全可以再多吃些。”
　　傅锦玉在她背上“咯咯咯”地笑起来。
　　她空着的那只手环住祁君奕的脖子，轻哼道：“殿下真是长进不少啊，说吧，是背着我哄哪儿个狐狸精练出来的？”
　　祁君奕有些无奈：“除了你，我还哄过谁？”
　　傅锦玉被这样的说法说服了，笑嘻嘻地靠在了她背上。
　　碎雪落进后颈，有些冰凉，可祁君奕却觉得自己的那颗心滚烫而炽热，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只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殿下还记得年少时，你也这么背过我吗？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祁君奕低着头，仔细看着地面，生怕不小心就把背上的人摔了。
　　傅锦玉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在想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呢？既然这样，那我可得好好利用起来，不然可就亏大发了。”
　　她听到祁君奕闷闷的笑声。
　　傅锦玉挑眉：“殿下不生气么？”
　　祁君奕如实道：“若是之前，我肯定会有些生气，可现在我只觉得庆幸，幸好我于你而言还有些价值，否则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理我的。”
　　傅锦玉笑得手中的灯笼都晃了晃。
　　祁君奕连忙道：“阿锦不要乱动，我怕摔了你。”
　　傅锦玉哼笑道：“要是摔了我，心疼的肯定是你。”
　　祁君奕不反驳，只是稳着步子走着。
　　“我本来想着，借着你掌权，可后来又想着，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我想送给你，只是你好似不喜欢。于是在汴渭时，我便想着罢了，你开心就好。”
　　“可兜兜转转，你我都绕不开皇宫。我本来想给八皇子的，可德妃似乎不喜欢，再者你母妃也不愿意，我也觉得不甘心，”她捏了捏祁君奕的耳朵，“我辛辛苦苦争了许久，凭什么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捏完，她又觉得心疼，轻轻揉了揉，风雪擦过，傅锦玉感觉指尖下的耳朵烫的厉害。
　　她后悔地吹了吹，松手搂住祁君奕的脖子，半晌没开口，许久后才慢慢地道：“殿下，我想给你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祁君奕顿了下，然后继续走，声音在风雪声中略显低沉，却又真挚无比。
　　“我觉得，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是你。”
　　傅锦玉笑了，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祁君奕的颈窝中，微微的痒。
　　“那最好的我把天底下第二好的东西给你了，你是不是应该要好好爱惜着？”
　　祁君奕无奈道：“你给我的东西，我几时糟蹋过？”
　　她全都好好地存在一个小匣子里。
　　傅锦玉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些：“你不懂政事，哪怕想好好爱惜，也有心无力，所以多听听你母妃的建议，她这人虽然坏，但对于朝堂之事，了解倒也通透。”
　　祁君奕对楚岚夕依旧心存不满，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回道：“……好。”
　　傅锦玉知道她答应自己的事就会办到，继续道：“徐、卫两家不要过分打压，傅家也别因为我而太过高看，让几大世家保持平衡就好……”
　　“……朝中的大臣，先帝虽然筛选了能力，可他们大多与三大世家牵连过多，要想法子渐渐换掉，但莫要操之过急，我给你留了锦囊妙计在徐子墨那儿……”
　　祁君奕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脚下步子一停。
　　“阿锦，你怎么了？”
　　此刻已经距离捉桃萤的地方很近了，那片茶地掩盖在风雪中，看过去时，只是模糊的一团黑影。
　　“阿锦？”祁君奕颤抖着声音唤道。
　　“我没事……”
　　可这声音轻地都近乎融进风声中，祁君奕心尖一抽，转身就朝长明观跑。
　　“阿锦你撑着，我们去找聂先生！”
　　背上的人似乎被惊醒了，低哑的声音中带了点笑意：“你年少时背我回长明观，却将我扔在了外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你也……你也不要丢下我。”
　　风雪打在脸上，冻得祁君奕面无血色，可她只觉得眼角滚烫，泪水不断涌现出来，她几乎看不清前路。
　　背上的人没有说话了，一阵风来，她手中的灯笼落到地上，在雪地转了半圈，灭了。
　　四周一片黑暗。
　　耳边唯有风雪声。
　　“阿锦？！”
　　祁君奕瞳孔一缩，却不敢偏头看去。
　　“阿锦，你不要睡，我们去找聂先生！”
　　她大喊着，拼命跑着，可脚下突然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背上的人也滚落下来。
　　“阿锦！”
　　白雪灌进嘴里，呛得祁君奕流了泪，可她毫不在意，连滚带爬地过去将人抱到怀里。
　　“阿锦，阿锦，你醒醒！”
　　早该意识到的，她早就该意识到的，可她太傻了，只沉浸在和好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傅锦玉的身体。
　　直到此刻将人搂在怀里，她才意识到记忆中那肆意的红衣女子已经清瘦得不成样子了。
　　“阿锦醒过来。”她死死将人搂进怀里，像是要融进那颗心中，借此去温暖她。
　　可祁君奕也是冷的。
　　她没有给她半分温度。
　　“阿锦，你醒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哪怕是母妃和好，哪怕是休掉容轻……怎样都好……”
　　“你、你要是走了的话，我、我就不听你的，我就不要那个位置了，我就下来找你……”
　　怀里的人像是听见了她的话，也像是回光返照，竟是慢慢地动了下指尖。
　　她牵住祁君奕的一只手，五指轻扣，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指尖下的那颗心跳的很慢很慢。
　　“……你要听话……”
　　她喃喃着，眼神涣散，似乎想拼命握紧祁君奕的手，可力度却在慢慢变小。
　　“我要你……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祁君奕突然感觉到指尖有了一滴滚烫的液体。
　　是她的泪吗？
　　“我不要，我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祁君奕哭得像是个孩子，任性地大喊着。
　　“这世间万物，权利金钱，我都不要，我只想要你……”
　　傅锦玉没有答，只是低喃道：“……最后再抱我一次吧。”
　　祁君奕将人抱的更紧了。
　　雪下大了，眼前全是灰白灰白的影子，从天空落下，密密麻麻的，似乎要掩盖住所有。
　　风雪声中，似乎有谁在撕心裂肺地哭着。


第159章 尘埃落定
　　今日出了大太阳，晒得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了，顺着瓦楞滴下来，滴滴答答的，似是谁胡乱弹着曲子。
　　有人步履飞快地来了，衣摆翻飞间，沾染了些许水渍，可停在那扇门前时，她又放缓了动作，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熏着安神的香，有点像梅花，窗户半支着，金黄色的阳光撒了一地，只差些许，就到了那明黄色的纱帐上。
　　来人合上门，轻轻走上前去，她本意只是想看一眼就离开，可在掀起纱帐时，还是吵醒了那睡着的女子，她不满嘟囔着。
　　“抱歉。”祁君奕想去摸摸她的脸，可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是冷的后，便收回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再睡会儿吗？时候还早。”
　　时候不早了的，太阳都快晒屁股了，可祁君奕乐意宠着她。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宝贝。
　　本来两月前以为彻底失去了，却没想到徐子墨从徐家翻出了见阎王的配方，及时给了聂以水，把人救了回来，虽然需要细细养着，可到底还在她身边。
　　傅锦玉睁开眼，懒懒散散的样子，瞥见祁君奕那万分小心的样子，又笑了，打趣道：“哪儿有君王一下朝就直奔后宫的？托你的福，我眼下可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为了祁君奕的名声着想，傅锦玉不敢用真实身份嫁给她，对外，她只是傅家柳州旁支的一个嫡女，因为是亲戚，长得和傅小姐相似是很正常的。
　　而那傅小姐命不好，去长明观上香回来的路上，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六皇子妃也在那辆马车上，一起死了。
　　虽然很假，可谁敢质疑，三大世家屁都没放一个，别的大臣虽然心里嘀咕，但面上还是相信的。
　　于是，那如今的九五之尊只有一个皇后。虽然出身不高，但及其受宠，反正祁君奕登基两个多月了，只娶了她一个。虽然婚礼办得不算大，可祁君奕为了她，拒绝了所有大臣的女儿，更是不许大臣们说她半句不是。
　　祁君奕认真道：“他们不敢胡说的！”
　　傅锦玉瞧着她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威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好了，我亲爱的陛下，你该去处理政务了，我可不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祁君奕点头，仔细叮嘱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她走后，傅锦玉又躺回了被窝，正打算睡个回笼觉，门就被推开了，是那位神医聂先生。
　　傅锦玉掀开纱帘挂好，笑眯眯地道：“聂先生是来给本宫送药的吗？”
　　聂以水把药碗一放，阴阳怪气道：“娘娘快起床喝药吧，别一会儿出了什么事，我们陛下可要心疼坏了。”
　　傅锦玉笑的无奈：“都这么久了，你还生气？”
　　聂以水冷着脸道：“我明明和你说过，我研制的解药有缺陷，吃了会陷入昏死，你可倒好，借着这个由头去骗陛下，你简直……”
　　她闭口不言了，但依旧黑着脸。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自己来到长明观等祁君奕，天色漆黑，大雪纷飞，自家殿下苍白着脸，抱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回到道观中，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哭喊着要她救救傅锦玉。
　　但刚说完，就体力不支晕倒了。
　　傅锦玉没什么大碍，她甚至连后路都想好了。祁君奕却因伤心过度，再加上伤口因淋雪化脓了，昏迷了好几天，甚至傅锦玉醒了，她都没醒。
　　傅锦玉难道心虚愧疚，她叹口气道：“我不过是想消解下我和她之间的隔阂，毕竟她被我和你家娘娘伤透了心。”
　　“抱歉，我不知道她伤的那么重。”
　　想到祁闵正，她又皱了皱眉，问道：“阿芙如今怎么了？”
　　祁君奕没有动三皇子府和太子府，无论是里面的下人还是家眷，如今都安然无恙。
　　“不劳您关心！”
　　聂以水推了下药碗，道：“这是最后一碗药了，明早我就带着阮芙离开皇城，去悬壶济世、云游天下。”
　　“你……”
　　“我待会儿就去和娘娘请辞，不劳皇后娘娘费心。”她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而另一边，祁君奕正坐在书房里焦头烂额，她听从傅锦玉的建议，开设女学，并且提出让女子也做官，但是朝中大臣有一半多是反对的，甚至连一直不怎么发言的徐、卫两家都上了反对的折子。
　　“陛下，太后娘娘知道您最近辛苦了，特意让人熬了清热降火的莲子羹来。”
　　时雨放下碗，瞧瞧祁君奕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好，连忙告退了。
　　楚岚夕如今是太后，自从第一次她和傅锦玉因为政见不合吵起来，祁君奕站到傅锦玉那边后，她就生气了，退居后宫，再也没管过政事。
　　如今这般，怕是在奚落？
　　祁君奕叹口气，放下折子。
　　门外忽而闪进来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梳子和木簪，她无比自然地坐到了祁君奕怀里，软声道：“陛下。”
　　祁君奕了然，拿起梳子为她梳头，然后用木簪为她挽了发，她看着上头的小狐狸图案，莞尔一笑。
　　梳好了头，傅锦玉也不走，而是扫了扫她书案上的折子，然而又看向莲子羹，顺手端起来吃了口。
　　“味道不错，陛下何时喜欢吃这些了？”
　　祁君奕支支吾吾道：“这是……母、母后送来的。”
　　傅锦玉挑眉，放下碗，翻了翻折子，了然一笑：“她这是来看笑话的？”
　　她“啪”一声把折子摔在书案上：“看我的笑话是吗？”
　　祁君奕赶紧搂住怀中人的腰，柔声哄道：“阿锦息怒，母后她、她只是老糊涂了，你莫要和计较。”
　　傅锦玉“啧”了声，泄愤般捏了捏祁君奕的脸，虽然又心疼地亲了口，最后才慢慢道：“我早料到那些大臣不会如此轻易的同意，这样吧，你先暂时退让，只开设女学，暗中物色些有才华的女子，让她们女扮男装混入朝廷。正好因为楚家的事，朝中一些职位空了出来。等她们在朝中站稳脚步后，再提开设女官。”
　　祁君奕点点头。
　　傅锦玉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又翻看了所有折子，将其分成了两堆，她指着大的那一堆道：“这些你自己批改，剩下的我来帮你。”
　　“好，谢谢阿锦。”
　　傅锦玉奖励似的亲了她一口，从她怀里中来。
　　“我先去用膳了，你先自己改着，这个我拿走了，还挺好吃的。”她顺走了莲子羹，一边吃，一边朝外头走去。
　　这显然是很不合乎规矩的，可傅锦玉自从和祁君奕成婚后，就没再刻意守规矩了，祁君奕并不觉得不合适，反而由衷喜欢她做自己。
　　傅锦玉本来就是个不喜欢规矩的人。
　　祁君奕目送她离开，然后继续批改折子，她不希望累着傅锦玉，所以能够自己改的，基本都自己上了。
　　楚岚夕说是不管自己，但祁君奕知道，她不会放任自己胡来的，暗中不知派了多少人盯着，说不定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改好的折子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改了半天，手酸得不行，便是甩了甩，余光突然看见一个少女匆忙走进来。
　　“见过陛下。”
　　“年冬？”祁君奕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年冬忙不迭道：“陛下，娘娘去了幽兰宫看望太后娘娘，不知怎么的，惹了太后娘娘不高兴，眼下、眼下……”
　　“朕这便去看看。”
　　祁君奕不等她说完，把笔一放，就朝着幽兰宫跑去，神色十分匆忙，沿路的宫人见了，也不敢议论，纷纷低头行礼。
　　祁君奕一上位，楚岚夕就让她给楚家翻案，祁朔留的证据很充分，很快就把参与这件事的人抓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可楚岚夕毕竟不是当年任性的少女了，她知道徐、卫两家在朝中意味着什么，她不想让祁君奕接手一个不稳固的朝廷，便是没动他们，只是断了他们的臂膀以示警告。
　　楚岚夕处理完楚家的事后，就和傅锦玉吵架了，然后就没有踏出幽兰宫半步。
　　也不知傅锦玉是怎么了，非得去找她。
　　当然，祁君奕可不会单纯地以为是傅锦玉一个人的错，搞不好是楚岚夕设的局，目的就是为了见自己。
　　祁君奕越想越有可能，于是到了幽兰宫，面对楚岚夕时，她丝毫没有好脸色：“但不知阿锦如何得罪母后了？”
　　楚岚夕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满：“你这是什么态度，一来就质问哀家？也不看看你那个好媳妇做了什么？”
　　祁君奕看向傅锦玉，心中吃不准是不是傅锦玉故意的，毕竟傅锦玉也看楚岚夕不顺眼。
　　傅锦玉倒是还坐着，并没有祁君奕想象中被罚跪在地上，她捏着帕子，柔柔弱弱道：“母后今早送来的莲子羹，陛下一口也没喝上，本宫怜惜陛下，想找母后要配方，亲手做给陛下吃。可是、可是母后好像在怪罪本宫……”
　　祁君奕顿时倒戈了，安抚般的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看向楚岚夕，道：“母后，那碗莲子羹是朕让给阿锦吃的，您不要怪她，她找您要方子，也是为了朕，您若是不想给，直说便是，何必为难她？”
　　楚岚夕快被这小两口气死了，她怒道：“她那是来找哀家要方子吗？她那是来炫耀的！你、你真是被她迷昏了头了！”
　　聂以水立马过来给楚岚夕顺气，她劝道：“娘娘年纪大了，陛下莫要气她，若是我走后，娘娘气出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你要走？”祁君奕愕然。
　　聂以水颔首，随后为楚岚夕倒了杯茶。
　　祁君奕本来想挽留，但看着楚岚夕没反对，便没有说话了。
　　“太后娘娘是为了陛下好，您莫要与她置气。”聂以水又劝一句。
　　祁君奕看着楚岚夕那被气急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了，她低声道：“母后，抱歉。”
　　傅锦玉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而楚岚夕则在祁君奕没注意时，抬头冲傅锦玉笑了下，挑衅之意十分明显。
　　傅锦玉心中冷笑一声，随后突然咳起来，在祁君奕来为她顺气时，顺势靠进了她怀里。
　　“陛下，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惹母后生气的……”
　　她说得楚楚可怜，眼角似乎还挂着泪水。
　　“阿锦，这不是你的错，”偏生某人就吃这套，“母后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看向聂以水：“聂先生，劳烦您给阿锦看看。”
　　聂以水觉得没什么要看的，但在祁君奕的眼神中，还是去了。
　　然而她刚把上傅锦玉的脉，楚岚夕就咳了起来，仿佛喘不上气来一般，捂住了心口。
　　“母后……”
　　祁君奕大惊，连忙过去扶她。
　　而另一边，脉象平稳的傅锦玉也咳了起来。
　　年秋和时风在一旁看着焦头烂额的祁君奕，顿时面露同情。
　　陛下啊，这后宅之事可比朝廷之事难多了，而太后和皇后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您就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后面会有些一些番外。
　　新文《小心火烛》
　　文案:
　　守烛门的守烛堂内供了九十九根蜡烛，可门主却总对唯一的小弟子说:小心火烛。
　　小弟子不解，天真地以为师尊只是怕天干物燥，她会不小心一把火烧了守烛门。
　　后来历经诸事，她才领会到这四个字的真谛。
　　无关天干物燥，只是单纯地要小心火烛。
　　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第160章 番外一
　　尚未到夏日，清风书院便已有蝉鸣，聒噪不休，扰得人直犯困。
　　事实上，在课堂上，的确有些人开始打盹了。
　　虽然是最好的班，里头的学子个个才华出众，但有些只是天赋异禀，并不是多爱学习。
　　至少徐梦娴前面的人是这样。
　　那位楚家大小姐把书立了起来，挡着脸，头一点一点的，似乎马上就要进入梦乡了。
　　讲《中庸》的夫子眼神不好，也鲜少看他们，只是陶醉在书中，晃着头，认真地念着书，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终于，那位大小姐彻底倒下了。
　　但是一下课，她就会第一时间醒来，懒懒散散地伸个懒腰，随后戳了戳她前面的人，特别不要脸地道：“归舟，这节课我没听，课业就拜托你了。你写完了，记得借我抄抄。”
　　少年回过头来，有些纠结，似乎觉得这样很不好，可他终究是没有拒绝阿姐的请求。
　　楚岚夕除了睡大觉，还会看点话本子，也不知那话本有什么好看的，她看到精彩处时，会想发笑，可课堂上她又不敢，把自己憋得一颤一颤的。
　　而她前面坐着的楚归舟会把自己坐的笔直，尽可能将这位不省心的阿姐挡住，有时她不幸被夫子提问，楚归舟还会小声和她说答案。
　　但即使她很不认真，她每次考试也考得不错，所以很多时候，夫子们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父亲楚将军位高权重，又极其宠爱女儿，夫子们犯不着去得罪这样一位小姐。
　　再者，楚将军一年四季，几乎都在军中，他们就是想告状，也告不到。
　　有时，楚岚夕会旷课。
　　她去了什么地方，玩了什么，徐梦娴并不知道，她只记得一次午后，她去后院躲清净，却突然听见墙头有了动静，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红衣少女动作潇洒地跳下墙头。
　　与自己四目相对。
　　似乎有些尴尬。
　　徐梦娴正要说什么缓和气氛，就见那位大小姐自来熟地招呼道：“是徐小姐啊，怎么了到这儿来了，吃午饭了吗？”
　　她问的太自然了，徐梦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楚岚夕并不需要她回答，她摘下两个夫子种的桃子，笑着走过来，不由分说塞给了她一个。
　　“来，请你吃桃子。”
　　手中的桃子毛茸茸的，有些扎手，也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奇怪了，完全没有世家贵女的样子，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
　　她又“嘿嘿”地笑着：“别告我，我改日送你个好东西。”
　　少女的笑容太刺眼了，像是收了夏日的暖阳藏在眼里，亮的让人不敢直视，她捏了捏手中的桃子，竟是道：“好。”
　　她突然对她嘴里的“好东西”生了好奇。
　　“多谢，回见。”她摆摆手，拿着桃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徐梦娴垂下眼，凝视着手中的桃子，尚未想明白那位大小姐的用意，却听得一道温润的嗓音。
　　“抱歉，我家阿姐为人豪爽，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徐梦娴抬头，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少年，月白长衫，温文尔雅，正恭敬地冲自己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没事的，楚公子客气了，我今日只是过来透透气的。”
　　她原本想把手中的桃子递过去，可摩挲了下上面的毛，她又改主意了。
　　“多谢。”
　　楚归舟又作一揖，然后才去找他那个不省心的阿姐。
　　那个桃子，徐梦娴最终只吃了一口，倒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她的侍女说，不能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这个侍女是徐父选的，这自然是徐父的意思，于是徐梦娴丢掉了那个桃子。
　　于是，对于那个桃子，她只记得有点酸甜。
　　楚岚夕说到做到，果真在几日后送了她一个用布罩着的笼子，掀开黑布，里头是只小兔子。
　　她并非私下送的，而是直接派人送到了徐家。
　　所以这件事，徐父也知道了，于是她尚未想明白自己是否因小兔子而欢喜时，那只兔子就死了。
　　徐父只说了两点理由。
　　一是不可玩物丧志，二是要有防人之心。
　　她无论哪点都不能反驳。
　　于是她失去了那只小兔子。
　　——
　　望灯节人山人海，徐梦娴戴着面具，在人海中艰难走着，心里有些后悔出门了。
　　这样纵情欢乐的日子，对于徐家儿女来说，果真是不适合的。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打算去河边放一个河灯就回家。挑挑拣拣，她最终选定了一盏牡丹花图案的。
　　正欲提笔写一句祝愿的话，却忽而听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偏头看去，是位戴着恶鬼面具的红衣女子。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她是谁。
　　徐梦娴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认出来的，她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躲了躲，余光却忍住朝着楚岚夕的那边看去。
　　楚岚夕在隔壁的摊子上挑河灯，身后跟着位青衫公子，虽然戴着面具，可能这么认真的跟在楚岚夕后面的，十有八九就是楚归舟了。
　　楚岚夕不知说了什么，那位公子唇角一翘，眼里映着流光，明亮非凡。
　　徐梦娴不再看了，原本想随便写一句“愿徐家昌盛”的，竟是笔锋一转，成了“惟愿有她三分自由”。
　　她怔怔地看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写都写了，她又懒得涂去，左右没有署名，又不知道是她。
　　她拿了河灯，寻个人少的地方，就那么放了下去。河灯在水里飘飘荡荡，慢慢与别的融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她的愿望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徐梦娴叹口气，回身往家走，路过长桥时，却不知怎么的，往桥上瞥了一眼。
　　流光溢彩之间，那位红衣女子牵着一个玄衣公子的手，正指着远处的河灯，笑意盈盈地说着什么。
　　她突然侧目看向公子，明明亮亮的一双眼，盛满了欢喜。
　　她身边的人，看其身形，该是九皇子吧？
　　徐梦娴听说楚岚夕最近和九皇子走得近，可看眼下的阵势，分明就是少女芳心已动。
　　她看了几眼，收回了目光，朝着家走去，回房后，有下人来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桃子。”
　　下人一怔，有些为难道：“小姐，现在不是吃桃子的季节。”
　　原来距离少女递给她那个桃子，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吗？
　　——
　　徐梦娴瞧着桌上的一碟糕点，垂下眼，淡声道：“下回，张婕妤她们要给她送东西，提前拦下来换掉。”
　　“是。”
　　侍女应了声，却又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她独占了陛下的恩宠，惹旁人嫉妒是正常的，您身为皇后娘娘，不出手惩戒也就罢了，怎么还拦着别人？”
　　徐梦娴看向那碟糕点，是桃花糕，粉白色的，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味道，远不如桃子的清香。
　　她已经暗中帮她好几次了。
　　楚岚夕被养得很傻，什么都不懂，祁朔虽然宠她，却依旧有顾忌不到的地方——也许他知道，故意默许的。
　　总之，是她在帮她。
　　可为什么呢？
　　徐梦娴并不知晓原由，她只是摆了下手，示意侍女将这碟桃花糕倒掉，然而侍女刚端起来，一个明媚的女子就进来了。
　　“见过皇后娘娘。”她飞快地行了礼，然后伸手要摸向那碟桃花糕，徐梦娴赶紧拦下了。
　　“怎么了？”
　　徐梦娴面不改色道：“被虫子爬过了，脏了。”
　　“哦。”楚岚夕不疑有他，把手缩了回来。
　　她兴致勃勃地道：“先前，张婕妤送了我一碟桃花糕，和你的小厨房做的味道特别像！我便和她打了招呼，让她也给你送一碟。你到时候仔细尝尝，看看是不是很像？”
　　徐梦娴凝视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暗想：她莫不是个傻子？
　　可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又只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本宫会仔细尝尝的。”
　　楚岚夕又咧嘴一笑，神神秘秘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和别人讲。”
　　“什么？”
　　楚岚夕眉眼弯弯：“我怀孕了！”
　　“我连陛下都没告诉，第一个告诉了你，”她拍了拍徐梦娴的肩膀，“你看，我够意思吧？”
　　徐梦娴那一瞬间想了许多，可最终，她在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注视下，轻轻地弯了下唇角：“够意思。”
　　就是太傻了。
　　但凡她动点手脚，这个孩子就会悄无声息地流掉。
　　可徐梦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手，她甚至还没告诉徐家，直到祁朔自己公布。
　　不过紧接着的就是，徐家、卫家的施压，祁朔也许真的是喜欢楚岚夕的，至少，他来圆房时，总是喝了酒的。
　　他醉醺醺的，不怎么说话，直到结束后，才有冰冷的一句。
　　“朕不会爱你的。”
　　也不知他是不是对那几位也这么说的。
　　可徐梦娴没有回复，她只是看向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看得人心底一片寒意。
　　她藏在阴影里的唇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好巧啊，陛下，我也不会爱你。
　　不久后，她有了身孕，而那隔三差五就要来她宫里转转的女子，不再来了。
　　不来也好，她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她们之间那点淡薄的情意，就如那个丢掉的桃子，那只死掉的兔子。
　　无足轻重，无人在意。


第161章 番外二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太阳已经落了大半了，阮芙擦了擦额头的汗，回身看去，聂以水正拧着眉，在称一副药材。
　　阮芙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等着挨批评。
　　终于，聂以水放下小称，叹一口气：“阿芙！”
　　“聂姐姐。”阮芙低下头，等着她的责备。
　　“你看看你，总是这么粗心，我说了多少次了，当归不要放一钱，半钱足以，好在没把这副药给出去，”她探过身子，戳了戳阮芙的额头，“好好反省吧。”
　　阮芙揉了揉额头，低声道：“我知错了。”
　　聂以水也不想太为难她，只是又叹口气，把那副药收拾好，然后道：“好了，回去吧，今晚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你亲自做吗？”阮芙猛然抬头，微微瞪大了眼。
　　“那不然呢？”聂以水带着她往外走，一边关门，一边道：“怎么，你是嫌弃我的手艺？”
　　“不敢，”阮芙低下头，但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只是心疼那条鱼。”
　　她们外出云游一年多了，偶然来到这个小镇，见此地民风淳朴、风景秀丽，又加上唯一的大夫来离去，两人便一拍即合，决定在此地暂且住下。
　　她们盘下了那大夫的药铺，又在不远处租了一个小院。
　　此时正值秋季，金黄的银杏叶撒了满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摘了一篮子芙蓉花，正沿街叫卖。
　　阮芙望了望，忽而道：“我以前，卖过花。”
　　聂以水怔了下，随后追上那小姑娘，买了几朵捧芙蓉花塞进她怀里，问道：“喜欢吗？”
　　阮芙笑了笑，清澈的眼里落着余晖，生出几分落寞，她低声道：“我与他初见时，便是在卖花，他撞掉了我的花，为了赔偿，便是全部买下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祁闵正的事。
　　自祁闵正死后，阮芙便郁郁寡欢，聂以水怕她在皇城中睹物思人，便是等傅锦玉身体好后，就主动带她离开了。
　　渐渐的，阮芙也对医术有了兴趣，开始跟着聂以水学习，在看见一个又一个的病人好起来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聂以水温声道：“我可没有他那般一掷千金的大方。”
　　阮芙笑了笑，低头轻轻嗅了嗅芙蓉花，似乎还是记忆里的香味，她低声道：“聂姐姐，其实我知道他会死的，只是他想我什么都不懂，我便装作什么都不懂。”
　　可她知道的，什么都知道。
　　聂以水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光，抿了下唇，掏出手绢为她擦了下。
　　阮芙低下头，喃喃道：“宫宴前一晚，他回来过，站在我床边，我想和他说说话，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其实那时候，她应该说话的——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的话。
　　“……他给我留了个小木盒，我一直没敢打开，但是现在，我突然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她抬起头来，虽然有泪，但眼睛依旧很明亮。
　　聂以水放下心来，淡笑道：“那正好，你去看看那个小木盒，我去给你做红烧鱼。”
　　阮芙闻言险些落泪。
　　聂姐姐，我已经把红烧鱼戒掉了！
　　不过阮芙不想打击兴致勃勃的聂姐姐，因为自从她知道二姐做饭好吃后，就对厨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小院子里也种着颗银杏树，金黄满地，风吹来，是淡淡的草木香。
　　阮芙将芙蓉花插进了一个花瓶里，然后才拿起了枕边的一个小木盒，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个玉做的小坠子，刻成芙蓉花的形状，穿了根红线，许是时间久了，那根红线的颜色不怎么鲜艳，暗沉得像是滴在地上的血。
　　斜阳透过窗户，落在坠子上面，泛着淡红色的光晕。
　　她突然想起一些往事。
　　记不得是那日了，他突然摘了一朵芙蓉花戴在她耳边，笑吟吟地夸“好看”，她却摘了下来，瞪他一眼，骂“轻浮”。
　　那时，好似才在一起不久。
　　她并不知道他太子的身份，所以毫无忌惮地将那朵芙蓉花扔进他怀里，嗔怪道：“轻浮，我阿娘说，随意送花给女孩子的男子都是花心的，你这种人就是登徒子！”
　　他丝毫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着。
　　“的确不太郑重，那我换成玉可好？常言道，美人戴玉，喜乐无忧。”
　　她又突然有些后悔，拿回了芙蓉花，红着脸躲进屋里。
　　“我还是更喜欢芙蓉花。”
　　阮芙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坠子拿起来，突然发觉背后还刻着几个字。
　　“喜乐无忧。”
　　她喃喃地念着，突然间潸然泪下。
　　——
　　“吃饭了。”
　　聂以水看着从屋内走出来的女子，像是没看见她泛红的眼圈一样，摆上碗筷，笑道：“快，尝尝我做的红烧鱼。”
　　阮芙低头看了眼桌上散发着焦糊味的鱼，欲言又止。
　　聂以水是医者，心自然细，很快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红线，但也没出言询问，而是夹了一筷子鱼给她，温声道：“过些日子，我们回皇城看看吧。陛下她们今年允许女子参加科举，我们去看看这次会不会出个女状元。”
　　阮芙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眼角一酸：“好。”
　　她吃了一口鱼，不好吃，可抬头对上女子亮晶晶的眼，她又道：“还不错。”
　　她低头戳了戳米饭，喃喃道：“我想去看看他。”
　　“那就去吧，”聂以水摸了摸她的头，“陛下她们不会反对的。”
　　“眼下，你乖乖吃饭，好不好？”
　　听见她这哄小孩子般的语气，阮芙有些不满：“我不是小孩子了！”
　　聂以水失笑，她正要说什么，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估计是什么病人吧？
　　聂以水不做多想，把碗筷一放，就去开门，门外是两个姑娘，一个红衣，一个白衣。
　　红衣姑娘一脸冷漠，白衣姑娘却是笑意盈盈，拱手道：“晚辈白梅，见过聂先生。”
　　聂以水脸上的笑意淡了：“你们怎么来了？”
　　“你以为我稀罕来？”朱槿冷笑一声。
　　白梅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朱槿虽然不满，但还是闭嘴了。
　　白梅笑道：“我二人要到皇城去，路经此地，听说有位医仙在此，特意来拜会，果然是聂先生。”
　　“聂姐姐，谁来了？”阮芙的声音传来。
　　“小师叔。”白梅恭恭敬敬一拜。
　　“白梅，朱姑娘，你们怎么来了？”阮芙有些惊讶。
　　白梅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阮芙便道：“那你们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是聂姐姐做的饭。”
　　白梅本来打算拒绝了，可一听是聂以水做的，便是抬脚往里走了，嘴里还说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槿竟也罕见地没有拒绝——估计也是想尝尝聂以水的手艺。
　　聂以水是不想让两人进来的，可阮芙都开了口，她实在不好拒绝，而白梅又是那个女人的徒弟，也算是自己的后辈，只是吃一顿饭而已。
　　聂以水厨艺不好，把控不了量，次次都会多煮些米，眼下也不例外，她很快就端了两碗米饭来。
　　桌上除了那道红烧鱼，还有一盘炒青菜，白梅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问道：“这是什么菜？”
　　“青菜。”聂以水不咸不淡道。
　　白梅沉默了一下，还是没用勇气去夹那黑乎乎的东西，转而夹了一筷子鱼，还没送进嘴里，就听见身旁的朱槿呕吐了下。
　　“这什么味道啊？”
　　白梅拿着筷子的手一抖，但还是本着不浪费的精神，吃进了嘴里，而后，她的表情扭曲了下。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聂以水不开心了。
　　阮芙低着头不敢吱声。
　　朱槿拍了下桌子，怒道：“怎么，做的跟屎一样，还不让说了？”
　　聂以水脸色一沉：“我请你吃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阮芙赶紧拉住聂以水的手，低声道：“聂姐姐，不要生气。”
　　白梅也赶紧拉住朱槿，“息怒息怒，行医的人，厨艺都这样的，我师父做的更难吃呢。”
　　她又看向聂以水，笑着问道：“聂先生，厨房还有菜吗？”
　　聂以水按着怒火，点了下头。
　　“我去做点吧。”
　　白梅站起身来，很快就做好三菜一汤端来了，她手艺不错，至少吃得在座的人都缓和了面色。
　　吃饱喝足，聂以水开门见山问道：“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白梅笑道：“聂先生真聪明，我想跟着您学习医术。”
　　“你师父没教你？”
　　白梅摇了下头：“她只教了我几大毒药的研制方法，在医术上，甚少教我。”
　　聂以水淡声道：“可能她也懒得走正儿八经的医道吧。”
　　朱槿竟是没发火，反而点了下头。
　　白梅尴尬地笑了笑。
　　聂以水不太想教，有个阮芙已经很累了。
　　“你去找阮芷吧，她医术也精湛，教你绰绰有余，我可以为你写封举荐信。”
　　白梅叹口气，道：“我们就是从她那儿离开，您该是知道的，她有位夫人……我跟在她身边，不是打扰人家了吗？而且她夫人最近要准备科举，她一颗心全在她夫人身上，压根不怎么给你看病了。”
　　阮芙插了一嘴：“沈姐姐要去科举？”
　　白梅点头。
　　聂以水倒是不意外，沈鸢才华横溢，去做个女官倒也合适。
　　聂以水依旧没同意：“我不会教人。”
　　白梅见聂以水不松口，便是把目光看向阮芙，可怜兮兮的，看得阮芙心软了，她扯了扯聂以水的袖子，低声道：“聂姐姐，你就收下她吧。”
　　她撇了眼桌上，说了句聂以水不能拒绝的话。
　　“她正好给我们做饭。”
　　聂以水沉默了，片刻后，她点了点头：“那你就留下吧，能学多少，看你悟性。”
　　“多谢师父。”
　　聂以水皱眉：“我不当你师父。”
　　“多谢聂先生。”
　　聂以水：“……”
　　她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没想认她做师父，她冷哼一声，拂袖离开，只留下一句：“去洗碗。”
　　白梅笑着收碗，阮芙也去帮她，朱槿则是起身告辞，她说，她要回卧虎庄看看。
　　白梅也不留，只是目送她离开。
　　阮芙俯身收碗时，脖子上的坠子掉了出来，白梅眼尖，便是夸了句：“小师叔，你这坠子还挺好看的。”
　　“是吗？”
　　阮芙摸了下，眉眼弯下来。
　　“是我心上人送我的祝福。”
　　没人知道，在那月色清明的夜里，太子为自己的心上人无声地送上了一份祝福。
　　——芙儿，惟愿你以后自由自在、喜乐无忧。


第162章 番外三
　　放榜的日子，皇城热闹非凡。
　　“阿锦，你猜猜这次科举的状元是谁？”祁君奕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傅锦玉。
　　傅锦玉拿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咽下后才慢悠悠地道：“我猜，是一个叫‘沈鸢’的女子。”
　　“你怎么知道？”祁君奕愕然。
　　傅锦玉笑了笑，当初无意间看见沈鸢在皇城后，她就知道结果了，在汴渭的日子里，她可是很了解沈鸢的才华的。
　　“这位姑娘能力不错，可重用。”
　　祁君奕颔首，随后把这次考上的人的名单交给她，轻笑道：“阿锦，你看看，这些人中，有哪些可用？”
　　“我不都把影卫给你了吗？你自己查啊！”傅锦玉嘴上嫌弃着，但还是接过名单看起来。
　　榜眼是孟容轻，不过如今她更名孟若轻了，对外是孟大人失散多年的女儿。
　　探花则是江知，而于枔在她后面，看到这儿时，傅锦玉挑了下眉，道：“如果于枔公然在大殿上求娶祁素晚，你就同意吧。”
　　“好——”祁君奕一怔，“她不是女子吗？”
　　“女子不可以？”傅锦玉觑她一眼。
　　“当然可以。”
　　“陛下！”大内总管突然跑过来，慌慌张张冲两人行礼后，道：“陛下，徐大人他们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告。”
　　祁君奕眉头一跳，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她起身去了书房，刚进去，徐子墨就说宫门外聚集了一群学子，大喊不服。
　　祁君奕皱眉：“他们吵什么？”
　　徐子墨道：“榜上前二十全是女子，他们、他们觉得不服气，认为有内幕……”
　　“考不过就是考不过！”在位一年多了，祁君奕只是冷下脸来，就不怒自威，徐子墨等大臣连忙跪了下去。
　　“怎么了？”傅锦玉懒懒散散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跪着的大臣，笑了声，毫不避讳地坐在祁君奕身边。
　　“是因为外头那些闹事的学子吗？”
　　“是的，”祁君奕面色缓和下来，“他们安逸久了，完全没把女子放在眼里，如今输得彻底，面子上挂不住了。”
　　傅锦玉笑了声，似乎是嘲讽，她道：“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一场，让他们和那二十个人比比，但凡是参加之后输掉的人，取消先前榜上的名次，通通以寻滋生事处理，打三十大板且此生不得参加科举！”
　　不给徐子墨等人说话的机会，祁君奕当即道：“拟旨，就按娘娘说的办。”
　　圣旨很快下了，虽然学子们大多放弃了，但还是有不少自负的去了，于是比试结果出来的那天，哀嚎遍地。
　　祁君奕懒得管她们，只是宣布了这次科举上榜的人，并在大殿上召见了前五。
　　因为傅锦玉解释过了一切，所以看见沈鸢时，祁君奕并不惊讶，而是让她直接让她进了户部。
　　孟若轻则分到了傅丞相门下，而于枔果然当众求娶五公主，虽然很荒谬，但是祁君奕还是顶着很多大臣的压力，同意了。
　　是夜，祁君奕在后花园设宴，恭贺诸位学子高中。
　　傅锦玉也在，但待了没一会儿，她就觉得无聊，找借口离开了，祁君奕也想和她一起离开，可她如今是君王，不能任性。
　　今夜月色清朗，傅锦玉溜溜达达的，竟是到了幽兰宫，她本着到都到了，必须去气气楚岚夕的原则，走进去了。
　　院子里寂静无声，君子兰只剩枯黄的叶儿低垂着，月色倾斜下来，落到院中女子的身影上，竟是有些许落寞。
　　“母后一个人喝酒啊。”傅锦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楚岚夕看向她，挑了下眉，有些意外道：“怎么，娘娘不在后花园的宴席上，到哀家这儿来作甚？”
　　“您不愿意去宴会，本宫怕母后一个人无聊，”傅锦玉去拿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毕竟上了年纪的人，总会在热闹的日子里感到孤独。”
　　楚岚夕冷笑一声，恨不得泼她一脸酒。
　　“难为皇后有心了。”她说的阴阳怪气。
　　“母后谬赞了。”傅锦玉也不谦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眸色亮了，笑道：“这酒还怪好喝的。”
　　楚岚夕淡笑道：“这是聂先生走时，为哀家酿的，就埋在这棵树下。你来得巧，哀家今日刚挖出来。”
　　傅锦玉笑道：“这酒当真好喝，不曾想聂先生除了医术，还会酿酒，下回再见，定要向她求个方子。”
　　楚岚夕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了，冷笑道：“怎么，你想要？”
　　“若是母后有富余的话……”
　　楚岚夕翻个白眼，在这位“儿媳”面前，她已经不注重形象了，就差没和她撸起袖子扯头发干架了。
　　她淡道：“待会儿送你一坛。”
　　“多谢母后。”傅锦玉毫不客气。
　　虽然得了送的，但桌上的，她也没少喝，一杯接一杯的，看得楚岚夕蹙眉，不由得提醒道：“这酒后劲大，你别到时候喝醉了，在我这儿耍酒疯。”
　　“您老放心吧，我的酒量，那可是千杯不醉！”
　　楚岚夕看着脸上浮现红晕的女子，冷哼一声，她没细说，这酒是聂以水酿的药酒，专门用来代替麻药的，后劲大的不得了。
　　“你、你为何总是看我不爽呢？”楚岚夕的手臂上突然搭了一只手，是那醉鬼，她凑过来，醉意朦胧道：“我哪里招惹你了吗？”
　　楚岚夕叹口气，把她的手臂拂下去：“没有。”
　　醉鬼笑了声，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摇头晃脑道：“其实我觉得、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楚岚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很像。”
　　她似乎也醉了，喃喃道：“年少时，我也同你差不多，名门世家出身，备受万千宠爱，喜穿红衣，肆意张狂，不知何为愁，只是一味由着性子行事……”
　　“喜欢谁，就想法子接近，对不对？”傅锦玉自然而然地接上。
　　楚岚夕望了眼天边明月，低声道：“是的，因为少不更事，只凭着一腔热血做事，所以肆意妄为，丝毫不顾忌会有什么后果。”
　　她们真的很像，连眼光都是一模一样的。
　　都喜欢皇帝那个不受宠，沉默寡言，却又相貌非凡的孩子。
　　可惜，父女俩终归是不同的，楚岚夕遇到的是祁朔，于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傅锦玉遇见的是祁君奕，却在历经诸事后圆满收场。
　　楚岚夕喝了杯酒，酒水入喉，似乎辣出了一点泪光，她喃喃道：“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傅锦玉低低地笑道：“其实，我挺感谢你的，若是你把祁君奕教的太聪明了，我可能不会像眼前这样幸福。”
　　楚岚夕闷闷地笑起来：“我总不能养出个和祁朔一模一样性格的孩子。”
　　她会疯掉的。
　　“来！干一杯！”
　　傅锦玉突然举杯，楚岚夕怔了下，随后也拿起杯子，与她碰了一下。
　　月亮落在杯中，圆圆的一轮，随后晃荡成涟漪，被两个相似的女子饮入了喉中。
　　而另一边，祁君奕终于脱了身，但刚离开后花园，她就听说傅锦玉去了幽兰宫，为免两人又吵起来，她着急忙慌就朝幽兰宫赶去。
　　却是在院中，见到了两个醉鬼。
　　楚岚夕觑她一眼，叹息道：“我还能伤害锦玉不成？”
　　她头回这么温柔的称呼傅锦玉，倒让祁君奕愣了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到傅锦玉附和道：“就是，楚姐姐待我可好了。”
　　祁君奕：“……”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喊来时风，让她扶着楚岚夕去休息，自己则带着傅锦玉离开。
　　然而走了两步，她却突然听见身后人喊了声，回头看去，只见楚岚夕招了下手，神色认真道：“对她好些。”
　　祁君奕神色一缓，淡淡一笑：“我会的。”
　　翌日，两人都绝口不提昨夜的事，像是都忘了一般，只是不肯再与对方见面，远远看见，立马绕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聂以水再次回到皇城，祁君奕在幽兰宫设了个小宴席欢迎，她还邀请了阮芷二人和孟若轻。
　　祁君奕认真朝孟容轻道歉，而后者却笑了笑，正色道：“陛下多虑了，在朝堂上实现抱负，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人生。”
　　至于先前那些情爱，不过过往云烟，她现在只想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祁君奕见她眸中含笑，终是放下心来，笑道：“那你可要努力，朕可一直看着呢。”
　　阮芷和阮芙在席上冲聂以水郑重地敬了一杯酒，聂以水知道为何，也不多说，只是笑着回了一杯。
　　宴席上，聂以水对白梅道：“如今神医谷群龙无首，你如今也学的差不多了，不如你去神医谷当谷主吧。”
　　“啊？”白梅愣了下，“我不去。”
　　聂以水又看向阮家姐妹，阮芷连忙推辞：“聂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离开阿鸢的，如今她在皇城为官，我是万万不会离开皇城的。”
　　说罢，她握住了沈鸢的手。
　　阮芙也拒绝了：“聂姐姐，我想云游四方，济世救人。”
　　聂以水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她也不想回去啊。
　　傅锦玉给她出主意：“你再带一个徒弟不就好了？”
　　聂以水叹口气：“只能如此了，我改日回去挑一个有天赋的。”
　　沈鸢在席上向祁君奕敬了杯酒，说是感谢她开设女官，傅锦玉笑着替祁君奕挡了，她道：“本宫提议的，不该谢本宫吗？”
　　“是是是，你们都很伟大。”
　　“天生一对！”
　　她们笑着，一同干了一杯酒。
　　祁君奕是大旬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一个君王，她从毫不起眼到大放光彩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在位三十年，后宫却只有一个皇后，一生无子嗣。
　　在位期间，她兴办女学，开设女官，为大旬数千万的女子创造了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她不顾大臣反对，毅然下旨为霖州挖了一条河道，虽然前期劳民伤财，但是却解决了霖州多年干旱的问题，同时也让霖州的贸易飞速发展。
　　祁君奕在位三十年，没有与周边国家发生过一场战事，甚至连北狄都与之贸易往来。
　　她创造了大旬的盛世繁华。
　　但祁君奕却在在知天命的年纪传位于祁闵乐，此后便带着皇后游山玩水，路上遇到不平之事，则出手相助，使得民间流传了很多关于她的话本。
　　祁君奕和傅锦玉离开皇城的那天，晴空万里，祁闵乐带着一众大臣相送。
　　孟若轻和沈鸢一左一右地站在祁闵乐身后，如今她二人都是丞相，只是政见大多不和。
　　她们二人挥别众人，然后便踏上了马车。
　　傅锦玉看着马车上的匣子，挑了下眉，笑道：“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啊。”
　　“那是自然，”祁君奕小心翼翼地擦试着，“毕竟是你送我的东西嘛。”
　　傅锦玉是偶然间发现这个木匣子的，她当时就打开看了，见了里面的东西，不由得笑起来，直到看见那个拨浪鼓后，脸色一黑。
　　当时祁君奕还在批奏折，傅锦玉直接闯进了书房，质问她是哪个狐狸精送的。
　　祁君奕还没来得及解释，楚岚夕就来了，于是两人又吵了起来。
　　“阿锦，你想去哪儿？”
　　傅锦玉想了想，道：“先去英雄坡吧，去看看那位。”
　　楚岚夕十年前便死了，但她却留下遗言，不想葬入皇陵，而是要去英雄坡，和楚家人一起。
　　祁君奕不顾大臣的反对，同意了。
　　“好，我们先去看看母后。”
　　她握住了傅锦玉的手。
　　往后余生，她们有的是时间去看看她们一同创造的盛世。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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